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剧第三卷
于安守本分的需要。在生活经验的教训之下,或者靠了丈夫
的严加督导,妻子的某些缺点诚然可以改正,但错误的宗教
观念一旦泛滥横行,却是无法战胜的。为了争取永恒的福祉
而放弃世俗的乐趣,这种思想超越了任何其他观念,并使人
们对一切苦难都能逆来顺受。为了身后的我,这难道不是一
种神化了的利己主义吗?于是,在那位永远正确的司铎和年
轻信女的“法庭”上,连教皇也受到了谴责。“万万不可输
理”,这种感情对于那些武断的心灵来说,已经取代了一切其
他感情。一个时期以来,在这对夫妇的思想上展开了一场静
悄悄的战斗,而代理检察长很快就厌倦了这场永无终止的斗
争。从早到晚面对着一副似乎含情脉脉、实则虚情假意的容
颜;只要你表示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愿,便招来一顿不问青红
皂白的训诲;这情形哪个男人、哪一种禀性能够忍受得了呢?
妻子利用你的一往深情来掩护她那死灭了的心灵,她似乎已
经下定决心采取面慈心狠的态度,决不作丝毫退让;她准备
欣然扮演殉道者的角色;她把丈夫看成是上帝手中的工具,是
用来折磨她,以代替将来净界里的鞭笞的祸害。对于这样一
个女人,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什么样的绘画作品才能表现这
类女人呢?她们夸张、歪曲了最美好的宗教信条,以致使人
们对美德也产生了厌恶;而圣约翰Ⅲ对宗教教义却是这样概
括的:“愿你们彼此相爱!”如果有一家服装店里只剩下一顶
便帽,被搁置在货架上无人问津,或者准备发往海外推销,那
么格朗维尔便能料定,他妻子准会把它买来;如果生产出一
①据《新约》记载,圣约翰是耶稣十二个门徒中的四大门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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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色彩、图案极不理想的布料,她一定会选中它做自己的衣
料。这类可怜的信女,其穿着打扮是很不中看的;缺乏情趣,
是和假虔诚不可分割的缺点之一。于是,在最需要倾诉感情
的家庭生活中,格朗维尔却孤独无伴:无论是交际应酬、参
加宴J夫或观剧,他都独来独往。家里没有任何同他意趣相投
的东西。在妻子的床帏和他的卧榻之间,安放着一个巨大无
比的十字架,仿佛是他厄运的象征。它所表现的,不正是一
位被处死的天神,一位正值青春焕发、风华正茂之际就被杀
害了的半人半神式的人物么?安杰莉克恰是以潜修德行为名,
将自己的丈夫钉上了十字架。这十字架上的象牙,还不及安
杰莉克的心来得冷酷。不幸正是从这对夫妻的两张眠床之间
产生的:这位年轻妻子把婚事的乐趣仅仅看作是应尽的本分。
正是在那儿,在某个行圣灰礼仪的星期三,提出了斋戒问题,
她板着面孔,以不容分辩的口气,三言两语地宣布了在封斋
期Ⅲ守全斋。这一回,格朗维尔倒并不认为有必要驰书教皇,
征询主教会议的意见,询问应怎样实行封斋、四季斋和节前
斋。这年轻检察官的不幸是一种深创巨痛;然而他却无处诉
苦:他能够说什么呢?他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她h董得克
尽己责,安守本分,她品德高尚,甚至在这方面堪称楷模!她
每年生一个孩子,无不一一亲自抚养,并以标准的信条来教
育他们。悲天悯人的安杰莉克被捧成了圣洁的天使。同她过
从甚密的那一批老太婆(因为那时年轻女人专心搞假虔诚还
没有蔚为风气),对于德·格朗维尔夫人的矢忠矢诚一致赞不
①封斋期又名四旬斋,要求斋戒四十六天,直到复活节那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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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口;她们虽然不至于把她当作贞女崇拜,但至少已将她看
成一位殉道者。她们并不责怪妻子顾虑重重,而是非难丈夫
繁衍后代的粗野行径。渐渐地,由于事务繁忙,家庭生活毫
无乐趣,孤单单地出入社交界也令他极感厌倦,格朗维尔在
三十二岁上便变得萎靡不振了。他觉得生活极其可厌。不过
他非常看重自己的地位及其承担的义务,因而不肯率先去过
放荡的生活,于是,他试图借工作来自我排遣,便着手撰写
一部法律方面的巨著。他本来寄希望于这种寺院式的宁静,但
结果却好景不长。不辱天命的安杰莉克发现他躲开了社交界
的酬酢,并且颇为规律地呆在家里工作,便试图劝他改变信
