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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卢梭《忏悔录》第三卷第一章。.9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会取得了双重胜利:在法律上胜利了;在政治上打败了市政

府的辩护士,从而打败了自由派。我们这位律师说:‘我们的

对手想叫各教区破产,他们不必指望处处都能得到同情

……’法院院长不得不叫大家安静下来。贝桑松人人拍手称

快。就这样,原修道院的产权,还留在贝桑松大教堂的教务

会手上。萨瓦龙先生走出法院时,还邀请他的巴黎同行共进

晚餐。巴黎人接受了,对他说:‘胜利者的面子大!’并且毫

无怨恨地祝贺他取胜。”

“这位律师您是打哪儿找来的?”德·瓦特维尔夫人说,

“这个名字,我可从来没听到过。”

“从您这儿可以看见他家的窗子。”代理主教回答,“萨瓦

龙先生住在石阶路,他家的园子和你们家的园子只有一墙之

隔。”

“他可不是弗朗什一孔泰本地人。”德·瓦特维尔先生说

道。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不知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没人知道他的籍贯。”德

·沙冯库尔夫人说。

“那他是干什么的?”德·瓦特维尔夫人问道,一面挽起

德·苏拉先生的臂膀,向饭厅走去,“如果他是外乡人,那干

吗到贝桑松来安家落户?对一个律师来说,这可真是个怪念

头。”

“真是个怪念头!”年轻的阿梅代·德·苏拉随声附和。要

了解这桩故事,就必须了解此人的历史。

自古以来,由于海关无法严格监督,法国和英国不断交

流着一些虚浮的风尚,在巴黎我们称作英国式的风尚,反之

也一样,在伦敦叫作法国式。这两大民族的敌意在两个问题

上是不存在的:词汇和服装。《神佑吾王》是英国的国歌,却

是吕利为《以斯帖》或《阿塔莉》的合唱队谱写的乐曲。u一

个英国妇女带到巴黎来的鲸骨裙④,大家也知道为什么是由

一位法国妇女、著名的朴次茅斯公爵夫人㈢在伦敦发明的;起

初,大家对鲸骨裙极尽嘲笑之能事,致使第一位在杜伊勒里

宫花园出现的英国妇女差一点被人群踩死;但是鲸骨裙还是

被接受了下来。这一风尚统治欧洲妇女达半个世纪之久。一

①吕利(163¨_1687),原籍意大利的法国作曲家,法国歌剧的奠基者。

《以斯帖》(1689)和《阿塔莉》(1 691)是拉辛的两部悲剧。巴尔扎克记

述不确:这两部悲剧都是吕利死后才问世的;英国国歌系英国作曲家查

理·伯尼根据无名氏的作品整理而成。

②一种以鲸骨支撑的裙子。

⑧即路易丝·德·凯鲁阿尔(1649 1734),英王查理二世的情妇,——原

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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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五年签订和约u时,大家拿英国妇女上身长的衣服当笑

话足有一年。观看波蒂埃和布律内演出《可笑的英国女人》④

时,巴黎倾城出动。但是,法国妇女在一八一四年还紧系在

乳房下的腰带逐年下降,到一八一六和一八一七年,竟然降

到可以勾勒出臀部的轮廓。十年以来,英国在语言上给了我

们两件小小的礼物。怪物、妙人、雅士,这三个继承了词源

很不体面的纨祷子弟的词,现在已被花花公子和狮子@所取

代。狮子并没有派生出母狮来。母狮一词源出阿尔弗雷德·

德·缪塞@那首著名的诗歌:“你可在巴塞罗那见过……那就

是我的情妇,我的母狮。”这样就产生了这两个词儿和两个概

念之间的融合,也可以说是混淆。巴黎一向既酷爱杰作,也

热中于蠢事;一旦一件蠢事使巴黎开心,外酋也就很难放弃。

所以,当狮子在巴黎街头漫步,长发披肩,蓄着胡子和唇髭,

穿着背心,夹鼻眼镜不用手扶,而靠面颊和眉脊的收缩来夹

住,某些酋的酋会里就有些二等狮子应运而生,他们以华美

的皮鞋系带来抵制同乡的马虎随便。到了一八三四年,贝桑

松总算有了一只“狮子”,此人就是阿梅代西尔万。雅克·

德·苏拉先生,在西班牙人占领期间@写成苏莱雅斯。在贝

①指一八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法国与英、俄、普、奥等国签订的第二次巴

黎和约。

②当时的一出独幕滑稽歌舞剧。

⑧“狮子”指公子哥儿。

④缨塞(1810 1857),法国作家,著名的诗人。

⑤贝桑松于一六四九年被西班牙占领,直到一六六八年才重新被路易十四

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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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松城里,阿梅代·德·苏拉可能是唯一的西班牙家族的后

