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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卢梭《忏悔录》第三卷第一章。.15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式小纪念碑,和拉雪兹神甫公墓u里爱洛伊丝的纪念碑④一

样。

这件事发生一个月以后,男爵夫人和女儿在十分难堪的

沉默中住在吕蒲公馆里。罗萨莉内心十分痛苦,但一点不流

露出来:她把父亲的死归罪于自己,而且疑心还有另一桩在

她看来更加严重的祸事要发生,那件事毫不含糊是她一手造

成的;因为,诉讼代理人吉拉尔代和德·格朗塞神甫一点都

不清楚阿尔贝的命运。杳无音讯使人害怕。她悔恨交加,感

到有必要向代理主教交代她离间弗朗切丝卡和阿尔贝的种种

电花招。那是些简单而又骇人听闻的计谋。德·瓦特维尔小

姐截取了阿尔贝给公爵夫人的全部信件,和弗朗切丝卡告知

情人丈夫得病的信,那封信告诉他,在她应该竭尽全力照料

垂危病人期间,不能给他写回信。这样,在阿尔贝忙于选举

的这段时间里,公爵夫人只给他写过两封信,一封告诉他阿

尔盖奥洛公爵病危,另一封对他说,自己成了寡妇,这两封

至诚而高尚的信都让罗萨莉给留下了。罗萨莉辛苦了好几夜,

①巴黎郊区的著名公墓。

②见本卷第8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终于能惟妙惟肖地摹仿阿尔贝的笔迹。她用三封假信代替了

忠实情人的真信;她把这三封假信的草稿交给老教士看过,恶

的天才在信中竞表现得如此完满,他不禁为之颤栗。罗萨莉

冒充阿尔贝,在信中让公爵夫人思想上对所谓不忠实的法国

人的变心有所准备。对阿尔盖奥洛公爵的噩耗,罗萨莉回答

的是阿尔贝即将和她罗萨莉结婚的喜讯。她算好叫这两封信

在路上错过,结果的确在路上错过了。罗萨莉的信写得用心

之恶毒,使代理主教惊讶不已,把信又看了一遍。接到最后

一封信时,弗朗切丝卡被一个想要扼杀情敌的爱情的女孩子

伤透了心,只答复了这么简单的一句:“您请便吧,永别了。”

“使人间法律无能为力的纯粹道德上的罪恶,是最卑鄙最

丑恶的。”德·格朗塞神甫严厉地说,“上帝经常在人世间惩

罚这些罪恶:有些飞来横祸,我们觉得无法解释,其原因就

在于此。在偷偷摸摸犯下的、埋藏在私生活的神秘之中的种

种罪行里,最可耻的就是私拆信件,或者是偷看别人的信。任

何人,不论是谁,不论他的动机是什么,只要他敢于这样做,

他就给自己的品格涂上了抹不掉的污点。有一个年轻的侍从

遭到诬陷,他带着一封下令杀他的信件,没有任何邪念地上

路,于是上帝保护了他,救了他,我们说这是奇迹,你能感

到这个故事里的全部动人而神圣的力量吗?……你知道奇迹

是什么吗?德行和无辜的圣婴一样,头上有一轮灿烂夺目的

灵光。我给你说这些,不是要教训你。”老教士带着十分忧伤

的语调对罗萨莉说,“哎!我可不是赦罪院的大主教,你也不

是跪在上帝的脚边,我是一个担心你会受到惩罚因而感到恐

怖的朋友。这可怜的阿尔贝,他怎么样了?他不会轻生吧?他

人间喜剧第二卷

镇静的外表下面蕴藏着异常激烈的个性。我明白阿尔盖奥洛

公爵夫人的父亲索德里尼老亲王此来,是要讨还女儿的书信

和画像。这对阿尔贝是晴天霹雳,他肯定会试图去为自己辩

白的……不过,他怎么会十四个月不捎点儿消息来?”

“噢!如果我嫁给他,他会那样幸福……”

“幸福?……他不爱你。再说,你也没有偌大一笔家产带

给他。你母亲对你反感极了,你给了她一个刻毒的回答,伤

了她的心,也会毁掉你自己。”

“什么!”罗萨莉说。

“昨天她对你说,服从是你补赎过错的唯一方法,她对你

谈起阿梅代,提醒你该和他结婚。‘要是您这样爱他,母亲,

您嫁给他好了!’你说,你有没有这样顶撞她?”

