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很少抬头张望。由于害羞,或者是由于对自己的贫困感
到难堪,她似乎整天都埋头于那副绷架。只在老妈妈发出惊
讶的呼叫时,女儿才在路人面前露一露她那带着倦意的容颜。
一位身穿崭新礼服的小职员,一位胳臂上突然挽着一个女人
的常客,往往有幸看到这位年轻女工微微翘起的鼻尖,她那
玫瑰红的樱桃小口和那虽已疲惫不堪、但却依然生机勃勃的
灰眼睛。辛劳的不眠之夜,只在她的眼睛下方、颧骨之上鲜
润的皮肤上留下两个微微泛白的眼泡。这可怜的孩子仿佛是
为了爱情与欢乐而生的:为爱情,她那双眼皮之上描着两弯
姣好的蛾眉,她的头上生着又浓又密的浅栗色头发,她尽可
将自己掩蔽在这一头浓发之下,好象是为了避开情人的目光
而躲进深闺绣阁;为了欢乐,她那天生善动的鼻翅儿,便在
鲜嫩的面颊上造成一对小酒寓,令她在开颜一笑之间将万般
愁苦置于九霄云外。欢乐是希望之花,欢乐赋予她力量,使
她毫无畏惧地正视艰苦的人生之路。姑娘一向很注意仔细梳
理自己的秀发。按照巴黎女工的习惯,她的晨妆似乎就在于
将头发梳理得平滑熨帖,将两鬓卷成两道波浪,把白哲的皮
肤映衬得更加秀美。她那齐着颈脖的发根儿,形成一道清晰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深褐线条,又为她增添了一层妩媚,令人倍感那青春的魅
力。旁观的路人见她专心工作,不为外界的杂沓之声所动,准
会说她是惺惺作态。诱人的希望果然更加挑起了一般少年的
好奇心,使他们频频回首,徒然想看一看那羞怯的容貌。
“卡罗琳娜,咱们又多了一位常客哩!以前那些人可都不
及他呀!”
母亲低声说这话的时间,是一八一五年八月的一个上午。
这话倒引起了年轻女工的注意,于是她朝街上看了一眼,但
那陌生人早已走远了。
“他朝哪儿飞啦?”姑娘问。
“下午四点钟,人家没准还会打这儿过。我盯牢他,到时
候我轻轻踢你的脚。他一定还会路过这里的,因为他经过咱
们这条小街已有三天。不过时间没个准儿:头一天是六点,前
天是四点,昨天却是三点。记得从前也偶尔见过这人。他大
约是市政厅的一位职员,眼下搬到沼泽区去了。”
“喏,”老妈妈朝街上看了一眼,接着又说,“咱们那位穿
栗色礼服的先生,今天戴上假发啦!这下他可大变样了!”
这位穿栗色礼服的先生,大概是每天川流不息的队伍的
“队尾”,因为老妈妈说着又戴上了眼镜,拿起手里的活计,同
时叹了一口气,向女儿投去一道奇特的目光。恐怕连拉瓦特Ⅲ
本人也很难对之进行透彻的分析:这目光中既有赞叹、又有
感激;既含着改善光景的某种期望,又混杂着生了这么个标
①拉瓦特(1了41 l 8叫),瑞士神学家、哲学家、诗人,“面相学”的首旬
者。
人间喜剧第三卷
致女儿的自豪感。下午四点钟光景,老妇轻轻碰了一下卡罗
琳娜的脚:姑娘猛一抬头,恰好看见这位新来的男角儿;今
后他的定期出场,将为这出戏增色不少。这男子年近四十,身
材高大顾长,面色苍白,着一身黑礼服,举止仪表颇为庄重。
当他那浅褐色眸子的锐利目光与老妈妈暗淡的眼神相遇时,
她不觉浑身一震:她感到他好象有一种洞察人心的禀赋或习
惯;还预感到他待人接物一定同这小街上的空气一样冰冷。但
在他那张威严的面孔上,睑色却灰里泛青,是因为操劳过度,
还是体虚气衰?这问题在老妈妈心中可以找出二十种不同的
答案。但在第二天,还是卡罗琳娜首先猜到了其中的原委:他
的前额易蹙多皱,定是胸有积郁;他的面颊略显干瘪,那是
苦难留下的印记,仿佛是令受难者彼此能够识别,借以相互
慰勉,并且齐心协力地应付厄运。这时天气酷热,加上这位
先生神不守舍,竞忘了戴帽子就匆匆走上这条不卫生的小街。
卡罗琳娜于是得以看见他长着一头毛刷般的短发,使他的表
情显得更加严峻。起初,姑娘眼神里闪动着一种天真无邪的
好奇心;随着这位路人渐渐远去,活象送殡行列中的最后一
名亲属,姑娘的眼神不觉染上一层充满同情的温柔色彩。卡
罗琳娜一见这男子,就得到一种强烈的印象;虽然谈不上富
于魅力,但同其他过客引起的感受相比,情形却大不相同。她
