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莫罗抓住奥斯卡的衣服,象拖死尸一样拖过几个院
人间喜剧第二卷
子,不管他又哭又叫,还是把他拖上台阶,拖进客厅,因为
生气,手也格外有劲,一下就把他推倒在地。奥斯卡僵得象
根木桩,发出一声牛哞,就倒在伯爵跟前了。伯爵那时刚办
好购买穆利诺田产的手续,正要陪客人到餐厅去。
“跪下!跪下!该死的东西!赶快请求大人宽恕。不是大
人帮你弄到中学的官费补助,你哪里来的钱读书!”莫罗叫道。
奥斯卡的睑伏在地上,好象是气疯了,一句话也不说。大
家都在为他担心。莫罗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因为充血,睑涨
得通红。
“这个年轻人太虚荣,”伯爵白白地等了一会儿,奥斯卡
还是毫无悔过之意,伯爵就说,“一个骄傲的人也有低头认错
的时候,因为低头认错有时反而是一个人高尚的表现。我怕
这个孩子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于是国务大臣就出去了。
莫罗又把奥斯卡拉起来,带回家去。当马夫给他备马套
车的时候,他给克拉帕尔太太写了下面这封信:
我亲爱的:奥斯卡坏事了。今天早上,他坐皮埃罗坦的马车
来,和微服出行的伯爵大人同车。他当着大人的面谈了伯爵夫人
的轻浮行为,还泄露了大人由于工作繁重、不断熬夜而得的可怕
疾病。伯爵把我解职了,还吩咐我不许留奥斯卡在普雷勒居住,要
我打发他回家去。因此,为了遵从他的命令,我现在就把我的马
套上我妻子的马车,要我的马夫勃罗雄把这个倒霉的小家伙给你
送回去。我的妻子和我,我们都很苦恼,这点不用我来描述,你
也可以想象得到。再过几天,我会去看你的,因为我要另找出路。
我有三个孩子,不得不为将来打算,但是我还没有决定做什么好,
404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的打算是要给伯履瞧瞧:一个象我这样的人,给他干了十七年,
到底配得到什么报酬。我已经有了二十六万法郎,希望有朝一日,
我的财产能够使我不再处在大人之下。现在,我觉得我简直能够
推翻大山,克服重重困准。一场这样大的屈辱可以变成多么大的
动力啊!……奥斯卡的血管里流的到底是什么血液?对于他,我
真是不敢恭维,他的行为象个蠢才:就在我写信的时候,他还是
说不出一句话来,也不回答我妻子和我提的问题……他会不会变
成一个傻瓜?或者已经是一个傻瓜了?亲爱的朋友,难道在他出
门之前,你没有叮嘱他一番?假如你照我说的那样陪他同来,那
就可以免得我遭殃了!即使你怕见艾斯黛尔,你也可以待在穆瓦
塞勒呀。但是,事情已经如此,再说也没有用。再见,希望不久
就能会面。
你忠实的仆人和朋友
莫罗
晚上八点钟,克拉帕尔太太刚同丈夫散步回来,家中只
点了一支蜡烛,她就在烛光下给奥斯卡织冬天的袜子。克拉
帕尔先生在等一个名叫波阿雷的朋友,他有时来和他打骨牌,
克拉帕尔先生从来不敢斗胆去酒吧间消磨晚上的时光。因为
他的收入不多,花钱总要精打细算,而酒吧间的饮料名目繁
多,老主顾们又会撺掇捉弄,一旦身临其境,恐怕他会不由
自主开怀畅饮的。
“我怕波阿雷已经来过了,”克拉帕尔对妻子说。
“我的朋友,要是他来过了,门房会告诉我们的,”克拉
帕尔太太答道。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她也可能忘记告诉我们。”
“你为什么觉得她会忘记呢?”