“顶了。”罗萨莉说。

“那好!我是了解她的,”德·格朗塞先生接着说,“要不

了几个月,她就会成为苏拉伯爵夫人!当然啦,她还会有孩

子,她将给德·苏拉先生四万法郎的年金;另外,她将给他

许多好处,尽量在她的不动产里减少你的那一份。只要她活

着,你就不会有钱,而她才三十八岁!就算她同意放弃对鲁

克塞的权利,你的全部财产也不过是鲁克塞的田地和你父亲

的遗产清理后留给你的那么一点点权利!从物质利益方面看,

你已经把自己的生活弄得很糟;从感情方面看,我认为尤其

荒唐……你不向你母亲……”

罗萨莉恶狠狠地把头一偏。

“不向你母亲,”代理主教接着说,“不向宗教讨教,在你

刚有一点点心事的时候,这两者本来能开导你,帮助你,指

人间喜剧第二卷

点你;你却独断独行,你对生活一无所知,一味凭感情用事!”

这些明智的话,使罗萨莉听了十分害怕。

“那我该怎么办呢?”她停了一下说。

“你要补赎过错,先得知道你的过错有多大。”神甫说道。

“好!我将写信给唯一能知道阿尔贝消息的人,这人就是

莱奥波德·阿讷坎先生,巴黎的公证人,他童年时代的朋友。”

“要写信,也只能为了澄清事实真相。”代理主教回答说,

“你把真信和假信都交给我,象对你的忏悔师忏悔那样,对我

详细交代你的问题,同时,问我补偿过失的方法,听从我的

安排。那时我再看情形……因为,第一,你要让这个不幸者

在这世界上被他敬若神明的人面前恢复他的清白。阿尔贝即

使已经失去幸福,也还是会坚持要辩白清楚的。”

罗萨莉答应照德·格朗塞神甫的话去做,心里希望这些

努力也许会把阿尔贝带回到她身边来。

罗萨莉吐露秘密后不久,莱奥波德·阿讷坎先生的一位

帮办,带着阿尔贝的全权委托书来到贝桑松,他先去吉拉尔

代先生家,请他出售属于萨瓦龙先生的房子。诉讼代理人出

于对律师的友情,承办了这件事。这位帮办卖掉家具,用所

得的款子付清了阿尔贝欠吉拉尔代的钱;因为诉讼代理人在

阿尔贝神秘地出走时,给了他五千法郎,并负责收回阿尔贝

借出去的款项。吉拉尔代问到他深为关切的那位高尚、英勇

的斗士的下落时,帮办回答说只有他东家才知道,还说公证

人看了阿尔贝·德·萨瓦吕斯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后,好象对

信中讲到的事情非常伤心。

代理主教听到这个消息后,给莱奥波德写了一封信。可

敬的公证人复信如下

人间喜剧第二卷 605

致贝桑松教区代理主教

德·格朗塞神甫先生

唉!先生,没有任何人可以把阿尔贝拉回到世俗生活里来了:

他已经出家了。他现在是格勒诺布尔④附近的沙尔特勒大修道院

的初学修士。您比我更清楚,我是才知道的,一跨进这所修道院

的门槛,一切就都完了。阿尔贝估计我会去看他,就请出修道院

院长来挡驾。我很了解这颗高尚的心,我知道,他是我们看不见

的卑鄙阴谋的受害者;但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阿尔盖奥洛公

爵夫人,现在是雷托雷公爵夫人,我觉得她未免太无情。阿尔贝

赶到贝尔吉拉特时,她已经不在那里,却留下话来,使他相信她

住在伦敦。阿尔贝从伦敦去那不勒斯找他的情人,又从那不勒斯

追到罗马,她和雷托雷公爵在罗马订了婚。当阿尔贝终于在佛罗

伦萨见到德·阿尔盖奥洛夫人时,她正在举行婚礼。我们这位可

怜的朋友在教堂里晕了过去,而且从来没有,即使生命处于危险

时也没有,从这个女人嘴里得到一句解释,我真不明白她心里是

怎样想的。阿尔贝为了寻找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东奔西走了七

个月,她却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他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怎

么样才能抓住她。我可怜的朋友途经巴黎时我见过他。如果您也

象我一样见到他的话,您就会懂得,在他面前一个字也不能提到

公爵夫…1.1k余非您想使他神经错乱。如果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

就有办法为自己辩解;但诬蔑他已经结了婚!怎么办呢!对人世

来说,阿尔贝死了,完全死了。他期望安宁,现在他清静无为,悉

心祈祷,我们希望他能从中得到另一种形式的幸福。如果您了解

①法国东南部城市,斯丹达尔的故乡。

606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先生,您一定会同情他,也会同情他的朋友们的!』顺致

