①拉丁文:要有光!典出《旧约·创世记》第一章:“上帝说,要有光,就.8
而要他亲自去赴宴会。
“要是伯爵先生认为,”德·雷贝尔太太临走之前说,“我
不应该瞒着德·雷贝尔先生私自来拜见您,那现在至少也该
请您相信,关于您那个总管的情况,我们都是听其自然地得
到的,丝毫没有做什么欺心的见不得人的事。”
德·科鲁瓦家出生的德·雷贝尔太太笔直地站着,好象
一根木桩。伯爵抓紧时间打量她,看到的是一张漏勺似的、到
处是洞的麻睑,平板干瘦的身材,两只目光灼灼的眼睛,金
黄色的鬈发紧贴在心事重重的额头上,头戴一顶有粉红衬里
的、褪色的绿缎子帽,身穿一件带紫色圆点的白袍,脚上着
一双皮鞋。伯爵一望而知这是一个穷上尉的老婆,一个订阅
《法兰西邮报》的清教徒,做人规规矩矩,但对一个肥缺能够
带来的舒服生活也很敏感,并且非常眼红。
“您说只有六百法郎的退休金?”伯爵说,与其说他在回
答德·雷贝尔太太刚才讲的话,不如说他在自言自语。
“是的,伯爵先生。”
“您的娘家姓德·科鲁瓦?”
“是的,先生,这是梅桑地方的名门望族,我丈夫也是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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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人。”
“德·雷贝尔先生在第几联队服过役?”
“在炮兵第七联队。”
“好的!”伯爵记下联队的番号时说。
他想到不妨把领地交给一个退伍军官管理,因为此人的
经历,可以到陆军部去调查清楚。
“太太,”他拉铃叫亲随进来时说,“您同我的公证人一道
回普雷勒去,他会去赴宴的,您的事我会给他打招呼;这是
他的地址。我自己要秘密地到普雷勒去一趟,我会叫人通知
德·雷贝尔先生来见我的……”
因此,德·赛里齐先生要坐公共马车外出,吩咐不得泄
露他的身分。这个消息使马车夫吃了一惊,但并不是一场虚
惊。马车夫预感到,他的一个老主顾就要大祸临头了。
皮埃罗坦走出棋盘咖啡店,看见银狮旅馆门口有一个妇
人和一个小伙子,他职业性的敏感使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他的
主顾;因为那妇人伸长脖子,露出着急的神情,显然是在找
他。她身穿一件重新染过的黑绸连衣裙,头戴一顶淡褐色帽
子,披着法国制的旧开司米披肩,脚上穿的是粗丝袜子和羊
皮鞋,手里拿着一个草提篮和一把天蓝色雨伞。这妇人从前
一定很漂亮,现在看来有四十岁光景;她蓝色的眼睛不再闪
耀着幸福的光辉,这说明她已经很久不过社交生活了。因此
她的装束和姿态,都表明她是个全心全意为家务和儿女操劳
的母亲。她的帽带已经褪色,帽子的式样说明至少已经戴了
三年。她的披肩是用一枚断头针加上一团火漆扣住的。这个
不知名的妇人着急地等待着皮埃罗坦,要把儿子托付给他。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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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当然是头一次出门,所以母亲要把他一直送到车上,一半
是不放心,一半也是心疼孩子。母亲配上这么一个儿子,真
可以说是相得益彰;要是没有这个母亲,儿子也就不会给人
一眼看穿。母亲不得已让人看见了她那缝补过的手套,儿子
穿的橄榄色长外衣,袖子太短了一点,没有遮住手腕,这说
明他正在发育成长,正象那些十八、九岁的青年一样。他穿
着母亲补过的蓝色长裤,如果上衣一不凑趣,衣摆忽然掀开,
就会露出屁股上的补钉。
“不要把你的手套扭来扭去,这样会把它扭得越来越皱
的,”她正说着,皮埃罗坦露面了。“您是车把式吗?……啊!