裔。西班牙曾派人到弗朗什一孔泰来处理事务,但极少有西

班牙人在这儿定居。苏拉家族留下不走,是因为和格朗韦尔

红衣主教结了亲家。年轻的德·苏拉先生总说要离开贝桑松

这个凄凉、虔诚而又没有文学气息的城市,这个军事重镇和

驻防要地。但这儿的风貌也的确值得描绘一番。有了这样一

个看法,对自己前途又觉茫茫然,他这才在新街的尽头,新

街和酋府路交叉的地方,凑合着在三间家具稀稀拉拉的屋子

里安下身来。

年轻的德·苏拉先生少不了也有一只“老虎”u,这是他

的一个佃农的儿子,一个十四岁的小佣人,身材矮壮,名叫

巴比拉。“狮子”让自己的“老虎”穿戴得很入时:铁灰色呢

料短礼服,束着一条漆皮腰带,深蓝色平绒短裤,红背心,有

翻口的漆皮长统靴,绕以黑色绸带的礼帽,饰有苏拉家徽的

黄钮扣。阿梅代还给这个男孩买了白纱手套,让他负责洗熨

衣服;每月还给三十六个法郎,让他伙食自理。这在贝桑松

俊俏的青年女工看来,就算是很优越了:为一个十五岁左右

的孩子一年付四百二十法郎,礼物还不在内!所谓礼物,是

指把旧衣服卖掉所得的钱,苏拉和别人换马时得的小费和卖

掉厩肥的钱。苏拉有两匹马,拼命精打细算,合起来每年花

费八百法郎。巴黎供应的香水、领带、首饰、鞋油、衣着,开

销一千二百法郎。如果再加上青年马佚,或者“老虎”,马匹,

华贵的服饰和六百法郎的房租,那总数便是三千法郎。而年

①“老虎”是和“狮子”相对而言的,指公子哥儿的跟班或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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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的德·苏拉先生的父亲留给他的,是不超过四千法郎的年

金,这是几处相当贫瘠并需要保养的庄田的出产,而要保养

庄田,就无法使收入稳定下来。这样,“狮子”每天能留下来

生活、零花和娱乐的钱,几乎不到三法郎。因此,他常到旁

人家用晚餐,午餐则非常节酋。碰上非要自己掏钱吃晚饭不

可时,就打发他的“老虎”去菜馆弄两盘菜来,给的钱不超

过二十五个苏。旁人把年轻的德·苏拉先生看成是一掷千金、

挥金如土的人,其实,这个可怜虫要动足脑筋,才能在年终

时求个收支平衡,这套本领连高明的家庭主妇都会自愧不如。

但大家还不知道,尤其在贝桑松,靴子或皮鞋上涂的六法郎

的鞋油,五十个苏一双、但偷偷洗干净可用上三次的黄手套,

十法郎一条、可戴三个月的领带,二十五法郎四件的背心,正

好套住皮靴的长裤,这些能在一个酋会引起多少尊敬!他不

这样行吗?要知道,在巴黎,有些女人对一些傻瓜另眼相看,

他们到她府上,比最杰出的男人更受欢迎,靠的就是这些花

十五个路易能买到的空架子,其中包括卷曲的头发和荷兰细

布衬衫。

如果你觉得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只是个十分廉价的“狮

子”,那你也得知道,阿梅代·德·苏拉已经去过三次瑞士,

是坐车去的,每天赶路不多;巴黎去过两次,还有一次从巴

黎去英国。他被认为是一个见多识广的旅行家,一开口就是:

“我去过的英国,如何如何。”老太太们则对他说:“您这位去

过英国的人,如何如何。”他的足迹远至伦巴第u,遍游意大

①意大利北部地区名,多大湖,离贝桑松有二百公里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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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的各大湖。他阅读各种新书。还有,当他洗手套时,“老