“她忘记我们的事难道是头一回吗?谁叫我们没有车马随
从呢?难怪人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算了,”可怜的女人想要避免无谓的争吵,就换个话题
说,“奥斯卡现在在普雷勒了,在那个美丽的地方,有那么美
丽的花园,他会很幸福的……”
“对,等着他的好消息吧,”克拉帕尔回嘴说,“他不出乱
子才怪呢。”
“你为什么总跟他过不去?他什么事得罪了你?唉!我的
天,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过上好日子,说不定都得靠他哩,
因为他心眼好……”
“要等这个小电出头,恐怕我们的骨头早已烂了!”克拉
帕尔叫道,“除非他能脱胎换骨!你还不了解你自己的儿子呢,
他又吹牛,又说谎,又懒惰,又无用……”
“你出去看看波阿雷先生来了没有?”可怜的母亲惹来一
顿臭骂,伤心地说道。
“他在班上从来没得过奖!”克拉帕尔叫道。
在一般市民看来,在班上得了奖,就肯定说明一个孩子
有光明的前途。
“你得过奖吗?”他的妻子反问道,“而奥斯卡考哲学,还
得过第四名呢。”
这一问问得克拉帕尔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样说来,莫罗太太会象钉子一样喜欢他罗,你知道她
会把他钉到哪里去……她会使他变成她丈夫的眼中钉……奥
人间喜剧第二卷
斯卡还想做普雷勒的总管!……那也该会测量,懂得耕种呀
......,,
“他可以学会的。”
“他吗?我的小猫!我们打个赌吧:即使他捞得到那个差
事,不出一个星期,要是他不做出几件蠢事,叫德·赛里齐
伯爵打发他滚蛋,那才怪呢!”
“我的天呀!你怎么这样恨他,巴不得他没出息?你怎么
不看看他的长处?他的脾气多好,象天使一般和气,没有害
人的坏心眼。”
正在这时,马车夫挥舞马鞭的噼啪声,马车疾驰的辘辘
声,两匹马停在大门前的踢蹬声,把樱桃园街闹翻了天。克
拉帕尔听见人家的窗户都打开了,就走到楼梯口的平台上看
看。
“马车给你把奥斯卡送回来了!”他叫道,在惶惶不安的
外表之下,隐藏着幸灾乐祸的心情。
“啊!我的天呀,出了什么事啦?”可怜的母亲说道,她
浑身发抖,就象秋风中的一片树叶。
勃罗雄上来了,后面跟着奥斯卡和波阿雷。
“我的天呀!出了什么事啦?”母亲又问马车夫道。
“我也不晓得,只知道莫罗先生不再做普雷勒的总管了;
据说都是你家少爷干的好事,伯爵大人吩咐把他送回家来。此
外,这里有倒霉的莫罗先生给你的信,太太,他看上去变了
样,真叫人害怕……”
“克拉帕尔!倒两杯酒给马车夫和波阿雷先生,”母亲说
道,她倒身坐在一把软椅上,读起这封要命的信来。“奥斯卡,”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她拖着两腿走向床边,说道,“你难道要气死你母亲吗?……
今天早上,我是怎样叮嘱你来的!……”
克拉帕尔太太话还没有说完,就难过得晕倒了。奥斯卡
却还是呆头呆脑地站着。克拉帕尔太太苏醒过来的时候,听
见她丈夫摇着奥斯卡的胳膊问道:
“你到底回答不回答?”
“睡觉去吧,少爷,”她对她的儿子说道。
“让他去吧,克拉帕尔先生,不要把他逼疯,他那样子够
吓人的了。”
奥斯卡没有听见他母亲说的这句话,他一听到母亲叫他
去睡,便立刻走了。
经过了一个如此变化莫测,心情激荡的日子,奥斯卡又
犯了大错,却居然心安理得地睡了一大觉,凡是记得自己青
春往事的人,对此是不会大惊小怪的。第二天,奥斯卡发现
自己的本能并没有象他所想象的那样发生变化。头一天他还
不肯忍辱偷生,现在竞然觉得肚子饿了,这使他感到诧异。其
实,他不过是精神上吃了一点苦头罢了。在他这个年龄,心
灵得到的印象一个接着一个,来得太快,无论头一个印象多
么深刻,也不会不被后一个印象冲淡的。因此,体罚制度近
来虽然受到一些慈善家的强烈抨击,但在某些情况之下,对
于儿童说来,还是必不可少的;再说,体罚也是自然的需要,
因为人的本能就是如此,一定要感到痛苦,所受的教训才会
在记忆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头一天奥斯卡心灵上受到的
羞辱可惜转瞬即逝。假如在羞辱之外,总管再加以痛苦的体
罚,也许这个教训才能收到圆满的效果。可是必须辨别在什
人间喜剧第二卷
么情况之下才能运用体罚,运用不当,反而使人振振有词地
反对体罚;因为本能虽然不会出错,而执行体罚的教师却难
免不出偏差。
克拉帕尔太太考虑得很周到,特意把丈夫打发出去,好
和儿子单独待在一起。她现在的样子真是可怜:她泪眼模糊,
睑孔由于彻夜不眠而憔悴不堪,声音微弱低沉,一切都叫人
看了心酸,显示出无以复加的悲痛,这种打击是她再也经受
不起第二次的。看见奥斯卡进来,她就招呼他在身边坐下,并
且用温柔而感人肺腑的声调,对他谈起普雷勒总管的厚道行
为。她对奥斯卡说,尤其是最近六年以来,她全靠莫罗多方
设法周济,才能维持生活。克拉帕尔先生的职位和奥斯卡上
学所享受的半官费补助,都是靠德·赛里齐伯爵的力量才弄
到的,如今克拉帕尔迟早要被辞退,而那笔半官费补助也会
停发。克拉帕尔又没有资格领退休金,因为他在财政部和市
政厅的供职年限都还不够。等到克拉帕尔丢掉了他的饭碗,他
们一家人怎么办呢?