仰。她深知丈夫有些思想很不侍合基督教的教义,并为此深
感痛苦,甚至有时还暗自哭泣;因为她想到:万一丈夫猝然
离世,至死未作忏悔,那她就永远不能指望拯救他,使他免
遭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炙焚。于是格朗维尔便不断听到妻子
向他灌输一些烦琐的思想、空洞的道理和狭隘的观念;妻子
竞以为这是首战告捷,便妄想得寸进尺,使他投入教会的怀
抱。谁知这竞成了致命的一着。信女的执拗企图战胜司法官
的能言善辩,试问还有比这种暗中斗法更令人恼火的吗?还
有比应付这类尖酸刻薄的无谓争吵更可怕的吗?血气方刚的
男子汉宁愿受利剑剐割,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格朗维尔
对自己的住所避之惟恐不及,那里的一切都已变得难以容忍:
子女在母亲冷峻严厉的管束之下只好低头就范,甚至不敢随
同父亲出门看戏。格朗维尔不能让他们得到任何乐趣,否则
会为他们招来母亲的严厉责罚。这位生性善良的男子,竞不
得不采取冷漠的态度,陷入哀莫大于心死的利己主义。幸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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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及早把儿子们送进中学寄宿,总算把他们从人间地狱救了
出来,还保住了自己指导他们的权利。至于母女关系,那他
就很少干预了,不过他暗中下了决心:一俟她们达到婚嫁年
龄,便尽快让她们出阁。但他若要采取强硬措施,处境会十
分不利:妻子有一大帮老太婆撑腰,她们准会煽动普天下的
众生来将他贬损得一无是处。格朗维尔别无他法,只好寂寞
孤独地打发着日子。他在不幸命运的重压之下,面容已因愁
苦和积劳而变得憔悴枯槁,自己看了都感到不快。加之他同
社交界女子的应酬往来也不曾给他带来慰藉,反而使他对她
们生出了几分戒心。
在一八。六到一八二一的十五年间,这个悲惨家庭的历
史就象教科书一样枯燥乏味,因而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场景。德·格朗维尔夫人一如既往,在失去丈夫欢心之后,与
她自称幸福的日子相比,举止言谈并无差别。她守着九日斋,
恳请上帝和诸圣徒点拨她:究竞她有什么不是,惹得丈夫这
般恼怒,并请示怎样才能把那只迷途的羔羊引回正道。但她
越祈祷得热烈虔诚,格朗维尔就越不肯在家里露面。自复辟
时代以来,德·格朗维尔在司法界担任了高级职务;最近五
年,他一直住在寓所的中二楼,以免和德·格朗维尔夫人在
一起。每天早晨,家里总要出现这样一幕场景,按照一般飞
短流长的议论,也是不少家庭里反复出现的情景,由于性格
互不相容,由于某种精神上、肉体上的病症或某些怪癖,许
多婚事都会演变成为本书所讲的种种不幸:早晨八点钟光景,
一位仪表好似修女的仆人,走到德·格朗维尔伯爵套房的门
前按铃。她被带进书房的外间,对那里的男仆重弹一遍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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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调,连语气也和头一天完全相同:
“夫人向伯爵先生请安,并想知道她是否有幸与他共进早
餐。”
那男仆在禀告主人之后回话道:
“先生向伯爵夫人致意,并请她原谅:由于有要事缠身,
他此刻不能不到高等法院走一趟。”
过了一会儿,那女仆又再次出现,并以夫人的名义问道:
先生在出门之前能否赐见。
“他已经走啦,”男仆照例答道;可实际上,主人的马车
往往还停在院里。
这种由使者转达的对话已经变成例行公事。格朗维尔的
男仆是主人的心腹;由于他不信教和伤风败俗,已在这户人
家多次引起争议。有时,他甚至只是装样子走进主人业已离
去的书房,然后回来作例行的应答。不胜凄凉的伯爵夫人一
直暗自期待着丈夫回心转意;她走到石阶上静候他路过,准
备向他扑过去表示愧悔。她这时年约三十五岁,但看上去却
象四十开外了。修行者往往喜欢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挑
剔人、挖苦人,那也正是德·格朗维尔夫人性格的基调。有
时,格朗维尔为了顾及体面,便和妻子稍谈几句,或留在家
中进晚餐;这时她便自呜得意:因为她居然能迫使他与自己
共聚一堂,聆听她那些酸溜溜的说教,同她那些讨厌得令人
无法容忍的宗教狂们周旋,接着她还尽量在仆役和大慈大悲
的女友们面前挑剔他的种种不是。
德·格朗维尔伯爵这时正走着红运,人家提名他担任某
