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灵魂结合在一起一样,跑遍了原野,在花朵里,在苍
穹上,在夕阳的浓烈色彩中,处处都重新发现了他们的爱情;
甚至从变幻莫测、在空中搏击的云彩之上,他们都读到这爱
情。每一天都与前一天毫不雷同,他们的爱情惟其真切,才
与日俱增。没有几天,他们就相互经受了考验,本能地看出,
他们的心灵属于那种蕴藏无限丰富,仿佛永远能提供新的享
受的心灵。无休无止的交谈,说不完的话,长时间的静默,东
方式的休憩,奔放的激情,这就是纯真的爱。吕依吉和吉讷
弗拉懂得了爱情包含的一切。爱情难道不就象大海一样吗?凡
夫俗子浮皮潦草或者匆匆一瞥,就妄称它单调,而某些得天
独厚的人却一生都在赞赏它,不断发现时时变幻的现象,感
①意大利文:出众的俊美。
人间喜剧第二卷
到心旷神怡。
但有一天,年轻夫妇预感到要走出这人间乐园了,要活
下去就必须工作。吉讷弗拉有临摹古画的专长,于是她就开
始摹画,并在旧货商当中找到一批主顾。吕依吉也很努力找
事做;但一个青年军官,他的一切才干只限于精通战略,在
巴黎却很难找到工作。有一天,由于一无成效而心灰意懒,眼
见生活的重担全都落在吉讷弗拉肩上,他心中十分痛苦。终
于,他想到可以利用自己的书法,他的字写得很漂亮。他学
习妻子的榜样,百折不挠地到巴黎的诉讼代理人、公证人和
律师那里找活儿。他坦率的态度、困难的处境,引起了人们
深切的关心,因而他找到不少誉写的事,以致不得不找一些
年轻人协助。不知不觉地,他大批承办起了誊写业务。他的
誊写室的收入,和吉讷弗拉作画所得,终于使这对年轻夫妇
生活不愁了,惟其是自己劳动得来的,所以颇感自豪。对他
们来说,这是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
光阴在忙于工作和爱情的欢乐之中飞逝而去。傍晚,辛
勤工作过后,他俩幸福地重聚在吉讷弗拉的小房间里。音乐
使他们消除疲劳,得到安慰。愁容从未爬上少妇的面庞,使
之黯然失色,她从来不叫一声苦。对着吕依吉,她嘴角总是
露出微笑,双眼炯炯放光。两人都珍惜占据他们心头的一个
思想,这思想使他们在艰苦繁忙的工作中找到乐趣:吉讷弗
拉想着自己是为吕依吉工作,而吕依吉则想着他是为吉讷弗
拉工作。
有时,丈夫不在身边的时候,少妇想到,如果这爱情生
活是在她父母跟前度过的话,那她的幸福就尽善尽美了,于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她坠入深切的惆怅之中,感受到悔恨的压力;阴惨惨的画
面象皮影一样在她想象中掠过:她看到她的老父孑然一身,或
者看到她母亲在夜晚哭泣,背着铁面无情的皮永博掉泪;这
两个白发苍苍、抑郁寡欢的头像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觉得
她只能在回想的奇异光辉下看到他们了。这种想法象预感一
样纠缠着她。她送给丈夫一幅他一再想要的自画像,以此纪
念结婚一周年。年轻的女艺术家还从没有创作过这样出色的
画。惟妙惟肖且不说,她那光彩照人的美貌,感情的纯真,爱
情的幸福,都象魔术般地再现出来。一幅杰作问世了。
他们又舒适地过了一年。他们的生活可以用这几个字来
叙述:他们是幸福的。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一八一九年初冬,画商们婉言提出,叫吉讷弗拉画一些
别的东西,不要给他们临摹画了,因为随着竞争加剧,他们
卖这些临摹画不再有利可图。波尔塔太太发现,以前没有练
习画风俗画,为自己赢得一点声誉,是大大失算了,于是她
下决心画肖像画;但她要同一批还不如她宽裕的艺术家竞争。
不过,吕依吉和吉讷弗拉因为积蓄了一些钱,他们对未来并
没有感到绝望。
这年冬末,吕依吉还一个劲儿地干活。他也有竞争者要