“我自己呢,”她说,“只要我去看护病人,或者到大户人
家去帮佣,总还可以挣碗饭吃,并且养活克拉帕尔先生。但
是你呢,”她对奥斯卡说,“你怎么办?你没有财产,一定要
自己去挣钱,才能维持生活。对于象你这样的年轻人,只有
四条正当的出路:做生意,当职员,自己开业或者当兵。随
便做什么生意都要有本钱,我们却没有钱可以给你。没有本
钱,年轻人就要忠实可靠,精明能干,做起生意来,要特别
稳重,而你昨天的言行,却使人不敢相信你在这方面能够有
大发展。要进政府机关当职员,一定要经过长期的实习,还
人间喜剧第二卷
要有得力的后台,而你却得罪了我们唯一的、有权有势的靠
山。再说,即使你有非凡的本领,不管做生意也好,当职员
也好,都能出人头地,但在实习的阶段,哪里来的钱给你吃
饭穿衣呢?”说到这里,这个母亲象普天之下的娘儿们一样,
不禁罗罗嗦嗦地诉起苦来:没有莫罗利用普雷勒总管的职权
给她大开方便之门,送上接济她的实物,她将来怎么办呢?而
使她的恩人倒运背时的,偏偏又是奥斯卡!因为她负担不起,
她的儿子就不能指望做生意或者是当职员,那剩下来的出路
就只有自己开业当公证人、律师、诉讼代理人或执达员了。但
是这得先学习法律,读三年书,而交注朋费、考试费、讲义
费、文凭费,又要花上一大笔钱;何况想领执照的人很多,没
有高人一等的本领,也不容易露头角;说来说去,怎样才供
得起奥斯卡读书,始终是个问题。
“奥斯卡,”她最后说,“我本来希望你能为我争口气。我
这辈子到了晚年,还在吃苦受罪,总指望你能找到一条好出
路,选择一门好职业,将来有出头的日子,所以,我六年来
酋吃俭用,也要维持你上中学,虽然你有半官费补助,每年
还是要花掉我们七、八百法郎。现在我的希望破灭了,你的
前途真叫我担心!我不能在克拉帕尔先生的薪水里拿出一文
钱来,用在不是他亲生的儿子身上。你打算怎么办呢?你的
数学不够好,不能进技术专科学校,即使能进,我又到哪里
去弄三千法郎的寄宿费呢?生活就是这个样子,我的孩子!你
也十八岁了,身体还算结实,那就当兵去吧,这是你挣饭吃
的唯一出路了……”
奥斯卡对人生还茫然无知。象那些受到小心照顾,不知
人间喜剧第二卷
道家庭困难的孩子一样,他还不懂得发财致富的重要性,也
不晓得做生意是怎么回事,更不觉得当职员有什么了不起,因
为他不了解这些出路对他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只是乖乖地听
着,甚至做出惭愧的样子,其实,母亲的谆谆教诲他一点没
听进去。虽然如此,一想到要当兵,看到母亲眼里的泪水,这
孩子也哭了。克拉帕尔太太一看见奥斯卡睑上的泪痕,心又
软了下来;普天下做母亲的碰到这种情况,都会象克拉帕尔
太太这样,赶快找几句话来收场,可怜她们不但自己痛苦,还
得为孩子们的痛苦而痛苦。
“好了,奥斯卡,答应我以后凡事都要谨慎小心,不再随
便说话,不要逞强好胜,不要……等等。”
母亲说什么,奥斯卡就答应什么,克拉帕尔太太反而怪
自己教子太严,温和地把他拉到身边,又吻起他来。
“现在,”她说,“你要听妈妈的话,照我说的去做,因为
母亲总是给儿子出好主意的。我们明天到你姑父卡陶家里去。
这是我们最后的指望了。卡陶受过你父亲的大恩,还和你姑
姑于松小姐结了婚,得了一大笔陪嫁,那在当时是个大数目,
使他的绸缎铺发了大财。我想,他会把你安插到卡缪索先生
铺子里去的,卡缪索是他的女婿和继承人,住在布尔东奈街
……不过,你要知道,你的卡陶姑父也有四个子女。他把他
的‘金茧’绸缎铺给了大女儿卡缪索太太。卡缪索虽然有百
