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当时教会反对伏尔泰和卢梭,把社会上与他们毫不相干的过错,都推丑
他们身上,于是自由派就编了一些讽刺歌曲,如:“隆泰尔出了个丑八怪,
这点要怪伏尔泰;帕莱佐出了个蠢家伙,那点却要怪卢梭。”
人间喜剧第二卷
“咳,他说不定是歌剧院合唱队的,”亚摩里说。
可怜的奥斯卡气得跳了起来,拿起那条做座位靠背的横
档对皮埃罗坦说: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开车呀?”
“马上就开,”马车夫回答,他手里拿着马鞭,眼睛却瞧
着昂吉安街。
这时场面更加热闹,因为又来了一个年轻人,带着一个
真正的顽童,后面还跟着一个搬运夫,用一根皮带拖着一辆
小车。这个年轻人悄声地对皮埃罗坦说了几句话,皮埃罗坦
点点头,就把他车行的搬运夫叫来。搬运夫跑来帮着把小车
上的行李卸下,小车上除了两口大箱子之外,还有几个木桶,
几把大刷子,几个奇形怪状的大箱子,数不清的大包小包,以
及其他用具。两个新来的旅客中,更年轻的那个一下就爬上
了马车的顶层,眼明手快地把这些用具搬上去摆好。可怜的
奥斯卡这时正笑眯眯地瞧着站岗似的在街道对面为他送行的
母亲,竞没有分心来看一看这些用品,要不然,它们会泄漏
天机,说明这两个新旅伴是干哪个行当的。那个顽童大约十
六岁,穿一件灰色罩衫,腰间扎一根漆皮带。他的鸭舌帽与
众不同地歪戴在头上,露出一头乱蓬蓬的、非常别致地一直
披到肩头的黑色鬈发,显示了他开朗的性格。他那黑色的闪
光缎领带在他洁白的脖子上划出一道黑线,使他灰色的眼睛
显得特别灵活。他那涨红了的、富有生气的褐色睑孔,他那
相当厚的嘴唇,招风的耳朵,翘起的鼻子,几乎睑上的每一
个细微表情都显示了费加罗的讽刺精神和年轻人的无忧无
虑;同样,他那活泼的姿态,含讥带讽的眼神,说明他从小
人间喜剧第二卷
就得干活谋生,智力已有相当的发展。这个孩子仿佛已经有
自己的是非观念,艺术或者职业已经使他成熟,根本不把衣
着问题放在心上。他瞧着他没有擦亮的皮靴,显得漠不关心,
又在他的粗布裤子上寻找污点,但与其说是要把污点擦掉,不
如说是要看看它的效果。
“我身上的色调很美呀!”他抖抖身上的尘土,对他的同
伴说。
他同伴的眼神流露出师傅对徒弟的尊严,稍有阅历的眼
睛都可以看出:这孩子是个快活的学画的艺徒,用画室里的
话来说,他是一个小画匠。
“放规矩点,弥斯蒂格里u!”师傅用绰号叫他,这个绰号
当然是画室里的伙伴给他安上的。
他的师傅是个身材瘦削、睑色苍白的年轻人,一头浓密
的黑发乱得出奇;不过这一头乱发对于他的大脑袋,倒是个
不可缺少的衬托,他宽阔的脑门也显示了早熟的智慧。他那
五官不端正的面孔太奇特,不能说是难看,但是凹了下去,仿
佛这古怪的年轻人得了慢性病,或者穷得缺乏营养 这也
是一种可怕的慢性病;再不然,就是他近来有什么难以忘却
的伤心事。他的衣着和弥斯蒂格里的差不多,只是大小不同。
他穿一件蹩脚的、美洲绿的旧上衣,不过洗刷得还干净。一
件黑背心和上衣一样,钮扣一直扣到颈下,只稍微露出一点
围着脖子的红绸巾。一条和上衣一样旧的黑裤子,松松地绕
着他的瘦腿,飘飘荡荡。最后还有一双沾满污泥的靴子,说
①“弥斯蒂格里”的意思是“小灰猫”。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明他是走了远路来的。这个艺术家敏锐地打量了一下银狮旅
馆的内部,它的马房,各式各样的窗口,还有其他细微的部
分。他瞧瞧弥斯蒂格里,他的学徒也学他的样子,讥讽地瞧
了旅馆一眼。
“真美!”弥斯蒂格里说。
“是的,真美,”他的师傅跟着说。
“我们还是来得太早了,”弥斯蒂格里说,“能不能去随便
找点东西吃吃?我的肚子也和大自然一样,它最不乐意空着。”
“我们能去喝杯咖啡吗?”他的师傅语气柔和地问皮埃罗
坦。
“不要去太久了,”皮埃罗坦说。
“好!我们可以去个一刻钟,”弥斯蒂格里说,他就这样
不知不觉地流露出巴黎画室里的小徒弟生来善于察言观色的
本领。
这两个旅客走了。那时,旅馆厨房里的钟敲了九点。乔
治觉得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皮埃罗坦了。
“咳!伙计,人家降格来坐你这样的破轱辘车,”他用手
杖敲敲车轮子说,“你至少也得按时开车才象个样子呀。真见
电!坐这种车子可不是开心的事。要不是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坐你这样的车子谁不害怕摔断自己的骨头呢!再说,你耽误
了我们这么多时间,你这匹叫做红睑的瘦马怎么也捞不回来
啊!”
