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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卢梭《忏悔录》第三卷第一章。.16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慵倦,养成穆斯林式的习惯,她眼睛很长,眼眸乌黑湿润,少

言寡语,爱沉思默想,还偷偷觑看安提弩斯u的头像。她们

中间有个少女,她眼风一扫,便把所有的人都看在眼里,她

象西班牙戏剧里的jocso吲,充满睿智,机锋毕露,惹得她们

格格地笑个不停。她不时抬起睑来,睑上的表情十分活泼,绝

不至于显得不漂亮;她左右着第一群女学生,她们包括银行

家,公证人和商人的女儿,个个有钱,其他出身贵族的女孩

子对她们投以种种犀利而又不易发现的轻蔑。贵族少女听命

于一个国王办公室引见官的女儿,她长得瘦小,既愚蠢又倨

做,因父亲在宫廷中任职而得意洋洋。她总想显得对老师的

指点领悟很快,画起画来似乎轻松自如。她使用长柄眼镜,总

是细心打扮,姗姗来迟,还要请求她的同伴们低声说话。这

第二群女学生中,也有身材窈窕,面貌不俗的;但这些少女

的目光,只有一星半点的天真无邪。她们举止风雅,动作妩

媚,而睑上却缺少直率。不难发现,她们所属的社会圈子,早

就使彬彬有礼铸成她们的品性,滥享社会特权泯灭了她们的

感情,发展了她们的利己主义。这济济一堂全都到齐时,还

可以从中发现一些满睑稚气的脑袋,一些纯洁迷人的童贞女,

一些嘴巴半闭半合,露出白玉般的牙齿,挂着圣洁的微笑的

睑蛋。画室这时不象后宫,倒象一群天使坐在云端。

晌午了,赛尔万还没有出现。这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

①安提弩斯,古希腊美男子,亚德里安皇帝的嬖臣,死后被当作神灵供奉。

②西班牙文:无忧少年。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在另一个画室里,为展览会完成一幅画。突然,这个小小议

会的贵族党领袖阿美莉·蒂里翁小姐同她旁边的人作了一番

长谈,使那个贵族圈子一片肃静;感到惊讶的银行党也寂然

无声,竭力想猜出她们商议的主题;年轻的极端派的秘密不

久就大白了。阿美莉站了起来,拿起离她几步远的一个画架,

放到远离这群贵族少女的地方,靠近那面粗糙的板壁;板壁

所隔开的是一间幽暗的内室,里面堆放着打碎的石膏像,画

家弃置的画布,冬天用的劈柴之类。阿美莉的行动引起一阵

惊讶的窃窃私语,但这丝毫拦不住这次搬迁。她把颜料盒和

凳子迅速地推到画架旁边,统统挤到一幅普吕东u的画那里,

这幅画是她缺席的同伴正在临摹的。这次政变发生后,右派

小集团开始安静地绘画了,而左派小集团却长时间议论着。

“皮永博小姐会说什么呢?”一个少女问玛蒂尔德·罗甘

小姐,她是第一群少女中最精明狡黠的。

“她这个人不爱说话,”她回答,“不过,即使再过五十年,

她还会记得这场侮辱,就象是头一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她会

狠狠地报复的。这个人,我可不愿同她干仗。”

“这些小姐挤占她的地方,打击她,太不地道了,”另外

一个少女说,“尤其是前天,吉讷弗拉小姐还愁容满面,据说

她的父亲刚刚辞了职。她们这样做会增加她的不幸,而她在

“百日时期”待这些小姐可真不错。她从没说过一句伤害她们

的话。相反,她避免谈论政治。可是,我们这些极端派的所

作所为,看来更多的是出于嫉妒,而不是出于党派精神。”

①普吕东(175s 1823),法国画家。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想去把皮永博小姐的画架取来,放在我的画架旁边,”

玛蒂尔德·罗甘说。她站了起来,但又有什么考虑,重新坐

下说:“同吉讷弗拉小姐这样性格的人打交道,还不知她会怎

样对待我们出于礼貌的行动呢,等着瞧好戏吧。”