于巴黎

善良的代理主教一接到上面这封信,立即写信给沙尔特

勒大修道院院长,下面是阿尔贝·萨瓦吕斯的复信:

阿尔贝修士致贝桑松教区代理主教

德·格朗塞神甫先生

敬爱的代理主教,我刚才从本会尊敬的院长和我的全部谈话

中,认出了您温厚的灵魂和一颗仍然年轻的心。您猜到了我内心

深处对世俗人生还留有的最后一点心愿:让那个对我如此不仁不

义的女子明白我的感情!院长让我自由决定是否接受您的建议,

但他希望知道我的志向是否已经选定;当他看到我决意对此事保

持绝对的沉默时,便以难能可贵的仁慈之心把他的想法告诉了

我。如果我经不住还俗的诱惑,我这个教士就会被逐出这所修道

院。上帝肯定帮了我的忙;但是,斗争虽然短暂,却并不因此就

不激烈,不痛苦。这不足以使您明白我再不会回到世俗中去了吗?

因此,您请求我宽恕这个罪魁祸首,我完完全全同意,没有丝毫

怨恨。我将祈求上帝象我一样宽恕这位小姐,同时,我还将祈求

上帝把幸福生活赐予德·雷托雷夫人。唉!死亡也好,非要别人

爱她不可的少女伸过来的手也好,变幻莫测的命运也好,我们不

是应该永远听从上帝的安排吗?在有些人的心灵里,灾祸留下一

片广袤的沙漠,沙漠上空响彻上帝的声音。浮生和永生之间的关

系,我知道得太晚了,因为我已心力交瘁。我已不可能在教会的

战斗行列u里出力效劳,在我奄奄一息的有生之年,祭坛圣殿就

①教会的活动同样充满争斗,而阿尔贝的愿望是作一个与世隔绝的修士。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我的归宿。我这是最后一次写信了。惟有您——您爱过我,我

也深深爱过您,——才使我打破了跨进圣布律诺首创的修道院①

时立下的忘怀一切的戒律。我也会特意为您祈祷的。

修士阿尔贝

一八三六年十一月,于沙尔特勒大修道院

“也许,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德·格朗塞神甫想道。

当他把这封信转给罗萨莉时,她虔诚地吻了信内宽恕她

的那一段,他对她说:

“好了!现在你没法得到他了,你还不愿意和你母亲言归

于好,嫁给苏拉伯爵吗?”

“除非阿尔贝给我下这个命令。”她说。

“你也清楚,现在不可能征求他的意见了。修道院院长不

会允许的。”

“要是我去看他呢?”

“沙尔特勒修道院的修士是不会客的。再说,任何妇女,

除非是法国王后,都进不了沙尔特勒修道院的大门。”神甫说,

“因此,你再也没有理由不嫁给年轻的德·苏拉先生。”

“我不愿意使母亲不幸。”罗萨莉回答说。

“你这个撒旦!”代理主教失声喊了出来。

当年冬末,杰出的德·格朗塞神甫逝世了。在德·瓦特

维尔夫人和她女儿之间,再也没有这位朋友为这两个铁一般

倔强的人居中调解。代理主教预见到的事情也发生了。一八

①第一所沙尔特勒修道院由圣布律诺(1035__叫)于一0八四年在格勒

诺布尔创办。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三七年八月,德·瓦特维尔夫人在巴黎和德·苏拉先生结了