头一遭儿对自己和母亲之外的陌路人产生了一种同情心。老
妈妈絮絮叨叨地把种种异想天开的猜测当作谈资,女儿嫌烦
而没答理她,不声不响地只顾在绷开的珠罗纱上飞针走线。她
很惋惜自己未能好好端详那位陌生人,只得等第二天再明确
对他的看法。小街上一位经常出现的过客引起她的联翩浮想,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还是头一遭儿。平素,做妈妈的嫁女心切,把每个过路行
人都假定为女儿的夫君,生出种种猜想。姑娘只好抿着嘴儿
苦笑罢了。这一类冒失的想法不曾引起女儿的邪念,不能不
归因于她那顽强执着的劳动,不幸这无法减免的工作正在消
耗她那宝贵的青春活力,总有一天会损及她那清澈的目光,或
者从她白哲的双颊上,夺去那眼下还是娇艳动人的姿色。大
约有整整两个月的光景,这位黑衣先生(这变成了他的雅
号)的行止毫无规律:他不一定总是途经回旋栏街,老妈妈
同他常常是上午不曾谋面,下午却有幸相遇;他不象其他公
务员那样严格按时往返,那伙人简直变成了克罗夏尔太太的
时钟。头一次相遇时,他的目光曾使老妈妈吃了一惊;此后,
他的眼睛似乎再也没有留意过由这两位女窖神构成的那幅别
具风情的图画。那时的回旋栏街,除一家废铁铺有两扇朝街
的大门和一个黑毯罢越的店堂外,便只有一些带铁栅栏的窗
子,由此透入的光线又通过若干气窗给邻舍的楼梯照明。所
以那位路人的冷漠态度,就难以归之于有什么危险的情敌了。
于是,克罗夏尔太太便更加纳闷:这位黑衣先生为什么总是
那么忧心忡忡呢?他不是低头瞧地,便是昂首远眺,似乎要
透过回旋栏街的迷雾去预h未来。九月末的某个早晨,在那
间黑屋子昏暗背景的映衬下,卡罗琳娜·克罗夏尔活泼的倩
影显得格外楚楚动人。迟开的花朵,同已略显凋敝的枝藤在
窗棂上交错环抱,把她的容颜映照得尤其光艳夺目。而且,在
这帧日常小景图上,本来就是明暗互衬、红白相交,恰与温
柔的姑娘正在刺绣的细纱织物辉映成趣,还同两把安乐椅褐、
红相间的色调形成了活泼的对照。于是那陌路人便仔细欣赏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了一番这动人画面的美好效果。却说老妈妈早已对黑衣先生
的淡漠态度感到难以忍受。这天便故意把线轴儿弄得轧轧直
响。那位愁容满面、心事重重的过路人听到这古怪声音,不
由得抬头看了看。他同卡罗琳娜只不过交换了一个眼风,而
且是转瞬即逝的一个眼风,却已使他俩的心灵有了轻微的接
触,两人都预感到:他们是会相互思慕的。下午四点,当陌
生人再路过时,卡罗琳娜从嗒嗒有声的石板路面上辨出了他
的足音。当他俩相互凝望的时候 这在双方都已是一种
“蓄谋”了,——那位过客面含微笑,眼光里洋溢着善意;卡
罗琳娜羞赧得面红耳赤。老妈妈则心满意足地在一旁观察着
他们俩。从这个难忘的上午之后,黑衣先生便每日经过回旋
栏街两次,绝少例外,而那例外也总会被母女两人察觉。他
下班的时间不固定,母女俩由此断定他不同于一般低级职员,
他既不易从公务中脱身,也无须严守作息时间。在冬季前的
三个月里,卡罗琳娜同这位路人每天见面两次,每次的时间
也就是从她家门以及三扇窗户前走过的瞬间。这类匆匆的会
晤起初是心照不宣,渐渐便带上了几分情谊。他们两人,经
过反复端详之后,从开始的略有所知,发展到相知甚深。不
久之后,竞变成了那人对卡罗琳娜的一种必不可少的造访。假
如当这位黑衣先生走过时,竟忘了以他那富于表情的嘴唇或
褐色眼珠的友好目光,向她泛起一种欲露还敛的微笑,那么
她就会整天若有所失。她好似这样一类老人:他们把天天读
报当成一大乐趣,即使在某个隆重节J夫的次日,或是由于忘
记了这一天无报,或是由于心情烦躁不安,他们照旧会失魂
落魄地向别人讨取报纸。他们正是借此来填补生活的空虚。不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过,对于那位陌路人犹如对于卡罗琳娜,这类短暂的晤面已
变成好友间的喁喁私语。姑娘的忧患哀愁都逃不过那位沉默
的男友聪敏犀利的目光;而男友有了牵肠挂肚的心事也决计
瞒不过卡罗琳娜的慧眼。