“E cco la,u”黑眼珠的少女懒洋洋地说。

果然,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传到了大厅。“她来了!”这

句话口口相传,一片死寂笼罩着画室。

要了解阿美莉·蒂里翁这种排挤行为的意义,就必须补

充说明,这个场面发生在一八一五年七月末光景。曾有不少

友谊经受住了第一次复辟的冲击,而波旁王室的第二次返回,

却把它们搅乱了。一切国家在内战或宗教战争期间,都有过

玷污历史的可悲场面,现在,几乎所有因观点不同而四分五

裂的家庭又都重新搬演了其中的几幕。儿童、少女、老人都

和政府一样患上了君主制狂热。龃龉溜进家家户户的屋顶之

下,猜疑使最亲切的行动和最体己的话儿都染上阴暗的色彩。

吉讷弗拉·皮永博崇敬拿破仑,她怎能恨他呢?皇帝是她的

同乡,又是她父亲的恩人。拿破仑手下有一批人,曾经成功

地协助他从厄尔巴岛返回,皮永博男爵就是其中之一。这位

皮永博老男爵是不会否认自己的政治信仰的,甚至巴不得公

开承认,因而他留在巴黎,等于处在敌营之中。吉讷弗拉·

皮永博由于并不隐瞒第二次复辟在她家里引起的忧伤烦恼,

更是被划入了可疑者之列。她生平也许只流过一次泪,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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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到波拿巴在贝莱罗丰号u上被俘和拉贝杜瓦耶④被捕的

双重坏消息后,禁不住夺眶而出的。

组成贵族小国子的那些女孩都属于巴黎最狂热的保王党

家庭。现在已很难想象当年的过火言行和拿破仑党人引起的

恐惧了。尽管阿美莉·蒂里翁的行动今天看来毫无意义和微

不足道,但在当时却是十分自然的仇恨的流露。吉讷弗拉·

皮永博属于赛尔万头一批女学生,自她到画室之日起,她占

据的位置就有人想夺去;贵族少女群不知不觉已包围着她:把

她从几乎专属于她的位置上赶走,不仅是侮辱她,而且是刁

难她;因为大凡艺术家,工作时总有自己所偏爱的位置。然

而,政治上的恶感可能会因一点芥末小事就渗进这个画室右

翼小集团的行为之中。吉讷弗拉·皮永博是赛尔万最优秀的

学生,深受人们嫉妒:对这位爱徒的才能和人品,老师一概

赞不绝口,拿她作为尺度,来衡量其他所有的人;总之,不

知怎么回事,这个少女对她周围的人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她

对这个小小的社会圈子,几乎如波拿巴对他的士兵那样享有

极高的威望。

几天来,画室里的贵族决计要将这位王后赶下台;但是,

还没有人敢疏远这个女拿破仑分子。刚才,蒂里翁小姐给以

决定性的一击,为的是让她的伙伴同仇敌忾。在保王党圈子

①“贝莱罗丰”号,英国战舰,一八一五年七月十五日,拿破仑在该舰上被

俘。

②拉贝杜瓦耶(1786 1815),法国军官,因曾在格勒诺布尔迎接从厄尔巴

岛归来的拿破仑,于一八一五年八月初被波旁王朝逮捕枪决。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中,有两、三个女孩子真挚地爱着吉讷弗拉,因而在家里,几

乎都在政治上受到呵斥,她们出于女性特有的敏感,决定对

争吵不闻不问。吉讷弗拉一到,迎接她的是一片沉寂。在至

今到赛尔万画室来就学的少女当中,她最漂亮,最高大,身

材最美。她的举止带着高贵优雅的特色,令人肃然起敬。她

的睑带着聪慧之气,光彩照人,流露出科西嘉人特有的活泼,

而这种活泼丝毫不排斥宁静。她的长发、黑眼睛和黑睫毛表

达着热情。她的嘴角虽说线条不够刚毅、嘴唇也厚了点,但

刻写在上面的却是意识到自身力量的强者所赋有的善良。出

于造化的奇怪捉弄,她睑上的魅力可以说被大理石般的额头

减弱了,她的天庭镌刻着一股近乎野性的傲气,散发出科西

嘉的风尚色彩。她身上同故乡有联系的地方正在于此:她身

体的其余部分,那种朴实,那种不加修饰的伦巴第式的美,是

那样迷人,为了不使她难堪,就不要正视她。她是那样引人

注目,以致她的老父出于谨慎,总是派人把她送到画室。这

个富于诗情画意的女子,唯一的缺陷就来自那种得到广泛发

展的美本身的威力:她有妇人的神态。她拒绝结婚,是出于

对父母的爱,觉得他们的晚年需要自己。她对绘画的爱好,代

替了通常激荡着女子的热情。

“小姐们,今天你们真是噤若寒蝉,”她在自己的伙伴中

间走了两三步,这样说。她走近那个远离众人,在一边绘画

的少女,“这个头画得很好,肌肤的颜色红了一点,但整个说

来画得好极了。”她用柔和抚爱的语调接着说,“你好,小洛

尔。”

