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间喜剧》作者:[法]巴尔扎克【一至六卷完结】 > 《人间喜剧》.txt

见卢梭《忏悔录》第三卷第一章。.22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还是在我的劝阻之下,她才没有将这三帧名画捐赠给教堂:这

三幅都很值钱,是多米尼坎、科雷琪和安德烈·德·萨托的

名作Ⅲ。”

“我想知道安杰莉克的近况,”年轻人急切地问。

“你若不娶安杰莉克,她就走投无路了。”伯爵答道,“那

些好心的使徒,居然劝她当一辈子老处女,算是以身殉道。我

看她变成了独生女儿,便向她提起了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来打开这小人儿的心扉。你一定明白:只要一结婚,你就可

以把她带到巴黎去。到了那里,天天都有的喜J夫欢宴、观舞

赏剧,以及巴黎生活的种种熏陶,准能叫她很快地把修道院

的必修项目,诸如忏悔、斋戒、苦行衣、望弥撒等等,统统

抛到九霄云外。”

“可是那样的话,从教会财产得来的五万利勿尔年金不就

又回到了……”

“你这回可说到点子上了!”伯爵嚷道,满睑精明干练的

神气,“这桩婚事能将邦唐家族嫁接到格朗维尔家族的谱系上

来,邦唐太太对此远非无动于衷。由于这一层原因,她就把

自己的财产作为不动产,如数赠送给了那姑娘,她本人只保

留收益使用权。所以圣职当局便反对你的婚事。不过我已经

①多米尼坎(1 581 1 641),意大利画家、建筑家。科雷琪(1494 1534),

意大利画家,在帕尔马教堂留下了许多壁画。安德烈·德·萨托(1487

1530),意大利佛罗伦萨画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差人张贴了结婚告示,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再过一周,你就

脱离了苦海,不再受那老太婆或她身边的神甫摆布了。那时

你就将巴耶最俊俏的姑娘弄到了手;这小娘子决不会给你增

加苦恼,因为她是循规蹈矩的。就象他们的行话所说:她可

是苦修过来的,熬过了斋戒和祷告——还熬过了母亲的训

诲!”他提到这最后一点时,还特别压低了嗓门。

有人轻轻地叩了一下房门。伯爵还以为是那母女二人回

来了,赶紧将话头收住。进来的原来是一位忙忙碌碌的小僮

仆。他一瞥见这两位贵客便显出几分胆怯,回头招呼那位年

长的女仆过来。这男孩上身着一件蓝呢背心,后面带有几条

垂尾,在屁股上来回摆动;下身穿一条蓝白条纹长裤,头发

剪成圆形;他的模样象唱诗班的儿童,举止装作一本正经,那

当然也是所有“圣堂”居民无不具备的特色。

那家僮问:

“加蒂安小姐,您可知道圣母日课的课本在哪里?圣心派

教会的修女,今晚要在咱们教堂举行仪式呢。”

加蒂安找那课本去了。

“还要等很久吗,我的小卫士?”伯爵问。

“哦,最多再等半个钟头吧。”

“咱们去看看吧,那里颇有些长得俊俏的女人呢,”父亲

对儿子招呼道,“何况参观大教堂总不至于有什么害处。”

年轻的律师犹犹豫豫地跟着父亲走。

“你怎么啦?”伯爵问他。

“我吗,父亲,我……我还有我的想法!”

“可你什么也没说呀。”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的。不过我正在心里盘算:您已经从自己当年的财产

里扣下了一万利勿尔年金;您准会尽可能晚地交到我手上,这

也正合我的心愿。但假如您送我十万法郎是叫我去攀一门倒

霉的亲事,那还真不如允许我只拿您五万法郎,好借此避免

一场不幸哩。这样,我虽然是单身,却仍可享有一份可观的

财产,那数目并不亚于您的邦唐小姐可能带过门来的金额!”

“你疯了吗?”

“没有,父亲。事情是这样的:前天,首席法官答应在巴

黎检察院为我谋一个职位。五万法郎,加上我现有的积蓄和

那个职位的薪俸,我就可以净得一万二千法郎的收入。那我

就一定会有发家致富的机会,比那种虽然大有进益、但却落

落寡欢的亲事要强得多呀!”

“听你一说,就知道你没有在王政时代生活过,”父亲笑

道,“我们这一辈人,有谁被老婆捆住过手脚呢!”