对付:誉写价大大降低,他用不起人,只得花更多的时间工
作,才能挣到同以前一样多的钱。他的妻子画好了几幅画,都
不无价值;但画商连买名艺术家的作品都很勉强。吉讷弗拉
廉价出售,仍然卖不出去。这对夫妇的景况有点儿不妙了;他
们的心灵沉浸在幸福中,爱情的财富使他们享用不尽,而在
这无穷无尽的欢乐中,贫困有如骸骨一样矗立着,他们互相
人间喜剧第二卷
隐藏自己的不安。吉讷弗拉看到她的吕依吉吃苦受累,几乎
要落下泪来,因而对他百般温存。同样,吕依吉对吉讷弗拉
倾吐缠绵悱恻的情意时,却忧心如焚。他们想通过感情的激
发来抵消他们的不幸,而他们的话语,他们的欢乐,他们的
嬉戏,都带着一种疯狂的烙印。他们对未来感到恐惧。有一
种激情,它到第二天就要消失,或者被死亡所扼杀,或者被
贫困所窒息;还有什么样的感情,它的力量能同这种激情的
力量相比呢?他们相互谈到手头拮据时,便感到需要自欺欺
人,怀着同样的热情去攫取最微小的希望。
有一夜,吉讷弗拉环顾四周,找不到吕依吉,她全身悚
然,一骨碌爬了起来。窄小的天井黑幢幢的墙上映出微弱的
亮光,她猜到她的丈夫在连夜工作。吕依吉一俟他妻子睡熟,
便上楼到他的工作室。四点敲响了,吉讷弗拉重新躺下,假
装睡着,吕依吉困倦不堪地回到房间,吉讷弗拉痛苦地注视
着这张俊美的面庞,工作和忧虑已经在上面刻下了几许皱纹。
“为了我他才熬夜抄写的。”她哭泣着说。
一个念头止住了她的眼泪。她想到仿效吕依吉。当天,她
到一个富有的版画商那里去,凭着买她画的一个画商埃利·
玛古斯的介绍信,她得到了一件上色的活儿。白天她作画和
管家务;等到夜晚来临,她就给版画上色。这两个人,一往
情深,上床只是为了下床。两人都假装睡着,等一个下了床,
另一个出于忠贞不渝也马上离开。有一夜,吕依吉累得发起
寒热,他已不堪重压,积劳成疾了。他打开工作室的天窗,想
呼吸一下清晨洁净的空气来缓解痛苦。他往下一瞧,看到吉
讷弗拉的灯火投在墙上的亮光,不幸的人一切都明白了。他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下了楼,轻手轻脚地走着,猝不及防地闯进妻子的画室,妻
子正在给版画上色。
“噢!吉讷弗拉!”他喊道。
她在椅子上痉挛地一跳,满睑通红。
“你累得精疲力竭的时候,我能睡得着吗?”她说。
“这样工作的权利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当我知道每片面包几乎都要你付出一滴血时,我能优哉
游哉吗?”少妇回答,不禁热泪盈眶,“如果我不和你共同努
力,我宁可死去。我们之间,不管是欢乐还是苦难,难道不
应该一切都共享吗?”
“她发冷呢,”吕依吉绝望地嚷了起来,“把披肩盖严你的
胸脯,我的吉讷弗拉,夜里又潮又凉。”
他俩走到窗前,少妇把头靠在她心上人的胸脯上,他挽
着她的腰,两人都沉浸在缄默之中,凝视着天空,晨曦慢慢
照亮了天穹。灰色的云彩疾速地相继掠过,东方越来越明亮
了。
“你看见吗,”吉讷弗拉说,“这是一个预兆:我们会幸福
的。”
“是的,在天国,”吕依吉苦笑着回答。“噢,吉讷弗拉!
你本应得到天底下的一切财富……”
“我有你的心就够了。”她用欢乐的声调说。
“啊!我死而无怨了。”他接过来说,把她搂得紧紧的。他
吻遍这张秀丽的睑,它已开始失去青春的鲜艳,但表情依然
这样温柔,这样甜蜜,他瞧着它总感到安慰。
“多么宁静呀!”吉讷弗拉说,“我的朋友,我觉得熬夜有
人间喜剧第二卷
很大乐趣。黑夜的庄严真有感染力,它让人肃然起敬,它引
人坠入遐想;一切都沉睡着,而我在熬夜,这个想法里面有
一种我说不出的力量。”
“啊!我的吉讷弗拉!并不是从今天开始,我才感到你的
心灵是多么细腻高贵!你看天亮了,你快去睡吧。”
“好的,”她回答,“但是我不能独个儿去唾。那一夜,当
我发觉我的吕依吉撇开我去熬夜时,我是多么痛苦呀!”