您呀,皮埃罗坦!”她接着说,并且暂时把儿子丢下,拉着马
车夫走了两步。
“您好吗,克拉帕尔太太?”马车夫回答,他睑上的神情
既流露了几分尊重,也表示了几分随便。
“好,皮埃罗坦。请照顾照顾我的奥斯卡吧,这是他头一
次一个人出门。”
“哦!他一个人到莫罗先生家里去?……”马车夫嚷着说,
他想弄清楚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的确到那儿去。
“是的,”母亲回答说。
“那么,莫罗太太同意他去?”皮埃罗坦带着一点明白内
情的神气接着问道。
“唉!”母亲说,“可惜情形不象您说的那么好,可怜的孩
子;不过为他的前途着想,也不得不去了。”
这个回答深深地打动了皮埃罗坦的心,使他不敢把他为
总管担忧的心事向克拉帕尔太太吐露,同样,她也不敢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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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太多,把马车夫当监护人看待,那会有损她儿子的体面。他
们心里各有各的考虑,嘴上只好谈谈天气、道路、沿途的车
站等等。趁着这个当儿,不妨来解释一下皮埃罗坦和克拉帕
尔太太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刚才谈了那么两句会心
的话。时常,这就是说,每个月总有三、四回,当皮埃罗坦
路过地窖到巴黎去的时候,他总是发现莫罗总管一看见他的
马车来,就向一个园丁做做手势。于是园丁就来帮皮埃罗坦
把一两筐装得满满的水果或者时鲜菜蔬,还有母鸡、鸡蛋、黄
油、野味等等,一齐装上马车。总管除了把运费交给皮埃罗
坦之外,如果运送的东西里面有过关卡时应该纳捐上税的,还
会另外给钱。不过这些菜篮、果筐、大包小件,从来不写收
件人的姓名地址。只是在头一回,总管为了免得以后再麻烦,
才亲口把克拉帕尔太太的住址告诉了懂事的马车夫,并且叮
嘱他千万不要把这件他看得非常重要的事情转托别人代办。
皮埃罗坦猜想总管大约是和什么小娇娘有了暖昧关系,不料
他一到兵工厂区樱桃园街七号,看到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年
轻漂亮的美人儿,而只是刚才描写过的克拉帕尔太太。送信
人的身分使他们可以深入许多家庭的内部,接触到不少的秘
密;但是盲目的社会也是半个命运的主宰,它使他们不是没
受教育,就是缺乏观察力,结果他们也并不危险。因此,几
个月后,皮埃罗坦虽然隐隐约约看到一些樱桃园街的内部情
况,还是摸不清克拉帕尔太太和莫罗先生的关系。
虽然这时兵工厂区一带的房租不算贵,克拉帕尔太太还
是住在一座楼房后院的四层楼上。当王朝的达官贵人都聚居
在图尔内勒宫和圣保罗大厦的旧址时,这座楼房也曾是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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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贵族的公馆。到十六世纪末,这些名门望族才瓜分了从前
王宫御花园所占用的大片土地,因此,这些街道还保留着当
年的名字,叫做樱桃园街、大栅栏街、雄狮街等等。
克拉帕尔太太住的这套房全都镶着古老的护壁板,它包
括三个相通的房间:一间餐厅,一间客厅,一间卧房。楼上
还有一间厨房和奥斯卡的卧室。这套房间对面,在巴黎人叫
做“楼梯口”的地方,看得见一间向外凸出去的房子。这种
房间每一层楼都有一间,加上楼梯井,形状象一个四方的塔
楼,外墙是用大石头砌成的。这就是莫罗在巴黎过夜时住的
房间。皮埃罗坦把筐子、篮子放在头一间房里的时候,看见
那里有六把带草垫的胡桃木椅子,一张桌子和一只碗橱;窗
子上挂着赤褐色的小窗帘。后来,他也进过客厅,看到一些
褪了色的、帝国时代的旧家具。此外,客厅里只有些起码的
陈设,没有这些陈设,房东会怀疑房客付不起房租的。根据
客厅和餐厅的摆设,皮埃罗坦猜想得到卧房里的情况。护壁
板的横头涂了厚厚一层不红不白的劣等油漆,使得花边、图
案、雕像都看不清楚,不但不象装饰,反而叫人看了难受。地
板从来没打过蜡,颜色灰暗,就象寄宿生宿舍里的地板一样。
有一次马车夫无意中在克拉帕尔夫妇用餐的时候走进去,发
现他们的杯盘碗盏,任什么东西都显得非常寒酸;虽然他们
使的还是银质餐具,但是碟子和汤盘跟穷人家用的并无不同,
不是破了一只角,就是修补过,看了叫人觉得可怜。克拉帕
尔先生穿一件窄小的蹩脚上衣,拖着一双肮脏的拖鞋,鼻子
上老挂着一副绿眼镜。一脱下他那顶戴了五年的、难看得要
