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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卢梭《忏悔录》第三卷第一章。.18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到男爵欢心。他不畏逆境,英勇善战,但一想到要去皮永博

的客厅,却瑟缩发抖。吉讷弗拉感到他在颤抖,这种激动,就

在于此行关系到他俩的幸福,在她看来,正是爱I青的又一证

明。

他们俩走到大门口时,她对他说:

“你的睑色怎么这样苍白!”

“嗨,吉讷弗拉!但愿这只关系到我一个人的生命就好

人间喜剧第二卷

s。…

虽然妻子事先对他打过招呼,他知道吉讷弗拉所爱的人

要正式登门拜访,巴托洛梅奥还是没有去迎接客人,他坐在

他习惯坐的那张靠椅里,脑门透着严峻,冰冷逼人。

“爸爸,”吉讷弗拉说,“我给您引见一个人,想必您乐意

认识:这是路易先生,一个曾在圣约翰山皇帝身边战斗过的

士兵……”

皮永博男爵站起身来,偷偷瞥了路易一眼,用讥讽的口

吻说:

“先生没有得过勋章?”

“我现在不再佩戴荣誉勋位勋章了。”路易胆怯地回答,他

谦卑地一直站着。

吉讷弗拉被他父亲的敲陧无礼刺伤了,她把一张椅子拉

上前来。军官的回答使拿破仑的老部下深感满意。皮永博太

太瞅见丈夫的双眉恢复原状,想活跃谈话,便说:

“这位先生的长相同尼娜·波尔塔象得惊人。你不觉得这

位先生有波尔塔一家的相貌吗?”

“那是理所当然的,”年轻人回答,皮永博亮闪闪的眼光

落在他身上。“尼娜是我的姐姐……”

“你是吕依吉·波尔塔吗?”老人问。

“是的。”

巴托洛梅奥·迪·皮永博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不得不

靠在一张椅子上,瞅着他的妻子。艾丽莎·皮永博向他走过

来;然后两个老人一言不发,互相挽着手臂,走出了客厅,丢

下他们的女儿在那儿惊惶莫名。惊呆了的吕依吉·波尔塔瞅

人间喜剧第二卷

着吉讷弗拉,她的睑色变得象一尊大理石雕像那样苍白,两

眼盯着她父母走出去时经过的房门:在这缄默和退场之中有

着某种庄严肃穆的东西,也许是生平第一次,恐惧的情感渗

入了她的内心。她合着手,使劲互相顶着,嗓音激动得只有

情人才能听清,说道:

“在一个词里包含着多少不幸呀!”

“看在我们爱情的份上,告诉我:我说了些什么呀?”吕

依吉·波尔塔问。

“爸爸从来没有向我谈起我家悲惨的历史,”她回答,“我

离开科西嘉岛时太小了,所以不知道。”

“我们两家大概有世仇吧?”吕依吉颤抖着问。

“是的。我盘问过妈妈,知道波尔塔家的人杀死了我的几

个兄弟,烧了我家房子。我父亲又灭了你们一家。他以为在

放火烧你家房子之前,已经把你绑在床柱上,你是怎么幸免

于难的呢?”

“我不知道,”吕依吉回答。“我六岁时被带到热那亚一个

叫柯洛纳的老人家里。我家的事他压根儿没告诉我。我只知

道我是孤儿,没有财产。这个柯洛纳就算我的爸爸,我用他

的姓一直用到入伍为止。因为我需要有身分证,证明我的来

历,柯洛纳老人于是告诉我,虽然我很弱小,几乎还是个孩

子,但已有了仇人。他让我只用吕依吉的姓,好逃过仇人的

毒手。”

“你走吧,你走吧,吕依吉,”吉讷弗拉喊着,“不,我应

该陪你走。只要你在我父亲家里,你丝毫不用害怕;但你一

走出我家,就得小心提防!你每走一步都会有危险。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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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个科西嘉人听他使唤,威胁你生命的要不是他,就是这

两个人。”

“吉讷弗拉,”他说,“这个冤仇还要在我们之间存在下去

吗?”

少女陇郁地微笑着,垂下了头。她马上又做然抬起头来

说:

“噢,吕依吉,我们俩的感情要非常纯洁真挚,我才有力

量走我要踏上的这条路。这关系到我们一辈子的幸福,是不

是?”