这两个年轻人同不幸作斗争的勇气,在一段时期之内颇
见成效;可是,那几乎总是使夫妻达到极乐境界的事儿,对
他们却是不祥之兆:吉讷弗拉有了一个儿子,用民间的话来
说,他象白昼一样美。母爱的感情使少妇力量倍增。吕依吉
为贴补吉讷弗拉产褥期的费用而借了债。所以,开初她没有
感到景况的拮据,夫妻俩都沉浸在抚养孩子的幸福之中。这
是他们最后的幸福。正如两个游泳者合力破浪向前那样,两
个科西嘉人最初勇敢地搏斗着;但往后他们不时陷入麻木之
中,宛如死亡之前的沉睡。不久,他们不得不变卖首饰。穷
困倏然显现,它并不丑陋难看,而是穿着朴素,几乎并不使
人感到难以忍受;它的嗓门一点儿不吓人,它身后并没有拖
带着绝望,也没有拖带着幽灵和破衣烂衫;不过它叫人再也
别想那宽裕的日子和往昔的生活习惯;它一步步销蚀了人的
傲气。然后,随之而来的是狰狞可怖的赤贫,对衣衫褴褛毫
不在乎,把人类的一切感情都踩在脚下。小巴托洛梅奥出生
后七到八个月,从给这个瘦弱的孩子喂奶的母亲身上,已很
难认出她就是四壁空空的卧房唯一的装饰品,那张出色的肖
像的原型了。严冬也不生火,吉讷弗拉发觉自己的面庞秀美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轮廓慢慢地毁坏了,双颊变得象陶瓷一样苍白,眼睛也泛
白,似乎生命的源泉在她身上正在枯竭。看到自己的孩子瘦
削下去,面孔苍白无色,这么小就遭罪吃苦,她心如刀绞,而
吕依吉则再也没有勇气对他的儿子露出笑容。
“我跑遍了巴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一个人也不认
识,怎么敢向毫不相干的人乞怜呢?我在埃及时的老伙伴,那
个饲养牲畜的韦尼奥在一桩密谋案中受到牵连,被关进监狱,
而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供给了我。至于我们的房东,一年
来根本没有问我们要过房租。”
“不过我们什么也不需要。”吉讷弗拉温柔地回答,装出
平静的神色。
“每一天来临都多带来一层困难。”吕依吉惶惶然地说。
吕依吉拿走吉讷弗拉所有的画,还有那幅肖像,几件家
里还用不着的家具,以贱价出卖了,所得的钱使一家人荀延
残喘了一些日子。在这些不幸的日子里,吉讷弗拉表现出她
性格的崇高和吃苦耐劳的幅度,她泰然自若地忍受着痛苦的
磨难;她坚强有力的心灵支持着自己抗灾御难,她的手虽然
有气无力,却仍然在奄奄一息的儿子身旁工作着,她以奇迹
般的活力料理家务,一切都应付过来了。吕依吉看到她把他
们蛰居的唯一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嘴角现出惊异的笑容,她
瞧见时心里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
“我的朋友,我给你留着这块面包。”一天晚上,吕依吉
筋疲力尽地回来,她对他说。
“那你自己呢?”