“他昨天准保遇上了伤心事儿!”那女工看到黑衣先生的
憔悴面容,常常产生这种想法。
“哎呀,他准是公务非常繁忙啊!”一旦她察觉到某种蛛
丝马迹,便不禁发出这样的叹息。
那陌生人也猜得出:姑娘要在星期天赶着绣完那条令他
颇感兴趣的长裙。缴纳房租的限期日渐逼近,他看出她那美
丽的睑蛋上堆起了一层愁云;他还看得出卡罗琳娜什么时候
又度过了不眠之夜。而她更加注意的是:随着他俩交谊日笃,
摧残她那如花娇颜的种种忧思正在渐渐消散。秋去冬来,装
点窗栏的枝叶纷纷枯槁残败,窗户也随之紧闭了。这时,那
陌生人发现:玻璃窗上与姑娘齐头高的地方,灯光却显得分
外明亮;于是他发出了一丝甜甜的会心微笑。那盏微火寒灯,
那勾出母女俩头像的微红的投影,无异于向他暗示这小家庭
生计窘迫。不过,他若在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怜悯的表情,卡
罗琳娜便高傲地装出快乐的模样作为回答。然而,他俩内心
萌发的感情却始终埋藏着,一直没有发生什么事让他们彼此
了解到这感情的强烈和深广。他俩甚至从来没有听见过对方
的声音。这一对无言的朋友,象提防灾祸一样,都避免作进
一步的交往。双方似乎都在担心,惟恐在对方的厄运之上再
增添什么不幸。也许正是这种友爱的思虑,迫使他俩裹足不
前吧?也许这是出于利己的顾忌,或那种足以使偌大城池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居民各负一隅、老死不相往来的无情猜忌吧?觉醒中的秘密
心声是否正在警告他们:危险的事端也许近在眼前!很难解
释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绪:它既为他俩缔结了友情,又令他们
相互存着戒心;既使他俩彼此倾慕,又让他们淡漠相处;既
令他俩本能地相傍相依,又在事实上相隔千里。或许这是因
为双方都想保持自身的幻觉吧。有时候黑衣先生似乎担心这
花朵一般鲜嫩的嘴唇会不会吐出粗言鄙语,而卡罗琳娜则似
乎深感自己不能与这位神秘君子门当户对:他身上的种种特
征都说明他既有钱、又有势啊。至于好妈妈克罗夏尔太太,她
对女儿的优柔寡断几乎有点儿愤愤然了。对黑衣先生,她一
向报以恭顺友善的微笑,现在却摆出一副赌气的样子。她十
分苦恼地向女儿抱怨:自己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不得不天天
围着锅台转。她的风湿病和鼻炎也从未象现在这样严重,折
磨得她不停地唉声叹气。这年冬天,她也没能按照卡罗琳娜
当初的计划,抽制出那么多珠罗纱。这种状况延续到将近十
二月底。那是面包空前昂贵的时节,眼看粮价就要上涨。随
之而来的正是一般穷人觉得格外难熬的一八一六年。这时,那
过客从他不知名姓的姑娘睑上,发现了深愁隐痛的痕迹,即
使她面带亲切的微笑,仍不能将这种痛苦遮尽。不久,他又
从卡罗琳娜困倦的眼神里看到了通宵苦干的迹象。在这月底
的某个夜晚,他一反常态,在凌晨一点重新来到圣约翰回旋
栏街。夜间的寂静使他在离卡罗琳娜家门挺远的地方就听到
了老妈妈的哭诉和年轻女工更加痛苦的叹息;那声音伴着霏
霏雨雪的咝咝细声传入他的耳际。他竭力放缓脚步慢慢挨近。
接着又冒着被拘捕的危险,屈身蹲在窗下谛听母女间的对话,
人间喜剧第三卷
并透过窗帘上的破洞窥视她们。那窗帘本是细纱布做成,现
在颜色发黄,布满大大小小的洞眼,就象毛毛虫一圈圈啃啮
过的一大片白菜叶子。这位好奇的过客看见:在两副绷架之
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张贴有印花的公文,还有一盏油灯放在
两只装满清水的圆瓶中间。他一望而知,那是一张法院的传
票。只见克罗夏尔太太泪流满面;卡罗琳娜的声音也失去了
柔和动听的色彩,而带上了颤巍巍的喉音。
“妈妈,你为什么这样忧伤呢?莫利讷先生总不至于不等
我绣好这条长裙,就急着拍卖咱们的家具,或者把咱们扫地
出门吧?只要再有两个夜晚,我就能做完,亲自送到罗甘太
太门上去!”