虎”巴比拉总回报来客说:“先生正在工作。”因此,有人试

图贬低他的身分时,便说:“这个人思想太激进。”阿梅代的

本领是带着贝桑松式的严肃神情,滔滔不绝地讲一些时髦的

老生常谈,从而赢得了贵族中最开明人士之一的美名。他身

上戴的是时髦的首饰,头脑中装的是由新闻界控制的思想。

一八三四年,阿梅代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

褐色头发,胸部轮廓分明,双肩也是这样,圆圆的大腿,脚

已经很肥厚,一双手又白又胖,蓄着一圈络腮胡子,短髭可

与驻军军官媲美,红红的大睑盘儿,塌鼻子,褐色的眼睛毫

无表情;可以说,一点儿不象西班牙人。他迅速地发胖,对

他的抱负十分不利。他的指甲和胡子都修饰得很好,衣着的

每一个细节都以英国式的一丝不荀安排得井井有条。因此,大

家把阿梅代看成是贝桑松最漂亮的男人。一位按时来给他整

容的理发师(又是一笔每年六十法郎的阔气支出!)认为,谈

到时装,谈到雅致,他是个权威的裁判。阿梅代起身很迟,盥

洗完毕,中午前后骑马出门,到自己的一处庄园去练习枪法。

他玩枪的劲头和拜伦爵士去世前的那段时间一样④。然后在

三点钟回来,骑在马上备受一般青年女工和正好站在路口的

人的赞美。接着做点儿所谓工作,似乎忙到四点钟,然后穿

上衣服到别人家去吃晚饭,在贝桑松贵族的沙龙里打打惠斯

①拜伦于一八二三年去希腊参加反对土耳其统治的解放斗争,并病死在希

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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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u,消磨一个晚上,十一点回家睡觉。没有比这更合乎时宜、

更规矩、更无可指责的生活了,因为星期天和节日的宗教仪

式他总是准时参加的。

要使你们懂得这样的生活又有多么荒唐,那就要简单介

绍一下贝桑松。没有哪个城市对进步抵制得更死心眼的了。凡

是政府,凡是巴黎派来担任一定职务的官吏、职员和军人,都

笼笼统统被生动地称为客帮。客帮是个中立圈,和教堂一样,

是城里的贵族社会和资产阶级社会可以互相接触的唯一中立

场所。在这个场所,一句话,一个眼色,一个动作,就可以

挑起资产阶级妇女和贵族妇女之间的仇恨,这家对那家的仇

恨,可以至死念念不忘,使分隔两个社会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愈加扩大。除了克莱蒙圣让山家族、博弗尔蒙家族、德·

塞伊家族、格拉蒙家族和其他几家只住在弗朗什一孔泰地区

自己庄园上的贵族以外,贝桑松贵族的历史不超过两个世纪,

仅仅能上溯到被路易十四征服的时代。贵族界都是议会派,目

空一切,僵硬,严肃,讲实利,高傲,比起维也纳宫廷有过

之而无不及,因为贝桑松人在这些方面,连维也纳的沙龙也

自愧不如的。维克多·雨果、诺迪耶④、傅立叶,这些贝桑松

城的光荣,这儿压根儿没人提起,大家不感兴趣。贵族间的

亲事,小孩儿在摇篮里时就安排定了。最严肃的事情也好,最

无足轻重的事情也好,都是从小就规定好的。一个异乡人,一

个外来户,根本混不进这些家门。当地驻军中,如果有出身

①惠斯特,英国牌戏,桥牌的前身。

②诺迪耶(1780 1844),法国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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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该国名门望族的上校,或是有爵位的军官,要想在这儿让

人家接待,就得施展出塔莱朗亲王在国际会议上希望具有的

那种外交手腕。一八三四年,阿梅代是贝桑松唯一系鞋套的

人。这就已经说明年轻的德·苏拉先生的狮劲儿了。现在,还

有件轶事,能让你好好认识贝桑松。

在这个故事开始前不几天,酋政府需要从巴黎为自己的

报纸请个编辑来,为的是驳斥大《新闻报》u在贝桑松产下的

小《新闻报》和共和党人办的《爱国者报》。巴黎派来了一个

年轻人,他不了解弗朗什一孔泰这地区,下车伊始,就来了

一篇《哇啦哇啦》④派的“社论”。中庸政府党@的头头,市

政府的一位人物把记者请了来,对他说道:“先生,您得知道,

我们是些严肃的人,严肃两字还不够,是令人厌倦的人,我

们不要别人来使我们开心,我们给逗笑了,但我们为此感到

恼火。您要学会象《两世界杂志》@那种长篇累牍的大作一样,

叫人咽不下去。这样,您才有那么一点点贝桑松人的调子。”