“我,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亲爱的吕依吉,我什么也不需
人间喜剧第二卷
要。”
促使他接受她留下不吃的食物的,与其说是她的话,还
不如说是她睑上的柔情蜜意。吕依吉搂着她,给她绝望的一
吻,就象一七九三年那些一起登上断头台的人,临刑前的友
好的抱吻一样。在这崇高的时刻,两人肝胆相照。不幸的吕
依吉骤然明白了,他的妻子在忍饥挨饿,由此他也分担着吞
噬她的寒热,他浑身颤抖,推说有件紧急的事出去了,因为
他宁愿吞下最烈性的毒药,也不愿嚼下使他免于一死的家里
最后一块面包。他踯躅在巴黎光彩夺目的车马中,在这唇没
人的、处处辉耀的奢华中;他飞快地走过兑换商的店铺,金
子在那里闪闪发光;临了,他决意出卖自己,作为替身去服
兵役,希望以这一牺牲拯救吉讷弗拉,况且,他不在时,她
可能会得到宽恕,回到巴托洛梅奥身边。他于是找到一个做
这种寻替身生意的人,认出他是前帝国禁卫军军官,感到颇
为幸运。
“我已经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他用缓慢而衰弱的声调
说,“我的妻子饿得奄奄一息,对我却不发一声怨言,我想,
她咽气时也会面带笑容的。”他苦笑着又添上一句:“朋友,你
行行好,先把我买下来吧,我很强壮,我已经过了应征的年
龄,我……”
那个军官按吕依吉服兵役所能得到的款子,先预支了一
部分给他。不幸的人抓到一把金币时,睑上堆起一个痉挛的
笑容,他拚命朝自己家里奔去,气喘吁吁,不时喊叫着:“噢,
我的吉讷弗拉!吉讷弗拉!”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夜幕已开始
降临。他悄悄地走进门来,生怕使他妻子过于激动,他离家
人间喜剧第二卷
时她已经衰弱无力了。落日的余辉从天窗射进来,落在吉讷
弗拉的面庞上,她怀里抱着孩子,坐在一张椅子上睡着了。
“你醒醒,我的心肝。”他说着,没有发觉他孩子的姿势,
孩子这时透着异乎寻常的光辉。
听到这唤声,可怜的母亲睁开眼睛,遇上吕依吉的目光,
露出了笑容;但吕依吉发出了惊惶的叫声:当他用粗犷有力
的手势把金币指给他妻子看时,他才发现她几乎疯了。
吉讷弗拉开始机械地笑着,突然用恐怖的声音嚷起来:
“路易!孩子已经冰凉了。”她瞧着她的儿子,晕了过去,原
来小巴托洛梅奥已经死了。吕依吉把妻子抱在怀里,却不能
使她把孩子放下,她用不可思议的力气紧紧地抱着;他将她
放倒在床上,然后出去求援。
“噢,上帝!”在楼梯上他遇到房东,对房东说,“我有钱,
而我的孩子饿死了,他妈妈也奄奄一息,给我们帮帮忙吧!”
他象一个绝望的人回到妻子身边,让那个正直的泥瓦业
承包商和几个邻居去打点照料,尽其所能来解救这一至今不
为人知的贫困,那两个科西嘉人出于自尊,一直小心翼翼地
把它掩盖起来。吕依吉把他的金币都扔到地板上,跪在他妻
子躺着的床头边。
“爸爸!照顾照顾我的儿子吧,他用的是您的名字。”吉
讷弗拉在狂乱中叫喊说。
“噢,我的天使!你平静一点,”吕依吉抱着她说,“好日
子就在我们前头呢。”
这话语和这温存使她稍稍平静了些。
“噢,我的路易!”她接着说,一面用特别专注的神情望
人间喜剧第二卷
着他,“你好好听我说。我觉得我要死了。我死是在情理之中,
我太痛苦了,再说,象我这样得到无上的幸福,也本该付出
代价。是的,我的吕依吉,你可以安心。我曾经这样幸福,要
是叫我从头开始生活,我还会接受我们这一命运。我是一个
坏母亲:我依恋你,胜过依恋我的孩子。”她又用深沉的声音
添上说:“我的孩子。”两行眼泪从她快失去活力的眼里夺眶
而出,她霍地抱紧了尸体,她再也不能使它温暖过来。她接
着又说:“把我的长发交给我父亲,作为他的吉讷弗拉的纪念。
你告诉他,我从没有归罪于他……”她的头倒在她丈夫的臂
膀上。
“不,你不能死,”吕依吉嚷着,“医生马上就来。我们有
面包。你父亲就会宽恕你。我们已经时来运转了。留下来同
我们在一起吧,美丽的天使!”