万家财,他的前妻、后妻也给他生了四个子女,而且他几乎
不知道有我们这家穷亲戚。卡陶的二女儿玛丽亚娜嫁给普罗
泰兹-希弗维尔商行的老板普罗泰兹先生。大儿子是公证人,
开事务所花了四十万法郎;二儿子约瑟夫·卡陶刚和玛蒂法
人间喜剧第二卷
药房攀了亲。因此,要是你的卡陶姑父不肯帮你的忙,那也
是情有可原的,何况他一年也不过见你四次面。他从来不到
我们这里来看我;虽然我当年服侍皇太后的时候,他常来宫
中找我,要我帮他向皇亲国喊、皇帝陛下以及宫廷大臣们推
销他的绫罗绸缎。现在,卡缪索一家却充起保王党来了。卡
缪索前妻的儿子娶了一个王室侍从官的女儿。世界上的人真
会卑躬屈节,见风使舵!你看,他们多么能干,在帝国时代,
他们做皇室的生意;到了波旁王朝,‘金茧’绸缎铺又做上了
王室的生意。明天,我们去看看你的卡陶姑父吧。我希望你
去了规规矩矩,不乱说乱动;因为,我再说一遍,这是我们
最后的一点指望了。”
冉热罗姆赛弗兰·卡陶先生做鳏夫已经六年了。于
松小姐当年嫁给他的时候,正是她那当宫廷供应商的哥哥的
全盛时期,他给了她十万法郎现款作陪嫁。卡陶本是巴黎一
家最老的“金茧”绸缎铺的大伙计。一七九三年,他的老板
们由于限价政策,彻底破产。他趁机买下了绸缎铺;于松小
姐的陪嫁使他在十年之内发了一笔大财。为了使他的子女都
成家立业,他想出一个好办法:在他妻子和他自己名下存了
三十万法郎的终身年金,有三万法郎年息。然后把他的资产
分成三份,每份四十万法郎,分给他的子女。“金茧”绸缎铺
是大女儿的嫁妆,也折价四十万法郎,卡缪索当然同意了。因
此,这个老头虽然快七十岁了,却能放心大胆每年花掉三万
法郎,而不致损害他子女的利益;他们也都已自立门户,过
着优裕的生活,父母子女之间的感情,没有搀杂一点贪图钱
人间喜剧第二卷
财的念头。卡陶姑父住在巴黎市郊美城区、库尔蒂耶上首的
一栋高级住宅里。他每年花一千法郎,在二楼租了一套坐北
朝南的房间,可以俯瞰塞纳河流域,还有一个专用的大花园;
因此,虽然这所郊区的大房子里还住了另外三、四家房客,他
也不大在乎。房子的租期很长,他可以安心在那里度过他的
晚年,不过他的生活还相当节俭,只有他的老厨娘和已故的
卡陶太太的女仆服侍他。她们指望在他去世以后,每人能够
得到他遗赠的五、六百法郎年金,所以平时不敢揩他的油。这
两个女佣人伺候她们的主人真是无微不至,因为谁也不象他
这样酋事,这样马虎,她们伺候他也就越发周到。他住的那
套房子还是已故的卡陶太太生前布置的,六年来一直维持原
状,老头子对此心满意足;其实他在这里花的钱,一年还不
到一千金币,因为他每个星期要在巴黎吃五顿晚饭,每天半
夜才从库尔蒂耶关卡他经常光顾的那家马车行租一辆马车回
来。因此,厨娘只消做顿午饭就够了。这个老好人每天十一
点钟用午饭,饭后就换衣服,打扮得香喷喷的到巴黎去。老
板们一般是打算进城吃晚饭才关照家里一声;卡陶老头却与
众不同,他只有回家吃晚饭才打个招呼。这个小老头又矮又
胖,身体结实,睑色红润,永远象人家说的那样,打扮得无
懈可击,这就是说,老是穿黑色丝袜,丝绸裤子,白细布背
心,鲜艳的衬衫,深蓝的上衣,紫色的丝手套,鞋子上和裤
子上都钉着金钮扣,头发上扑一点粉,小辫子上还系一条黑
丝带。他睑上引人注目的是两道荆棘般的浓眉,下面闪烁着
灰色的眼睛,还有一个又长又大的方鼻子,看起来活象从前
靠俸禄供养的神甫。他的外貌说明了他的内心。卡陶老头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确是生活放荡的皆隆特u一类的人物,这类人一天比一天少