这位编辑好好记住了,于是说一口艰涩难懂的哲学行话。

他大获成功。

要说年轻的德·苏拉先生在贝桑松的沙龙内还受到器

重,那纯粹是出于这些人家的虚荣心:贵族能显出顺应潮流

①显然是指当时拥护波旁王朝长系的正统派机关报《法兰西新闻》。——

原编者注。

②《哇啦哇啦》,一八三二年在巴黎创办的一家讽刺性小报——原编者注。

⑧指一八三0年国王路易菲力浦的政府。

④《两世界杂志》,法国一种文史哲杂志,一八二九年创刊。“两世界”指新

大陆和旧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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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样子,能给路过弗朗什一孔泰的巴黎贵族提供一个和他们

大致相似的年轻人,还是很惬意的。德·苏拉做的所有这些

秘而不宣的工作,迷惑人的把戏,表面的挥霍,骨子里的谨

慎算计,都有一个目的,否则贝桑松的“狮子”就不会留在

本地了。阿梅代想结成一门有利可图的亲事,以便有朝一日

证明他的庄田并没有抵押掉,证明他手头是有积蓄的。他想

吸引全城的注意力,想成为城里最高贵的人,成为第一号美

男子,以便赢得罗萨莉·德·瓦特维尔小姐的青睐,继而娶

她为妻!

一八三。年,年轻的德·苏拉先生开始其花花公子的生

涯时,罗萨莉才十四岁。一八三四年,德·瓦特维尔小姐芳

龄十八,正是少女们容易被阿梅代备受全城注意的种种与众

不同的举止所打动的年纪。有许多狮子之所以成为狮子,是

出于算计,是工于心计的结果。瓦特维尔家十二年来,每年

收入高达五万法郎,虽然每逢星期一、五招待贝桑松的上流

社会,但每年支出不超出两万四千法郎。星期一,大家来晚

餐,星期五则是来消磨一个晚上。因此,十二年来,每年积

攒下两万六千法郎,并以这些古老世家特有的审慎存了起来,

现在这笔金额该有多可观?大家普遍认为,德·瓦特维尔夫

人觉得自己的田产已经够多了,一八三。年便以三厘的利息

将自己的积蓄存了起来。罗萨莉的嫁妆,每年大约有四万法

郎的收益。五年以来,“狮子”一方面象鼹鼠一样拼命努力,

想要得到严厉的男爵夫人的分外器重,另一方面又装模作样,

好打动德·瓦特维尔小姐的自尊心。阿梅代为在贝桑松维持

场面而想出来的种种花招,男爵夫人看得清清楚楚,而且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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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欣赏。男爵夫人三十岁时,苏拉已经处于她的卵翼之下,他

大胆地赞美她,把她当作崇拜的偶像。他甚至可以向她,也

只有他才能向她说一些虔诚女人都爱听的粗俗的笑话,反正

她们德行高超,可以眼见魔电的陷阱而不堕落其中,静观重

重的深渊而超脱其外。你们明白这位狮子为什么力戒自己不

要发生最微不足道的风流韵事了吧?他让自己的生活清清白

白,他可以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过日子,这样才能在男爵夫

人面前扮演作出牺牲的情人角色,让她在思想上饱尝她肉体

上不敢问津的种种罪过。一个能向虔诚女人的耳朵里灌放荡

话的男人,在她眼里就是个可爱的男人。如果这位品格高尚

的“狮子”谙熟人心的话,他本可以毫无顾忌地和把他看成

国王的那些时髦女工风流风流:在这个严厉而一本正经的男

爵夫人面前,他的事情本可以进展得更加顺利。当着罗萨莉

的面,这位卡图u显得挥霍无度:他宣扬要过华贵的生活,给

她指出一个时髦妇女在巴黎将出多大的风头,而他是要去巴

黎做议员的。这种种工于心计的花招取得了完全成功。一八

三四年,贝桑松上流社会有四十个贵族家庭的母亲们,都称

道年轻的阿梅代·德·苏拉先生是贝桑松最可爱的年轻人,

也没有人敢和吕蒲公馆这个最受人注目的人物争位子,贝桑

松全城都把他看作是罗萨莉·德·瓦特维尔未来的丈夫。男

爵夫人和阿梅代甚至已经就这件事交换过意见,大家知道男

爵毫无主见,因此事情就更加可信了。

德·瓦特维尔小姐有朝一日将十分可观的家产,使她身

①卡图(公元前234 149),古罗马裁判官,以道德高尚、执法不阿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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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极高。但她是在吕蒲公馆的高墙深院中长大的。母亲由于