“趁这两位旅客去喝咖啡的时候,我再给你们套上小鹿好
了,”皮埃罗坦答复说,“去吧,你,”他对搬运夫说,“你去
看看莱杰老爹是不是坐我的车走……”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个莱杰老爹在哪里呀?”乔治问道。
“就在对面,五十号门牌,他没有买到丽山的车票,”皮
埃罗坦对搬运夫说,却不回答乔治,就找小鹿去了。
乔治和他的朋友握手告别之后,就上了马车。他摆出一
副要人的架势,把一个大公事包放在坐垫底下。他坐在奥斯
卡对面的角落里。
“这个莱杰老爹真麻烦,”他说。
“他总不能霸占我们的位子啊,我的位子是一号,”奥斯
卡回嘴说。
“我是二号,”乔治接着说。
皮埃罗坦牵着小鹿出来的时候,搬运夫也拖着一个至少
有一百二十公斤重的大胖子来了。莱杰老爹是个大肚子、宽
背脊的农夫,头发上扑了粉,身穿蓝帆布上衣。他的白色护
腿套一直套到膝盖,把用银扣子扣紧的条纹绒裤也套在里面。
他的打着铁钉的皮鞋每只至少有两斤u重。最后,他手里还
拿着一根带红色的、发亮的粗柄硬木棍子,棍子是用一根小
皮带套在手腕上的。
“您就是莱杰老爹吗②?”这农夫正要把一只脚踩上踏板
的时候,乔治一本正经地问道。
“不敢当,您有什么吩咐?”农夫说,同时伸起那张很象
路易十八的睑孔。在他胖乎乎的红光满面的两颊中间,耸起
一个大鼻子,这个鼻子随便长在另外哪张睑上,都会显得太
①法国古斤,按巴黎的标准,每斤相当于今490克。
②法语“莱杰”也昭er)是身轻如燕的意思,乔治故意来取笑他。
人间喜剧第二卷
大。他笑眯眯的眼睛,给周围的肉团子挤成了一条线。
“喂,帮帮忙吧,伙计,”他对皮埃罗坦说。
马车夫和搬运夫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农夫抬上车,乔治还
在旁边打气:“加把劲呀!啊嘿!抬呀!”
“啊!我的路程不远,到了‘地窖’u,我就不再往前走了。”
农夫用玩笑来回答别人的玩笑。
在法国,大家都懂得开玩笑。
“坐里边去吧,”皮埃罗坦说,“里边一共要坐六位。”
“你还有一匹马呢?”乔治问道,“难道它也和驿车的第三
匹马一样是不存在的吗?”
“瞧,少老板,”皮埃罗坦用手指着一匹不用人牵就自己
走过来的小牝马说。
“他竞把这样一只小虫也叫做马,”乔治惊讶地说。
“咳!这匹小马可不错啊,”农夫坐下之后说,“先生们,
我向各位问好啦。——可以开车了吧,皮埃罗坦?”