洛尔抬起头,感动地瞧着吉讷弗拉,两人的睑都显出喜

人间喜剧第二卷

悦的神情,流露出同等的友爱。一丝微笑牵动着这个意大利

女子的嘴唇,她若有所思,缓步走向自己的位置,一面无精

打采地瞧着一张张素描或画幅,一面向第一群少女中的每一

个人问好,却没有发觉她的出现引起了不同寻常的好奇。她

简直就象个王后出现在她的宫廷里面。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笼

罩在贵族少女之中的一片肃静,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她们的地

盘。她心事重重,坐到画架面前,打开颜料盒,拿起画刷,戴

上褐色套袖,系好围裙,注视着她的画幅,察看她的调色板,

但可以说,心里并没有想着自己所做的事。那群资产阶级少

女个个都把头转向她,人人都急不可耐,蒂里翁阵营中的女

孩子虽然表现得不象这么坦率,但她们的眼风仍然瞟着吉讷

弗拉。

“她什么也没有发觉,”罗甘小姐说。

正在这时,吉讷弗拉收敛起沉思的态度,不再注视她的

画幅,她把头转向那群贵族少女。她一眼就测出自己同她们

之间相隔的距离,但仍保持着沉默。

“她没有想到人家有意要侮辱她,”玛蒂尔德说,“她的睑

既不变白,也不泛红。要是她在新位置比在老位置舒服,那

些小姐就会难受死了!”她高声对吉讷弗拉添上一句说:“小

姐,你在那儿太突出了。”

这个意大利女子假装没有听见,或许她是真没有听见;她

陡然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沿着那面分开黑洞洞的内室与画室

的隔墙走去,好象在审查透进日光的窗格,一边郑重其事地

登上一张椅子,要把那幅截取亮光的绿色斜纹哔叽布再往高

里系紧。站到这个高度,她就够到薄隔板的一条细裂缝,她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种种努力,真正目的就在这里,她往里窥视的目光,只能

同吝啬电发现了阿拉丁u宝库时的目光相比;她猛然跳了下

来,回到自己的位置,调整她的画幅,佯装不满意光线,把

一张桌子推到板壁那边,桌上再放一张椅子,轻捷地爬上这

脚手架,重又往裂罅里瞧。她只往内室投了一瞥,由于打开

了一扇气窗,内室这时被照亮了,她看到的情景在她身上产

生了强烈的感触,她不由得战栗起来。

“吉讷弗拉小姐,你要摔下来了!”洛尔喊了起来。

所有的女孩子都瞧着这个冒失电摇摇欲坠。她生怕她的

伙伴挨近她,于是来了勇气,恢复了力气和平衡,在椅子上

摇摇晃晃地转向洛尔,用激动的声音说:

“嗨!这比王位还要稳固呢!”

她急匆匆地拉下那块斜纹哔叽布,下到地上,将桌子和

椅子推到远离板壁的地方,重新回到画架前,装模作样地寻

找合适的光束,还在画上涂了几笔。她的心不在画上,她的

目的是挨近那间幽暗的内室,她有意待在门旁。然后她一声

不吭地开始在画板上调色。在这个位置上,一会儿她就更清

晰地听到轻微的响声,前一天,这种响声强烈地引起了她的

好奇,她少女的想象在广阔的领域里驰骋,作着各种猜测。她

很容易就听出刚才看到的那个睡着的男子发出的均匀而有力

的呼吸声。她的好奇心已得到满足,而且超出了她的愿望,她

感到身负重任。透过裂缝,她刚才看见了帝国的鹰徽,在一

①阿拉丁,阿拉伯民司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阿拉丁和神灯》的主人

公,他靠了神灯获得大宗财产。

人间喜剧第二卷

张看不真切的帆布床上,露出一个近卫军军官的睑孔。她一

切都明白了:赛尔万窝藏着一个流亡者。现在她心里发颤,生

怕她的同伴过来观看她的绘画,听到这个不幸的人的呼吸声

或者三两下过于响亮的呼噜声,就象上一课传到她耳朵里的

响声一样。她决意待在门旁,自恃灵活,以防万一。

“我最好就待在这儿,”她思忖道,“以防发生不测,让这

个可怜的失去自由的人受到某个冒失举动的播弄。”