“不过父亲呀,如今婚姻大事已经成为……”

“噢,得啦!”伯爵打断儿子的话说,“难道我那些流亡伙

伴的胡言乱语竞都是真话吗?难道大革命真给我们留下了一

种清心寡欲、毫无乐趣的习俗?难道青年人真受到了大革命

那些模棱两可的信条的毒害?你也象我那位雅各宾党的姻兄

一样,要对我侈谈什么‘民族大义’、‘公共道德’、‘大公无

私’之类!啊,上帝呀!如果没有皇上的姐妹Ⅲ,咱们还不知

道会落到什么田地哩!”

这壮实的老头儿(他的佃户仍旧管他叫德·格朗维尔老

①指拿破仑的某些亲属生活放荡,给王公贵族作了“榜样”。

人间喜剧第三卷

爷)说完上面那番话之后,就钻进了大教堂。虽然那地方极

为神圣,他却一边浸圣水,一边哼了一段歌剧《萝丝与哥

拉》Ⅲ里的小曲儿,然后带着儿子顺着正殿旁边的走廊向前走

去。他在每根石柱面前都要停一停步,看看那些象士兵受检

阅一样仔立着的一排排人群。圣心会的特别日课就要开始了。

属于这个教会的修女们排列在唱诗班旁边;伯爵和他儿子来

到正殿的这一边,倚着光线最暗的一根石柱立定。从那个角

度,他们可以瞥见全体在场者的脑袋,活象是一片草地上的

各色花朵。蓦地,就在离小格朗维尔咫尺之远的地方,进发

出一阵柔和悦耳的歌声,柔和到不象是发自一般人的血肉之

躯,而酷似冰雪严寒过去之后头一只夜莺的歌唱。虽然有千

百个女声与管风琴的伴和,但他的神经惟独为这一音波所触

动,犹如听口琴吹奏出的最丰富、最强烈的音侍一样。那巴

黎来的男子一转头,便瞥见一位年轻姑娘:她低垂着头,睑

儿完全埋在一顶宽边白帽底下,那男子觉得,耳际的明朗旋

律仿佛都由她一人发出。他感到自己辨认出了安杰莉克,尽

管她紧裹着一件褐色美利奴羊毛大衣。他碰了碰父亲的胳膊。

“不错,正是她们!”伯爵朝儿子指的方向看了看,说。接

着他指了指一位年迈的女人,她睑色苍白,眼旁有很深的黑

圈儿;她本已看见这两位来客,目光却装作从来不曾离开过

手里捧着的祈祷书。安杰莉克朝祭坛抬了抬头,仿佛是为了

吸进那沁人心脾的馨香味儿;那香火缭绕的烟雾,一直飘散

①《萝丝与哥拉》(1764),蒙西尼(1729 1817)所作歌剧;歌词作者是瑟

丹纳(1719 1797)。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母女二人的身旁。

这所教堂就象一艘黑沉沉的大船,大蜡烛、正殿的吊灯,

以及柱子上悬着的几根小蜡烛,一齐放射出一种神秘的亮光。

借着这亮光,这年轻男子瞥见了一张令他心旌摇摇的面孔:一

顶白波纹绸的帽子相得益彰地罩着一张五官十分端正可爱的

睑,帽子下方的缎带作椭圆形轻轻系在一个细巧的、长着酒

寓的下巴颏儿底下。在狭窄然而娇巧的前额上,淡黄色的金

发分梳成两股,披散在她的面颊上,好比枝叶扶疏的树影笼

罩着一丛鲜花。两道弯眉勾画得端端正正,象标准的中国美

女一样。鼻尖有点钩,但鼻梁的轮廓非常挺拔。她的两片嘴

唇象是有人怀着深情,用一管细毛笔精心绘制的两道玫瑰色

线条。眼睛是淡蓝色的,显示着一种憨厚的性格。虽然格朗

维尔看出这张面孔有一种肃穆古板的色彩,他却将这解释为

当时安杰莉克充满了虔诚的情怀。神圣的祷词从两排象珍珠

一般洁白整齐的牙齿里逸出;因为天冷的缘故,从那里吐出

来的又仿佛是一团团掺和着香味的云雾。那年轻人情不自禁

地微弯着身子,想吸一口这天国的气息。这个动作引起了年

轻姑娘的注意,于是她移过那凝望祭坛的目光,向格朗维尔

这边看了看。由于光线暗淡,她只能隐隐约约地瞥见他,但

毕竟认出了他就是自己童年的伴侣:比祈祷更强有力的回忆

给她增添了不同寻常的光彩,她睑上泛起了红晕。律师也高

兴得浑身颤栗:他看见爱情的憧憬战胜了对来世幸福的期待;