太喜欢亲爱的大主教,也难得离家一步,女儿受到纯粹的宗

教教育的压抑,母亲又独断专行,用原则把女儿紧紧箍住。罗

萨莉极端无知。难道学过格思里u撰写的地理,学过《圣

经》、古代史、法国史和加减乘除——这一切还得经过一个老

耶稣会教士的严格审查——,就算是有了知识吗?绘画、音

乐和舞蹈是不准学的,仿佛这些科目不是使生活更加美好,而

是要使人腐化堕落。男爵夫人教给女儿绒绣的全套本领,教

她种种女红:缝纫、刺绣、编织。十七岁的罗萨莉只读过

《传教士书简集》④和有关纹章学的书。报纸可从来没有玷污

过她的眼睛。每天早晨她由母亲带着去大教堂望弥撒,回来

吃午饭;饭后在花园里散会儿步,做点活计,然后坐在母亲

旁边接待来访的客人,一直到吃晚饭。饭后,除了星期一和

星期五,她陪伴德·瓦特维尔夫人参加晚会,没有母亲的许

可,不得随便说话。德·瓦特维尔小姐长到十八岁,成了个

纤弱的少女,瘦削干瘪,白肤金发,毫不惹人注目。一双淡

蓝的眼睛,眼皮垂下时给两颊笼上一层阴影,眼皮翻动时,倒

还显得美丽。端端正正的额头上有几点雀斑,很煞风景。这

张睑完完全全象丢勒@和佩吕然@以前的画家所画的女圣者

的睑:虽然纤细,却同样丰满,同样因出神而使清秀的面庞

①格思里(170s 1770),苏格兰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其《地理》一书于

一七九七年被译成法文出版。

②《传教士书简集》为法国传教士蒙米尼翁所编,一八0八年出版。

⑧丢勒(1471 1528),德国画家。

④佩吕然(1446 1523),又名佩吕奇诺,意大利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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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几分愁意,同样有一副严肃而天真的表情。她身上的一

切,包括她的姿态,都使人回想起那些处女像,她们的美貌

只有在行家的仔细注视下,才能在神秘的光彩中显示出来。她

的手很美,但很红;脚最可爱,是一双贵妇人的脚。她平常

穿普通棉布的袍子;星期天和逢年过节,母亲才许她穿丝绸

衣服。贝桑松制作的衣着,穿戴起来总有些难看。而母亲却

靠了年轻的德·苏拉先生的关怀,想从巴黎的时装款式里借

几分风韵、美丽和华贵,她的衣着打扮最细微的部分都是从

巴黎学来的。罗萨莉从来没有穿过长统丝袜,也没有穿过高

统皮靴,只穿过棉纱袜子和普通皮鞋。节日喜J夫,她穿一件

轻纱的袍子,头发挽在头顶,脚上着一双青铜色皮鞋。然而

罗萨莉的这种教养和简朴的态度里,却隐藏着钢铁般的性格。

生理学家和深刻的人生观察家会让你大吃一惊地告诉你,在

家庭里,气质、性格、思想和天才,与所谓遗传病一模一样,

会隔相当一段时期再现。才干就象痛风,有时候一跳就是两

代。这种现象的一个著名例子就是乔治·桑。她是萨克森元

帅的私生孙女;元帅的力量、威力和概括能力,在乔治·桑

身上又复活了。大名鼎鼎的瓦特维尔的坚定性格,传奇般的

勇敢,如今也回到他侄曾孙女的心灵之中,而且还加上了德

·吕蒲家族的坚韧和对其血统的自豪。这些优点,你也可以

说,这些缺点,深深地埋藏在这看起来十分孱弱的少女心中,

就象火山爆发前在山丘内沸腾的熔岩。也许,只有德·瓦特

维尔夫人猜度到两个家庭的这份遗产。她对罗萨莉变得如此

严厉,有一天,当大主教批评她对女儿心肠太硬时,她回答

说:“让我来指引她,主教大人,我了解她!她呀,她身上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魔电还不止一个呢!”