婚,她去巴黎是听从了罗萨莉的建议,女儿对母亲显得又亲

热,又和气。德·瓦特维尔夫人以为女儿是出于好意;其实

罗萨莉想去巴黎,只是为了痛痛快快地残酷报复一下:她一

心一意想折学情敌,为萨瓦吕斯报仇。

德·瓦特维尔小姐终于给解除了监护,而且她不久也快

满二十一岁了。母亲为了和女儿清帐,放弃了对鲁克塞的权

利,女儿则因继承了瓦特维尔男爵的遗产而不再要母亲负担

她的生活。罗萨莉鼓励母亲嫁给苏拉伯爵,并在财产上给他

些好处。

“让我们各走各的路吧!”她对母亲说。

德·苏拉夫人对女儿的意愿感到不安,女儿这样慷慨大

方使她非常吃惊,就从总帐里拿出六千法郎的年金送给罗萨

莉,这样就问心无愧了。由于苏拉伯爵夫人的田产有四万八

千法郎的年收入,她又无法用转让的办法来减少罗萨莉的份

额,所以,德·瓦特维尔小姐还是一个拥有一百八十万法郎

的待嫁姑娘:鲁克塞只要管理得法,每年可以收入两万法郎,

还不算居住的便利,各项租金收入和储备。因此,罗萨莉和

母亲不久就学会了巴黎的腔调和风尚,轻而易举地进入了上

流社会。这把金钥匙就是:一百八十万法郎!……这几个绣

在罗萨莉袍子上的字,比苏拉伯爵夫人自诩是德·吕蒲家的

女儿,比她极不得体的自傲心理,甚至比她硬拉上的亲戚关

系,更帮了她的忙。

一八三八年近二月的时候,被不少年轻人紧紧追求着的

罗萨莉实现了吸引她来巴黎的计划。她想见见雷托雷公爵夫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人,看看这位绝代佳人,叫她永远受到良心的谴责。因此,罗

萨莉穿着讲究,刻意打扮,好和公爵夫人平起平坐。第一次

会面是在一八三。年以来为前国家元首年俸领取者举行的一

年一度的舞会上。一个年轻人在罗萨莉的怂恿下,指着她对

公爵夫人说:“瞧那位十分引人注目的姑娘,一个极有心计的

人!她把一个名叫阿尔贝·德·萨瓦吕斯的重要人物打入了

沙尔特勒大修道院,毁了他的一生。她就是德·瓦特维尔小

姐,贝桑松大名鼎鼎的遗产继承人……”

公爵夫人睑色发白,罗萨莉很快和她交换了一下眼色,这

种眼色在女人之间,比决斗时的枪弹更能致人死命。弗朗切

丝卡·索德里尼猜到阿尔贝是无辜的,她立即离开了舞会。突

然被丢下的年轻人怎么也想不到,他刚才给美丽的雷托雷公

爵夫人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

如果您想更多地了解有关阿尔贝的情况,请下星期二来参加

歌剧院的舞会,手执金盏花为证。

罗萨莉寄给公爵夫人的这封匿名信,真的把不幸的意大

利女人引诱到舞会上来了。罗萨莉把阿尔贝写的全部信件,代

理主教写给莱奥波德·阿讷坎的信,以及公证人的回信,甚

至还把她向德·格朗塞先生坦白的信,都交给了她。

“我不想一个人受苦,因为,我曾经和您同样残酷!”她

对情敌说。

罗萨莉把公爵夫人漂亮睑庞上惊愕的神情玩味一番以

后,就溜走了,再也没有在社交界露面,随着母亲回到了贝

桑松。

德·瓦特维尔小姐独自在鲁克塞的庄园里生活,骑马打

人间喜剧第二卷

猎,每年拒绝两三门亲事,冬天到贝桑松来四、五次,为增

加地产的收益而忙碌,被人看成是一个绝顶古怪的人。她成

了东部的名人之一。

德·苏拉夫人生下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她变得年轻了;

但是年轻的德·苏拉先生却老了很多。

“我为我的财产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他对德·沙冯库尔

的公子说,“不幸得很,要好好认识一个虔诚的女人,就非得

娶她做妻不可!”

德·瓦特维尔小姐可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姑娘。大家说她:

她尽是些古怪念头!她每年都要去看看沙尔特勒大修道院的

围墙。也许,她想步她曾叔祖的后尘,越过这座修道院的墙

垣,去找自己的丈夫,就象当年瓦特维尔翻过修道院的围墙,

重获自由一样。

一八四一年,她离开贝桑松,据说是要去结婚;但是这

次旅行的真正原因,至今还无人知道底细;她旅行回来后,模

样之可怕,使她今后再也不能在社会上露面。由于年迈的德

·格朗塞神甫曾经暗示过的那种不测,正当她乘一艘轮船在

卢瓦尔河上航行时,船上的锅炉爆炸了。德·瓦特维尔小姐

受伤惨重,她被炸掉右臂和左腿,睑上留下难看的疤痕,芳

容给毁掉了。如今她病魔缠身,很少遇上没有痛苦的日子。总

之,她现在再也不出鲁克塞山间别墅u的大门,只在屋里过

着一心一意诵经礼拜的生活。

一八四二年五月于巴黎

程曾厚译

①原书中此句为双关语。“山司别墅”原文词形和“沙尔特勒修道院”相同。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家族复仇