吕依吉以微笑作答,捏紧了吉讷弗拉的手。少女明白,此

时此刻只有真正的爱情才不屑于作那些俗气的保证。吕依吉

的镇静自若和深思熟虑的表情,可以说表明了他感情的力量

和持久。这一对情侣的命运于是这样决定了。吉讷弗拉已隐

约看到所面临的残酷战斗;而抛弃路易的想法,这个也许曾

经在她脑子里转悠过的念头,却全然消失了。她决计要永远

属于他,便霍地拽着他,使劲把他拖到外边,一直把他送到

赛尔万为他租下的简陋住房,方才分手。等她回到家里,早

已成竹在胸,满睑泰然自若:一举一动看不到丝毫不安。她

的父母正准备吃饭,她小心翼翼地、充满柔情地抬眼望着他

们俩;她看到,她的老母亲哭泣过,眼皮都哭红了,一时间

她心动神摇;但她藏起自己的激动。皮永博仿佛忍受着剧烈

的、竭力压抑着的痛苦,不是一般表情所能反映的。仆人上

饭上菜,却没有人去碰一碰。怕进饮食是一种征象,反映了

心灵的巨大危机。三个人都一声不响地起身离席。走到阴森

森的庄严的大客厅,吉讷弗拉坐在父亲和母亲中间,皮永博

人间喜剧第二卷

想开口,但说不出话来;他想走几步,却浑身无力,他回来

坐下,拉了拉铃。

“皮埃特罗,”他终于对仆人说,“你去生个火,我觉得冷。”

吉讷弗拉打了个寒噤,忧虑地望着父亲。他内心的斗争

必定非常激烈,所以容颜大变。吉讷弗拉知道威胁着她的危

险有多大,但她并没有胆颤;而巴托洛梅奥向他女儿偷偷瞥

了几眼,看起来他这时怕的是他亲自培植的女儿的烈性子。他

们两人之间,本来什么都是爱走极端的。因此,男爵夫人确

信父女两人的感情有可能发生变化,她的睑越发显出恐惧。

“吉讷弗拉,你爱上了你家里的仇人。”皮永博不敢正视

女儿,终于开口说。

“不错,”她回答。

“你在他和我们之间必得选择其一。我们的世仇是家庭的

一部分。谁不同我一起复仇,就不是我家的人。”

“我的选择已定。”吉讷弗拉镇定地说。

女儿的镇静被巴托洛梅奥误解了。

“噢,亲爱的孩子!”老人眼眶里充满泪水,他生平第一

次,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流出了眼泪。

“我要作他的妻子。”吉讷弗拉骤然说。

巴托洛梅奥感到头晕目眩;但他恢复了镇定,反驳说:

“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结婚,我永远不会同意的。”

吉讷弗拉默默无言。男爵继续说:

“你想过吕依吉是杀害你几个兄弟的凶手的儿子吗?”

“犯下这罪孽的时候,他才六岁,他应当是无辜的。”她

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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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塔家的人会无辜?”巴托洛梅奥喊着说。

“我怎么会和你们一样有这种仇恨呢?”少女猛丁地说。

“你们把我带大,不是一直让我相信波尔塔家的人就是妖魔

吗?我怎么会想到,您杀死的人当中还有一个活着呢?您让

世仇向我的情感让步,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波尔塔家的人会无辜?”皮永博说。“要是他的父亲那时

在床上找到你,你就活不了,他会叫你碎尸万段。”

“那是可能的,”她回答,“但他的儿子给我的超过了生命。

看到吕依吉就是幸福,否则,我就活不下去。吕依吉给我显

示了感情的大干世界。我兴许看到过比他更俊的面孔,但是,

没有一个能同样地迷住我;我兴许听到过……不,不,永远

不会有比他更动听的嗓门了。吕依吉爱着我,他将做我的丈

夫。”

“永远不会,”皮永博说。“吉讷弗拉,我宁愿看到你躺在

棺材里。”

科西嘉老人站起来,在客厅里大步走着,时断时续地说

出这样几句话,表明他的情绪十分激动。

“也许你以为我会回心转意?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不想

要一个波尔塔家的人做我的女婿。这就是我的判决。咱俩之

间再也不要谈这件事了。我是巴托洛梅奥·迪·皮永博,吉

讷弗拉,你听明白了吗?”