“还有两个旅客喝咖啡去了,”马车夫答道。
这时,那个睑颊凹下去的年轻人和他的小徒弟也来了。
“开车吧!”这是大家一致的呼声。
“马上就走,”皮埃罗坦回答。“喂,开车吧,”他对搬运
夫说,搬运夫于是把挡住车轮的石头搬开。
马车夫拿起红睑的缰绳,喉咙里发出“起!起!”的喊声,
叫这两匹牲口使劲。虽然看得出来牲口反应迟钝,但总算拉
动了车子,皮埃罗坦却又把马车停在银狮旅馆门前。做完这
①“地窖”本是马车要经过的一站名,法语又作“墓穴”解,此处语意双关。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个纯粹是预备性的动作之后,他又瞧瞧昂吉安街,然后把马
车交给搬运夫,自己却走开了。
“喂,你的老板是不是老犯这类毛病?”弥斯蒂格里问搬
运夫道。
“他到马房里拿饲料去了,”奥弗涅人回答,他已经学得
很世故,会用各式各样的花招来搪塞敷衍等得不耐烦的旅客。
“总之,”弥斯蒂格里说,“时间是个伟大的老西(师)。”
当时,画室里把成语格言改头换面的风气非常流行。人
们窜改一两个字母,或者换上个把形似或者音近的字,使格
言的意思变得古怪或者可笑,便感到十分得意。
“建设巴黎非一席(夕)之功啊!”他的师傅说。
皮埃罗坦领着德·赛里齐伯爵从棋盘街回来了,当然,他
们已经谈了好几分钟。
“莱杰老爹,请您和伯爵先生换个座位好不好?那样,我
的车子可以走得稳些。”
“要是你这样折腾下去的话,我们再过一个钟头也走不
了,”乔治说,“要换位子,又要拆掉这根该死的横木,而我
们刚才好不容易才把它装上去。为了一个后到的人,却要大
家都下车。还是登记哪个位子就坐哪个位子吧;这位先生的
位子是几号?喂,点点名吧!你有没有一张旅客名单?你有
登记簿吗?这位百角④先生的位子在哪儿?是什么地方的伯
爵呀?”
“伯爵先生……,”皮埃罗坦显得很为难地说,“您要坐得
①“百角”为“伯爵”之误。
人间喜剧第二卷
很不舒服了。”
“难道你不会算帐吗?”弥斯蒂格里问道,“账目清,一身
轻嘛!’’①
“弥斯蒂格里,放规矩点!”他的师傅板着睑说。
德·赛里齐伯爵显然是被旅客们当作一个名叫百角的阔
佬了。
“不用麻烦别人,”伯爵对皮埃罗坦说,“我就坐车子前头
您旁边那个位子好了。”
“喂,弥斯蒂格里,”师傅对徒弟说,“要尊敬老人,你不
知道自己将来也会老得怕人吗?行万里路,省得读万卷书
嘛!吲把你的位子让给这位先生吧。”
弥斯蒂格里打开马车的前门,象青蛙跳水一样迅速敏捷
地跳了下去。
“您可不能当兔子呀,老先生,”他对德·赛里齐先生说。
“弥斯蒂格里,助人为快乐之本@,”他的师傅回嘴说。
“谢谢你,先生,”伯爵对弥斯蒂格里的师傅说,随即在
他身边坐下。
这位政治家向车子里扫了一眼,他锐利的目光使奥斯卡
和乔治非常反感。
“我们已经耽误了一个钟头零一刻,”奥斯卡说。
“谁要在车子里当家作主,就该把所有的位子都包下来,”
①法语“伯爵”与“帐目”同音。原来的格言是“帐目清,朋友亲”。
②从格言“旅行使青年增长见识”变化而来。
⑧从成语“狗是人类的朋友”变化而来。
人间喜剧第二卷
乔治提醒大家说。
德·赛里齐伯爵断定没有人认识他,就对这些风言风语
一概不理,并且装出一个浑厚阔佬的样子。
“你们要是到晚了,让人家等等你们,不是也很开心吗?”