献给米兰雕塑家皮蒂纳蒂

一八oo年,将近十月底,一个外邦人,由一个女人和

一个小姑娘陪伴,来到巴黎的杜伊勒里宫前,在一所新近拆

毁的房屋废墟旁,一待就是好半天。正是在这儿,如今开始

兴建一溜边屋,要将卡特琳娜·德·梅迪契的宫殿同瓦卢瓦

王族的卢浮宫连接起来④。他伫立在那儿,抱着手臂,耷拉着

头,有时抬起来,瞧瞧执政府宫,又瞧瞧挨着他坐在石头上

的妻子。尽管那个外邦女人看来一心只在那约莫九到十岁的

小姑娘身上,手里抚弄着女孩乌黑的长发,但她丝毫没有放

过她丈夫瞅她的眼光。同样的感情,但不是爱情,把这两个

人联在一起,使他们的动作和思想都一样的骚动不安。贫困

也许是最强有力的纽结。外邦人头发浓密,头颅硕大沉重,此

类头像往往出现在卡拉什兄弟④的笔下。这样墨黑的头发却

夹杂着大量银丝。他的面容虽然高贵而做岸,却有一股肃杀

①即将杜伊勒里宫同卢浮宫接通,此工程至第二帝国时期完成。

②卡拉什兄弟,指意大利博洛尼亚的三位画家:吕多维柯·卡拉什(155卜

161 9)、阿戈斯丁诺·卡拉什(1557 1602)和阿尼巴勒·卡拉什(1560

1609),他们主张恢复后期文艺复兴传统,对十七世纪意大利绘画影响很

大。

人间喜剧第二卷

之气,使他的神采大为减色。尽管他孔武有力,腰板挺直,看

来却已有六十开外。衣衫褴褛,表明他来自外邦。那女人早

年十分俊俏、而今已经憔悴的睑上透着愁容,但她的丈夫一

瞅她,她就竭力露出一丝笑容,装作安之若素。小姑娘一直

站着,虽然被太阳晒黑的娇嫩的睑上,已明显地打上了疲劳

的印记。她有意大利人的体态,弯弯的睫毛,黝黑的大眼睛,

天生的高贵气质和真正的妩媚。这三个人不加丝毫掩饰,自

然流露出深深的绝望,不止一个路人,对他们只看上一眼,便

不由得不受感动;但巴黎人的情谊素来倏忽即逝,这点同情

很快便告涸竭。外邦人一发觉有闲人注意他,便恶狠狠地怒

目而视,这时连最大胆的行人也会加快脚步走开,犹如踩到

了一条蛇。这个魁梧的外邦人这样游移了老半天,突然,他

抹了抹前额,似乎要驱走脑里的思绪,抹平思考引起的皱褶,

不用说,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他对妻子女儿投去锐利的一

瞥,从外套里掏出一把长匕首,递给妻子,用意大利语对她

说:

“我去看看波拿巴兄弟是不是还记得我们。”

然后他迈着缓慢自信的步子,向宫殿的入口走去,不消

说,在门口被一个执政府的卫兵挡住了。他同卫兵没争辩多

久,卫兵见这陌生人十分固执,便对他端起刺刀,摆出最后

通牒的姿态。凑巧这时换岗了,班长彬彬有礼地向外邦人指

出警卫军官的所在地。

“请您禀报波拿巴,”意大利人u对值勤的警卫连长说,

①科西嘉岛曾属于意大利,故有不少居民讲意大利语,这里,作者把科西

嘉人看作意大利人,故而前面称他为外邦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巴托洛梅奥·迪·皮永博想拜见他。”

这个军官白费气力地向巴托洛梅奥说明,事先未经书面

请求接见,是见不到第一执政的,外邦人非要军人去禀告波

拿巴不可。军官根据禁令条文,斥之再三,断然拒绝听从这

个奇怪的觐见者。巴托洛梅奥蹙紧眉头,恶狠狠地瞥了军官

一眼,似乎如果因这拒绝而可能发生不幸,就该由他负责;之

后,他缄默不语,使劲把双臂抱在胸前,走到回廊底下,杜

伊勒里宫的前庭和花园之间就用它作为通道。大凡强烈渴望

一样东西的人,几乎总是赶巧碰上机会。巴托洛梅奥·迪·

皮永博正坐在靠近杜伊勒里宫入口的一块房基石上,这时驶

来了一辆车,从车上下来的是吕西安·波拿巴u,他当时是内

政部长。

“啊!是吕西安!”外邦人喊着,“我碰到你真是运气。”