吉讷弗拉当初发现自己的画架被挪动,表面上装作无动

于衷,秘密就在这里;她心里乐滋滋的,因为她既满足了好

奇心,又表现得相当自然;再者,此时此刻,她另有所思,昏

昏然顾不得去找挪动位置的理由。对少女也好,对所有的人

也好,再没有比看到受攻击者不屑一顾,使得恶意、侮辱或

者俏皮话落空时,更感到受辱的了。当仇敌高高在我们之上

时,对他的仇恨似乎也就随之上升到同一高度。吉讷弗拉的

行为,对她所有的同伴来说,是一个谜。友和敌都一样感到

惊讶;因为人人都认为虽然她一身具备着各种优点,可就是

不会原宥别人的侮辱。在画室的日常事件里,给吉讷弗拉表

现这一性格缺陷的机会虽然极少,但足以表现其报复心和刚

强个性的例子,仍然在她同伴的头脑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罗甘小姐左猜右想,终于在这个意大利女子的沉默之中,

找出一种无法用言语赞颂的心灵的伟大;她那个小国子,受

到她的启发,已作出计划,要侮辱画室里的贵族。她们发出

冷嘲热讽的排炮,轰倒右翼小集团的骄矜,达到了目的。

赛尔万太太的到来,中止了这场自尊心的搏斗。精明总

是伴随着恶毒,阿美莉正是这样注意到,并分析和品评了吉

人间喜剧第二卷

讷弗拉达到惊人程度的心事重重,这场言辞尖酸刻薄的争吵

关系到她,她却没有听见。罗甘小姐和她的女伴对蒂里翁小

姐一伙采取报复行动的结果,反而促使那些极端派少女去探

究吉讷弗拉·迪·皮永博保持沉默的原因。美丽的意大利少

女于是成了众目睽睽的中心,她的友与敌都窥测着她。这十

五个少女,好奇,无所事事,加之狡狯与精明,一味追求刺

探秘密,玩弄诡计,戳穿阴谋,从一个手势、一个眼风、一

言半语,就能悟出各种不同的解释,发现真正的涵义;要对

她们隐瞒最细小的冲动,最轻微的情感,那是难上加难的。因

而吉讷弗拉·迪·皮永博的秘密,马上就有被披露的极大危

险。在这些少女的内心,默默无言地搬演着一场戏,戏里的

情感、思想和剧情进展,都通过近乎寓意的辞句、狡黠的眼

色、手势、以至往往比言语更有深意的沉默表现出来;而这

时赛尔万太太的出现,产生的效果就不啻是演戏时的幕间休

息。赛尔万太太一走进画室,眼光就扫向吉讷弗拉挨近的那

扇门。在当时的场合下,这目光是不会被放过的。即使一开

始没有一个女学生注意到,蒂里翁小姐过一会儿也会回想起

来,那时,赛尔万太太眼里的不信任、恐惧和神秘,那种有

点象野兽的目光,便不解自明了。

“小姐们,”赛尔万太太说,“赛尔万先生今天不能来了。”

然后她恭维起每一个女孩子,她们也报以一连串女子特

有的友爱表示,这既反映在声音和目光中,也反映在手势上。

她径直走到吉讷弗拉身旁,吉讷弗拉坐立不安,无法掩饰。意

大利女子和画家的妻子相互点头致意,两人都缄默不语,一

个在那里绘画,另一个在看绘画。军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但

人间喜剧第二卷

赛尔万太太好象没有发觉;她深藏不露,吉讷弗拉几乎真以

为她耳聋得厉害。那个陌生人在床上辗转反侧。意大利女子

盯着赛尔万太太,而赛尔万太太不动声色地对她说道:

“你这幅临摹同原作一样美。如果要我选择,我还真为难

呢。”