命的鸭舌帽,就会露出一个尖尖的脑壳,头顶上垂下几根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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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而油污的须须,这种须须,诗人是不肯把它叫做头发的。这
个睑色苍白的人看起来畏畏缩缩,其实非常蛮横霸道。在这
套朝北的寒酸的房间里,除了对面墙上的葡萄藤和院子角落
里一口水井之外,看不见别的景色。但是在这套房间里,克
拉帕尔太太却摆出一副皇后的气派,走起路来,象是一个只
习惯坐车而不用脚走路的女人。在向皮埃罗坦表示谢意的时
候,她的眼神往往流露出不胜今昔之感;有时还把几个十二
苏的铜板,悄悄地塞到他的手里。她的声音也很娇媚动人。皮
埃罗坦不认识奥斯卡,因为这个孩子过去在学校里寄宿,马
车夫还没有在他家里碰见过他。
下面就是皮埃罗坦怎么也猜不到的一段辛酸史,虽然他
近来向看门的女人打听过消息,但是那个女人什么也不知道,
只知道克拉帕尔夫妇交二百五十法郎的房租,只有一个女佣
人每天早上来几个钟头,帮忙做做家务,克拉帕尔太太有时
还得自己洗衣服,她每天付清她的邮资u,仿佛累积起来,这
笔债就无法偿还了。
世界上没有,或者不如说,很少有一个犯人是百分之百
有罪的。因此,人们很难碰到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一个人
向他的老板报帐的时候,可能会报假帐,揩点油,尽量多占
一点便宜;一个人为了挣到一笔钱,或多或少,手脚总会有
点不干净;但是很少有人一辈子不做几件好事的。哪怕是为
了好奇,为了面子,或者是反常,或者是偶然,一个人也总
①在发明邮票以前,邮费是根据邮件的重量和距离的远近由收信人支付
的,收费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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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做好事的时刻;他会认为这是错误,可能再也不肯重蹈覆
辙了;但是在他一生之中,总有一两次会拔一毛以利天下的,
正如一个最粗鲁的人也会有一两次显得文雅一样。如果莫罗
的错误情有可原的话,难道不是因为他一心想要救济一个可
怜的女人?这个女人对他的情意,曾经使他感到骄傲,而在
他有危难的时候,她还为他提供过藏身之所呢。这个女人在
督政府时期非常出名,因为她和当时的五大巨头之一有亲密
的关系。由这个有权有势的靠山撮合,她和一个军用物资承
办商结了婚。这个商人赚了几百万家私,但到一八。二年,却
给拿破仑搞得破了产。这个商人名叫于松,因为从豪华阔绰
的生活突然堕入贫穷困苦的境地而发疯,跳了塞纳河,丢下
了年轻貌美、怀有身孕的于松太太。莫罗和于松太太有非常
亲密的关系,但那时他已被判死刑,不但不能娶军用物资承
办商的寡妇,甚至还不得不暂时弃乡背井,离开法国。当时
于松太太年方二十二岁,在逆境中,下嫁给一个名叫克拉帕
尔的小职员。克拉帕尔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从外表看来,
人家认为他前途大有希望。但愿上帝保佑女人,不要一看见
前途无限的美男子就上当吧!在那个时期,小职员摇身一变
就可以成为大人物,因为皇帝正在搜罗人才。可惜克拉帕尔
虽然天生一副好皮囊,却俗里俗气,没有一点才智。他以为
于松太太非常有钱,就假装对她一往情深;但是不管现在也
罢,将来也罢,他不但不能满足她过阔绰生活的需要,反而
成了她的负担。克拉帕尔相当不称职地在财政部干一个小差
事,每年的收入还不到一千八百法郎。莫罗回到德·赛里齐
伯爵身边的时候,知道了于松太太的难堪处境,就在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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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之前,设法把她安插到皇太后身边当一等女侍。虽然有
了这个有权有势的靠山,克拉帕尔却没有升过一次级,他的
庸碌无能一眼就给人看穿了。一八一五年皇帝倒台,这位督
政府时代引人注目的阿斯帕西u也跟着没落了。她没有别的
收入,只是巴黎市政厅看在德·赛里齐伯爵的份上,给了克
拉帕尔一千二百法郎年俸。莫罗是这个女人唯一的靠山,当
年他曾见过她有百万家产,现在他却不得不为奥斯卡·于松
在亨利四世中学弄一笔巴黎市政厅的半官费,还得时时托皮
埃罗坦去樱桃园街,送上一切不会引起流言蜚语的东西,去