了,现在随处可见的,是十八世纪小说和喜剧中的杜卡莱④那
类人物。卡陶姑父看见女人就称她们漂亮的太太!碰到没有
男子陪伴的女人,就用马车把她们送回家;他对待她们有求
必应,按照他的说法,这是骑士风度。他那满头的白发和心
平气和的样子,使人看不出他还是一个经常寻欢作乐的角色。
在男人中间,他肆无忌惮地公开主张享乐主义,说些有伤大
雅的笑话。他不反对他的女婿卡缪索追求那位漂亮迷人的女
戏子柯拉莉,因为他自己暗地里也是快活剧院舞蹈明星弗洛
朗蒂纳小姐的梅塞纳@。不过,他这种生活,他这些主张,都
没有在他身上和他家里流露出一点痕迹。卡陶姑父道貌岸然,
彬彬有礼,人家几乎会以为他是个冷淡无情的人,因为他如
此假装正派,一个真正虔诚的女教徒是会把他叫做伪君子的。
这位神气十足的先生特别恨神甫,他是那一大伙订阅《宪政
报》的糊涂虫之一,但又非常担心死后不能按照宗教仪式下
葬。他崇拜伏尔泰,虽然他更喜欢皮隆、瓦代、科莱@。当然,
他欣赏贝朗瑞,并且别出心裁地把他叫做丽赛特@教派的大
①皆隆特,法国喜剧中的小老头,爱寻欢作乐,也容易上当。
②杜卡莱,勒萨日(166s 1747)的喜剧《杜卡莱先生》中心毒手狠的包
税人。
⑧梅塞纳,公元前一世纪罗马政治家,以保护文艺著称。这里喻指卡陶是
那位舞蹈明星的保护人。
④皮隆(1689 1773)、瓦代(1720 1757)、科莱(1709 1783)都是法
国诗人。
⑤丽赛特是法国喜剧中的风流侍女,在贝朗瑞笔下,她成了巴黎轻佻女郎
的典型。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主教。他的女儿卡缪索太太和普罗泰兹太太,还有他的两个
儿子,要是有人向他们解释老父亲所谓的唱唱戈迪雄大妈是
什么意思u,那他们真如俗话说的,会象从云端上跌下来一
样。这个老滑头从来没有对于女们谈过他有终身年金的事,他
们看见他日子过得这样节俭,还以为他把财产全都分给他们
了,因此对他更是温柔体贴。有时他也对两个儿子说:“不要
花光你们的财产,因为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们了。”他
发现卡缪索和他气味相投,两个人一道吃喝玩乐,无所顾忌,
因而只有他大女婿一个人知道这三万法郎终身年金的秘密。
卡缪索认为老丈人的人生哲学无可非议,在他看来,卡陶老
人已经尽了父母的责任,为子女安排了幸福的生活,自己也
该快快活活地过个晚年了。
“你看,我的朋友,”这位“金茧”绸缎铺的老老板对卡
缪索说,“我本来可以再结一次婚的,对不对?一个年轻的女
人可能还会给我生几个孩子……是的,我本来可能再添几个
子女;我那时的年龄还可以有孩子呢。不过,弗洛朗蒂纳不
会象一个老婆那样花我很多钱,她不给我添麻烦,又不会给
我生孩子,也绝不会吃掉你们的财产。”
卡缪索认为卡陶老人具有非常细腻的家庭感情;他认为
他是个十全十美的老丈人。
“他懂得如何协调他子女的利益和他自己的消遣,”卡缪
索说,“一个人在生意场中劳累了一辈子,自然也该欢度晚年
无论是卡陶家,或是卡缪索家,或是普罗泰兹家,都没有想
①意思是“大摆筵席”。——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起过他们还有一个舅母克拉帕尔太太。亲戚关系仅仅表现在
婚丧喜J夫的时候送个通知,新年时节寄张贺年片。自尊心强
的克拉帕尔太太不屑屈尊求人,只是为了奥斯卡的利益,才