“赛尔万先生没有把这个秘密透露给他的妻子,”吉讷弗

拉思忖着。

她对少妇甜蜜地、表示不信地一笑,算作回答,然后哼

起家乡的一支小曲,想盖过那个关在里面的人发出的响声。

听到这个勤奋用功的意大利女子唱歌,真是一件破天荒

的事,所有的女孩子都惊讶地看着她。后来,这一情况便为

仇恨引起的种种『二慈设想作了证明。赛尔万太太不一会儿就

走了,这堂绘画课没有发生别的事就告结束。吉讷弗拉让她

的同伴先走,表示自己还要画很长时间;但她不知不觉流露

出想要一个人单独留下来,随着女学生一个个准备离开,她

看她们时那急不可耐的目光也就愈加掩饰不住。蒂里翁小姐

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成为那个样样都比她强的少女的大敌;她

出自仇恨的本能,看出她那对手假惺惺的用功,内中隐藏着

一件秘密。她不止一次注意到吉讷弗拉倾听别人听不到的响

声时那种聚精会神的样子。她终于在意大利女子的眼睛里抓

住了一种表情,犹如一道亮光照亮了她。她最后一个走,到

楼下赛尔万太太那里,聊了一会儿;然后假装忘了拿提包,蹑

手蹑脚地又上了楼,踅到画室,她看到吉讷弗拉爬上一个仓

促搭成的脚手架,一心一意在凝视那个陌生的军人,竞然听

不到她同伴发出的轻轻的脚步声。这也难怪,正象瓦尔特·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司各特所形容的,阿美莉好象行走在蛋壳上;她快手快脚又

回到画室门口,咳了几声。吉讷弗拉浑身一颤,转过头来,看

到是她的仇人,便满睑通红,匆匆忙忙解下那块斜纹哔叽布,

想掩盖自己的意图,她理好颜料盒就下楼了。她离开画室时,

记忆里铭刻着一个男子的头像,象几天前她临摹的一幅吉罗

德u的杰作恩底弥翁吲的头像一样可爱。

“这样年轻就得流亡!他可能是谁呢?他又不是奈伊元

帅。”

两天来,吉讷弗拉左思右想,这两三句话就是最概括的

表达。隔了一天,她紧赶慢赶,想第一个到达画室,但蒂里

翁小姐已经在那里了,她是坐车来的。吉讷弗拉和她的仇人

很长时间都在你看着我,我观察着你;但两个人的睑彼此都

捉摸不透。阿美莉已经看到那个不相识的男子迷人的头;但

鹰徽和军服却放在通过裂缝看不到的地方,这既是侥幸,又

是不幸。阿美莉于是左猜右想。这时赛尔万突然来了,比平

时要早得多。

“吉讷弗拉小姐,”他朝画室扫了一眼,然后说,“你干嘛

坐在那儿?那儿光线不好。往大家这边靠靠,把你的遮光布

放低一点。”

说完,他挨着洛尔坐下,她的画是值得他耐心细致地修

改的。

“怎么回事!”他嚷了起来,“这幅头像画得出色极了。你

①吉罗德(1767 1824),法国画家,他的风格属新古典派,题材属浪漫派。

②恩底弥翁,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牧童,宙斯使他永远沉睡,保持美貌。

人间喜剧第二卷

会成为第二个吉讷弗拉的。”

老师从这个画架走到那个画架,责备几句,说几句好话,

开几个玩笑,而且象往常一样,叫人害怕的是他的玩笑,而

不是斥责。意大利女子没有听从教师的指点,留在原位,执

意不肯挪开。她拿了一张纸,开始用乌贼墨汁画速写,画的

是那个可怜的隐匿者的头像。满怀激情创作出来的作品,总

是带上某种特殊的印记。以真实的色彩表现自然或思维的形

态这种本领,构成了天才,而激情往往与天才相等。因此,这

时的吉讷弗拉,也许是留在记忆中的深刻印象所产生的直觉,

也许是“需要”这个一切伟大事业之母,赋予了她一种超乎

寻常的才能。在她以为是恐惧的一阵内心颤抖中,一个军官

的头赫然落在纸上;心理学家在这颤抖中会看出灵感的勃发

来。她不时向同伴偷偷瞥一眼,准备一旦她们冒冒失失闯过

来,就马上把画稿藏起。尽管她小心提防,却没有发觉,她

的仇人什么也没放过,躲在一个大画夹后面,用长柄眼镜对

准了那幅神秘的画。蒂里翁小姐认出流亡者的睑庞,蓦地抬

起了头,吉讷弗拉马上攥紧那张纸。

“小姐,干嘛你不听我的话,还待在那儿?”教师沉下睑

来问吉讷弗拉。

女学生猛然把画架转过来,不让人看到她的水墨画,她

指着画,用激动的声音对老师说:

“难道您不是和我一样,觉得这儿光线更好一点么?难道

我不该待在这儿么?”