农夫对两个年轻人说。
皮埃罗坦拿着马鞭,朝圣德尼门望望,他还在犹豫要不
要爬到弥斯蒂格里坐得直摇晃的那条硬板凳上去。
“如果您还等人的话,”伯爵说道,“那我就不是来得最晚
的了。”
“说得有理,我也同意,”弥斯蒂格里说。
乔治和奥斯卡放肆地笑了起来。
“这老头子并不凶,”乔治赏睑对奥斯卡说了一句,使他
受宠若惊。
皮埃罗坦坐上驾驶座右边的位子,还扭转身子向后瞧瞧,
但在人丛中找不到为了满座他所需要的两个旅客。
“说真的!再加两个旅客,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还没有付车钱呢,那让我下车吧!”乔治吓得赶快说。
“你还等什么呀,皮埃罗坦?”莱杰老爹说。
皮埃罗坦吆喝一声,小鹿和红睑都听得出来,这一回是
真的要走了,就加了一把劲,赶快向城郊的斜坡冲了上去,但
没走几步,步子又放慢了。
伯爵睑色通红,红得象火,在他的满头白发衬托之下,有
些地方红得格外鲜明。只有年轻人才看不出,这种睑色是工
作繁重引起的充血现象。这些火红的粉刺有损于伯爵的尊容,
若不细心观察,就不会从他碧蓝的眼睛里看出司法官的精明
人间喜剧第二卷
老练,政治家的高深莫测,立法委员的渊博学识。他面部扁
平,鼻子仿佛塌陷下去了。一顶帽子遮住了他优雅俊美的额
头。最后,他银白色的头发和那又粗又浓、依然乌黑的眉毛
显得很不协调,无怪乎这班不懂事的年轻人看了觉得好笑。伯
爵穿一件蓝色的长上衣,钮扣象军服似的一直扣到颈下,脖
子上围一条白领巾,耳朵里塞了棉花,衬衫领子相当大,两
边的睑颊各衬上一块方方的白领。他的黑色长裤罩住了靴子,
只露出一点靴尖。他翻领上的扣襻没有戴什么勋章;一副麂
皮手套把手也遮住了。当然,年轻人一点也看不出此人是法
兰西的贵族议员,是一个对国家最起作用的人物。莱杰老爹
从来没有见过伯爵,伯爵对莱杰也只闻名而未谋面。伯爵上
车时敏锐地瞧了一眼,使奥斯卡和乔治都起了反感,其实,他
只是在找他公证人的帮办,万一帮办也象他自己一样,不得
不坐皮埃罗坦的马车,那他就要帮办守口如瓶;但是看见奥
斯卡和莱杰老爹的举止,尤其是看到乔治那种军人气派,看
到他嘴唇上的小胡子和与众不同的骑士作风,伯爵放心了。他
想,他的字条大约已经及时送到公证人亚历山大·克罗塔手
±。
“莱杰老爹,”皮埃罗坦到了圣德尼城郊陡峭的斜坡那儿,
就要走上精忠街的时候说道,“下车好吗?嗯!”
“我也下车,”伯爵听见这个名字就说,“太重了怕马拉不
动。”
“啊!要是这样走下去的话,十五天也走不了十四法里!”
乔治嚷起来。
“这能怪我吗?”皮埃罗坦说,“有旅客要下车呀!”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给您十个金路易,只要你别把我的秘密说出去,”伯爵
拉住皮埃罗坦的胳膊,悄悄地说。
“我欠的一千法郎有着落了,”皮埃罗坦心里想,同时对
德·赛里齐先生挤挤眼,意思是说:“包在我身上!”
奥斯卡和乔治待在车上没有下来。
“听着,皮埃罗坦,既然天底下有皮埃罗坦这个人,”乔
治叫道,那时马车已经上坡,旅客也都各归原位,“要是你不
想走得比现在快些,那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我会给你车钱,
到了圣德尼就骑马去,因为我有急事在身,到晚了就要耽误。”
“啊!他会叫车走快些的,”莱杰老爹回答说,“现在路不
宽呀。”
“我从来没有迟到过半个钟头以上,”皮埃罗坦也回嘴说。
“车上毕竞没有坐个教皇呀,对不对?”乔治又说,“还是
快点走吧!”