而世俗回忆的光芒竞掩盖了圣殿的辉煌。然而好景不长,安

杰莉克急忙放下面纱,摆出端庄娴静的神气,重又唱起了圣

诗,而声调之中并无丝毫动情的痕迹。格朗维尔心头只燃烧

人间喜剧第三卷

着一种独一无二的欲念,一切审慎小心的想法都消逝得无影

无踪。日课结束的时候,他那急切的心情已经到了不可按捺

的程度,不等那母女二人回家,就走过去向他的小媳妇儿致

意。当着许多信徒的面,双方在大教堂的门洞里羞羞答答地

相互寒喧了一番。邦唐太太挽起德·格朗维尔伯爵的胳膊时,

得意得不住地哆嗦。在众目睽睽之下,伯爵只好把手伸了过

去;但他对于儿子急切得如此不成体统,却暗自感到不快。从

公开介绍德·格朗维尔子爵是邦唐小姐的未婚夫,到正式举

行婚礼的庄严的日子,其间历时半个月左右。这时他经常到

那间昏暗的会客室去看望未婚妻,渐渐习惯了那地方。他那

些历时久长的探访,用意是摸清安杰莉克的性格。所幸的是,

在教堂相遇之后的第二天,他又恢复了谨慎的态度。他每次

来,几乎都看见未婚妻坐在一张用圣露西亚Ⅲ木料制成的小

桌子面前,忙着给自己的嫁妆做标记。安杰莉克从来不主动

提起宗教的话题。有时年轻律师兴之所至地从一只绿绒小口

袋里掏出那串五光十色的念珠来玩,有时他笑嘻嘻地欣赏同

这件虔诚的信物放在一起的圣骨;逢到这样的场合,安杰莉

克总是用哀求的目光看看他,从他手上把那串念珠拿过来,默

默地放回原处,然后立即把小口袋揣在自己怀里。假如有时

格朗维尔故意巧妙地非难教会的某些仪式,那么这位漂亮的

诺曼底姑娘便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露出表示虔诚的微笑,算

是对他的回答。

“对于教会的传经布道,要么全不信,要么全信,”她自

①法国东北部伏奇山区的一个地方,那里盛产野樱桃木。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有主张地说,“难道你愿意要一个毫无宗教信仰的女人做你孩

子的母亲么?不会的。谁又敢在不信教的人和上帝之间作断

然的裁决?既然是这样,那么对于教会认可的一切,我又怎

能予以非难呢?”

安杰莉克似乎充满了热诚的悲天悯人之心,年轻律师看

见她以深沉明澈的目光盯着自己,甚至有时也受到诱惑,几

乎想要皈依未婚妻所信奉的宗教。她深信自己走在堂堂正道

上,这就使那位未来的法官在内心产生了动摇,而她则试图

利用这种动摇。格朗维尔误将欲念的魅力当成爱情的魅力,这

就铸成了终身大错。安杰莉克则很高兴能使感情的心音和人

生本分的召唤相协调,从而满足了一种自幼即已萌发的爱慕

之心;这就使那位已经误入歧途的律师益发难于辨别,在她

的内心究竞哪一种召唤更强烈。年轻人不是都易于听信美貌

所造成的种种幻觉吗?他们不是一看到漂亮的外貌,就易于

断言心灵也一定是美好的么?一种无以名之的感情使他们倾

向于认为:精神上的完美同外形的完美总是和谐一致的。如

果不是宗教给了安杰莉克以抒发情感的机会,那么在她的心

灵中,感情或许不久就会干涸枯竭,犹如浇上了致命酸剂的

一株植物。一个正在热恋并且也为对方所钟情的男子,又怎

能看出这深蕴秘藏的宗教狂热呢?小格朗维尔在这半个月中

的感情史便是如此,它象一本被贪婪地浏览过的书本,读者

一心追求着故事的结局。他细细端详过安杰莉克,觉得她是

世上最温柔的女人。他颇为惊奇地发现,自己内心还对邦唐

太穴怀着几分感激,正是由于她竭力向女儿灌输宗教信条,才

使孩子能在一定程度上适应人生的种种磨难。在订婚的日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邦唐太太要女婿庄严起誓:必须尊重其爱女的宗教习惯,给