“您话里有点什么秘而不宣的意思?”她冷冷地问。

“我的意思是说,我有一把匕首,我不怕人世间的司法。

我们这些科西嘉人,我们会向上帝作解释的。”

“那么,”她站起来说,“我是吉讷弗拉·迪·皮永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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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布,再过半年,我就是吕依吉·波尔塔的妻子。”停了一会

儿,她在可怕的静寂中又添上一句:“爸爸,您是一个暴君。”

巴托洛梅奥攥紧拳头,敲着壁炉台的大理石板,喃喃地

说:

“啊!这儿是巴黎。”

他默不作声了,双手抱在胸前,头耷拉在胸脯上,整个

晚上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少女表明自己的意志之后,装出令

人难以置信的镇定,开始弹琴和唱歌,悠闲自在,无所牵挂

地弹奏着动人的乐曲,这样就战胜了她的父亲,他的额头一

直没有舒展过。老人痛苦地经受着这无言的詈骂,采摘着他

对女儿的教育的苦果。尊重是一道栅栏,既保护着父母,也

保护着子女,使父母不用忧愁,使子女不用悔恨。

第二天,吉讷弗拉本想按平日上画室的时间出门,但大

门对她关闭了;可是她马上心生一计,把父亲的严厉态度告

知吕依吉·波尔塔。一个不识字的女仆把吉讷弗拉写的信交

到青年军官手里。一连五天,两爪l情人就靠这种二十岁的年

轻人都会耍的电花招互通音信。父女俩极少说话。两人内心

都有怨恨,互不相让,做岸地、默默地受着痛苦的煎熬。他

们自己也发现,把彼此联系起来的爱的纽结是多么牢固,两

人都想一刀两断,然而办不到。巴托洛梅奥望着吉讷弗拉的

时候,不再象从前那样,再没有一丝一毫甜蜜的意念涌现,使

他严峻的面容开朗起来。少女每当瞧着她父亲的时候,总带

着恶狠狠的意味,她天真无邪的额头上,常常带有责怪的神

情;她沉浸在幸福的思念之中,然而有时悔恨又似乎使她双

眼暗淡无光。不难看出,这一幸福既然造成了她双亲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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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就永远不会去安心享受。巴托洛梅奥也好,他女儿也好,

他们固有的心地善良所导致的种种优柔寡断,都敌不过骄傲

和科西嘉人特有的怨恨心。他们互相激怒,闭目不看未来。他

们或许还在自诩,有朝一日,总有一方会让步的。

吉讷弗拉生日那天,她母亲看到父女这次闹翻,性质严

重,正愁肠百结,一心考虑利用过生日的机会,让父女和解。

三个人都聚在巴托洛梅奥的卧房里。吉讷弗拉看到母亲睑上

流露的犹豫,便猜出这番意图了,她忧郁地微笑着。这时一

个仆人通报,有两个公证人由几个证人陪着进屋来了。巴托

洛梅奥定睛瞧着这些人,他们的睑冷若冰霜,咄咄逼人,象

这个场景的三位主人公那样炽烈的心灵,都感到难以抵挡。老

人不安地转向他的女儿,在她睑上看到一丝胜利的笑容,他

猜到要有灾难临头了;但他装作粗野无礼的样子,有意一动

不动,一面平静地、好奇地瞧着那两个公证人。老人做了一

个邀请的手势,来客都坐下了。

“这位先生想必是皮永博男爵先生了?”年长的那位公证

人问。

巴托洛梅奥躬了躬身。公证人的头做了个轻微的动作,狡

黠地瞧着少女,如同一个商务法警逮住一个债务人一样;他

掏出鼻烟壶,打开来,取出一小撮烟末,一点点地吸着,一

边斟酌词句,开始他的长篇讲话;他一面说,一面不时停顿

一下G吝是演说家的方式,下面的破折号并没有完全把这种

味儿表达出来)。

“先生,”他说,“敝人是罗甘先生,令嫒皮永博小姐的公

证人,我等 我的同事和敝人——到府上,——无非是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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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执法,——了结家庭纠纷,——看来 您和令嫒皮永博

小姐之间——在——她——与吕依吉·波尔塔先生的婚姻问

题上——起了纠葛。”

这些话说得文诌诌的,在罗甘先生看来,可能太漂亮了,

对方不容易一下子明白,他便打住,一面带着经纪人所特有

的表情,那种介乎谦卑和亲呢之间的态度,瞧着巴托洛梅奥。

大凡公证人,都惯于对谈话对象装出关心备至的模样,最后

形成一副怪睑,可扮可收,就象他们的白色祭袍u,可穿可脱。

这副善意的假面具和他的电把戏,一眼就可以看穿,巴托洛

梅奥不禁恼怒万分,他不得不调动全部理智,才没有把罗甘

先生从窗口扔出去;连他的皱纹也带上了愤怒的表情,公证

人瞧在眼里,思忖着:“我的话产生了效果。”