男爵夫人认为女儿与她做母亲的名誉休戚相关,所以更

加仔细地观察着女儿。再说,她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克洛

蒂尔德·德·吕蒲才三十五岁,丈夫只知道用各种木料一个

又一个地车制蛋杯,专心一意地做六道条纹的硬木圆环,为

熟人制作鼻烟盒,她几乎成了活寡妇,所以真心诚意地和阿

梅代·德·苏拉调情。年轻人到她府上来时,她一会儿把女

儿打发开,一会儿又叫女儿回来,想在她年轻的心灵里发现

妒嫉的感情,以便有机会制服这感情。她是在仿效警察局对

付共和党人的办法;不过她白费力气,罗萨莉丝毫不想闹什

么事。这个无情的虔诚女人又责备女儿无动于衷到了极点。罗

萨莉是了解她母亲的,她知道如果自己觉得年轻的德·苏拉

先生不错,早就会招来呵责了。因此,对母亲的挑逗,她只

用几句所谓耶稣会会士的狡猾词句来回答,其实这样说是不

妥的,因为,耶稣会会士是强者,而这些吞吞吐吐的话,只

是弱者赖以藏身的铁蒺藜。于是,母亲又把女儿看成是在遮

遮掩掩。有时,瓦特维尔家和德·吕蒲家的真实性格不幸真

的有所显露时,母亲就板起睑,利用子女对父母应有的尊敬,

迫使罗萨莉就范。这样的勾心斗角在家庭生活的深宅内院里

静悄悄地展开着。代理主教,这位亲爱的德·格朗塞神甫,他

是已故大主教的朋友,不论他作为教区赦罪院主教有多大能

耐,也猜不透这场斗争有没有在母女之间种下什么仇恨,猜

不透母亲是不是一开头就在吃醋,猜不透阿梅代借母亲追求

女儿是不是越出了界线?代理主教作为全家的朋友,既不追

问母亲,也不追问女儿。罗萨莉在道义上总是斗输,所以对

人间喜剧第二卷

年轻的德·苏拉先生,借用一句俚俗的话,已经“受不了

啦”。因此,当他和她讲话,想打动她的心时,她的态度相当

冷淡。这种厌恶情绪只有母亲才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总是引

来一顿顿训斥。

“罗萨莉,我不懂你干吗对阿梅代这么冷冰冰的?难道就

因为他是我们家的朋友,就因为你父亲和我喜欢他吗7

......,,

“哎呀,妈妈,”有一天这可怜的孩子回答道,“要是我对

他笑睑相迎,我的错误不就更大了吗?”

“这是什么话?”德·瓦特维尔夫人叫了起来,“你这是什

么意思?你母亲也可能不对,但难道在你看来,你母亲总是

不对吗?希望你以后对你母亲不要这样讲话!……”

这次争吵延续了三个小时又三刻钟。罗萨莉是看了钟点

的。母亲气得睑色发白,把女儿打发回房里去。罗萨莉在房

里琢磨这场争执的意义,但什么也没有琢磨出来,她还太天

真!所以,贝桑松全城人以为年轻的德·苏拉先生离他追求

的目标已经近在咫尺了,他也的确是领带飘飘然,鞋油在所

不惜,耗费了多少黑染料染唇髭,用坏了多少马蹄铁④,穿旧

了多少件漂亮的背心和紧身胸衣,因为他穿皮背心,这是

“狮子”们的紧身胸衣;其实,阿梅代纵然有可敬而高尚的德

·格朗塞神甫协助,离目标却比任何人都远。罗萨莉在这个

故事开场时,还不知道年轻的阿梅代·德·苏莱雅斯是配给

①原文“马蹄铁”应是“烫发钳”之误。意思应为:用坏了多少“烫发

钳”。——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她的。

“夫人,”德·苏拉先生向男爵夫人说,一边等太热的汤

凉一凉,一边想让他讲的故事带上一点传奇色彩,“一天早晨,

邮车在国民旅馆撂下一个巴黎人。此人找了一阵子住房,最

后看中了石阶路加拉尔小姐家的二层楼。然后,这个外地人

直奔市政府,申报自己居住的和办公的地址。最后,他交出

各项证件,在法院所属的律师栏内注了朋,并向他所有的新

同行,向全体司法助理人员、法院的各位参事和法庭的全体

成员投递了名片,上面印着:阿尔贝·萨瓦龙。”

“萨瓦龙是个有名的姓氏。”对纹章学颇有研究的罗萨莉

说道,“萨瓦龙·德·萨瓦吕斯家族是比利时最古老、最高贵、

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可他是法国人,又是南方人,”阿梅代·德·苏拉接着

说,“他如果想袭用萨瓦龙·德·萨瓦吕斯家族的纹章,就得

在上面加一道横线。今天布拉班特酋④只剩下一位萨瓦吕斯

小姐,是个富有的继承人,还没有出嫁。”

“一道横线,其实是私生的标记;但是,一位萨瓦吕斯伯

爵的私生子也是贵族。”德·瓦特维尔小姐接着说。

“够了,罗萨莉!”男爵夫人说道。

“你以前要她懂纹章,”男爵说,“她现在懂得很好嘛!”