“你不该只照顾一个人,要是你怕这位先生受颠簸才不赶
快的话,”弥斯蒂格里指着伯爵说,“那就不太好了。”
“公共马车的旅客不分什么高低贵贱,就象在宪法面前人
人平等一样,”乔治说道。
“放心吧,”莱杰老爹说,“不消到中午时分,我们就可以
到小圣堂了。”
小圣堂是个紧挨着圣德尼关卡的村子。
凡是出过门的人都知道,偶然凑合在一辆车上的人是不
会马上交谈的;除非是极罕见的情况,总要走了一段路以后,
才会聊起天来。在这段相对无言的时间里,大家不是互相打
量,就是安顿自己。心灵也象肉体一样,需要有点时间才能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安定下来。等到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已经猜出了同车人的真实
年龄、职业、性格,那时,最爱说话的人就打开话匣子了。旅
途越是无聊,大家越发需要消愁解闷,谈话就越起劲。在法
国坐马车就是这样。在别的国家,风俗习惯却大不相同。英
国人以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可以抬高身价;德国人坐车
总是闷闷不乐;意大利人谨小慎微,不会轻易开口;西班牙
人还不大看见公共马车;而俄国人则没有公路。因此,只是
在法国笨重的客车里才有说有笑。在这个喜欢唠叨、无话不
说的国家里,卖弄聪明、寻开心,谁都不甘落后。因此,玩
笑开得有声有色,死的可以说成活的,不管是下层社会的苦
难,还是大老板发的横财,都可以拿来开玩笑。加上警察也
管不住人的舌头,议会更使得辩论蔚然成风。一个二十二岁
的年轻人,就象顶着乔治这个名字的年轻人,有点小才气,尤
其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特别会滥用自己的一点小聪明。首
先,乔治自命不凡,马上就自封为高人一等的人物。他把伯
爵当作磨刀师傅,二流的手工厂厂主;把弥斯蒂格里那个衣
衫褴褛的伙伴看成丑角演员;奥斯卡是个小傻瓜,而大肚皮
的农夫则是个最容易上当的乡巴佬。这样揣摩一番之后,他
就打定主意,要拿同车的人来开心了。
“我想想看,”皮埃罗坦的马车从小圣堂下坡,冲向圣德
尼平原的时候,乔治心里盘算,“我到底是冒充艾蒂安④,还
是冒充贝朗瑞吲为好呢?……不行,这些草包既不会知道艾
①艾蒂安(1777 1845)
②贝朗瑞(1780 1857)
法国政论家。
法国著名的歌谣作家。
人间喜剧第二卷
蒂安,也不会知道贝朗瑞。冒充烧炭党u怎么样?……见电!
说不定他们会把我抓起来送官府的。假如我说我是奈伊元
帅吲的儿子?……算了吧!这有什么牛皮好吹呢?吹我的父
亲被判处死刑吗?那有什么好笑呢?假如说我是从避难营@回
来的?……说不定他们会以为我是来刺探消息的,反而要对
我严加提防。冒充一个化名的俄国王子吧,那可以向他们大
吹一通沙皇亚历山大@的宫廷秘史……还不如假装是哲学教
授库赞……啊!那我可以哄得他们晕头转向!不行,那个头
发乱蓬蓬的穷小于看起来倒象在巴黎大学混过些日子。要是
早想到要吓唬吓唬他们,那办法就多了。我模仿英国人简直
可以以假乱真,怎么没想到冒充隐姓埋名、微服旅行的拜伦
爵士呢?……该死!我错过机会了。冒充一个杀人魔王的儿
子怎么样?……这倒是一个大胆的好主意,可以在酒席桌上
骗到一个座位……啊!有了,我就说我带过兵,是约阿尼纳
总督阿里@手下的人!”
在他心里这样盘算的时候,马车已经走上了尘土飞扬、人
来马往的交通大道。
①烧炭党,十九世纪意大利的革命党。
②奈伊元帅,拿破仑部下的勇将,波旁王朝第一次复辟时,当了贵族院议
员,百日皇朝时又投向拿破仑,第二次王政复辟时期被判处死刑。
⑧避难营,波旁王朝复辟之后,拿破仑派和自由派都逃往国外,在墨西哥
避难。
④指亚历山大一世(18叫 1825)。
⑤阿里(1了41 1 822),土耳其占领希腊时的总督,还占领过阿尔巴尼亚,
是杀人如麻的混世魔王。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好大的尘土!”弥斯蒂格里说。
“亨利四世u死了,还用得着你来报丧?”他的伙伴马上
回嘴说。“如果你说尘土闻起来有香草味,那倒算是个新鲜见
解。”
“你以为这好笑吗?”弥斯蒂格里回答,“唉,的确,有时
候,尘土真会叫人想起香草。”
“在东方……”乔治要开始吹牛皮了。
“在东风吲?”弥斯蒂格里的师傅打断乔治的话头说。
“我是说在东方,我刚从那边回来,”乔治接着说,“那里
尘土的味道倒蛮好闻;不象这里,只有碰到一个这样的粪堆,
尘土才有点味儿。”
“先生从东方来?”弥斯蒂格里带着不相信的口气问道。
“你看先生这么疲倦,所以他早就坐在西方@了,”他的
师傅回答。
“您怎么没有给太阳晒黑呢?”弥斯蒂格里又问。
“啊!我病了三个月,前不久才起床。据医生说,病源是
一种潜伏的瘟病。”
“您得过瘟病?”伯爵做出一个惊慌的样子叫道,“皮埃罗
坦,停车!”