然而这颗忠贞不贰的、充满爱情的心变冷了,吉讷弗拉
本能地把眼睛转向她热爱的心上人,虽然她对什么都已毫无
感觉:模糊的影像出现在她脑际,这时她的脑子已接近于失
去人世的一切记忆了,她知道吕依吉就在那里,因为她一直
在越来越有力地攥紧他冰凉的手,仿佛她以为自己要掉下悬
崖,极力想驻留在上面。
“我的朋友,”末了她说,“你身上冰凉,我来让你暖和暖
和。”
她想把丈夫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但这时她咽了气。两
个医生,一个教士,还有几个邻居跨进门来,带来了一切必
需的用品,想要救助这对夫妇,抚慰他们的痛苦。来人最初
闹哄哄的;而进屋之后,房间里却笼罩着一片可怕的沉寂。
人间喜剧第二卷
正当这一幕发生的时候,巴托洛梅奥和他妻子坐在古老
的靠椅里,每人分占大壁炉的一角,熊熊的炉火刚够把这府
邸的大客厅烧热。挂钟指着子夜。很久以来,老夫妇就夜不
能寐了。此时此刻,他们默默无言,象两个返老还童的老人,
眼睁睁瞧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客厅里空荡荡,但对他们说
来却充满了回忆,一盏就要熄灭的灯微弱地照射着,要是没
有炉里闪烁不定的火焰,他俩就处在一片漆黑之中了。他们
的一个朋友刚刚离去,他拜访时坐的那张椅子就放在两个科
西嘉人中间。皮永博朝这张椅子瞥了不止一眼,这几眼意味
深长,象是连绵不断的悔恨,原来这张空椅子就是吉讷弗拉
的椅子。艾丽莎·皮永博窥测着她丈夫苍白的睑上掠过的表
情。虽然她已习惯于从他面部线条的剧烈变化中猜出这个科
西嘉人的感情,但是,这时他的睑一会儿咄咄逼人,一会儿
又忧郁惆怅,她怎么也猜不透这难以捉摸的心灵。
巴托洛梅奥是不是堕入了这张椅子唤起的强有力的回忆
里呢?他是否看到这张椅子自从女儿走后,第一次被一个外
人坐了,心里感到不是滋味呢?他宽恕的时刻,这一直白白
等到如今的时刻,是不是已经敲响了呢?
这些想法一个接一个地激动着艾丽莎·皮永博的心。有
一阵她丈夫的容貌变得这样可怕,她想到自己竟敢耍一个普
通的花招,好找机会谈起吉讷弗拉,便簌簌地颤抖起来。这
时,北风劲吹,把雪片刮落在百叶窗上,两个老人都听见了
沙沙的响声。吉讷弗拉的母亲埋下头,不让丈夫看到她的眼
泪。老人的胸膛忽地发出一声叹息,他的妻子注视着他,他
显得衰颓不堪;三年来她第二次壮着胆子对他谈起女儿。
人间喜剧第二卷
“吉讷弗拉大概会挨冻,”她轻声嚷道。皮永博打了个寒
噤。她继续说:“她说不定会挨饿。”科西嘉老人的眼泪止不
住流了下来。“她有一个孩子,却没法抚养,她的奶水干枯了。”
母亲用绝望的声调冲动地又说。
“让她回来吧!让她回来吧!”皮永博喊着,“噢,我亲爱
的孩子!你战胜了我。”
母亲站起身来,好象要去找她的女儿。正在这时,门砰
然打开了,一个面无人色的人,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死了!我们两家都在互相毁灭,瞧,这就是她留下的
一切。”他一面说,一面把吉讷弗拉黑油油的长发撂在桌上。
两个老人浑身颤抖,仿佛受到雷电的轰击,一霎时,吕
依吉已不在眼前。
“用不着我们朝他开枪了,因为他已经死了。”巴托洛梅
奥望着地下,慢吞吞地嚷道。
一八三0年一月于巴黎。
郑克鲁译
题 解
两个新嫁娘
《两个新嫁娘》于一八四一年十月完稿,同年十一月至次
年一月在《新闻报》上连载,一八四二年由苏弗兰书屋出版
单行本。同年编入菲讷书屋出版的《人间喜剧》十六卷本第
一卷,属“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
这部书简体小说,描写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爱情观和两种
相反的结局。作者试图证明,家庭幸福的基础,是夫妇双方
祸福与共的感情和对家庭义务的责任感,而不是狂热的爱或
激情。路易丝沉溺于浪漫主义的爱情理想,结果给自己的两
次婚姻都带来悲惨的结局,甚至付出生命的『弋价;勒内理智
地对侍现实,结果生活得幸福美满。
虽然这是一部以爱情婚姻为题材的小说,但环绕着这两