“接着说呀,阿梅代。”

“你们会懂得,在贝桑松这样一个什么事情都清清楚楚分

门别类、按号归档的城市里,阿尔贝·萨瓦龙毫无困难地就

①比利时省名,即首都布鲁塞尔所在的省。

人间喜剧第二卷

被我们的律师们接受下来了。大家只是说:‘这是个还不认识

贝桑松的可怜虫。哪个电家伙建议他到这儿来的?他想来这

儿干什么?干吗给每个法官家投张名片,而不是亲自登门拜

访?……多大的错误!’因此,三天过后,萨瓦龙就没人再提

了。他雇用了已故加拉尔先生的贴身男仆做佣人,此人叫热

罗姆,也能做做饭。反正阿尔贝·萨瓦龙谁也没见过,也没

谁遇到过,大家也就把他忘了个干净。”

“那他不去望弥撒吗?”德·沙冯库尔夫人问道。

“他星期天去,在圣彼得教堂,是八点钟的第一次弥撒。

他每天夜里一、两点钟起身,工作到早晨八点,吃饭,饭后

继续工作。然后在花园里散散步,走上五六十圈!回到屋子

里,吃晚饭,六、七点钟时就寝。”

“这些您是怎么知道的?”德·沙冯库尔夫人向德·苏拉

先生问道。

“夫人,首先,我住在石阶路拐角处的新街,看得见这位

神秘人物所住的房子;其次,我的老虎和热罗姆之间有礼尚

往来。”

“这么说,您还和巴比拉谈天啦?”

“您说我在散步的时候怎么办呢?”

“哎!您怎么会请一个外地人当律师呢?”男爵夫人又回

头问代理主教。

“首席院长捉弄了一下这位律师,指定他在刑事法庭上为

一个被控犯有伪造罪的、侵里傻气的农民辩护。萨瓦龙先生

证明他的当事人是无辜的,他只是真正作案者的工具,从而

使他被宣判无罪。不仅他的辩护取得了胜利,而且他还使法

人间喜剧第二卷

院逮捕了两名被证明有罪的证人,对他们判了刑。他的辩护

词给法院和陪审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天,一个当批发

商的陪审员请他处理一件很棘手的案件,他又赢了。我们当

时的处境是,贝里耶先生u不可能到贝桑松来,德·加斯诺

先生就建议我们请这位阿尔贝·萨瓦龙先生,并预言我们会

成功。后来我一和他面谈就很信任他,而且我没有看错。”

“那么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德·沙冯库尔夫人

发问。

“有的。”代理主教回答。

“好啊!那么请您给我们说说吧。”德·瓦特维尔夫人说。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德·格朗塞神甫说,“他是在候见

厅后面的第一个房间(加拉尔老头的客厅)里接待我的。他

叫人把房间漆成旧橡木色,我看到房内四壁全是法律书籍,摆

放在漆成同样颜色的书柜里。除了油漆和书籍外,没有其他

华贵的装饰,因为家具只有一张雕花的旧写字台,六张绒绣

面的扶手椅,窗子上是镶有绿边的淡褐色窗帘,地板上铺了

一条绿色地毯。这间书房的取暖也靠候见厅里的火炉。我在

那儿等候时,想象这位律师已经不年轻了。这种别出心裁的

布置和他的外表真是和谐之至,萨瓦龙先生进来时身穿黑色

细毛料的晨衣,系一根红腰带,穿着红拖鞋、红法兰绒背心,

头戴一顶红圆帽。”

“真是魔电的打扮!”德·瓦特维尔夫人叫了起来。

①贝以耶(1790 1 868),法国名律师,路易 菲力浦时代的议员,属天主

教正统派。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不错,”神甫说道,“不过脑袋很神气:一头黑发中夹杂