“万一她还象平常那样不立刻给钱呢?还有,面包店的欠
账也得靠这条裙子结清呢!”
旁观这场面的男子,早就有察言观色的习惯。他发现,母
亲的悲伤之中带着几分做作,而女儿的哀痛却全然发自肺腑。
他离去片刻之后,又回到原地。从纱帘里一张望,只见为娘
的已上床歇息,年轻的女工却仍然伏在绷架上,不倦地继续
劳动。桌上,在传票的一旁,放着一块切作三角形的面包,大
概是她的夜餐,同时也是一种提示:勇担重任总会有所酬报。
黑衣先生极为感动,心中充难了悲悯,立刻通过一块破玻璃,
将钱袋扔到姑娘脚前。然后,他不等着看那女孩儿的惊诧,便
心情激动、耳热面赤地溜走了。第二天,这位感伤、孤僻的
陌生人又途经窗下,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不过他未能回避
卡罗琳娜向他表示的满腔谢忱。原来姑娘敞开了窗户,用小
刀拨弄那盖满了雪的盛着泥土的方木盒。这费尽心机找出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笨拙借口,无异于告诉她的恩人:这一回她不愿意隔着玻璃
窗同他晤面了。刺绣女工的眼里饱噙着泪水;她对恩人微微
颌首,仿佛在示意:“我无以相报,只能以心相许!”但黑衣
先生似乎一点也不懂这一番诚挚的心意。傍晚,当他再次路
过时,卡罗琳娜正忙着糊上那块碎裂的玻璃。她借机朝他启
开那雪白光洁的皓齿,仿佛用这莞尔一笑来表示某种许诺。黑
衣先生即刻拐进了另一条街道,此后很久不复见到他在回旋
栏街上露面。
到一八一六年五月初的某个星期六上午,卡罗琳娜在黑
沉沉的两排屋子之间猛然看到一线清朗明净、不见一丝云影
的天空。于是她一面将一杯清水浇到那株忍冬的树根上,一
面呼唤母亲:
“妈妈呀,咱们明儿上蒙摩朗西去散散心罢!”
说也巧,她兴冲冲地说着这话的当儿,黑衣先生正打窗
下经过,睑上的表情比什么时候都更加忧郁沉闷。卡罗琳娜
对他投去一瞥温柔纯洁的目光,或许也可以把这看成一种邀
请吧。于是第二天出现了这样的场景:克罗夏尔太太身着暗
红色美利奴Ⅲ毛料礼服,头戴丝质软帽,颈围仿开司米长条
花纹围巾,来到圣德尼城郊大道同昂吉安街相交的街角上,想
在那里叫一部马车;就在这时,不期而遇地撞见了那位生客
——他正笔直地站在那里,好象夫君正在迎候贤妻的来临。他
一见卡罗琳娜,便高兴得展眉一笑,睑上的愁云也就踪影全
无。这天,卡罗琳娜纤巧的小脚上加了棕褐色普鲁涅拉斜纹
①指原产于西班牙的细毛绵羊。
16 人间喜剧第三卷
呢Ⅲ护腿套,身着洁白的连衣裙,一阵对身材难看的女人十
分不利的恶风刮着她的衣裙,勾勒出了她那楚楚动人的线条。
她头戴一顶粉红缎子衬里的草帽,更使她的容颜如天仙般光
艳照人,腰系一条棕褐色宽腰带,益发衬托出她那两掌便可
合围的纤腰。她那雪白的前额上茶褐色的头发分梳成左右两
股,使她显得分外娇憨可爱。心情愉快更使她活泼轻盈得象
她头上戴的草帽一般。一见到黑衣先生,她心中便燃起一种
比她的美貌与装束还要美好的炽烈希望。那位先生原先还有
一点犹豫,但一见卡罗琳娜,喜悦之情便油然而生,也许就
是这种心境使他毅然决定陪同她作这次郊游。于是他租好一
部驭马看来颇为壮实的轻便马车,吩咐驶往圣勒塔韦尼。说
着就请克罗夏尔母女在车上就座。母亲倒也并不推辞。当马
车驶上去圣德尼的大路时,她忽然想到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
领受人情,便诌了几句客套,诸如让他跟两个女人作伴出游,
未免诸多不便云云。
“先生也许想独自一人到圣勒去吧?”她假惺惺地问道。然
后,她又抱怨天气太热,尤其抱怨自己的鼻炎,说她深受其
害,弄得彻夜不能成眠。就因为这个缘故,车子刚到圣德尼,
克罗夏尔太太就似乎入了梦乡。她那呼呼作响的鼾声中,有
几声使黑衣先生觉得不大真实。他用颇不以为然的目光瞧了
瞧这位老太太,同时蹙了蹙眉头。
“哦,她睡着啦!”卡罗琳娜天真地说。“从昨晚起,她就
不停地咳嗽,她一定是累了!”