个年轻女子的经历,也深刻地反映了当时贵族阶级的处境和
家庭内部的复杂关系:在复辟时『弋,贵族为了恢复在大革命
中失去的财产,维持阀阅世家的显赫地位,往往不惜牺牲女
儿的幸福,剥夺她们的继承权,让她们在修道院度过一生。
入世之初
《入世之初》于一八四二年二月脱稿,同年七月二十六至
九月四日在《宪政报》上连载,题为《招摇撞骗的危险》。一
八四四年六月由杜蒙书屋出版单行本,分上、下两册(下册
附有中篇小说懒情妇》),篇名改为《入世之初》。一八四五
年编入《人间喜剧》十六卷本第四卷,属“风俗研究·私人
生活场景”。
本篇由作者的妹妹洛尔提供素材,主旨在表现年轻人的
成长及其心理特点,因而作者曾经考虑用《青年们》作为标
题。小说以温和的态度批评了年轻人爱慕虚荣、贪图享受,喜
欢吹牛说大话等弱点,也描写了他们通过艰苦生活的磨练,如
何从所j巳错误中接受教训,逐步变得成熟、老练起来。作为
风俗史家的巴尔扎克,善于结合人们所处的社会环境、经济
地位来分析和刻画他们的性格。特别是首尾呼应的两次公共
马车旅行,巧妙地勾画出了从王政复辟到七月王朝时期社会
各阶层人物的面貌和他们的变化发展,并充分显示了作家在
对话中塑造形象的才能。
阿尔贝·萨瓦吕斯
《阿尔贝·萨瓦吕斯》于一八四二年五月脱稿,五月二十
九至六月十一日在《世纪报》上连载。同年编入《人间喜
剧》十六卷本第一卷,属“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
这篇小说以地位悬殊的不幸恋爱为题材,描写了一个才
能出众,却没有财产和爵位的青年律师阿尔贝的悲剧故事。他
为了配得上他所爱的公爵夫人,呕心沥血,追名逐利,惨淡
经营达十余年。就在他即将成功之际,一个偷偷爱上他的贵
族少女罗萨莉施展种种卑鄙手段,拆散了这一对情人,断送
了阿尔贝的一生。作者在小说中揭露了路易一菲力浦时『弋外
省名利场中的种种肮脏交易,同时也指责了虚伪狭隘的宗教
教育及上层社会妇女的自私、骄横和残酷无情。
家族复仇
《家族复仇》写于一八三0年一月。其中部分章节曾分别
在一八三0年四月一日的卿I影》周刊和同年五月九日的
《选民通讯》上刊载。全文于同年四月编入玛门、德洛奈一瓦
莱书屋出版的《私人生活场景》两卷集。一八三五年编入贝
歌夫人书屋出版的《十九世纪风俗研究》十二卷本第一卷,一
八四二年收入《人间喜剧》第一卷,属“风俗研究·私人生
活场景”。
这篇动人的故事,描写了一宗违背家长意愿的、既幸福
又悲惨的婚姻。男女主人公纯洁而坚贞的爱情,他们与厄运
作斗争的勇气,充分表现了他们的高尚品格与情操。然而他
们毕竟未能战胜资本主义社会残酷的生活法则,这两个有才
能、有勇气却没有财产的年轻人,在失去他们未满周岁的孩
子以后,终于双双死于饥饿。作者在这篇小说中主要着意于
描写性格悲剧:正是科西嘉岛族问仇杀的陋习和皮永博男爵
极端强悍的科西嘉个性,酿成了他心爱的女儿的不幸。
艾珉王文融
·Balzac·
LA COMEDIE HUMAINE
人间喜剧
第 三 卷
(法]巴尔扎克著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10
目 次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III]
双重家庭……………………………………丁世中译(2)
家庭的和睦…………………………………陆秉慧译(89)
菲尔米亚尼夫人……………秦雨译王丈融校(134)
妇女研究………………………………..王丈融译(163)
假情妇…………………………………..沈志明译(175)
夏娃的女儿………………………………陆秉慧译(242)
信使………………………………………陆秉慧译(390)
石榴园……………………………………黄晋凯译(407)
被遗弃的女人……………………………黄晋凯译(434)
奥诺丽纳…………………………………傅雷译(485)
高布赛克…………………………………陈占元译(575)
(646)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III]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双重家庭