吕西安奔到拱门下的当儿,听见这句用科西嘉方言说的

话便停住了脚步,他瞧着他的同乡,认出了他。巴托洛梅奥

在他耳边刚刚说了一句话,他便把科西嘉人带走了。缪拉、拉

纳、拉普④正在第一执政的办公室里。看到吕西安进来,后

面跟着皮永博这样一个异样的人,谈话便戛然而止;吕西安

拉着拿破仑的手,把他带到窗棂前。第一执政同他的兄弟交

谈了几句,然后做了个手势,缪拉和拉纳遵命退出去了。拉

普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想留下不走。波拿巴厉声质问他,这

①吕西安·波拿巴(1775 1840),拿破仑的弟弟。

②拉纳(1769 1 809),曾协助拿破仑发动雾月十八日政变,后成为法国元

帅;拉普(177¨_1821),拿破仑的部下,后成为路易十八的侍从长。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个副官满睑不乐意地走了出去。第一执政听到拉普的脚步声

就在隔壁客厅停住,便蓦然跟了出去,他看见拉普在隔开办

公室和客厅的那堵墙旁边站着。

“你怎么老是不想弄明白我的意思?”第一执政说,“我要

同我的老乡单独谈话。”

“这是一个科西嘉人,”副官回答,“我实在不相信这些家

伙,不得不……”

第一执政禁不住微笑了,轻轻推了推他忠实的副官的肩

头。

第一执政回来对皮永博说:

“怎么,可怜的巴托洛梅奥,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求你保护并给一个安居的地方,如果你是个真正的科西

嘉人的话。”巴托洛梅奥回答,口气很生硬。

“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逼得你离乡背井呀?在老家,你

最言,最……”

“我杀光了波尔塔家的人,”科西嘉人皱紧眉头,用深沉

的声音接过来说。

第一执政惊愕地退了两步。

“你要出卖我吗?”巴托洛梅奥对波拿巴投射出阴沉的目

光。“科西嘉还有四个皮永博家的人呢,你知道吗?”

吕西安抓住他老乡的臂膀,摇晃着。

“你到这儿,是为了来威胁法国的救星吗?”他气冲冲地

说。

波拿巴对吕西安做了个手势,吕西安默不作声了。然后,

拿破仑瞧着皮永博,对他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为什么要杀光波尔塔家的人呢?”

“我们本已言归于好,”他回答,“是巴尔邦蒂家为我们调

解的。就在我们举杯祝贺消除龃龉的第二天,因为我有事要

到巴斯蒂亚,便同他们分手了。他们留在我家,放火烧了我

的龙戈纳葡萄园,杀死了我的儿子格雷戈里奥。我的女儿吉

讷弗拉和我的妻子侥幸逃脱;母女俩在当天早晨领了圣体,圣

母保护了她们。等我回来,再也找不到家了,我用脚在灰烬

里搜寻了一遍。突然之间,我碰到了格雷戈里奥的尸体,借

着月光,我认出是他。我心里想:‘哦!是波尔塔家的人下的

毒手!’我马上到丛林里去,在那儿聚集了几个我以前替他们

出过力的人。波拿巴,你听清楚了吧?然后我们向波尔塔家

的葡萄园进发。我们是早上五点到的,七点,他们都去见上

帝了。吉阿科莫认为艾丽莎·瓦尼救出了一个孩子,小吕依

吉;但我明明是在放火烧房之前,亲手把他绑在床上的。我

同妻女离开了科西嘉岛,始终弄不清吕依吉·波尔塔是不是

当真还活着。”

波拿巴好奇地瞧着巴托洛梅奥,他已不再惊讶。

“波尔塔家一共几口?”吕西安问。

“七口,”皮永博回答。“过去,他们也迫害过你们家呢。”

这句话在两兄弟身上丝毫唤不起仇恨的表情。

“啊!你们不再是科西嘉人了,”巴托洛梅奥带着绝望的

意味嚷了起来。他以斥责的语气添上一句:“再见。从前我保

护过你们家呢。”

波拿巴把胳膊肘支在壁炉台上,陷入了沉思。巴托洛梅

奥冲着他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没有我,你母亲到不了马赛。”