“不过,”他用甜蜜蜜的声音接着说,“男爵先生,此类场

合,在下首先无非是着重进行调解。——如蒙俯允,请听鄙

人详述。——毋庸置疑,吉讷弗拉·皮永博小妇——今日已

至『卜 法定年龄,——即令未得父母许可,——只要签订有

效婚约④,即可举行婚礼。但,——通常——凡享有一定声

望,——属于上流社会,——尚能保持门风之人家,——其

家庭内部不和之隐情,设法不令外人知悉,实属必要。——

再者,如不愿因诅咒年轻夫妇倒运而累及自身(因必然要累

及自身!)——鄙人是说——通常——在此类有名望之

家,——则不让此种婚约成立,——因此类婚约无异于——

①指教皇或主教行圣礼时穿的白色祭袍。

②指成年子女未征得父母同意签订的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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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分裂之佐证,——故而最终——只得解除。——先生,

如女方欲订有效婚约证书,立意坚决,不容父亲——”他转

向男爵夫人,加添说,“母亲存有令其俯首听命之希望。——

则其父执意不允亦无济于事——此其一。——其次,父命在

法律上亦属无效,故而大凡通达情理者,往往对于女训斥一

番,然后任其自由……”

罗甘先生意识到,他可以照这样讲两个小时,却得不到

回答,便住了嘴。看到他想劝其回心转意的人那副模样,他

不由得感到异常不安。巴托洛梅奥的面容激变:条条紧锁的

皱纹赋予他一种不可名状的凶狠神色,他朝公证人瞥了老虎

般凶恶的一眼。男爵夫人一言不发,瑟缩在一边。吉讷弗拉

镇静而坚决地等待着,她知道,公证人的声音比她的更有力

量,看来她决计保持沉默。罗甘住嘴的当儿,这个场面变得

异常可怕,以致那些陌生的证人都不寒而栗:说不定他们还

从未碰到过这样的静默。两个公证人面面相觑,好象在互相

询问,他俩站起身来,一起走到窗前。

“你以前碰到过这般模样的主顾吗?”罗甘问他的同事。

“连个闷屁也不放,”年轻的那位回答,“换了我,干脆就

宣读证书。我看这老家伙不好说话,他怒气冲冲,你想同他

商量,什么结果也得不到……”

罗甘先生于是拿出一张有印花的纸,宣读了预先起草的

条文,板着睑问巴托洛梅奥有什么要说的。

“难道在法国,法律要取消父亲的权力吗?”科西嘉人问。

“先生……”罗甘用甜蜜的声音说。

“要从父亲身边夺走他的女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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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要剥夺一个老人最后的安慰吗?”

“先生,您的女儿属于您,只是……”

“要把他杀害吗?”

“先生,能让我说完吗?”

没有什么比一个公证人在情绪冲动的场合,对他所干预

惯了的事情保持镇定自若、谆谆说理的态度更有威力的了。皮

永博觉得他看到的一张张睑仿佛是从地狱逃出来的。当他的

小个儿对手用平静而近乎美妙的声音讲出这要命的“能让我

说完吗”时,他憋在心里的不动声色的狂怒达到了极点。壁

炉上的一颗钉子挂着一柄狭长的匕首,他向它扑过去,再冲

向他女儿。那个年轻一点的公证人和一个证人赶了过来,拦

在他与吉讷弗拉中间;巴托洛梅奥猛然掀倒那两个调解人,睑

涨得火一样红,闪闪发光的双眼比匕首的寒光还要吓人。吉

讷弗拉面对着父亲,带着胜利的神色盯着他,缓步向他走去,

双膝跪下。

“不!不!我下不了手。”他一面说着,一面用力把匕首

掷出去,一直插入护壁板内。

“那么给我开恩吧!给我开恩吧!”她说,“您不忍制我死

命,又拒绝给我生命。噢,爸爸,我从未这样爱过您,把吕

依吉给我吧!我跪着恳求您同意:女儿可以在父亲面前低声

下气;给我吕依吉,否则我宁愿一死。”