接济一个处境困难的家庭。
奥斯卡是他母亲的唯一希望,是她的命根子。要说这个
可怜的女人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对她的孩子溺爱得过了
头。这孩子却是他继父的眼中钉。奥斯卡不幸生来有几分愚
蠢,这一点虽经克拉帕尔多次点破,做母亲的总是不太相信。
这种愚蠢,或者不如说得更确切一点,这种自负,使总管也
感到非常担心,他曾经请克拉帕尔太太把这个年轻人送到他
那里去住个把月,好研究和摸索一下他到底干什么行当合适;
其实,总管打算有朝一日能把奥斯卡推荐给伯爵,来接替自
己的职务。不过,凡事不管好歹,总有一个来龙去脉,因此,
指出奥斯卡愚蠢而自负的根源,也许不会是多余的。应该记
得,他是在皇太后宫中长大的。在他幼年时代,皇家的荣华
富贵已经使他眼花缭乱。他正在塑造中的心灵自然会保存这
些灿烂景象的痕迹,留下黄金时代的欢乐印象,并且希望重
①阿斯帕西,古希腊名妓,雅典民主派政治家伯里克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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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这种乐趣。中学生本来就喜欢吹牛夸口,大家都想抬高自
己,压低别人,这种炫耀的天性又有幼年时代的回忆作基础,
就更发展得漫无止境了。说不定他母亲在家里谈起自己当年
是督政府时代的巴黎名媛时,言下也不免有点得意洋洋,忘
乎所以。最后,奥斯卡刚念完中学,在校时,交得起学费的
阔学生对体力不如他们的公费生毫不客气,动不动就横加侮
辱,奥斯卡也得有一手对付他们的办法。至于他的母亲,旧
时代殒灭了的荣华富贵,一去不复返的青春美貌,忍受苦难
的慈善心肠,对儿子的殷切期望,做母亲的盲目溺爱,和承
担苦痛的英勇精神,都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崇高的形象,
自然会引起好管闲事的巴黎人瞩目。
皮埃罗坦猜不到莫罗对这个女人的深厚感情,也看不出
这个女人对她在一七九七年曾经保护过、后来成了她唯一朋
友的莫罗的感情,所以不肯把他猜测到的莫罗所面临的危险,
过早地泄露给她。仆人那句厉害的话:“我们照顾自己还忙不
过来呢!”,还有服从长官的观念,又回到了马车夫的心头。何
况这时皮埃罗坦感到心里千头万绪,正如一千法郎里有好多
个五法郎的钱币一样。一次七法里的旅行,在这个可怜的母
亲心目中,当然是一次长途跋涉,因为在她娴雅的一生中,是
很少走出城关一步的。皮埃罗坦不断重复说: “好吧,太
太!——是的,太太!”这也足以说明马车夫是多么想摆脱这
些显然罗嗦而又无益的叮嘱了。
“请您把包袱放好,万一变天的话,也不至于淋湿。”
“我有防雨布哩,”皮埃罗坦说,“再说,太太,您瞧,我
们装行李是多么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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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卡,不要在那里待半个月以上,不管人家怎样恳切
地留你,”克拉帕尔太太又回过头来对儿子说,“不管你做什
么事,你都不会讨莫罗太太喜欢的;再说,你到九月底也该
回来了。要知道,我们还得到美城区你姑父卡陶那儿去呢。”
“是的,妈妈。”
“最要紧的是,”她低声对他说,“千万不要提什么仆人不
仆人……时刻都要想到莫罗太太当过女仆……”
“是的,妈妈。”
奥斯卡象所有特别爱面子的青年人一样,看见自己在银
狮旅馆门口这样听教训,显得很不耐烦。
“好吧,再见,妈妈;我们要走了,马已经套好了。”
这位母亲忘记了她是在圣德尼城关的大街上,居然搂住
奥斯卡就亲吻,并且从提篮里拿出一块好看的小面包来,对
他说道:
“咳,你几乎忘了你的小面包和巧克力啦!孩子,我再对
你说一遍,千万不要在路上的饭店里吃东西,那里随便什么
都卖得比外面贵十倍。”
奥斯卡看见母亲把小面包和巧克力塞进他的衣袋,真恨
不得能离她远远的。但是这爪l情景却偏偏给两个年轻人看在
眼里,他们比这个中学毕业生大几岁,衣服也穿得讲究些,又
没有母亲来送行。他们的举动、打扮、派头,都说明他们已
经自立了,这正是一个还受母亲管束的孩子求之不得的。在
奥斯卡看来,这两个年轻人简直是身在天堂。
“乳臭未干的孩子在叫妈妈呢!”两个陌生的年轻人当中
的一个笑着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句话传到奥斯卡的耳朵里,使他打定主意,非常不耐
烦地嚷了一声:“再见,母亲!”