着几根白发,就象画上圣彼得和圣保罗的头发,一簇簇鬈发

浓密发亮,可是硬得象马鬃,白哲而滚圆的颈子象女人的一

般,高贵的额头上刻印着深深的皱纹,这是伟大的计划、伟

大的思想和深刻的沉思刻印在伟人额头上的皱纹;黄褐色的

睑上有些红斑点,鼻子方方正正,眼睛火辣辣的,两颊凹陷,

划过两道长长的饱经沧桑的皱纹,嘴边挂着一丝苦笑,下巴

尖削而过短;眼角上布着鱼尾纹,眉脊下转动着凹进去的眼

睛,象两只火球。但是,别看有这些感情激烈的标志,他的

神色可安详了,完全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声音温和得令

人感动,但在法庭上却滔滔不绝,真叫我吃惊,这是演说家

才有的声音,一忽儿清脆而诡诈,一忽儿委婉动听,需要时

狂吼如雷,接着又含讥带讽,辛辣尖锐。阿尔贝·萨瓦龙先

生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还有一双高级神职人员的手。我第

二次去他家时,他在那间书房隔壁的卧室里接待我。我看到

的是一只粗陋的衣柜,破旧的地毯,一张中学生睡的床,窗

上挂着白布窗帘。他对我的惊讶却付之一笑。他正从办公室

里走出来。热罗姆对我说,办公室谁都不得进去,他也不进

去,只是敲敲门。萨瓦龙先生当着我的面亲自锁上了办公室

的门。第三次,他正在书房内用午餐,饭菜简单极了;这一

次,我是和我们的诉讼代理人一起去的,由于他为审阅我们

的案卷熬了一夜,大家要在一起待很长时间,加之可爱的吉

拉尔代先生很罗嗦,所以我有可能仔细研究这个外地人。毫

无疑问,这不是个凡夫俗子。在这个可怕而又温柔,耐心而

又急躁,充实而又空虚的面具后面,隐藏着许多秘密。我发

人间喜剧第二卷

觉他的背有点儿驼,就象那些背着沉重包袱的人一样。”

“为什么口才这样好的人要离开巴黎呢?他来贝桑松又是

为了什么呢?难道人家没对他讲过,外地人在贝桑松成功的

机会很少吗?这儿,大家会利用他,但是贝桑松人可不会让

他去利用他们。他来了以后又为什么不活动活动,而要等首

席院长心血来潮,才发现他这个人才?”美丽的德·沙冯库尔

夫人问道。

“我仔细研究了这个了不起的人,”德·格朗塞神甫接着

说,并且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打断他讲话的女人,使人感到他

有些事情没有谈出来,“尤其是听了他今天上午驳斥巴黎律师

界的一位才子之后,我想,这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人,今后必

会引起很大的轰动……”

“我们管他干什么?你们的官司打赢了,钱也付给他了。”

德·瓦特维尔夫人一边说,一边端详着女儿,从代理主教的

讲话一开始,女儿的注意力仿佛就钉在主教的嘴巴上了。

话题转了,人们也就不再提起阿尔贝·萨瓦龙。

教区内最能干的代理主教所勾画出来的这个形象,对罗

萨莉来说,真具有小说般的魅力,尤其是因为这里面也真有

一部小说。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上这种使年轻人想入非非

的奇妙事情,处在罗萨莉这样好奇心很浓的年龄,这事是有

吸引力的。这个阴沉、痛苦、口若悬河而又勤奋工作的阿尔

贝,被德·瓦特维尔小姐拿来和这位睑颊丰满、身体极好、满

嘴甜言蜜语、面对德·吕蒲古老世家的排场大谈风雅的胖伯

爵一比,真是多么理想的人物!阿梅代只给她招来争吵和责

备,再说,她对他已经了若指掌,而这个阿尔贝·萨瓦龙却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还是一个待解的谜。

“阿尔贝·萨瓦龙·德·萨瓦吕斯。”她不断地暗自念叨

着。

现在要见见他,远远地见见他!……这就是一位从来没

有欲望的少女的欲望。德·格朗塞神甫说过的每一句话,甚

至片言只语,她都在自己心里,在自己的想象中,在自己脑

子里重温着,因为每一个字都产生了效果。

“漂亮的额头,”她想着,同时望了望每个坐在桌边的男

人的额头,“我看一个都不漂亮……德·苏拉先生的额头太凸

出,德·格朗塞先生的额头是漂亮的,但他已七十高龄,已

经秃顶,分不清额头到哪儿为止了。”

“罗萨莉,你怎么啦?你简直不吃东西……”

“我不饿,妈妈。”她说道。 “高级神职人员的一双手

……”她又往下想,“漂亮的大主教曾给我施过按手礼,而他

的手,我也记不起来了。”

她在幻想的迷宫中左右驰骋的时候,终于想起她偶尔半

夜醒未,从床上瞥见过一扇亮着灯的窗子,透过两个毗连的

园子里的树丛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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