狂怒窒息着她,使她说不下去,她发不出声音来;她痉

挛地挣扎着,说明她处于生死关头。巴托洛梅奥将女儿一把

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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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逃走吧,”他说,“吕依吉·波尔塔的女人不能作皮永

博家的人。我没有女儿了!我没有力气来诅咒你;但我要抛

弃你,你没有父亲了。”他按紧心寓,用深沉的声音喊道:

“我的吉讷弗拉·皮永博就埋葬在这儿。”停了一会儿,又说:

“你走吧,不幸的人,走吧,别再在我面前出现。”说完,他

用胳臂挽着吉讷弗拉,默默无言地把她送出住宅。

“吕依吉,”吉讷弗拉一边走进军官那套简陋的房间,一

边嚷着说,“我的吕依吉,我们除了爱情就一无所有了。”

“我们比人间的一切国王都要富有。”他回答。

“我的父母把我抛弃了。”她愁容满面地说。

“那我替他们爱你。”

“我们会幸福吗?”她在快乐之中带着恐惧。

“会永远幸福的。”他一面回答,一面把她搂在心寓上。

吉讷弗拉离家的第二天,她去恳求赛尔万太太给她一个

落脚的地方,保护她一直到同吕依吉·波尔塔结婚的法定日

期。社会总是给那些不遵从习俗的人带来忧伤烦恼,从这时

开始,她初次尝到了这个滋味。赛尔万太太对吉讷弗拉的风

流韵事给予她丈夫的损害非常恼火,冷冰冰地接待了这个离

家出走的女子,彬彬有礼地对她说,不要指望她的支持。年

轻的科西嘉少女生性高傲,便不再坚持,她和这种自私自利

还没有打惯交道,感到非常惊愕,于是到离吕依吉住地最近

的一家带家具出租的旅馆住下了。波尔塔家的儿子每天都来,

整日在他未婚妻的脚下度过;这个被赶出家门的少女,父亲

的斥责使她脑门上愁云密布;然而他的爱情是年轻人的爱情,

他的话语又纯真无邪,这才驱散了她的愁云。他给她描绘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未来是这样美好,她终于露出笑容,但没有忘却双亲的严厉。