肯对她唯一的患难之交莫罗开口。她不大去老卡陶家,也不
麻烦他帮忙,免得人家讨厌;不过她还是和他联系,因为对
他还是有所指望,所以她每三个月去看他一次,和他谈谈已
故的、可尊敬的卡陶太太的内侄奥斯卡·于松,而且每年在
放假的日子里,还要带奥斯卡去看望他三次。每一次,老好
人都带奥斯卡去蓝钟餐厅吃一顿,晚上还带他去快活剧院看
戏,然后把他送回樱桃园街。有一次,老好人给他买了一套
新衣服,把他打扮得焕然一新,还送给他一个银杯和一套银
餐具,那是学校规定寄宿生要带的行头。奥斯卡的母亲尽量
向老好人表示:他的内侄非常爱他,她常常向他谈起这个银
杯、这套餐具和这身漂亮的衣服,其实衣服穿得只剩下了一
件背心。不过在一个象卡陶姑父这样的老滑头面前,弄巧可
能成拙,对奥斯卡反而害多利少。卡陶老头从来没有爱过他
那高大干瘦、满头褐发的亡妻;再说,他也了解已故的于松
和奥斯卡的母亲结婚的内情;虽然他一点没有瞧不起她的意
思,但也不是不知道小奥斯卡是个遗腹子;因此,在他看来,
他可怜的内侄和卡陶家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奥斯卡的母亲
没有料到她的儿子会闯下这场大祸,从来也没有设法补救奥
斯卡和他姑父之间所缺少的天然联系,没有使孩子从小就和
他的姑父建立感情。象普天下把感情都集中在母爱上的女人
一样,克拉帕尔太太也没有设身处地替卡陶姑父想一想,总
以为他会非常关心一个这样讨人喜欢的孩子,因为他到底和
人间喜剧第二卷
已故的卡陶太太是一家人。
“先生,您的内侄奥斯卡的母亲来了,”女仆对卡陶先生
说,他已经让理发师刮过睑,扑过粉,正在花园里散步,等
待吃午饭。
“早上好,漂亮的太太,”绸缎铺的老老板穿着白细布的
便袍,招呼克拉帕尔太太说。“嗬!嗬!您的小家伙长大了,”
他又捏着奥斯卡的一只耳朵说。
“他念完了中学,非常遗憾的是,他亲爱的姑父没有参加
亨利四世中学的授奖仪式,因为他也得了奖。姓于松的学生
受到表扬,我们希望他将来不辱没他的姓氏……”
“喔唷!喔唷!”小老头站住说。
克拉帕尔太太和奥斯卡陪着他在橙子树、香桃木树和石
榴树前面的一个平台上散步。
“他得了什么奖?”
“他哲学得了第四名,”母亲得意地回答。
“啊!这小家伙要弥补浪费的时间,还得走一大段路呢,”
卡陶姑父嚷着说,“毕业时只有一门课得了个第四名……这可
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们和我一道吃午饭吧?”他又说道。
“我们听您吩咐,”克拉帕尔太太说,“啊!我的好卡陶先
生,看到自己的子女在人生的道路上迈开了步子,做父母的
是多么惬意啊!在这方面,象在其他方面一样,”她赶快修正
说,“您是我所认识的最有福气的父亲了……您好心眼的女婿
和惹人爱的女儿经营的‘金茧’绸缎铺,直到现在还是巴黎
头一家大商号。您大儿子的公证人事务所,十年来在首都一
人间喜剧第二卷
直位居第一,而且他还阔气地结了婚。您的小儿子又刚和发
了大财的药房结亲。再说,您还有可爱的孙女儿。您亲眼看
到自己成了四个大户人家的家长……奥斯卡,不要听大人谈
话;你到花园里去玩玩吧,但是不要摘花。”
“他不是十八岁了吗!”卡陶听见她嘱咐奥斯卡就象嘱咐
一个小孩一样,不由得微笑了。
“唉!是的,我的好卡陶先生,能够把他带到现在这么大,
既不驼背,又不瘸腿,身心都算健康,说来真不容易!为了
他的教育,我已经牺牲了一切,要是他没有出息,那我真要
难过死了!”