“说实话,皮永博,”拿破仑回答,“我不能包庇你。我已

成为一个伟大民族的元首,我领导着共和国,我应该让人们

遵守法律。”

“啊!啊!”巴托洛梅奥应道。

“不过我可以闭上眼睛,”波拿巴接着说。他自言自语地

补上一句:“家族复仇的陋习会长期阻碍法律在科西嘉的统

治。然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消灭它。”

半晌,波拿巴默默不语,吕西安示意皮永博什么也不要

说。科西嘉人已经显出不以为然的神气,摇着头。

“你留在这儿吧,”第一执政接着对巴托洛梅奥说,“我们

不会怠慢你的。我会叫人给你买下一套住宅,先让你有吃有

住。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会设法替你安排。但是,再不要搞

家族复仇了!这儿没有丛林。如果你要在这儿耍刀弄枪的话,

那就别指望得到赦免。这儿,法律保护一切公民,用不着自

己去伸冤报仇。”

“他做了一个奇异国度的元首,”巴托洛梅奥抓住并握紧

吕西安的手说,“可是,我身处逆境,你们还肯认我,从今以

后,咱们就永远生死与共,凡是皮永博家的人,你们都可以

支配。”

说完这几句,科西嘉人紧皱的额角舒展了,他满意地打

量着周围。

“你们这儿真不错,”他微笑着说,似乎他想住在这里,

“你穿一身红,象个红衣主教。”

“你想不想发迹并在巴黎有一所官邸,现在就全看你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波拿巴一边打量着老乡,一边说,“我在自己周围不止一次观

察过,想物色一个我可以信赖的、忠心耿耿的朋友。”

从皮永博宽阔的胸膛进发出一声欢乐的感叹,他一边向

第一执政伸出手去,一边说:

“你还不失科西嘉人本色!”

波拿巴微微一笑。他默默无言地瞅着这个人,皮永博可

以说给他带来了故乡的气息,早先他在这个岛上,真是奇迹

一般才逃过了“亲英派”u的仇恨,如今他可能再也看不到故

乡了。他向他的兄弟示意,于是吕西安把巴托洛梅奥·迪·

皮永博带走了。吕西安关切地询问了自己家从前的保护人的

经济情况。皮永博把内政部长带到窗口,将坐在一堆石头上

的他的妻子和吉讷弗拉指给他看。

“我们从枫丹白露步行到这儿,”他说,“我们连一个子儿

也没有。”

吕西安把自己的钱袋给了老乡,嘱咐他明天来找自己,他

要想方设法保证皮永博一家有个好着落。皮永博在科西嘉拥

有的一切财产,其价值还不足以使他阔气地在巴黎生活。

皮永博一家来到巴黎,已经度过了十五个春秋;但下面

这个故事,要是没有以上这些场面的叙述,就不好理解。

赛尔万是当时法国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他第一个想到

为那些想学画的女孩子开设一个画室。他四十来岁,品行端

正,全身心投到艺术中,同一个没有产业的将军之女恋爱结

①指帕奥利领导的、借助英国人反对科西嘉岛归属法国的一派势力。

人间喜剧第二卷

婚。起先,母亲们亲自领着女儿到画师那里;及至她们了解

了他的为人,又很赞赏他照料周到,便都放了心,最后让女

儿自己去上学了。画家的原定计划是只接受有钱或有地位的

人家的小姐,免得在画室的成分上受到指责;但那些想成为

艺术家,实际上连绘画的必修课都没学过的女孩子,他也同

样拒绝接受。渐渐地,他的谨慎,他引导学生掌握艺术秘诀

的过人本领,母亲们的信任(由于她们知道女儿的同伴都是

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子),画家的性格、品行和婚姻使人产生

的安全感,这些使他在各沙龙里获得了盛誉美名。一个少女

表示出学习绘画或者素描的愿望,她的母亲为此请教别人时,

人人都会这样回答:

“送她到赛尔万那儿去吧。”

赛尔万于是成了教女子绘画的专家,就象埃尔博是制帽

专家,勒鲁瓦是时装专家,舍韦是食品专家u一样。凡是在

赛尔万那里学习过的年轻女子,都一致被公认为可以审定博

物馆的藏画,画得出上乘的肖像,能临摹名画和绘制风俗画。

就这样,这位艺术家使贵族阶级的一切需要都得到了满足。他

虽然同巴黎的名门望族有联系,却是一个独立不羁的爱国者,

他对所有人都保持这种轻松的、睿智的、有时是讥讽的口吻,

保持着画家所特有的自由判断。他谨慎小心到亲自安排女学

生们学习的场所。他把他住室上面的顶楼入口堵死。这个隐

秘处所象后宫一样神圣,必须爬上一道设在室内的楼梯,才

能到达那里。画室占了整个顶楼,从比例来看,占地极大。那

①三人都是复辟时期巴黎的商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些爬上这离地面六十法尺高的地方的好奇者,本以为艺术家