应该承认,克拉帕尔太太说话的声音太高了一点,仿佛
要让过路的人都知道她多么疼爱儿子似的。
“你怎么啦,奥斯卡?”这个可怜的母亲有点伤心地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显出严厉的神色说,以为自己能够
(这是所有惯坏了孩子的母亲的通病)叫儿子不得不敬重她。
“你听我说,奥斯卡,”她立刻又换成温和的声调说,“你喜欢
随便说话,不管你知道的也好,不知道的也好,你都喜欢乱
说,这是年轻人愚蠢的自负;我要对你再说一遍,记住祸从
口出,不要随便开口。你还没有见过世面,我的好宝贝,哪
里能识别你碰到的那些人,因此,千万不要在公共马车上瞎
说一通,那会出乱子的。再说,在公共马车上,有教养的人
是不随便乱说话的。”
那两个年轻人大约已经走到了旅馆尽里头,转过身来,旅
馆大门下面又响起他们穿着马靴走路的声音;他们可能听见
了母亲对儿子的训戒;因此,奥斯卡感到面子攸关,不能不
甩掉他的母亲,他急中生智,想出一个大胆的办法。
“妈妈,”他说,“你站在这里两面都有风,当心你会受凉
发烧的;再说,我也要上车了。”
孩子的话打动了母亲的心,她又搂住他亲吻,仿佛他要
出远门一样,并且一直把他送上马车,眼睛里还含着泪水。
“不要忘了给仆人五个法郎的赏钱,”她说,“这半个月至
少要给我写三封信!要规规矩矩,记住我的嘱咐。你带的衣
服够换洗的了,用不着给人家洗。总而言之,要记住莫罗先
人间喜剧第二卷
生的好心好意,要象对待父亲一样听他的话,他叫你做什么
就做什么……”
奥斯卡上车的时候,因为裤脚忽然往上一提,露出了他
的蓝色长袜,又因为长上衣的下摆掀开了,露出了他裤子上
的新补钉。这些小户人家不体面的迹象,一点也逃不过那两
个年轻人的眼睛,他们相视一笑,这对奥斯卡的自尊心又造
成一道新的伤痕。
“奥斯卡定的是一号座位,”母亲对皮埃罗坦说道。“坐到
尽里头去吧,”她接着又对奥斯卡说,眼睛温柔地望着他,睑
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啊!奥斯卡多么惋惜:苦难和忧伤使他的母亲不再象从
前那么美丽,贫穷和克己又使她穿不起好衣裳!那两个年轻
人里面有一个穿着带马刺的长统靴,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另外
那个年轻人,要他看奥斯卡的母亲,另外那个撩了撩嘴唇上
边的小胡子,意思好象是说:“身段还不错!”
“怎样才能甩掉我的母亲呢?”奥斯卡心里在嘀咕,睑上
也露出着急的神气。
“你怎么啦?”克拉帕尔太太问他。
奥斯卡假装没有听见,这个没有良心的小畜生!不过在
这种情况下,克拉帕尔太太也未免太不知趣,但是,感情太
专一就不会为别人着想了!
“乔治,你喜欢同小孩子一道旅行吗?”一个年轻人问他
的朋友。
“喜欢的,如果他们都断了奶,如果他们都叫奥斯卡,如
果他们都带了巧克力糖的话,我亲爱的亚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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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话说得不高不低,让奥斯卡爱听就听,不爱听也
行;不过奥斯卡的举止却让乔治看出,一路之上,他可以拿
这个孩子开玩笑开到什么程度。奥斯卡真愿没有听见。他东
张西望,看看象梦鼯一样压在他心上的母亲是不是还在那儿。
他晓得她太疼他了,不肯这么干脆离开他的。他不由自主地
把他旅伴的穿着和他自己的作了比较,并且感到多半是他母
亲的打扮成了那两个年轻人的笑柄。
“要是他们能够走开就好了,这两个家伙!”他心里想。
可惜!亚摩里只用手杖轻轻敲了一下马车的轮子,对乔
治说:
“你信得过这老马破车吗?”