①普鲁涅拉厂产的一种薄呢料。
人间喜剧第三卷
那位旅伴默不作声,只是狡猾地抿嘴一笑,那意思似乎
是:
“天真的孩子呀,你对母亲的性格并不了解啊!”
不过,虽然他心中不无怀疑,但等马车驶上通往甜水镇
的白杨林荫道时,这位黑衣先生也相信克罗夏尔太太真的入
睡了,也可能是,他已无意推敲这里面真真假假的成分究竞
各含多少。或许是因为美丽晴朗的天空、乡下纯净的空气、白
杨的嫩芽、白荆的花朵和柳絮杨花散发的醉人芬芳使他心旷
神怡,一如大自然本身那样自由舒展;或许是因为他已不再
能忍受日常生活的种种羁绊;或许是因为卡罗琳娜活泼的眼
神同他目光里的忧郁有了一种默契和呼应;总之,黑衣先生
开始同这位姑娘攀谈起来。他俩的谈话象微风吹拂枝叶那样
朦朦胧胧,象粉蝶在蓝天飞舞那样飘忽不定,象田野里优美
悦耳的声响那样毫无条理,然而也象大自然一样打上了神秘
的爱情的印记。在这个节令,田野不是颇象刚披上婚礼盛装
的新嫁娘,由于兴奋而微微颤栗吗?它不是向最冷漠的人也
发出了热情的邀请,请他们一起来共享欢乐吗?他从去秋以
来头一遭儿走出沼泽区阴森的街道,投入风光明媚、景色如
画的蒙摩朗西峡谷的怀抱;早晨穿越峡谷,眼前是一望无际
的地平线,再回顾那双含着无限深情的眼睛,面对此情此景,
谁还能心如古井,谁还能守口如瓶?这位陌生人感到:卡罗
琳娜的性格开朗多于机智;多情胜于教养;她的欢笑近于顽
皮淘气,但她的言谈却充满真情实意。每当这位男伴聪明巧
妙地提出问题,姑娘都能推心置腹,恳切应答:这正是下层
阶级的习惯,而不同于上流人士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黑
人间喜剧第三卷
衣先生的表情活跃,仿佛重又获得了生机。他那满面愁容也
渐渐消散,睑上慢慢有了血色,显露出当初的年轻俊美,卡
罗琳娜见了既高兴又骄傲。这位容貌出众的绣花女工猜想,她
的男伴准是久已享受不到温存和爱情,因而对女人的热诚失
掉了信心。后来,卡罗琳娜在欢声笑语中偶然冒出一句玩笑
话,促使这位陌生旅伴摘掉最后一层面幕,恢复了他那纯真
的天性与青春的活力。他仿佛同一些可厌的思绪作了最后的
诀别,露出了被老成持重的外表所掩盖的活泼心灵。于是谈
话不知不觉变得极其亲密。等到马车在长条形的圣勒村村口
停下来,卡罗琳娜已将这位陌生人亲呢地称作“罗杰先生”。
这时老妈妈才如梦初醒似地睁开了睡眼。
罗杰用满腹孤疑的声调,对姑娘附耳低语:
“卡罗琳娜,她把咱俩的谈话全都听去了呢!”