献给路易丝·德·屠尔海姆『白爵夫人①
以志怀念和深情的敬意
她谦卑的仆人
德·巴尔扎克
当年在巴黎市政厅周围的老城区,有几条很曲折、很阴
暗的街道;圣约翰回旋栏街就是其中之一:它顺着市政厅的
小花园曲折蜿蜒,直到同马特鲁瓦街相交处,准确地说,是
延伸到如今已经拆除的一垛旧墙的墙根下。当年还能看到这
里设置的s形回旋栏,这个街名便是由此而来的。栅栏到一
八二三年才拆除:那一年,市政当局决定在市府小花园的旧
址上建造一座可供举行舞会的大厅,准备用于欢迎昂古莱姆
公爵吲从西班牙远征归来的庆祝活动。这条街的最宽处是在
与迪克赛朗德里街交叉的路口上,但也只有五法尺光景。所
①韩斯卡夫人的女友,常住在维也纳。巴尔扎克一八三五年旅居维也纳时
曾是她姐姐和表兄的座上客。
②昂古莱姆公爵(1775 1844),查理十世的长子。一八二三年曾指挥法军
远征西班牙。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以,一遇多雨季节,便可看见滚滚的浊浪冲刷沿街老房子的
墙基,将家家户户倒在墙角的垃圾席卷而去。垃圾车是无法
通过这里的,住户们只好指望狂风暴雨来打扫这条终年泥泞
的街道,试想,这条街怎能干净整洁呢?当盛暑的骄阳直逼
巴黎的时节,一片金灿灿的光芒象刀锋似的晃眼;但它却只
能照耀这条阴暗的街道于一时,而无从晒干那股经久不散的
潮气——它从底层到二楼,团团围住了这些幽暗寂静的屋子。
住户们在六月里从下午五点起就得开始点灯,一到冬天更是
昼夜不熄了。就是在今天,假如有一位大胆的行人想从沼泽
区Ⅲ走到塞纳河滨,假如他从茅草街的尽头出发,途经武士
街、劈柴街、双门街直抵圣约翰回旋栏街,那么他还会觉得
自己似乎一直是在地窖里行进。报刊的专栏常常吹嘘老巴黎
的辉煌灿烂,其实老巴黎几乎所有街道都类似这种阴暗潮湿
的迷宫。好古之士倒还可以在这里鉴赏若干罕见的历史遗迹。
比如,当年回旋栏街与迪克赛朗德里街交叉的街角上那所老
房子还没有毁坏,观光者可以在那所房屋的墙壁上看到两只
大铁环的残痕:那是当年本区的治保官员为了确保社会治安,
要求每晚拴上链子的残迹。这所房屋以古色古香著称;从建
房时采取的种种防范措施,更可见出这类旧宅的有碍健康。为
了使底层保持洁净,就将楼房的地窖顶升到比地面高出二法
尺左右,这样便迫使来客在进屋时登上三级台阶。独扇大门
的门框形成一个半圆拱形,拱顶石上装饰着美女头像和阿拉
①巴黎的老区之一,在今第三、四区的地段内。从十七世纪起建有许多高
级住宅,但十八世纪以后,该区居民多属中下阶层。
人间喜剧第三卷
伯风格的图案,由于年深日久,花纹已经剥蚀了。底层朝向
回旋栏街的一面有一小套房,开有三扇窗,窗台约有一人高,
就从那小街上取光。在这几扇已有破损的窗户外面,加装了
几根稀稀拉拉的粗铁条儿,算是防护措施;铁条的末端隆起
一个小圆球,和面包房里的炉条很相象。如果白天有哪位好
奇的行人朝套房的两间小屋张望,那么他肯定会一无所获。因
为只有在七月骄阳的照射之下,才能窥见第二间屋里的一方
凹处,里面嵌着两张木床,床上铺着绿哔叽毯子;整个凹处
都是老式木工活儿。不过每当下午三点钟光景,烛光一亮,便
可透过头间屋子的窗户见到一位老妇人:她坐在炉角边的一
张板凳上,拨着炉火,煨着一锅浓汁墩肉,那是一般看门女
人惯做的家常菜。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
屋子的后墙上挂着寥寥可数的几件炊具和家用器皿。还能看
见一张旧桌子,支在x形的木架上;桌面连一张台布也没有,
直接陈放着几件锡制餐具和老人刚做好的那份菜。这间屋子
既是厨房又作餐室,权充家具的还有三张破椅。壁炉台上放
着一面破镜子、一块打火石、三只玻璃杯、几根火柴和一只
有缺口的白色大水罐。在这片阴冷的栖身之地,一切都陈列
得井然有序,焕发着勤俭的精神,所以无论方格地板、日用
器皿还是壁炉灶具,看上去都挺顺眼。老妇人苍白多皱的容
貌同阴暗的街道、破旧的房屋倒也颇为协调。假如你看见她
坐在椅子上养神的姿态,你一定会觉得:她对这所房屋的依