“有什么法子呢!”乔治无可奈何地说。
奥斯卡叹了一口气,看到乔治骑士派头十足,歪戴着帽
子,有意得出一头漂亮的金色鬈发,而他自己的黑发却按照
继父的意思,推成士兵式的平头。这个爱虚荣的孩子长着圆
鼓鼓的睑颊,睑色非常健康;而他旅伴的面孔却俊秀、瘦长,
色泽苍白,不过天庭倒还饱满,一件仿开司米的毛背心紧紧
裹住他的胸脯。奥斯卡一方面羡慕他深灰色的紧身裤,带有
胸饰的卡腰上衣,同时也觉得这个传奇式的陌生人似乎生来
高人一等,所以盛气凌人,就象一个丑媳妇见到美人儿,总
会陉她锋芒外露一样。他长统靴的铁后跟走起路来太响,仿
佛一直钻进奥斯卡的心里。总而言之,奥斯卡穿着也许是他
家里做的、用他继父的旧衣服改成的服装,感到局促不安的
程度,正和那个令人倾倒的青年穿着合身的衣服,感到自由
自在的程度不相上下。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小于钱包里至少也该有十来个法郎吧,”奥斯卡心里
想。
那年轻人转过身来。奥斯卡一眼看见他颈脖上挂着一条
金链子,链子那头当然是一只金表了,于是在奥斯卡眼中,这
陌生人成了个了不起的人物。
从一八一五年起,奥斯卡就生活在樱桃园街。每逢节假
日,总由他继父到学校去接他,再把他送回去。从他进入青
年时代以来,除了他母亲这个穷困的家庭之外,他没有见过
别的地方可以进行比较。按照莫罗的意见,他受着严格的管
教,不常看戏,最多也只能去昂必居喜剧院。到了剧场,一
个孩子除了看戏之外,即使他能分心看看剧场,也看不到什
么高雅的格调。他的继父按照帝国时代的风习,还把挂表放
在裤腰间的表袋里,让一根粗粗的金链子挂在肚皮上,表链
的另一头系着一束希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几个印章,一把圆
形的扁头钥匙,钥匙头上镶嵌着一幅风景画。奥斯卡一直把
这件过时的装饰品当作好得不能再好的东西。这时,看见人
家漫不经心地摆出一副这样高雅的派头,他就不禁头晕目眩
了。那年轻人故意摆弄他的精工细制的手套,而且似乎想叫
奥斯卡眼花缭乱,又潇洒地挥舞起一根雅致的金柄手杖。奥
斯卡已经到了青春时期的最后阶段,到了这个年龄,看来微
不足道的小事,都能使他喜不自胜,或者悲不可言;他宁愿
咬紧牙关吃苦,也不愿衣服穿得惹人笑话;他爱面子,并不
是想在生活中干出一番事业,而是要在琐事上,在穿着上出
出风头,装作大人。于是他就爱说大话,越是鸡毛蒜皮般的
小事,越要吹得天花乱坠;不过,人们虽然妒忌一个衣冠楚
人间喜剧第二卷
楚的草包,却也会羡慕有才能的人,崇拜天才。这些缺点如
果根源不是在心灵里,那只可以归咎于血气方刚,头脑发热。
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而且是独生子,继父又是一年只赚一千
二百法郎的穷职员,管他管得挺严,母亲却爱他如命,为他
不惜吃苦受罪。一个这样的孩子,看到一个二十二岁的阔绰
青年,怎能不佩服得五体投地?怎能不羡慕他波兰式的、有
绣花绲边和绸缎里子的长上衣,仿开司米的毛背心,还有那
用一个趣味低劣的圆环扣在胸前的领带?社会上哪个阶层的
人没有这种眼睛朝上看的小毛病?就是天生的圣人也得服从
这种天性。日内瓦的天才卢梭不也羡慕过旺图尔和巴克勒u
吗?不过奥斯卡的小毛病却发展成了大错误,他感到自己丢
了睑,他怨恨他同路的伙伴,并且心里暗暗起了一个念头,他
也要向他的旅伴露一手,表明他并不低人一等。
那两个漂亮小伙子老是走来走去,从大门口走到马房,又
从马房走到大门口,一直走到街上;他们转回头的时候,老
是瞧着缩在车子角落里的奥斯卡。奥斯卡相信他们的讪笑和
自己有关,就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开始哼起一支自由派
喜欢唱的流行歌曲结尾的迭句:“这点要怪伏尔泰,那点却要
怪卢梭。”④他想这样大约会使人家把他当作一个诉讼代理人
的小帮办。
①旺图尔是卢梭爱慕的音乐师;巴克勒是卢梭十九岁时形影不离的旅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