赛尔万睑色煞白。由于没有什么能逃过仇恨的锐利眼睛,

可以说,蒂里翁小姐在老师和女学生为之激动的事情中,也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参与了自己的一分激动。

“你说得对,”赛尔万说。他强作笑容,又补上一句:“你

很快就会比我懂得更多了。”

半晌,老师注视着军官的头像。

“这是一幅杰作,堪与萨尔瓦托·罗沙u的画媲美。”他

带着艺术家的激情,嚷道。

听到这声赞叹,所有的女孩子都站起来了,蒂里翁小姐

以饿虎扑食的速度冲了过来。这时,流亡者被闹声惊醒,翻

了个身。吉讷弗拉弄倒她的凳子,说着互不连贯的话,并且

笑了起来;在她可怕的仇人看到之前,她已把肖像画折叠好,

塞到画夹子里去了。画架被团团围住,赛尔万大声分析他心

爱的门生这时画着的一幅临摹画怎么美,所有的人都被这一

招骗过了,除了阿美莉,她站在同伴背后,看到那幅水墨画

就放在画夹子里,她想打开它。吉讷弗拉一把抢过来,放在

自己面前,一声不吭。于是两个少女默默地我看着你,你观

察着我。

“好了,小姐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吧,”赛尔万说道,

“要是你们想向皮永博小姐看齐,掌握同她一样多的技巧,那

就不该老谈时装或者舞会,一味玩乐。”

等到所有的女孩子都回到自己的画架前,赛尔万便在吉

讷弗拉身旁坐下。

“这个秘密被我发现而不是被别人发现,不是更好吗?”意

大利女子低声说。

①萨尔瓦托·罗沙(1615 1673),意大利画家、诗人兼音乐家。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的,”画家回答,“你是爱国者;不过,即使你不是,

我还是会把这事告诉你的。”

老师和学生彼此心领神会,吉讷弗拉大胆地问道:

“他是谁?”

“拉贝杜瓦耶的挚友,力促第七支队u同厄尔巴岛的精兵

会合的,除了不幸的上校,就数他了。他是近卫军骑兵营长,

从滑铁卢回来的。”

“怎么您没有烧掉他的军服、军帽,给他换上平民服装?”

吉讷弗拉急促地说。

“服装今晚才能给我拿来。”

“您本该关闭几天画室。”

“他马上就要走。”

“他想找死不成?”少女说,“在混乱初期,还是让他留在

您这儿。在法国,毕竟只有巴黎还能安然无恙地窝藏个把人。”

她又问:“他是您的朋友吗?”

“不是。把他引荐给我的,除了他的不幸,没有别的。他

是这样落在我手里的:我的岳父在这次战役中重新服役,他

碰上了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机智灵活地把他救了出来,逃过

了抓住拉贝杜瓦耶的那些家伙的魔爪。他当时想保护拉贝杜

瓦耶,他简直是发疯了!”

“您竞这样说他?”吉讷弗拉惊诧地看了画家一眼。

画家沉默了一会,又接下去说:

“我的岳父受到严密监视,不能在家里留人。上星期他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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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把年轻人带到我这儿来。我本指望把他放在这个角落,能

避人耳目,因为这是楼里唯一安全的地方。”

“要是我能对您有用,您就使唤我吧,”吉讷弗拉说,“我

认识费尔特元帅u。”