“走你的吧,皮埃罗坦,”弥斯蒂格里说,“人家分明说了
①亨利四世(1553 161 0),法国国王,他早已死了,这是人人皆知的事,
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老生常谈”,“废话连篇”。
②此处东方指地中海东岸的国家,法文“东方”|1l即ent)和“风”字同音。
⑧此处西方妒【】nant)与“屁股”的俗称是同一个字,此处一语双关。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种瘟病是潜伏的,”他又对德·赛里齐先生说。“那就只是
一种口里说说的瘟病。”
“就象人家说的‘发瘟’那样,”师傅也叫起来。
“或者象人家骂一声‘该瘟死的有钱人’那样,”弥斯蒂
格里接着说。
“弥斯蒂格里!”师傅喝道,“如果你胡言乱语、惹是生非
的话,我就要把你赶下车去了。——这样说来,”他转过身来
对乔治说,“先生去过东方。”
“是的,先生,先到埃及,后到希腊。在希腊,我在约阿
尼纳总督阿里手下当兵,后来,我们两个闹翻了。——那里
天气太热,谁也受不了。——天气一热,人就容易生气,这
样,东方生活就使我肝火变旺了。”
“啊!您当过兵?”大肚子的农夫问道,“您多大岁数?”
“我二十九了,”乔治答道,这时,同车人的眼睛都盯着
他。“十八岁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就参加了赫赫
有名的一八一三年战役;我只打了哈瑙u一仗,就升了上士。
在国内再打了蒙特罗④一仗,我又升了少尉。我还受过勋呢
……(车上没有密探吧?)是皇帝授的勋。”
“您受过勋,”奥斯卡说,“为什么不佩戴十字勋章呢?”
“这种十字勋章?……去它的吧。再说,哪个有身分的人
旅行时会戴勋章呢?就说这位先生吧,”他指着德·赛里齐伯
①一八一三年,拿破仑在普鲁士的哈瑙大败奥军。
②一八一四年,拿破仑在蒙特罗大败英、普联军。
人间喜剧第二卷
爵说,“我敢用任何东西打赌……”
“用任何东西打赌,在法国,就是不用什么打赌的意思,”
师傅对弥斯蒂格里说。
“我敢用任何东西打赌,”乔治装模作样地重复说,“这位
先生身上一定满是高级荣誉勋章u。”
“我得过,”德·赛里齐伯爵笑着回答,“荣誉勋位大十字
勋章,俄国的圣安德烈勋章,普鲁士的黑鹰勋章,撒丁王国
的最高骑士勋章,还有金羊毛勋章。”
“您实在太谦虚了!”弥斯蒂格里说。“得了这么多勋章,
怎么还来坐公共马车呢?”