卡罗琳娜不以为然地抿嘴一笑。那生性多疑的男人额头
上的阴云也就顿时消散了:他因为害怕老妈妈故意算计他俩
而确实有过疑虑。克罗夏尔太太倒是一睑若无其事的样子,顺
从地跟着他俩走进了圣勒公园。两个年轻人商定要去看一看
那秀丽的大草坪和清香扑鼻的灌木林;那都是奉奥棠丝王
后Ⅲ的懿旨,按照她的爱好修葺的,因此也就远近闻名了。
“天哪,这儿的风景多美啊!”卡罗琳娜不禁喊道。
她登上了蒙摩朗西森林边陲的绿色山坡:宽阔的峡谷在
她脚下展开,那地形蜿蜒曲折,时有村落散见其间,远处的
①奥棠丝王后(1783 1837),荷兰王路易·波拿巴之妻,拿破仑三世之母,
精通音乐、绘画,以艺术趣味高雅闻名于世。圣勒曾经是她的私人领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地平线上呈现出山峦的淡蓝色轮廓,峡谷里有钟楼、草地和
一片片田野;大自然的喁喁细语,遥遥传入姑娘的耳际,颇
象是大海柔波的微响。三位游客沿着一条人工河的河岸漫步,
走进了这个颇有瑞士风味的峡谷。那里设有一座瑞士式的木
屋别墅,曾多次有幸迎迓过奥棠丝王后和拿破仑陛下。公园
里有一条生满鲜苔的长凳,皇上伉俪、王公贵族都曾在那里
昶息。于是卡罗琳娜怀着无限虔敬的心情在那上面坐下。这
当儿,克罗夏尔太太表示要去仔细观赏横跨两堵石壁的一座
吊桥,说着便径自向着这乡间胜景走去,留下女儿由罗杰先
生照应,还说反正他俩是离不开她的视野的。
“怎么,可怜的姑娘!”罗杰感叹道,“难道您从来不曾想
过要享受荣华富贵吗?难道您从来没想到过要穿穿您自己绣
出的美丽长裙吗?”
“罗杰先生,要说我不向往有钱人的福气,那我就是当面
撒谎啦!可不是吗,我心里老在嘀咕,尤其是在每天就寝时,
我常想:可怜的妈妈这么大年纪了,如果在刮风下雨时不必
亲自上街买东西,那该有多好啊!我真希望每天清早能有一
名女仆,在她起身之前,就把一杯加了白糖的咖啡端到她床
前。可怜的老妈妈,她还挺喜欢看小说,但愿她把目力用到
诵读心爱的作品上,而不要起早贪黑地摇那些线轴。她还需
要喝点好葡萄酒。反正我希望她能享享清福。而她的心地是
多么善良啊!”
“您亲身领受过她的善良么?”
“噢,当然罗!”姑娘语调真挚地答道。沉寂片刻之后,这
对青年人朝克罗夏尔太太那边瞧了一眼,只见她已经走到那
人间喜剧第三卷
座农家小桥的正中,用食指做了一个似乎是吓唬他俩的手势。
“当然是领受过的,”卡罗琳娜接着说,“我小时,她对我
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她把自己珍藏的最后几件银餐具都卖
了,好让我到那位老小姐家里学刺绣。还有可怜的爸爸,妈
妈尽了最大的努力,让他在卧病不起的日子里少受一些折
磨!”
说到这里,姑娘微微颤抖着,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算了,别再提过去的苦日子啦!”说着,她竭力想恢复
高高兴兴的样子。只见罗杰听了很受感动,她睑上便泛起了
红晕;但她不敢正眼瞧他。
“您父亲当年是干什么的?”他问。
“大革命前,他是巴黎歌剧院的舞蹈演员,”她态度十分
自然地说,“母亲是合唱队队员。在舞台上,父亲指挥过千军
万马。攻打巴士底狱那天他碰巧在场。几个起义者认出了他,
便问他:既然能在舞台上带兵,那么现在来指挥一次真枪实
弹的进攻如何?父亲生性勇敢,当即一口应承,充当了起义
者的指挥官。后来他在桑布尔默兹地方的驻军里当了上尉,
算是对他这份战功的报答。他因为身先士卒而连获擢升,直
到当了上校。接着在吕赞Ⅲ一役中受了重伤,遣返巴黎卧榻
一年,终于不治身亡。后来波旁家族回来,母亲拿不到抚恤
年金,家里变得一贫如洗,只好找些零活糊口。近来好妈妈
更是经常病魔缠身,还从未见过她象现在这样不耐煎熬的。她
常常抱怨眼前的苦日子。这一点我也能理解:她到底见过世
①今德国东南部之小镇。一八一三年拿破仑曾在此大败俄、普军。
人间喜剧第三卷
面,尝到过好日子的甜头。我可就不同啦:因为压根儿不知
那是啥滋味,也就无所留恋。我只祈求天老爷一件事……”
“什么事呀?”罗杰本来若有所思,这会儿却急急地问。
“就是愿普天下的女人永远穿戴绣花珠罗纱,让我永远有
活儿干!”
这番坦诚的自白唤起了那男伴的关切。待到克罗夏尔太
太回头朝他俩走来时,罗杰对她的印象已经有了改善。
“好啊,孩子们!你们海阔天空地聊够了吧?”她问,态
度既宽容又揶揄。停了一会,又说:“想想吧,罗杰先生:那
位小伍长Ⅲ当年就坐在您那个坐位上呀!”接着又说:
“可怜的人!我丈夫可是真心拥护他的。也真是,幸亏克
罗夏尔先生早已故世,否则哪里受得了,他们居然把他流放
到了那个电地方!”