一天早上,旅馆的女仆给吉讷弗拉提来几只箱子,里面

有布匹、衣服,年轻主妇持家的用品一应俱全;从这次馈赠

中,她看出一个母亲有先见之明的好心,在一件件翻看这些

礼物的时候,她找到一只钱袋,男爵夫人在里面放上了属于

她女儿的一笔钱,还加上她自己的私蓄。钱里夹着一封信,母

亲在信上给女儿出谋划策,说是放弃这倒霉的结婚计划,现

在还为时未晚。信上说,为了使吉讷弗拉得到这微薄的接济,

天知道要多么小心谨慎;她恳求吉讷弗拉,如果她以后撒手

不管,千万不要误以为她心肠太硬,她只怕是爱莫能助了。她

祝福吉讷弗拉,如果她坚持要结婚,她祝愿她在这招灾惹祸

的婚姻中得到幸福,并叫她放心,她心里只有她这个宝贝女

儿。就在这儿,眼泪使信上的几个字都漫漶了。

“噢,妈妈!”吉讷弗拉感动得喊出声来。她真想投到母

亲膝下,端详着她,呼吸到家里令人身心舒畅的空气。吕依

吉进来的当儿,她已经要冲出去了;她瞧着他,血亲间的柔

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眼泪也干了,她感到无力抛却这个身

世不幸、情意绵绵的小伙子。她是这个高尚的人的唯一希望,

她爱着他,却又要抛弃他,……这种行为不啻是一种背叛,年

轻的心灵是断然作不出的。吉讷弗拉心胸博大,她把自己的

痛苦埋入了心灵深处。

结婚的一天终于到了。吉讷弗拉四顾无人。吕依吉乘她

穿戴的工夫,找签署结婚证书的证婚人去了。这些证婚人都

是正直的人。有一个是以前的轻骑兵中士,在军队里曾受过

吕依吉的恩惠,那在正派人心中是永远不会磨灭的;他以出

人间喜剧第二卷

租马车为业,拥有几辆车。另一个是泥瓦业承包商,新婚夫

妇要搬过去的那间新居,房东就是他。他们两个都有一个朋

友陪着,然后四个人同吕依吉一道回来接新娘。这几位证婚

人看不惯社会上那一套虚文浮礼,也不曾把给吕依吉帮忙看

成非同小可有事情,他们穿着干净,并不奢华,从他们身上

丝毫看不到婚礼行列那种欢乐的气氛。

吉讷弗拉为了同自己的财产相称,也打扮得非常俭朴;但

她天生丽质,加之气派这样高贵,举止这样庄重,几位证婚

人一看到她,什么话都咽下去了,只觉应该恭维她才是;他

们恭恭敬敬地向她致意,她也欠身作答;他们一声不响地瞧

着她,惟有赞美而已。这种矜持在他们中间投下冰冷的气氛。

只有在相互平等的人们当中才会爆发出欢乐。这也是凑巧:这

对未婚夫妇的周围,一切都是这样阴郁、沉重,丝毫反映不

出他俩的幸福。

教堂和区政府离旅馆不远。两个科西嘉人,后面跟着法

律规定的四个证婚人,为着简单从事,摆脱社会生活中这一

场面的繁文缛节,他们便安步当车。

在区政府的院子里,他们看到一溜车马,说明陪送的人

很多。他们登上台阶,来到一个大厅,在那里有两对新婚夫

妇,他们的幸福都指定在这一天,正不耐烦地等待着区长的

到来。

吉讷弗拉挨着吕依吉坐在一条长凳的边上,几个证婚人

伫立着,没有坐的地方。

两个新娘,穿戴得花团锦簇,一身白纱婚服,系满丝带,

缀满花边、珠宝,戴着桔花编成的花环,亮晶晶的蓓蕾在面

人间喜剧第二卷

纱下颤动着;她们周围簇拥着欢天喜地的亲人,两人的母亲

也在作陪,两个新娘既心满意足又惴惴不安地望着她们;人

人的眼里都映照出新嫁娘的幸福,每张睑都仿佛在向她俩表

示祝愿。父亲们,证人们,兄弟们,姐妹们,来来往往,有

如一群蜜蜂在落日的余辉中飞舞。每个人都似乎懂得这一短

暂时刻的价值:在人的一生中,心灵有一刻要处在往昔的夙

愿和未来的许诺这两种希望之间。

看到这种场面,吉讷弗拉感到心房在膨胀,她挟紧吕依

吉的臂膀,他对她望了一眼。泪水在年轻的科西嘉人的眼里

滚动着,他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懂得吉讷弗拉为他所牺牲

的一切。这宝贵的眼泪使少女忘却了她是个弃儿。爱情在两

个情侣之间倾泻着光辉的宝藏,他们在这喧闹的场合只看到

自己:他俩独处在这人群中,正如在生活中那样。他们的证

婚人对仪式不感兴趣,安然地谈论着生意。

“荞麦价格十分昂贵。”那位中士对泥瓦业承包商说。

“按比例,它还不象石灰那样贵。”承包商回答。

他们绕着大厅走了一圈。

“这儿真耗时间!”泥瓦业承包商一面嚷着,一面把一只

银质大l怀表放进衣袋。

吕依吉和吉讷弗拉彼此紧靠着,仿佛要变成一个人似的。

他俩被同样的感情联结在一起,一样的气色,一样的抑郁和

沉默,面前是两场叽叽喳喳的婚礼,闹闹嚷嚷的四家人,钻

石和鲜花令人眼花缭乱,他们的快乐不过转瞬即逝;但对处

在这一场面中的他俩,一个诗人是会赞赏不已的。这些喧嚣

的、光怪陆离的人群流露在外的一切快乐,吕依吉和吉讷弗

人间喜剧第二卷

拉都埋藏在心底里。一边是欢乐的大吵大嚷;另一边是愉悦

的灵魂细腻的沉默;一是地,一是天。但颤抖着的吉讷弗拉

还不能完全摆脱妇女的弱点。她象意大利女子那样迷信,试

图从眼前这一对比中看到一个预兆,内心深处保持着一种恐

惧感,如同她的爱情一样不可克服。

突然,一个穿制服的办事员推开双扇门,大家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象吠声一样回响着,叫着吕依吉·达·波尔塔先生

和吉讷弗拉·迪·皮永博小姐的名字。这对未婚夫妇一时有

点茫然失措。皮永博这个名字的声望引起了注意,在场的人

本想看到豪华的婚礼场面。吉讷弗拉站了起来,因倨做面睨

视着的双眼使全场的人都肃然起敬,她让吕依吉挽着胳臂,迈

着坚定的步子走去,后面跟随着证婚人。一阵惊讶的窃窃私

语声越来越响,大家都交头接耳,这使吉讷弗拉意识到,人

们在询问她双亲缺席的原因:父亲的诅咒看来仍在她身后紧

追不舍。

“等一下亲人,”区长对那个马上要宣读结婚证书的职员

说。

“父母表示反对。”秘书淡漠无情地回答。

“双方都这样?”区长又问。

“新郎是孤儿。”

“证婚人在哪儿?”