“啊!别看这老头儿土头土脑,他还有两手呢,”乔治对
奥斯卡附耳说道。“唁!我刚才讲到哪里了?”他又提高嗓门
说道,“不瞒大家说,我是崇拜皇帝的……”
“我也为他效过劳,”伯爵说。
“多么了不起的人啊!你说是不是?”乔治叫着说。
“对他这个人,我真是感激不尽,”伯爵一副憨态,装得
挺象。
“您那些勋章呢?……”弥斯蒂格里问道。
“他一天要吸多少烟啊!”德·赛里齐先生只顾说自己的。
“啊!他连口袋里都装满了烟,”乔治说。
“我也听说过,”莱杰老爹带着几分疑惑的神气说。
“咳,岂但如此,他不光吸烟,而且嚼烟叶,”乔治接着
①当时“高级荣誉勋章”的俗称在原文中和“唾沫”是同一个字。
人间喜剧第二卷
说,“我还见过他在滑铁卢抽烟呢,那样子真好笑,那时苏尔
元帅u把他拦腰抱住,推他上车,他却抓了一支步枪,要向
英国人冲过去哩!……”
“您去过滑铁卢?”奥斯卡目瞪口呆地问道。
“是的,年轻人,我参加过一八一五年的大战。在圣约翰
山吲打仗时,我已经升上尉了,战败遣散的时候,我就退隐
到卢瓦尔河畔。说实在的,在法国呆腻味了,我再也呆不下
去。我要不走,早就给速起来了。因此,我同两三个没有牵
挂的伙伴一起离开法国,塞尔夫、贝松,还有别人,现在还
在埃及,在穆罕默德总督手下当差。这个总督真是个古怪的
家伙,你们看!他本来不过是卡瓦勒地方一名普通的烟草贩
子,现在却要成为一国之君了。贺拉斯·凡尔奈@的图画
《马穆鲁克@的大屠杀》里还画了他。多么威风呵!我呢,我
可不愿背叛祖先的宗教,去改奉伊斯兰教,何况改宗还要动
外科手术@呢!这种罪我可不想受。再说,谁瞧得起叛教的
人呢?啊!要是他们一年给我十万法郎,倒也罢了,也许……
还有?……而总督只赏了我一千塔拉里……”
①苏尔(1769 1 851),即达尔马提亚公爵,拿破仑封的帝国元帅,一八一
四年曾投靠路易十八。一八一五年百日皇朝时又投向拿破仑。一八一六
至一八一九年流亡国外,后被查理十世封为公爵和贵族院议员。七月王
朝时期归附路易 菲力浦,曾任陆军大臣、外交大臣、议长等职。
②即滑铁卢,一八一五年,英普联军在此打败拿破仑。
⑧凡尔奈(1789 1863),法国著名风景画家。
④“马穆鲁克”,埃及骑兵,曾败在拿破仑手下。
⑨信奉伊斯兰教需行割礼。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合多少钱?”奥斯卡问道,他正听得出神。
“哦,没多少。一个塔拉里大约合一百个苏u。说真的,在
这个天打雷劈的国家,如果这也算是一个国家的话,我赚到
的钱,比起我养成的坏习惯,真是得不偿失。我现在一天不
抽两袋水烟就没法活,这烟可是贵得很哪……”
“埃及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国家?”德·赛里齐先生问道。
“埃及么,那只是一片沙漠,”乔治面不改色地答道,“除
了尼罗河流域,没有一点绿色。只消在一张黄纸上画一条绿
线,那就是埃及。不过,这些埃及人,这些乡巴佬也有一点
比我们强的,那就是他们没有警察。啊!哪怕你走遍全埃及,
也找不到一个。”
“我想埃及人大概很多吧,”弥斯蒂格里说。
“恐怕没有你猜想的那么多,”乔治接着说,“更多的倒是
阿比西尼亚吲人,不信回教的土耳其人,韦夏布人,到处流
浪的贝督因人,信基督教的科普特人……总而言之,和这些
畜生待在一起真没意思,所以我很高兴能够坐上条热那亚
的三桅船离开,虽然那条船要到伊奥尼亚群岛去为阿里·德
·戴贝兰吲运军火。你们知道,英国人把军火卖给所有的人,
不管是土耳其人还是希腊人,甚至是魔电,只要魔电肯出钱,
都能买到军火。这样,我们就从赞特岛逆风沿希腊海岸驶去。
你们别小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在那一带地方,大家都知道我
①二十个苏等于一法郎。
②阿比西尼亚,埃塞俄比亚的旧称。
⑧指约阿尼纳总督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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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的鼎鼎大名呢。我是那个赫赫有名的采尔尼乔治u的
孙子,我的祖父和土耳其打过仗,但不幸的是,他没有打败
土耳其,却被土耳其打得大败,结果送掉了性命。他的儿子
逃到法国驻士麦那④的领事家里避难,一七九二年回国后死
在巴黎,遗下了怀有身孕的妻子。后来我母亲就生了我,我
是她的第七个孩子。我们的金银财宝都给祖父的一个朋友拿
走了,弄得我们倾家荡产。我母亲只好靠变卖首饰维持生活。
一七九九年,她改嫁一个姓云的商人,那便是我的继父。我
母亲一死,我就和继父闹翻了。不瞒诸位说,我继父真不是
个好东西;他现在还活着,不过我们没再见过面。这个可恶
的商人甚至不问我们是属狼还是属狗,就把我们七个孩子抛
下不管了。因此,万般无奈,我只好在一八一三年当了兵……