“那位莫罗先生呢?他不是给您在亨利四世中学弄到过一
笔半官费补助吗?他会帮奥斯卡找一条好出路的,”卡陶姑父
装出一副老好人的神气,敷衍地说道。
“莫罗先生也不能长命百岁呀,”她说,“何况他和他的东
家德·赛里齐伯爵又闹翻了,简直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喔唷!喔唷!……听我说,太太,我看您是来……”
“不,先生,”奥斯卡的母亲突然打断了老头子的话,老
头子本来会生气的,但是看在漂亮的太太分上,他并没有发
作。“唉!您一点也不了解一个母亲的难处,七年来,我不得
不从我丈夫一千八百法郎的年薪里,拿出六百法郎来给我儿
子交学费……啊!先生,我们就只有这么一点财产。因此,我
能帮我的奥斯卡做些什么呢?克拉帕尔先生这样讨厌这个可
怜的孩子,我不可能把他留在家里。一个可怜的女人,孤零
零地活在世上,在这种情况下,难道她不该来找找她儿子在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吗?”
“您说得对,”老好人卡陶答道。“不过您可从来没有对我
谈过这些事呀……”
“啊!先生,”克拉帕尔太太自负地接着说,“不是万不得
已,我怎肯来找您诉苦啊!全都怪我自己,我嫁了一个这样
不中用的丈夫,他的无能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啊!我实在太
不幸了!……”
“听我说,太太,”小老头认真地接着说道,“不要哭了。
看见一个漂亮的太太伤心落泪,我也会难过得要死的……说
来说去,您的儿子到底也是于松家的人,要是我亲爱的亡妻
还活着的话,她也会给她父亲和她哥哥一家人帮点忙的
......,,
“她对她哥哥多么好啊!”奥斯卡的母亲叫道。
“不过我的财产全都给了我的子女,他们对我再也没有什
么可指望的了,”老头子继续说,“我把我的两百万财产都分
给了他们,因为我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看见他们有钱,幸
福。我自己只留下一点养老金,到了我这种年龄,生活习惯
也很难改了……您晓得应该要这个小家伙走哪条路吗?”他又
把奥斯卡叫来,拉住他的胳膊说,“让他学法律吧,我替他付
注朋费和讲义费。把他安插到一个诉讼代理人那儿去学习出
庭辩护的本事;要是他学得好,要是他干得出色,要是他喜
欢这一行,要是我还活着,到适当的时候,我会要我的子女
每人借给他四分之一的款项,我自己借给他一笔保证金。这
样一来,从现在起,您只要管他吃饭穿衣就行了;当然他要
人间喜剧第二卷
稍微吃一点苦,但是这样可以学会过日子。嘿!嘿!我当年
离开里昂的时候,身上只有祖母给我的两个双路易u,我是步
行到巴黎的,瞧我现在怎么样。生活苦点反而对身体有好处。
年轻人,谨慎点,诚实点,勤快点,你会有出息的!自己挣
钱发财才是一件乐事;到了晚年,只要你牙齿还咬得动,你
爱怎么吃用就怎么吃用,也可以象我这样,高兴起来就唱唱
戈迪雄大妈。记住我说的话:诚实,勤快,谨慎。”
“听见没有,奥斯卡?”母亲问道,“你姑父用三个词概括
了我的千言万语,尤其是最后那两个字,你一定要象用火漆
封住似的,牢牢记在心上……”
“啊!我记住了,”奥斯卡答道。
“那好,谢谢你姑父吧;你没有听见他说,你的前程由他
负责吗?总有一天,你会在巴黎当上律师的。”
“他还不知道他的前程远大呢,”小老头看见奥斯卡迟钝
的神气,就这样说道,“他只是刚从中学毕业出来。听我说,
我不是个喜欢罗嗦的人,”姑父接着又说,“记住,在你这个
年纪,一定要经得起考验,才能得到好名声,而在巴黎这样
一个大都市里,每走一步,都会碰上歪门邪道的。所以还是
在你母亲家里住一间阁楼吧;每天出了家门就进学校门,出
了学校门又进书房门,早晚都要在你母亲家里刻苦用功;到
了二十二岁要当上二等帮办,到了二十四岁就可以做首席帮
办;要精通业务,那你的事业就大有可为。要是你不喜欢这
①一个路易等于二十法郎,双路易等于四十法郎。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个职业,也可以进我儿子的公证人事务所,做他的接班人……