罗杰忙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要小心。老人家点了点
头,郑重地说:
“得啦,都到了免开尊口、莫谈国事的地步啦!”
说着,她掀开内衣衣襟,露出一枚十字架和一条红缎带;
缎带用细丝带拴着,挂在她的脖子上。
“那人吲将这个授给了我可怜的克罗夏尔;他们总不能禁
止我佩戴它吧?我没准还要把它带进棺材哩……”
这番话在那年头就算得上离经叛道了;罗杰一听赶快站
起身来,打断了老妈妈的话头。三人一起穿过公园小径,回
①指拿破仑。
②指拿破仑。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村子里去。罗杰稍稍离开片刻,到塔韦尼最上等的餐馆里
订下了一顿饭,然后又回来接那母女二人,抄林间小路把她
们领进了餐馆。晚饭席上,大家兴高采烈。罗杰已远非当初
途经回旋栏街的那个阴沉沉的人影,他已不大象那位黑衣先
生,倒更象一个信心十足的青年,随时准备投进生活的洪流,
如同这两位辛勤劳动而又无忧无虑的女人一般——虽然她们
也许明天就要断炊。他似乎沉浸于少年时的欢乐,他的微笑
既温文尔雅、又如孩童般天真。近五点时,喝完几杯香摈以
后,这顿愉快的晚餐便结束了。这时罗杰首先提出到那边的
栗树荫下去参加村里的露天舞会。他同卡罗琳娜一道翩翩起
舞。他俩的双手不无奥妙地相互紧握;他俩的心因为燃烧着
同一种希望而怦怦跳动。在蔚蓝的晴空下,在殷红的夕阳斜
照下,他俩的目光也放出了异彩,而在他俩的心目中,这眼
里的光芒更远远胜过天上的光芒!一个念头、一种欲望,包
含着多么巨大的力量啊!对这两个生命来说,似乎没有不能
实现的愿望。在这奇妙的时刻,欢乐的火焰把他们的前程也
都照亮,心灵所念及的就只有幸福。这美好的一天已给他俩
留下了难忘的记忆;在他们往昔的岁月里不曾有过能够与之
相比的经历!江河源头的涓涓细流,不是比浩瀚的巨川更加
妩媚动人吗?欲念不是比实在的享乐更令人销魂吗?你所期
望获得的不是比你已占有的更富于吸引力吗?
“这一天就此完结了吗?”舞步方停,罗杰便脱口而出地
叹道。卡罗琳娜见他睑上流露出一层淡淡的愁绪,便不胜同
情地瞅着他。
“您返回巴黎之后,为什么不能象在这里一样也高高兴兴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呢?”她问,“难道只是在圣勒才有幸福吗?我倒觉得,现
在不论走到哪里,我都不至于遭逢不幸了!”
听见此话,罗杰不觉浑身一颤。女子在忘情之时,常会
走得比她们想到的更远。同样,她们一旦故作正经,也会超
乎实际地表现得十分狠心。自结识之初那次眉目传情以来,他
俩头一回不谋而合地想到了一处。他们不曾将这想法点破,却
同时产生了一种相互感应,仿佛有一炉温暖人心的烈火,正
抚慰着严冬给他们留下的创伤。后来,似乎他们自己也害怕
那无言相对的静场,便径直向停车的地点走去。但在登车之
前,他俩抛开了克罗夏尔太太,亲密无间地手携着手,在一
条绿荫掩映的小径上奔跑。老妈妈洁白的珠罗纱帽,本来已
成为万绿丛中的一点标记,此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卡罗琳娜!”罗杰用迷乱的声音激动地呼叫着。姑娘意
会到了这喊声所蕴含的欲念,竞慌张得向后倒退一步。可是,
她毕竞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罗杰,让他热烈地吻着;然后她
又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因为她稍一踮脚尖,便瞥见了徐徐
前行的母亲。克罗夏尔太太只当视而不见,似乎她还牢记着
当年扮角儿的经验:在此时此地,只容她插上几句旁白。
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风流韵事,往后串演的舞台不再是
回旋栏街了。现在要想寻找他俩的踪迹,便须追随着向巴黎
的摩登市区转移。那里有些新建房屋,其中某些套间似乎是
专为成双成对的新人Ⅲ欢度蜜月而设计的:糊墙纸和画幅都
是崭新的,正好与新人的青春焕发相呼应;一切装饰都象他