她以全面的信仰自由,让她随时都可以去领圣体、上教堂、做

忏悔,并且永不妨碍她选择自己灵魂的指导者。在那庄严的

时刻,安杰莉克用纯洁坦率的目光注视着未婚夫,格朗维尔

便不假思索地按照要求起了誓。一丝微笑掠过了封塔农神甫

的嘴唇:他就是指导全家信仰的那个不起眼的人物。邦唐小

姐也微微颌首,来向未婚夫表示永不滥用这信仰自由。至于

伯爵老爷,他却低声吹起了《去看看他们来了没有》的小曲

儿①。

婚假在外酋是非同小可的,而格朗维尔夫妇刚度了几天

假,便应召返回巴黎。那年轻人已被任命为塞纳酋帝国法院

的代理检察长。新婚夫妇要在巴黎找一处住所,于是安杰莉

克便利用蜜月初度给予一切女人的权势,说服格朗维尔赁下

了一处大套房:那是一家旅馆的底层,正处在老神庙街与圣

弗朗索瓦新街的交叉口。她看中这地方,主要是由于它离奥

尔良街的一座教堂挺近,离圣路易街的一座小礼拜堂也不远。

“一位尽职的家庭主妇是必须上街采买的,”新婚的夫婿

笑嘻嘻地回答她。

安杰莉克不无道理地对他说,沼泽区离司法宫很近,他

们刚刚拜访过的那几位法官就住在那里。对于新婚的家庭来

说,有一片宽敞的花园,也可给住所增色不少:如果上天赐

给他们子女,孩子们就可以在花园里呼吸新鲜空气,这里庭

院很宽广,马厩也挺漂亮。

①拉莫特·乌达尔(167¨_1731)所写的一支歌曲的迭句,当时很有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代理检察长本想住进昂丹大道的一处公馆,那一带的种

种事物都透着新鲜活泼劲儿,服装的款式新颖,居民的举止

风雅;从那里去看戏或作其他消遣都无须远行。但既然这是

娇妻首次提出要求,他只好让步,听凭她施展那些小计谋。为

了讨她欢心,他把自己彻底埋进了这死水一潭的沼泽区。格

朗维尔的职务要求他勤奋不懈地苦干,尤其因为他还是初学

的新手。所以他首先忙着办公室的陈设和图书室的布置。他

及早在一间屋子里安顿下来,那屋子不久便堆满了文件。至

于住所的陈设布置,则交给他妻子一手包揽。按照一般欢度

蜜月的惯例,他本应更经常地陪伴她,他为不能尽心而深感

愧疚;惟其如此,他也就乐得听之任之,让她面对刚买来的

首批家庭用品感到不知所措。本来,这类采购是年轻妇女的

一大乐趣,会给她留下美好的回忆。代理检察长在工作入门

之后,就应妻子的要求,走出办公室,品评一番陈设的效果;

在这之前,他只个别地、局部地看过一些家具。俗话说得好:

“一看家门,便知主妇”;因此,整个住所的布置,就更能毫

厘不爽地反映女主人的思想了。或许是因为德·格朗维尔夫

人完全听信了趣味低俗的裱糊设计师,或许是因为她亲自授

意而留下了她本人的烙印,总之,年轻律师惊讶地发现,整

个套房的气氛冷峻肃穆而又枯燥无味;举目四顾,没有任何

优雅情调,一切都极不协调,没有任何赏心悦目的东西。巴

耶那间会客室局促古板的风格,如今又在他的宅邸里再现了。

大块大块的护墙板,中间挖了若干圆洞,配以阿拉伯风格的

花纹,形成了趣味恶俗而又十分复杂的网形图案。他有心为

妻子开脱,便转身又看了一遍那间有一楼高的长方形前厅,它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直通套房的。妻子让漆匠为木器选用的颜色太晦暗了。长