“在这儿。”秘书回答,一面指着那四个伫立不动,一言

不发,抱着手臂,宛如雕像一般的证婚人。

“有没有抗议书?”区长问。

“有效证书手续都办妥了。”那职员回答,一面站起身把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结婚证书所附的文件递给官员。

按照程序进行的这一问一答有点毫不容情,寥寥数语就

包含着整篇故事。波尔塔家和皮永博家的世仇,惊心动魄的

激情,都一一写在身分证的一页上,好比墓石上的几行字,有

时甚至是一个词:罗伯斯比尔或者拿破仑,就刻写了一个民

族的编年史。

吉讷弗拉颠抖着。她就象那只飞越重洋、只有挪亚方舟

供它歇脚的鸽子,只能把目光停歇在吕依吉的眼里,因为她

周围的一切都忧郁而冰冷。区长的神情透着不赞同和严厉,他

的办事员带着恶意的好奇望着这对夫妇,连一点儿喜J夫的气

氛都没有。正如人类生活一样,万事万物去掉了附属部分,从

思维上来说虽然非常博大,但本身却很简单。这对夫妇回答

了几句询问,区长喃喃地说了几句,他俩在登记簿上签了名,

于是吕依吉和吉讷弗拉便算结合了。两个年轻的科西嘉人的

结合,有着天才手笔写在《罗密欧与朱丽叶》④中的诗情画意;

他俩穿过两道人墙,这群快乐的亲戚没有一个是他俩的亲人,

这宗看来凄凄惨惨的婚事让这些人等得几乎不耐烦了。少女

走到区政府的院子,站在天穹之下,从她胸臆中发出一声叹

息。

“噢!终生的体贴照料、坚贞不渝的爱情,够不够报答我

的吉讷弗拉的勇气和温存?”吕依吉对她说。

听到这句含着幸福的泪花说出的话,新娘忘却了内心的

辛酸;她本来因为当众索取家庭拒绝同意的幸福而痛苦万分。

①《罗密欧与朱丽叶》,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

人间喜剧第二卷

“别人干嘛硬要夹在我们中间?”她稚气地说,逗得吕依

吉乐了。

快乐使这对新婚夫妇变得身轻如燕。她俩看不见天,看

不见地,也看不见房屋,好象长上了翅膀那样,一直飞往教

堂。他俩来到一个幽暗的小礼拜堂,在一个朴素的祭坛前,一

个年老的教士为他们的结合举行了仪式。象在区政府里一样,

他们被举行那两场婚礼的人们包围着,缤纷的色彩折磨着他

们。教堂里挤满了亲戚朋友,萦回着马车、教堂执事、守门

人和教士的嘈杂声。一个个祭坛都闪耀着教门里的奢华,装

饰圣母雕像的桔花花环看来是新编的。到处是鲜花、香气,闪

烁的蜡烛,绣金线的丝绒靠垫。上帝好象也参与了这一天的

欢乐。那闪闪发光的柔软的白缎披带,对有些人来说是轻盈

的,而对大多数人来说却象铅块般沉重;教士正要把这个永

恒结合的象征物举到吕依吉和吉讷弗拉的头上时,却找不到

完成这个快乐的祝愿的两个小男孩,只得让两个证婚人来代

替。教士匆匆地教导新婚夫妇如何对待生活中的坎坷与责任,

说有朝一日他们也要拿这些话来教育自己的子女;说到这儿,

他话锋一转,对吉讷弗拉双亲的缺席作了旁敲侧击的责备;随

后,他在上帝面前结合了他俩,正如区长在法律面前结合他

俩一样,他做完弥撒就走了。

“愿上帝降福于他们!”韦尼奥在教堂的门廊下对泥瓦业

承包商说。“从来还没有过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个姑娘的

父母难道有毛病不成。我还没有见过比路易上校更勇敢的战

士!要是人人的行动都象他一样,那么皇帝一定还会在位。”