你们很难想象,这个老阿里·德·戴贝兰见了采尔尼乔治
的孙子是多么高兴。在这里,人家不拘礼节,随便管我叫乔
治。但是在那边,总督却赏了我一个后宫……”
“您还有过一个后宫?”奥斯卡问道。
“难道您还做过旗帜上装饰着马尾的总督@?”弥斯蒂格
里问道。
“你们怎么不知道,”乔治接着说,“只有苏丹能封总督,
而我的朋友戴贝兰,虽然我和他就象和波旁王族一样熟,他
①采尔尼乔治(1762 1817),塞尔维亚回l属南斯拉夫)独立战争的领
袖,他起义反抗土耳其人,于一八一七年被杀害。
②士麦那,土耳其城市,伊兹密尔的古称。
⑧当时土耳其总督旗帜上装饰的马尾越多,官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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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反对大皇帝的!你们知道,也许你们并不知道,土耳其
君主的真正称号是大皇帝,既不是国王,也不是苏丹。你们
不要以为有一个后宫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那就和有一群母羊
差不多。后宫的女人真笨,蒙巴那斯‘茅庐’游乐场的小娘
儿们,要比她们强一百倍。”
“这倒说得象那么回事,”德·赛里齐伯爵说。
“后宫的女人一句法文也不懂,而要互相了解必须语言相
通。阿里给了我五个老婆,还有十个女奴。在约阿尼纳,这
简直算不了什么。你们知道,在东方,有几个老婆并不算有
气派,因为人人都有好几个,就象我们这里人人都有几本伏
尔泰和卢梭的著作一样;不过谁打开过他的伏尔泰或卢梭的
著作呢?谁也没有。有气派的人只讲究争风吃醋。根据他们
的法律规定,对一个女人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猜疑,就可以
把她缝在袋子里,扔到河里去。”
“您有没有扔过?”农夫问道。
“我吗,您说哪里话来,法国人怎么干得出这种事!何况
我还爱过她们呢。”
说到这里,乔治又捻捻嘴唇上的胡子,使它翘了起来,并
且装出若有所思的神气。到了圣德尼,皮埃罗坦把马车停在
一家饭店门前,这家饭店的酪饼很出名,旅客们就都下车了。
乔治吹起牛来有鼻子有眼,连伯爵也摸不透他的底细,好在
皮埃罗坦说过,这个莫测高深的人物有一个公事包放在坐垫
底下,所以伯爵下了车又赶快回到车上,果然看到公事包上
烫有几个金字:“公证人克罗塔”。伯爵也不客气,立刻打开
了公事包,谁敢担保莱杰老爹不会灵机一动,因为好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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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出同样的事来呢?伯爵把那张出卖穆利诺田产的文契拿出
来,折好之后,放在上衣侧面的口袋里,又回到旅客们当中,
察言观色。
“这个乔治原来是克罗塔的第二帮办。他的老板真会办
事,怎么不派他的首席帮办来呢?”他心里想。
看见莱杰老爹和奥斯卡毕恭毕敬的样子,乔治明白他们
对他一定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当然就摆出大阔佬的架势,请
他们吃了几张酪饼,喝了杯阿利坎特u酒,顺便也请了弥斯
蒂格里和他的师傅,并且趁自己摆阔的时候,问了他们两个
人的姓名。
“啊!先生,”弥斯蒂格里的师傅说,“我不象您那样出生
于名门望族,也不是从亚洲回来的……”
这时,伯爵怕人猜到他的发现,已经赶快回到了饭店的
大厨房,刚好听见弥斯蒂格里的师傅的后半句回答:
“……我只不过是一个穷画家,五年前政府派我公费出
国,得到过罗马画展的大奖。我的名字叫施奈尔。”
“喂!老板,我请您喝杯阿利坎特酒,吃几张酪饼吧?”乔
治对伯爵说。
“谢谢,”伯爵说,“我出门前喝过牛奶咖啡了。”
“您在正餐之前不吃一点零食吗,就象住在沼泽区、王家
广场、圣路易岛的贵族人家一样?”乔治说道,“他刚才吹牛
皮,谈勋章,我还以为他有两手呢,”他低声对画师说,“我
们来戳穿他的勋章吧,他不过是个杂货店的小商人。——来
①阿利坎特在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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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小家伙,”他转过身对奥斯卡说,“把老板这杯酒吸干了,
喝了会长胡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