凳上罩着墨绿色绒布,使这间屋子显得分外严肃。这间屋子

虽不是主厅,却使来客对整个住宅有个大致的概念:好比听

了某人的头一句话,就足以判别他才思的锐钝。前厅犹如作

品的一篇序言,它理应预告一切,却并不向读者许愿。年轻

的代理检察长心里纳闷,他的妻子怎么会中意这一类布置:在

这间空旷的大厅中央为什么选用了这种仿古吊灯;这里的四

壁明明砌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却要在上面裱糊一层糊墙纸,

又在纸上仿绘了若干大块怪石,其间还不时缀以绿色藓苔。有

一面墙壁的正中挂着一只言丽堂皇、式样陈旧的晴雨表,好

象是为了故意突出墙上的大片空白。参观到这里,那位年轻

人瞅了瞅妻子,发现她对薄纱窗帘边上的红饰带似乎颇为得

意,对晴雨表以及那尊端庄的雕像qB是用来装点哥特式大

火炉的)也很满意;因此,他实在是不忍心打破妻子这种幻

觉。格朗维尔并没有责备爱妻,却自谴自责了一番,深悔自

己不曾尽到启蒙导师的责任,为这个初到巴黎、却在巴耶受

过教育熏陶的姑娘充当向导。看了这间屋子的实例,其他房

间的陈设布置难道不是尽在意料中了吗?对于象她这一类年

轻女子,又怎能抱更高的期望呢?须知她一看见女像柱雕裸

露的腿部便会大惊小怪,一看见器皿上饰有埃及女人袒胸露

臂的形象,就会猛然推开蜡烛台、火炬形灯具或任何其他家

具!这时期大卫Ⅲ派的画风正盛极一时,法国的艺术品无不

①大卫(1了4s 1 825),法国画家,新古典派领袖,从一七八五年直至他逝

世,对法国艺术风格有很大的影响。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反映他的风格:构图极准确,热中于在形式上仿古,这就使

他的绘画多少变成了着色雕塑。标志着帝国繁华的种种创新,

德·格朗维尔夫人的宅第一概闭门不纳。那间方形大客厅,保

留着路易十五时代金、白二色的装饰色调,现在已变得暗淡

无光。客厅里到处滥用菱形图案和令人生厌的种种花饰,全

部出自当时那些设计师的貌似花哨、实则贫乏的手笔。若说

这里也有着某种和谐一致,若说现代桃花心木家具一律按布

歇Ⅲ创导的颓废情趣制成了歪歪扭扭的形状,那么安杰莉克

的寓所则只能算是形成了一种滑稽的对照,令人感到这一对

十九世纪青年似乎还在眷恋十八世纪的岁月。但还有许多其

他陈设,与之形成了极可笑的对比。放在角落里的几案、挂

钟、火炬形烛台,都反映了好勇斗狠的尚武精神,那是由于

帝国屡战屡捷而在巴黎风靡一时的。到处都是希腊式的战盔,

彼此交叉、象征兵戎相见的罗马利剑,以及形形色色的盾牌;

由于军威大振,甚至连最平和无碍的家具也使用这类装饰。这

就同德·蓬巴杜夫人吲钟爱的风格如纤巧复杂的阿拉伯图案

等颇不协调。对宗教的虔诚会导致一种无以名之的、令人生

厌的谦卑;但这谦卑也并不排除某种傲慢。或者是为了恭谦

自守,或者是由于本性难移,总之,德·格朗维尔夫人似乎

对柔和明丽的色泽抱着深恶痛绝的态度;或许是由于她觉得

①布歇(1703 1770、,法国画家,路易十五时代的宫廷画师,画风淫靡华

丽,是十八世纪洛可可艺术的代表人物。在当时颇有影响。

②蓬巴杜夫人(1721 1764),路易十五的情妇。布歇之所以成为宫廷首席

画师,主要由于他的画投合了蓬巴杜夫人的趣味。

人间喜剧第三卷

紫红与深褐这两种颜色最能反映法官的威严吧。当然,一个

对于清心寡欲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的年轻姑娘,怎能想象那

些舒服柔软、会引起邪念的沙发床呢?这样一位姑娘又怎能

设想,天下还有一种高雅而狡黠的贵妇小客厅,不断制造出

种种罪愆呢!可怜的律师十分扫兴。妻子不时自夸自赞;丈

夫口头上也唯唯诺诺;但她却从语调上发现,其实哪一件陈

设也不中他的意。她对自己的失败表示痛心疾首;而痴情的

格朗维尔竞把这当作爱情的佐证,而非自尊心遭到伤害的标

志。她刚刚摆脱恶俗平庸的外酋观念,对巴黎式的卖弄风情

和高雅情趣还一窍不通;对于这样一位年轻姑娘,又怎能过

分苛求呢?律师不肯面对事实真相,而硬要相信妻子在选货

时是受了商人的摆布。假如他不是那样痴情,他本不难发现,

商人对于买主是极善察言观色的,他们一定对老天爷感恩不

尽,竞将这么一位毫无鉴赏能力的信女送上门来,好象是有

心成全他们出清这批仓底陈货!于是,那男子便对漂亮的诺

曼底姑娘慰勉了一番:

“亲爱的安杰莉克,咱们的幸福,并不在乎一件家具是否

华丽雅致,而取决于妻子是否温顺,以及她的感情是否深厚。”