老兵的祝福,这一天他们得到的仅有的一次祝福,象药

人间喜剧第二卷

膏一样敷在吉讷弗拉的心上。

他们握过手后就分别了,吕依吉真诚地向房东致谢。

“再见,朋友,”吕依吉对中士说,“谢谢你。”

“甘愿为你效劳,上校。灵魂、肉体、马匹和车辆,我的

一切都属于你。”

“他多爱你呀!”吉讷弗拉说。

吕依吉径直把新娘带往新居,一会儿他们就来到那套俭

朴的房间,门一关上,吕依吉就把妻子抱在怀里,嚷着说:

“噢!我的吉讷弗拉!现在你属于我了,这儿才是我们真

正过节的地方。”他接着又说:“这儿,一切都对我们微笑。”

他俩一起在新居的三个房间里转了一圈。进门那间用作

客厅和饭厅。右首那间是卧室,左首是一间大工作室,吕依

吉给他的爱妻安排好了,里面放着她的画架、颜料盒、石膏

像、模型、木头躯体模具、画幅、画夹,总而言之,艺术家

的全部家什。

“以后我就在这儿工作啦。”她稚气地说。她对着糊壁纸

和家具看了又看,不时回身感谢吕依吉,因为这小小的隐居

所居然还有点豪华的东西:一只书柜放着吉讷弗拉喜爱的书

籍,尽里头放着一架钢琴。她坐在一张沙发榻上,把吕依吉

拉到身边,捏紧他的手,声气柔和地说:

“你的趣味很高雅。”

“你的话让我高兴死了。”他说。

“让我们样样都看一看。”吉讷弗拉提议,吕依吉布置这

套房间时一直不让她知道秘密。

他俩于是走向新房,新房象处女一样洁白鲜艳。

人间喜剧第二卷

“噢!走呀。”吕依吉笑着说。

“我想样样都看一看。”

当然,一切都听吉讷弗拉的。她察看了家具,象古董商

察看一枚纪念章那样津津有味、细致无遗,她抚摸着丝织品,

怀着新嫁娘摊开新郎给她的珍珠宝贝时那种率真的满足心

情,全部浏览了一遍。

“我们一开始就得破产。”她半是快乐、半是忧愁地说。

“不错!欠我的那笔军饷都用在这上面了,”吕依吉回答,

“我把它转让④给了一个叫羊腿子的好人。”

“干吗要这样?”她接口说,责备的口气中隐含着暗暗的

满意,“你以为我住在草棚子里就不那么幸福了吗?”她又说:

“不过,这一切都很漂亮美观,而且是属于我们的。”

吕依吉满怀激情地端详着她,看得她垂下了眼睛,对他

说:

“去看看其余的吧。”

这三个房间的上头就是顶层,有一间吕依吉专用的工作

室,一间厨房和一间佣人房间。吉讷弗拉对她的小天地心满

意足,虽然邻屋那堵宽阔的墙限制了她的视线,而且透进亮

光的天井也很阴暗。两个恋人心里充满了欢乐,希望使未来

变得那么美妙,他俩在这秘密的栖身之地,一味只愿看到迷

人的图画。他俩蛰居在这幢大房子里,隐没在无垠的巴黎之

中,正如蚌壳里的两颗珍珠沉没在深海之中一样:这儿对别

①这笔拖欠的军饷不是以现金,而是以可以贴现的期票的形式偿付的,故

而可以出让给他人。——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人也许是一座监狱,而对他俩却是天堂。他俩结合的最初几

天是属于爱情的。他们一时很难骤然投身于工作,还不能抵

御激情的魅力。吕依吉在他妻子脚边一蹲就是好几个小时,欣

赏着她的发色、前额的造型、眼睛的柔媚,那拱形的眼白纯

净洁白,眼珠慢悠悠地在眼白上滑动,表达出爱情如愿以偿

的幸福。吉讷弗拉抚摸着吕依吉的长发,用她的话来说,对

这个小伙子的be№fb培ora』1teu和面部线条的细巧百看不

厌;她一直被他举止的雍容大度所吸引,同样她自己举止的

妩媚也始终吸引着他。他们如同孩子,任什么也能玩耍一通,

任什么都会把他们引回到爱情上来,只是在沉浸于虚无缥缈

的幻想时他们才停止嬉戏。吉讷弗拉唱起一支曲子,能使他

俩回味爱情的各种美妙的感受。随后,他们合着步子,正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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