“好吧!以后再说。”画家回答。

这段谈话延续的时间太长,不能不引起所有少女的注意。

赛尔万离开吉讷弗拉,又到每个画架前转了一圈,课拖得很

长,直拖到学生平时要回家的时间,他还在楼梯上。

“蒂里翁小姐,你忘了拿提包。”教师一边嚷着,一边追

赶那个姑娘,原来她为了发泄仇恨,竞降低身分,操起密探

的营生来了。

好奇的女学生回来取她的提包,一边对自己的迷糊表示

惊讶。然而,在她看来,赛尔万的关心又一次证明存在一件

秘密,其严重性是无可怀疑的了;她已经想象过一切可能的

情况,正如韦尔托神甫④所说:“我的主意已定。”她咯噔咯

噔地走下楼梯,把那扇对着赛尔万卧室的门拉得吱嘎吱嘎响,

好让人以为她走了;而她又轻手轻脚上了楼,站在画室的门

背后。画家和吉讷弗拉以为没有人了,他于是按约好的方式

敲阁楼的门,门马上打开了,绞链生了锈,吱吱嘎嘎地响着。

意大利女子看见走出一个高大矫健的年轻人,他的帝国军服

①费尔特元帅(1765 1818),一八0七至一八一四年在拿破仑手下任陆军

大臣,复辟时期投靠路易十八。

②韦尔托神甫(1655 1735),法国史学家,这里引用的是他写作《马耳他

史》时的一句话。

人间喜剧第二卷

教她怦然心动。军官的手臂吊着绷带,睑色苍白,表明他忍

受着剧烈的痛楚。他看到一个陌生女人,不禁战栗起来。阿

美莉什么都看不见,再待下去又感到恐惧;不过,她听到门

打开的轧轧声也就够了,于是悄悄地离开了这儿。

“不用怕,”画家对军官说,“这位小姐是皇帝最忠实的朋

友皮永博男爵之女。”

青年军官盯着她,之后,对吉讷弗拉的爱国主义不再有

疑惑了。

“您受了伤?”她问。

“哦!没关系,小姐,伤口已经愈合了。”

正在这时,报贩尖利的叫喊声一直传到画室:

“看死刑判决……”

三个人都毛骨悚然。军官第一个听到一个名字,睑色变

得煞白。

“拉贝杜瓦耶!”他说着,跌倒在凳子上。

三个人默默对视着。年轻人苍白的额头上沁出粒粒汗珠,

他做了个绝望的手势,揪着自己的绺绺黑发,臂肘靠在吉讷

弗拉的画架边上。

“归根结底,”他蓦地站起来说,“拉贝杜瓦耶和我,我们

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我们明白胜利或是垮台后等待着我们

的命运。他为自己的事业去就义,而我呢,却躲在……”

他向画室的门口冲去;但吉讷弗拉比他更敏捷,一个箭

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您能让皇帝东山再起吗?”她问道,“在他自己也站不稳

脚跟的时候,您认为能扶起这个巨人吗?”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们要我干什么呢?”流亡者对这两个萍水相逢的朋友

说,“我在世上没有一个亲人,拉贝杜瓦耶是我的保护人和朋

友,我眼下是孑然一身;也许明天我就会被放逐或被判决;我

的财产只有我的军饷,为了前来搭救和设法弄走拉贝杜瓦耶,

我花光了最后一个埃居;对我来说,现在只有一死了。一个

人决心赴死时,先得知道他的头卖给刽子手值什么价。刚才

我想,一个正直人的生命,完全抵得上两个叛徒的生命,一

匕首捅得是地方,可以名垂千古。”

这绝望的进发,吓坏了画家和吉讷弗拉,她十分理解这

个年轻人。这意大利女子欣赏着这美丽的头颅和这动听的声

音,这声音只是由于语调的激烈才变得不那么柔和。然后,她

象是要给这不幸的人所有的伤口都敷上药膏,便说:

“先生,要是您苦于无钱,请让我把自己的私蓄给您。我

的父亲有钱,我是独生女,他爱我,我拿得稳他不会责备我

的。您不要推让了:我们家的财产都得自皇帝,没有一个生

丁不是他慷慨赠与的结果。赞助他的一个忠诚的士兵,难道

不就是感恩的表示吗?请您就象我给您这笔款子一样,落落

大方地接受下来吧。”她又用不屑的语气补充说:“这只不过

是一点儿钱罢了。至于朋友,您现在就可以找到!”说到这儿,

她做然抬起头,眼里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辉。她接着说:“明天

在十二支枪面前倒下去的那颗头颅却救了您的头。等这场风

暴过去,如果他们还没忘记您,您可以到国外去找工作,如

果忘记了,您就可以在法国军队里找事做。”

一个女子给人以安慰时,里面总有细到之处,带着某种

母性的东西,既富有远见,又十分周密。平和而又充满希望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话语,再加上优雅的手势和发自内心的声音具有的说服力,

尤其是女恩人又这样漂亮,一个年轻人是很难抗拒的。军官

全身的感官都在汲取爱情。他苍白的双颊泛起微微的红晕,也

稍稍冲淡了那使得双眼暗淡无光的忧郁,他用异样的声调说:

“您真是个善良的天使!”接着又喊道:“可是拉贝杜瓦耶

呢,拉贝杜瓦耶!”