“对呀,爱你不就是我应尽的责任么;能尽这分责任,我

是十分高兴的呀。”安杰莉克温存地应答着。

大自然在女人的心灵中安排了一种取悦争宠的强烈愿

望,一种对于爱情的执着追求;所以,即使对于一个虔信宗

教的青年女子来说,来世有福以及灵魂得救之类的思想,也

抵挡不住新婚燕尔的欢乐。于是,从初婚之日的四月,直到

秋去冬来的节令,这一对小夫妻的日子过得亲密无间,圆满

人间喜剧第三卷

惬意。爱情和工作有一个共同的好处,就是能使男子对身外

之事采取相当淡泊超脱的态度。格朗维尔每天须将一半的时

间消磨在司法院,进行关乎他人生命财产重大利益的辩论。因

此他对自己家庭内部发生的某些事情,有时还不如外人觉察

得快。比如说吧,在他每星期五的餐桌上,都只端上一份份

蔬菜,他偶尔索要一盘肉食也都得不到满足;这时,他的娇

妻虽然信守解昌音书》关于不许教徒说谎的规定,却也要耍

耍花招,认为这是教会利益所默许的:例如将自己的蓄意安

排推说是一时疏忽或是市场缺货云云。她还常常诿过于厨师,

甚至不惜对之横加责骂。那时候年轻的司法官员与现在不一

样,他们用不着奉守斋戒、四季斋和节前斋。所以起初格朗

维尔一点也看不出这些素食的周期性。何况妻子善于巧加安

排,把菜做得很精致,她使用水鸭、黑水鸡、鱼酱之类这些

两栖性的肉食,再配以佐料,食用者也就荤素莫辨了。那律

师不知不觉过着标准的正教徒生活,悄然无声地拯救着自己

的灵魂。平素他并不知道妻子是否天天去望弥撒。每逢星期

日,他颇为自然地迁就她,陪她上教堂,好象是要报答她有

时因为照料他而牺牲了晚祷。起初他并没有看出妻子的宗教

习惯竞如此刻板。盛夏时节,天气酷热,上剧场看戏是很难

受的;格朗维尔也还没有碰上一出叫座的好戏,值得邀请娇

妻同往观赏。所以象观剧这等非同小可的大事,就从来不曾

议论过。此外,在一桩婚事中,如果男方是以貌取人的,那

么在良宵初度的日子里,他对于娱乐就不会有太多需求。年

轻人往往贪食而不善品味,何况占有本身已是很大的乐趣。假

定你对某个女人怀着激情,并且她也为鼓舞你的那种激情所

人间喜剧第三卷

感染,在这种情况下,你又如何能够看出她是否冷淡、矜持,

或抱着保留态度呢?只有当夫妇生活达到某种恬淡宁静的境

界时,你才会发现虔信宗教的女人是抱着消极态度,坐等爱

情降临的。因此,格朗维尔觉得自己已算是很幸福的了;这

情形一直延续到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才影响到他这桩婚

事的前途。一八。八年十一月,巴耶大教堂的议事司铎(他

过去曾负责指导邦唐母女的信仰)来到了巴黎。他雄心勃勃,

想将巴黎一个本堂神甫的职位弄到手,作为下一步摆升主教

的进身之阶。他对自己的门徒再度施加影响,并且惊骇地发

现她在巴黎空气的熏陶下已大为改观,于是一心想叫她改邪

归正,把这迷途的羔羊领回那冷冰冰的羊圈。这位前议事司

铎年约三十八岁。巴黎的教职人员本来是很开明、很宽容的,

他却给他们带来了外酋天主教的严酷和毫不容情的假虔诚,

由此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苛求,胆小怕事的人把这些都看成是

必尽的义务。德·格朗维尔夫人被他的教诲吓得魂不附体,连

忙表示决心悔改,回到冉森派Ⅲ的教规上来。假如要描写通

过哪些细枝末节,不幸便无声无臭地渗入了这个家庭,那一

定会令人感到厌倦;也许只需叙述一下主要事实,而不必严

格按照时间顺序将它们一一罗列。不过,这对年轻夫妇的第

一次不和是很能说明问题的。格朗维尔有时带妻子出门见见

世面,对于严肃的集会、晚宴、音乐会,乃至那些职位高于

其夫婿的司法界上层官员的聚会,她倒并不推辞;但是在相

当一段时期内,每逢有舞会,她就以偏头痛为借口婉言谢绝。

①冉森派,盛行于十七世纪的一个天主教教派,教规极为严格。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天,格朗维尔对于这种生造出来的病痛实在感到不耐烦了,

便把一位行政法院推事家里举行舞会的请柬藏起来,骗妻子

说只接到一项口头邀请。于是,在她的健康毫无问题的某个

夜晚,他将她带进了盛大的舞会会场。回家的时候,看见她

那副形容沮丧的样子,他感到十分不快,不由得说:

“亲爱的,你作为我的妻子、你的社会地位、你所拥有的

财产,都使你担负着一些必尽的义务,任什么天条都不能将

它们取消。你是你丈夫引以为荣的爱侣,难道不是这样么?那

么我去参加舞会你也应当去,而且应当大大方方地在那里露

面。”

“那么,亲爱的,难道我的穿着打扮有什么不妥吗?”