们给安置在檐槽般的阁楼里,见此情状总是大吃一惊。这类

画室,都有大格玻璃窗,照得里面亮堂堂的,还备有大幅绿

斜纹哔叽布,画家可借此来调节亮光。深灰色的墙壁上,到

处是漫画和头像的轮廓,有用彩色画的,有用刀尖刻的。由

此可以证明,出身名门贵胄的女子,脑子里有着同男子一样

多的疯狂念头,虽然表达的方式不同。一只小火炉,连同它

粗大的烟囱管,是这个画室不可短少的装饰。那烟囱弯弯曲

曲,十分吓人,一直伸到屋顶上面。四面墙壁都有搁板,杂

乱地放着石膏模型,大部分都盖上一层灰蒙蒙的尘土。搁板

底下,这儿,一只尼俄柏u的脑袋悬挂在一根钉子上,露出

痛苦的神态;那儿,一座维纳斯像微笑着,骤然映入眼帘,她

向前伸出一只手,象穷人乞讨一样;然后是几座人体模型,都

被烟熏黄了,看起来活象头一天才从棺材里挖出来的肢体;末

了,是一些画幅、素描、木制模型、没有画布的框架和没有

装上框架的画布,这些东西把这间不规则的房间拼凑成一间

画室的模样,其特点是既有装饰,却又空荡荡,既贫穷,又

富有,既有小心照料,又有马虎大意,两者奇怪地混合着。在

这宽敞的大厅里,一切,甚至连人,看起来都变得小了。这

里颇有歌剧院后台的气氛;屋里堆放着旧衣服、镀金的盔甲、

破布、器械。但里面有着某种伟大的东西,正如思想一样:天

①尼俄柏,希腊神话传说中的底比斯王后,她因有七子七女而十分骄傲,曾

嘲笑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的母亲勒托只有一子一女。勒托大怒,命阿波

罗将尼俄柏的子女一一射死,尼俄柏因痛苦而变成一尊石像。

人间喜剧第二卷

才和死亡并存,狄安娜和阿波罗与头骨或骷髅作伴,美和凌

乱相混,诗意和现实合而为一,斑谰的色彩隐藏于暗影之中,

常常象是一幕静止不动、悄然无声的惨剧场面。艺术家的脑

袋具有怎样的象征意义呀!

这个故事开始时,七月的骄阳正照亮了画室,两道光柱

穿过房间,直达尽里,宛如两条又宽又长的、半透明的金带,

内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尘埃。一打画架,高耸着尖尖的木杆,

活象港口船舰上林立的桅樯。几个少女各有各的面貌,各有

各的姿势,服装也各各不同,使这个场景充满了生气。根据

各自画架的需要而陈放的绿色斜纹哔叽布,投下浓重的黑影,

产生各种各样的对比和强烈的明暗效果。这一群是画室里所

有画面中最美的部分。

有一个金黄头发的少女,衣着朴素,待在远离她同伴的

地方热诚地画着画,好似预见到了不幸;没有人注视她,也

没有人同她说话:她最漂亮,最朴实,却最不富有。在这个

画室里,地位和财产本来是应该忘却的,但她们却分成两大

群,彼此隔开一段短短的距离,表明了两个集团,两种精神。

这些少女,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周围都是颜料盒,她们随

意玩弄着画笔,抑或理好画笔,在五颜六色的涂料板上调颜

色,一边作画,一边说笑、唱歌,自然地流露出天性,表现

出各自的性格。这个景象是男子们所不曾见识的:这一个,趾

高气扬,傲慢任性,一头乌发,一双纤手,眼里不时闪射出

火焰;那一个,无忧无虑,快乐自在,嘴角挂着微笑,栗色

头发,双手白哲纤细,轻佻、开朗,爱及时行乐,是那种法

国式的处女;另一个,爱作遐想,忧思重重,睑色苍白,象

人间喜剧第二卷

凋敝的花儿般耷拉着头;她的邻座却相反,高高大大,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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