依不舍,有如一只蜗牛对自己褐色硬壳的留恋。在她的表情
中,一种难于形诸笔墨的狡黠,透过平日略带做作的老好脾
气而时有流露。她头戴一顶珠罗纱圆便帽,但也难以将银白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发丝统统遮住。她有一双灰色的大眼睛,如同那条小街一
样静谎。她睑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和墙上的裂缝可谓异曲同
工。出身寒微也罢,家道中落也罢,反正她对那忧患的生涯
似乎早已抱定逆来顺受的态度。从日出到日落,除了围炉举
火和提篮上街以外,她一直坐在另外那间小屋里,面对一位
年轻姑娘,紧挨最后那扇窗户。白天任何时候,过路行人都
能够望见这位青年女工:她总是静坐在一张老式的红绒安乐
椅上,埋头于一具刺绣绷架,勤奋不息地劳动着。母亲则在
膝上放一只墨绿色的鼓筒,专心抽制一圈圈的珠罗纱。然而
她用指头转动线轴已相当艰难。因为目力衰退,便在她那六
句老人的鼻梁上架起一副旧式眼镜,全凭鼻翅鼓足张力,方
能维持它不致掉落。夜幕一降临,这两位勤劳的女工便在中
间放上一盏油灯,让光线透过两只装满水的玻璃圆瓶,把各
自的活计照得通亮:一位借以辨明从鼓筒的线轴里抽出的最
纤细的线头;一位便可识别刺绣图案上最工巧的笔触。铁栅
栏的曲度,使姑娘得以在窗台上置放一只长方形木盒,里面
盛满泥土,好好歹歹长着几株香料豆、几棵金莲花、一株枯
瘦的小忍冬,和几茎牵牛花——那牵牛花病弱的枝藤也攀附
上了铁栅栏。这些几近枯萎的植物毕竞长出了若干苍白无力
的花骨朵儿,为窗棂里的画面平添了一层忧郁妩媚的韵味,使
镶嵌其间的两个人物更显得和谐动人。过路行人哪怕自私透
顶,只要看见这室内的场景,也可对巴黎工人阶级的生活窥
一斑而知全豹了。看来这位刺绣女工全仗着这种针尖上的手
艺过活。很多涉足过回旋栏街的人都不禁纳罕:一个年轻的
姑娘,在这等土窖子里过日子,怎能保持住鲜润的气色呢?假
6 人间喜剧第三卷
定有一位大学生,途经这里去拉丁区Ⅲ,那么凭着想象力的驰
骋,他定会产生种种联想,把这默默无闻、苦捱岁月的生命
比作装点清冷石壁的长春藤;比作终生含辛茹苦,养活了别
人而又于无声无臭之中诞生、耕耘、亡故的农夫。一个坐收
年金的人,则必会以业主的目光将这座房屋打量一番,然后
思忖着:“万一哪一天刺绣不复时兴,这两个弱女子又将何以
为生呢?”还有一些在市政厅或司法院担任一官半职的人,上、
下班都得按时经过这条小街,他们当中或许会出个把心肠慈
悲之辈。也许有一位鳏夫或一位年近四十的阿多尼斯吲,于反
复探测这苦难生涯的种种秘密之余,指望着有朝一日母女俩
向外界求援,他也就乐得不太破财地娶下这位天真无邪的女
工,她那双既丰腴又灵巧的纤手、她那柔嫩鲜润的颈脖和白
哲平滑的肌肤(这=诱人的姿色或许正得之于在这条暗无天日
的小街上长居久住)早已令他赞叹不已。也许有这么一位年
收入不过一千二百法郎的老实敦厚的小职员,由于日日目瞎
姑娘热忱的劳作,十分看重她那纯正的品德,便指望自己获
得擢升,好将两条默默无闻的生命结合到一处、将两个人不
屈不挠的苦干拧成一股绳;那么,他至少可以借男子汉强劲
的膂力来支撑她的生计,并将一种恬静平和、色泽象窗台上
的花朵一样淡雅的爱情奉献给她。这一类朦胧的期待,为老
妈妈暗淡无光的灰眼睛增添了许多生机。早晨,用完一顿极
简单的早餐,她就回到坐位上抱起鼓筒:那倒不是为了尽职,
①巴黎的文教区。
②借喻。阿多尼斯原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
人间喜剧第三卷
而多半是摆摆样子;因为她将眼镜放到了一张红木制的小针
线台上,那针线台跟她自己一样也是上了年纪的。然后,从
早上八点到十点钟左右,她就检阅起路过小街的常客来:她
采集人家的目光,品评人家的举止打扮、音容笑貌,好象是
为着女儿的婚事在同他们讨价还价;她那双表情丰富的眼睛,
仿佛正在暗中牵线,竭力使双方建立起融融的情思。不难猜
到:对她来说,这检阅好比观剧,也许这就是她仅有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