“亲爱的,问题在于你的表情。每当一个青年男子同你接

触,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马上就板起面孔。爱说笑话的人反

会认为你在品德上不堪一击呢。你似乎以为露齿一笑就会败

坏你的声誉。你那副表情真象是在替你的四邻可能犯下的一

切罪过求情,求上帝对他们一一予以宽恕。我亲爱的天使,世

界并不是一座修道院。不过你既然谈到穿着打扮,那么我也

要直言不讳,你也有义务跟上目前流行的风尚和习俗。”

“难道你也要我裸露自己的形体,跟那些不要睑的女人一

样袒胸露臂,好让那些寡廉鲜耻的男人放胆窥视她们赤裸裸

的肩膀和……”

“亲爱的,”代理检察长打断她的话头道,“裸露整个上体

和使紧身上衣优雅悦目,这可不能混为一谈。你却缝了三排

蜂窝式珠罗纱绉领,紧裹着脖子,一直裹到了下巴颏儿。你

似乎有意叫裁缝把肩部、胸部所有优美的线条和轮廓都密遮

人间喜剧第三卷

深掩起来;而为此花费的心机竞不亚于一个卖弄风情的姑娘,

她恰恰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身段,要裁缝设计一种足以刻画最

隐秘线条的衣裙。你的上身完全埋进了层层皱褶之中,所以

人人都讥笑你故作正经。假如我把别人说你的荒唐话再说一

遍,你一定会感到非常难堪。”

“喜欢这类淫装艳服的人,对于我们女人的失节是决不会

承担责任的,”那少妇没好气地答道。

“你没有跳舞吗?”格朗维尔问。

“我一辈子也不会去跳!”她反驳道。

“告诉你:你必须跳!”检察官毫不客气地接口道:“不错,

你得跟上目前的风尚:头上要插鲜花,身上要佩戴钻石首饰。

我的美人儿,你得记住:咱们这一类殷实言户有义务维持一

个国家的荣华!让艺人的作坊兴隆昌盛,不是比通过教士的

手滥行施舍要更值得、更有意义吗?”

“你这是以政治家的身分说话,”安杰莉克道。

“那么你就是以宗教家的身分了!”他针锋相对地应答着。

争论变得十分激烈。德·格朗维尔夫人的回答语气依然

是温和的,音色宛若教堂里的铃声一样清脆悦耳,但话锋中

却含着一股固执的劲头,看得出那是某某司铎的影响。她提

到过去格朗维尔作过承诺,因而她有权自行其是;还说她的

忏悔神甫明令禁止她参加舞会,云云。年轻的检察官竭力说

明,正是那神甫逾越了教会章程的管辖范围。后来,由于格

朗维尔想带妻子去看戏,这场可厌的神学争论便再次重演,并

且愈演愈烈,双方都变得更加慷慨激昂,更加尖酸刻薄。后

来,检察官为了破除前任司铎对妻子的不良影响,便毫不退

人间喜剧第三卷

让地继续争论,形成了对德·格朗维尔夫人的步步进逼,终

于迫使她驰书罗马教廷,径直询问:做妻子的为了得到夫君

的欢心,是否能袒胸露臂,出入舞场,剧院,而不致影响其

灵魂得救?德高望重的庇护七世当即赐复,明白无误地申斥

了妻子的固执态度,并对忏悔神甫加以责难。这封信称得上

是关于夫妇关系的一份教理问答,听起来宛若费讷隆Ⅲ再生,

仿佛他又在用那优美动听的声音训诫:“夫之所至,妻当同往。

如因从夫命而生过失,则妻无责。”

教皇训词中的这两句话,被德·格朗维尔夫人及其忏悔

神甫驳斥为“具有非宗教色彩”。但在圣谕抵达之前,代理检

察长已经发现:每逢斋戒日妻子都强令他严格奉行教会定下

的规矩;于是他命令仆人为他终年烹制荤菜。尽管这道命令

使妻子十分不悦,格朗维尔还是以丈夫气概坚持成命;其实

他对吃荤吃素本不十分在意。一件本来可以顺乎天理人情做

到的事,一旦变成在旁人的操纵下执行,那么,任何一个有

头脑的生物(即使其性格十分软弱),难道不会深感受到伤害

吗?在一切专横行为中,最可厌的一种,便是长期剥夺他人

思考与行动的权利,那无异于要帝王未曾当朝就立即逊位。最

甜蜜的话语、最温柔的情感,如果我们觉得那全都是听命于

人的,便会立时化为乌有。不久以后,年轻的检察官只好放

弃接待亲朋,放弃一切宴J夫活动,他的宅第就象在服丧期间

①费讷隆(1 651 171 5),法国古典主义作家,普任太子(即勃艮第公爵)