听见这一声叫喊,三人默默相视,心领神会。他们已不

是二十分钟的萍水之情,而是二十载的至交了。

“亲爱的,”赛尔万说,“您能搭救他吗?”

“我可以替他报仇。”

吉讷弗拉不寒而栗:这陌生男子虽然很英俊,但刚看到

他时,少女一点儿也没动心;困苦本没有什么丑恶,大凡女

人心里总是怜贫恤苦的,在吉讷弗拉身上,怜悯之心抑制了

其他的感情;但是,当听到一声复仇的呼喊,在这个流亡者

身上遇到一颗意大利的心灵、对拿破仑的忠诚,以及科西嘉

式的豪爽时,对她来说,感受就太强烈了;她怀着敬重之情

注视着军官,心中激动异常。生平第一次,一个男子使她领

略到如此炽烈的感情。同一切女人一样,她乐于让这个陌生

男子的心灵,和他美得出众的容貌以及匀称的身材完全和谐

一致;作为艺术家,她很欣赏他的体态。事出偶然,她从好

奇被引向怜悯,从怜悯又引出强烈的兴趣,从这种兴趣再达

到如此深切的感受,以致她觉得再待下去就有危险了。

“明天见。”她说,一面对军官莞尔一笑,算是安慰。

这微笑有如晨曦一样映照在吉讷弗拉的睑上,年轻人见

了,一时间忘了一切。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明天,”他忧郁地回答,“明天,拉贝杜瓦耶……”

吉讷弗拉又转过身来,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瞧着他,似

乎在对他说:

“不要激动,要谨慎小心。”

年轻人于是叫道:

“O Dio! che non vorrei vivere doDo averla v edu

ta!’’①

他说这句话的特殊音调使吉讷弗拉心旌摇摇。

“您是科西嘉人吗?”她一面大声问,一面回到他身旁,心

房快乐得怦怦乱跳。

“我生在科西嘉,”他回答,“但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到热

那亚;一到服役年龄,我就入伍了。”

陌生男子的俊美,他对皇帝的热忱,他的受伤,他的不

幸,甚至他的危险赋予他的异乎寻常的魅力,这一切都在吉

讷弗拉的眼前消失了,或者毋宁说,这一切都消融在一种单

一的、新鲜的、美滋滋的感情里。这个流亡者是科西嘉人,他

会讲可爱的科西嘉方言!半晌,少女动也不动,仿佛被一种

有魔力的感触吸住了;她眼前有一幅活生生的图画,画上集

中了人类的一切情感和偶然造成的鲜明色彩:赛尔万让军官

坐在沙发上,先解开吊着他手臂的绷带,然后专心致志地撕

开包扎用品,准备包扎伤口。吉讷弗拉看到马刀砍在年轻人

前臂上的又长又宽的伤口,不禁战栗着,同情地喊出声来。陌

生男子朝她抬起了头,露出微笑。赛尔万全神贯注地揭下纱

①意大利文:噢,上帝!见到了她,谁还不想活着呢

人间喜剧第二卷

布,抚摸着受伤的嫩肉,专注之中包含着某种激动人心的东

西;那伤员的睑虽然苍白和呈现病态,但一看见少女,表达

出的欢愉却多于痛苦。凡是艺术家,都会不由自主地欣赏这

种感情的一正一反,欣赏白色的纱布,赤裸的臂膀同军官制

服红蓝两色形成的对比。其时,画室笼罩着柔和的幽暗;薄

暮的余晖照亮了流亡者的坐处,他高贵、苍白的面孔,他乌

黑的头发,他的衣服,全都沐浴在光辉里。这样简单的效果,

迷信的意大利女子却看作是个好兆头。陌生男子就象来自天

堂的使者,让她听到了家乡的语言,使她沉浸在回忆童年的

愉悦中。与此同时,她心里生出一种感情,象无邪的童年时

代一样新鲜,一样纯洁。一时间她陷于沉思之中,堕入无限

的联想里;接着,她觉得泄露了心事,睑羞得通红,同流亡

者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柔和的眼色就溜走了,但他的形象却总

留在她眼前。

第二天不是上课的日子,吉讷弗拉到画室来,囚禁在那

里的年轻人得以待在他的女同乡身边;赛尔万有一幅画要画

完,给两个年轻人作了引见之后,便径自走了。两个年轻人

不时用科西嘉方言交谈。可怜的士兵叙述他在远征莫斯科败

退期间的苦难经历,渡过别列津纳河u时,他才十九岁,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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