地王家法院的院长。但他自己却呈请部里同意他留任巴黎。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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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掌玺大臣才知道他婉谢的理由;而伯爵夫人的忏悔神甫和
密友却对此作了种种古怪的猜测。格朗维尔出生在诺曼底的
阀阅世家,又有十万利勿尔的年金;任命他为某法院院长,那
正好是升入贵族院的进身之阶;然而他为什么如此没有志气
呢?他又为什么将法学巨著的撰写工作束之高阁了呢?为什
么近六年来,他又变得那么神不守舍,对宅邸、家庭、工作,
总之对他理应亲近的一切事物,都变得那么淡漠、那么毫不
在意呢?伯爵夫人的忏悔神甫为了谋取主教职位,既需要受
他指导的人家撑腰,又必须对修道会献殷勤;而他正是最热
心为某修道会捧场的人物之一。他对格朗维尔拒绝那份肥缺
深感失望,便转而用种种揣测之词来诽谤他:伯爵先生之所
以对调到外酋如此抵触,也许是因为他惟恐到了那里,就不
得不检点言行并处处循规蹈矩吧?他既要在品德上为人师表,
就得和伯爵夫人一起生活;而眼下对她的疏远,唯一的原因
只能是有了外遇吧?象德·格朗维尔夫人这样贞洁的女人,难
道能承认自己的丈夫行为不端吗?……然而经过几位密友的
核查,这些流言不幸并非纯属虚构。这对德·格朗维尔夫人
无异是晴天霹雳。安杰莉克对上流社会的习俗一无所知,又
不懂得爱情为何物,更不能理解爱情会导致种种放荡行为;她
万万料想不到,除去失掉格朗维尔的欢心,婚姻生活还可能
包含其他波折。她满以为他决不会胡作非为,而在所有女人
的眼里这种胡作非为都不啻是滔天罪愆。当年伯爵不再向她
提出任何要求,她还以为他转入这样清净淡泊的境界是完全
合乎自然的。总之,她的心灵能够奉献给男子的全部感情,她
统统给了他。而神甫的揣测,却彻底摧毁了她迄今所抱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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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她尽管为自己的丈夫辩解,却无法消除暗暗潜入心底的
疑云。这种种忧烦在她稚弱的头脑里引起了极大的痛苦,她
终于因患慢性热症而卧病在床;事情正好发生在一八二二年
的封斋期间,她却死也不肯中断苦修,结果日渐衰弱,骨瘦
如柴,人们都不禁为她的性命担忧。格朗维尔冷漠的眼神使
她伤心欲绝。检察官对她的照料和关心,倒颇象一个侄儿在
对年迈的伯父尽孝道。伯爵夫人诚然抛弃了那一整套讥讽加
训诲的方法,努力以好言好语相待;但那信女的刻薄劲儿仍
不免时有流露,以致往往一言不合,就使一周的惨淡经营毁
于一旦。临近五月底的时候,暮春和暖的气息、比封斋期要
富于营养的饮食,使德·格朗维尔夫人的体力稍有恢复。一
天早晨,她做完弥撒回家,便在小花园的石凳上略坐片刻:那
里温煦宜人的阳光使她忆起蜜月初度的幸福。她大致回顾了
一下自己的生活,扪心自问有哪些方面不曾尽到贤妻良母的
本分。这时封塔农神甫突然出现了,其激动之情简直难以形
容。
“神甫,您碰到了什么不幸吗?”她怀着孝敬长辈的关切
问道。
“啊,”这位诺曼底神甫答道,“我多么希望上帝之手加诸
你的种种不幸,能够落在我身上啊!不过,我尊敬的朋友,请
准备好接受命运的磨难吧!”
“啊呀!主已假手我的夫君向我倾泻了他的愤怒。难道还
有比这更无情的惩罚吗?”
“我的女儿,我们同你虔敬的女友们曾一起推测你的遭
遇;可如今却要请你准备迎接更深重的不幸!”
人间喜剧第三卷
“那我真应当对上帝感恩不尽,”伯爵夫人答道,“感谢他
借您的口舌向我布达旨意。他将一如既往,在宣泄天怒而降
下灾祸的同时,也会赐给我显示其慈悲的珍宝,如同他从前
驱逐夏甲Ⅲ时,也曾让她在沙漠里发现一泓清泉。”
“上帝权衡了你的忍耐力和过失的轻重,决定对你施以这
样的惩罚。”
“请直言不讳,无论什么消息,我都作好了准备。”
说着,伯爵夫人举目仰望苍天,又喃喃道:
“请说吧,封塔农先生!”
“事情已有七年之久:德·格朗维尔先生一直犯着通奸的
罪过;他同那姘妇还生下了两个孩子。为供养这姘居的家室,
他总共挥霍了五十万法郎;而这笔款子本应属于他那合法的
家庭。”
“我得眼见为实。”伯爵夫人说。
“千万别这样,”神甫忙说,“我的女儿,你应当宽恕。要
是你不打算动用人间的法律手段,就应当在祈祷中等待上帝
点拨你的丈夫。”
封塔农神甫同他的信徒的长谈,使伯爵夫人的心绪发生
了剧变。送走神甫后,她满睑通红,那神经质的动作使仆人
们看着害怕。她吩咐套车,又吩咐卸下,一小时之内竞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