太傅、康布雷地区大主教等职。因其政治、宗教观点含有启蒙思想的萌

芽而受到路易十四和教皇的贬斥。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样沉寂。持家的女主人若是一位信女,那么这一家的面貌

便必定十分特殊。仆人们既然受主妇监管,必然是从所谓虔

敬的人们中挑选,他们自有一种独特的面孔。正如最开心的

小伙子进了宪兵队也会有一副宪兵相,凡致力于虔诚的宗教

活动者,也总是千人一面的。他们有低垂眼帘的习惯,始终

保持一种负疚悔罪的神情,这就给他们披上一层伪善的外衣;

而一般狡诈的骗子正善于这样装扮自己。此外,信女们都互

相熟识,她们自有一方独立王国。她们互相引荐仆役,而这

些仆役也自成种系,由信女们妥为收养,犹如那些爱马成癖

的人一样,倘若不曾验明一匹良驹的出生证件,决计不肯收

入自家的马厩。因此,那些所谓不敬神的人越是仔细端详信

女的宅邸,就越发觉得那里充满了一种无以名之的鄙陋气氛,

他们似乎来到了高利贷者的住所,得到一种悭吝而又神秘的

印象;还有那股潮湿的熏香味儿,使礼拜堂的气氛显得更加

阴冷。那里的一切都显出一种器量狭小的方正划一、一种思

想内容的空虚贫乏,只有一个词语能概括这种现象,那就是

假虔诚。在这一类毫无人情味而又阴森可怖的宅第中,假虔

诚渗透于一切:在家具摆设中,在木刻版画里,在大小画幅

中;那里的高谈阔论是假虔诚,那里的寂寂无言也是假虔诚,

那里的音容笑貌无一不是假虔诚。将人和物都幻化为假虔诚,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但事实却一一俱在。或许每个人

都不难看出:假虔诚信徒的坐卧言行都不同凡响;他们事事

局促拘谨,不荀言笑;他们家里的一切都讲究对称工整,然

而却僵硬刻板;从女主人的便帽到她的针线球,全都散发着

这种气息。家里的人都象是徒具形骸的幢幢电影,女主人则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仿佛坐在冰块垒成的宝座上。一天早晨,可怜的格朗维尔不

胜悲苦地发现:自己家里已经具备了假虔诚的一切征候。世

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形:在人与人相处的某些环境中,不同

的原因可以产生同样的结果。死气沉沉的氛围就象箍住这些

不幸家庭的一圈铜墙铁壁,使它们如沙漠一般荒凉可怖,又

如真空一般浩渺无际。这样的家庭比一座落寞枯寂的孤坟还

要糟,简直是一所修道院。在这种冰冷的气氛下,检察官不

带任何激情地将妻子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痛苦地注意到,她

的头发生得极低,一直长到那干瘪的额头上,表明她的思想

境界极其狭隘。她面部的线条完美匀称,却又令人感到其中

蕴含着一种无以名之的古板僵硬;当初他曾被她那佯装的温

文尔雅所诱惑,如今连这也渐渐变得可恶了。他还料想,假

如哪一天他遭逢不幸,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很可能会说:

“亲爱的,这可都是为你好呢!”

德·格朗维尔夫人的面色发青,加上一睑的正经相,使

任何走到她身旁的人都立刻收敛起一切欢声笑语。这类突然

的变化,究竞应当归咎于信女长期苦行的积习(须知假虔诚

并非真正的虔敬,犹如吝啬决不是节俭)呢,还是应当怪罪

假虔诚者天性里的枯涩空虚?这是很难说得清楚的。没有表

情的美貌,也许本身就是一种欺骗。这位年轻妻子一看见格

朗维尔就摆出那副冷静沉着的笑睑,那在她好比是一种耶稣

会士的幸福公式,以为借此便可满足婚姻生活的一切要求。她

那悲天悯人的态度对别人是一种伤害,她那毫无热情的美貌,

在熟识她的人眼中无异是一种畸形,她最温存的话语,听来

也不免令人厌倦。因为这话语不是真情实意的流露,而是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