①这里往往是指未履行合法手续的婚姻。
24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们的爱情之花一样美丽鲜艳;屋里的种种陈设,都同年轻人
的思想、同沸腾的欲念相协调。在泰布街中段,有一所基石
还很洁白的新屋,它那前厅和大门的廊柱,还没有玷上丝毫
污痕;闪闪发光的墙壁,涂的是我们与英国复交以后逐渐流
行的油漆;三楼上面有一个小套间;设计师好象早知它的用
途而作了精心安排。一进门是一间朴素明净的前厅,齐半人
高处都刷上了仿大理石灰泥;与前厅毗连的是一间客厅和一
间小餐室;客厅又通往一间漂亮的卧室,卧室旁有浴室。壁
炉上方装着大块玻璃镜,镶有趣味高雅的镜框;门上则绘有
讲究的阿拉伯图案,上楣的风格纯净淡雅。建筑艺术的爱好
者最能从这里看出布局与装饰的学问,这也正是现代法国建
筑师的特长。这套房子的陈设布置,由裱糊安装专家在艺术
家指导下完成。卡罗琳娜迁入居住已有一个月光景了。罗杰
刚把她带来时,她觉得恍若进入了仙境,只要简略描述一下
它的主室,便可见其一班。她那卧室的墙壁,挂着灰色壁幔,
上面织有活泼的绿丝花纹;家具上罩着浅色开司米护套,清
淡而优美,正是眼下最时髦的设计:一只柜面嵌有褐色装饰
线的、本地木料做的细工五斗柜,用来收藏珠宝首饰;一张
风格与之相近的写字台,供主人伏在芳香扑鼻的信纸上挥写
情书;床上用品都带有古雅的情趣,细薄柔软的织物,潇洒
地散放在床面,那温馨的氛围,足以激发屋主人的欲念;窗
帘用灰色丝绸做成,饰有绿色的流苏,常常紧闭以遮避阳光;
人间喜剧第三卷 25
一只青铜挂钟,钟壳上雕刻着爱神为普绪喀Ⅲ戴桂冠的故事;
另外,地上还铺着一方哥特花纹的红色地毯,将这优雅处所
的各种陈设映衬得分外出色。正对着一面大穿衣镜的,是一
只玲珑的梳妆台,昔日的绣花女有点不耐烦地坐在那里,等
著名理发师普莱齐尔赶快完成他的手艺。
“您今天还打算把我的头发做好吗?”她问。
“太太的头发可是又长又密啊!”普莱齐尔答道。
卡罗琳娜情不自禁地抿嘴一笑。老艺人的这句赞词,或
许使她想起男友的热情夸奖吧。他也称道过她那秀美的发丝,
表示不胜爱慕。理发师刚刚离去,贴身使女便进来同女主人
商量以怎样的装扮,来博取罗杰最大的欢心。这时正当一八
一六年九月初,天气渐趋寒冷,于是主仆二人选定一条栗鼠
毛的绿绸连衫裙。穿戴打扮完毕,卡罗琳娜便急忙走进客厅,
打开落地窗,走上房屋正面华丽的阳台,她双臂抱在胸前,姿
态优美动人。她倒不想博得过往行人的赞赏,引起路人的顾
盼,而是要向与泰布街交叉的大马路张望。这嘹望口有点象
调皮的演员在大幕上挖的一个洞眼,从这里可以观察街上的
高车驷马和熙来攘往的人群;那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情景
大有中国走马灯的意味。这位昔日家住回旋栏街的女工,还
不知罗杰究竞是步行归来,还是乘车回家。于是她逐个地观
①普绪喀,又译普赛克,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绝色美女,为爱神厄洛斯所恋,
但爱神禁止普绪喀看他的真面目,一夜,普绪喀趁爱神熟睡时,点了一
支蜡烛偷看,厄洛斯惊醒,从此失踪。后普绪喀经历了种种苦难,才得
以与爱神重聚。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望来去匆匆的行人和新近从英国进口的轻便马车。等了约摸
一刻钟,她觉得那人理应到家了,不过她那锐利的目光尚未
看到、她的芳心也没有感应到来人的踪影,于是她那带着稚
气的面容上流露出又爱又怨的表情。在她脚下,人流纷至沓
来,象蚂蚁一样蠕动,她那秀美的眉宇间对这些人透着何等
的轻蔑和不屑一顾!她那双冷俐的灰眼睛,灼灼地闪着光芒。
一般心高气做的姑娘漫步于巴黎街头,都存着挑逗的用心,想
引起过路行人的注目。然而感情专一的她,对这种目光却避
之惟恐不及。她大约并不在乎那些欣赏她的路人第二天是否
还记得她那向前张望的雪白的睑庞;是否还记得她那双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