因此,勤快,耐心,谨慎,诚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吧。”
“上帝保佑您再活三十年,好亲眼看到您的第五个孩子实
现我们对他的期望!”克拉帕尔太太高声说道,她拉住卡陶姑
父的手,风度不减当年。
“我们吃午饭去吧,”好心的小老头拉着奥斯卡的一只耳
朵说。
午饭的时候,卡陶姑父不露声色地观察他的内侄,发现
他对人生一无所知。
“隔些时候就打发他来一次,”他送克拉帕尔太太走的时
候,指着奥斯卡说,“我来帮您教他做人。”
这次拜访使这个可怜的女人不再伤心了,她没有料到会
有这样好的结果。在以后的半个月里,她一直带着奥斯卡散
步,对他管得几乎是过分的严格,就这样到了十月底。一天
早上,奥斯卡看见那个使他害怕的总管来了。总管碰到樱桃
园街这个贫穷人家正在吃午饭,吃的菜只有一个腌鲱鱼凉拌
莴苣,饭后再喝一杯牛奶。
“我们已经搬到巴黎,不再象在普雷勒那样过日子了,”莫
罗说,他想这样告诉克拉帕尔太太,在奥斯卡闯祸之后,他
们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不过我在巴黎的时间也不多。我
和丽山的莱杰老爹,还有马格隆老头合伙做地产生意。我们
一开始就买进了佩尔桑的土地。我是我们这家公司的经理,我
用我的财产抵押,已经为公司筹集了一百万法郎资金。一有
生意,莱杰老爹和我就商量着办,我的合伙人每人分四分之
一的红利,我分一半,因为一切事都由我操持,所以我总是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东奔西走。我的妻子住在巴黎鲁勒郊区,一切从简。等我们
做了几笔大生意,不必再动本钱,只消用利息去冒风险的时
候,要是奥斯卡表现得叫人满意的话,我们也许还可以雇佣
他。”
“好哇,我的朋友,我可怜的孩子不小心闯下的大祸,说
不定会叫你发一笔大财呢;因为,说实在的,你在普雷勒真
是埋没了人才……”
然后,克拉帕尔太太就讲起她拜访卡陶姑父的事,目的
是向莫罗说明,她和她的儿子可以不再要他负担了。
“他说得有理,这个老好人,”前任总管又说,“对奥斯卡
一定要严加管束,强制他走这条路,那他的确会当上公证人
或者诉讼代理人的。但是不要让他越出这条开辟好了的道路!
啊!有了。地产商人也免不了要和法律打交道,有人对我谈
起过一个诉讼代理人,他刚买了一个空头资格,这就是说,买
了一个没有主顾的事务所。这是一个意志非常坚强的年轻人,
他埋头工作,象一匹马似的苦干;他的名字叫德罗什;我可
以把我们的法律事务全都交给他办,只要他附带替我管教奥
斯卡;我去提出我们出九百法郎要他把奥斯卡收下来,这九
百法郎里面我出三百,那么你的儿子就只要花你六百法郎了。
我还可以拜托修道院院长照顾奥斯卡。如果希望这个孩子成
人的话,那就只有严加管教才行;这样,他出来后,不是公
证人,就是律师或者诉讼代理人。”
“好啦,奥斯卡,赶快谢谢这位好心的莫罗先生吧,不要
待在那里象根木头似的!世上干过蠢事的年轻人,谁有你这
么好的运气,连累了自己的恩人,还能得到恩人的关怀
人间喜剧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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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不生你的气,”莫罗握住奥斯卡的手说,“最好的
办法就是努力工作,好好做人……”
十天以后,奥斯卡由前任总管介绍给诉讼代理人德罗什
律师,律师新近才在贝蒂西街开业,事务所设在一个狭小的
院子尽里头一套宽敞的房间里,房租比较便宜。德罗什是个
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出身贫寒,受过父亲非常严格的管教,他
过去的处境和奥斯卡现在的处境差不多;所以他对奥斯卡的
事很关心,不过他即使关心一个人,表面看来还是很严厉,这
是他的性格。这个干瘦的年轻人睑色灰暗,头发剪得象把刷
子,说话简短眼光锐利,灵活而又深沉,光是这个外貌就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