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选择了,您还要什么呢?”
“我还要知道,我亲爱的孩子,你所选中的那一位,到底是
不是法兰西贵族院议员的儿子,”可敬的老贵族讽刺地回答。
爱米莉沉默了一分钟。后来她抬起了头,望着她的父亲,
不安地对他说:
“难道隆格维尔家族……?”
“已经绝了后代了。罗斯登灵堡老公爵于一七九三年死
在断头台上,他就是隆格维尔家族最后一支的末一个后裔。”
“可是,爸爸,也有许多高贵的家族是私生子的后代。法国
历史上有无数亲王在他们的贵族家徽上加了一道从右上角到
左下角的斜条。”
“你的观念大大地改变了,”老贵族微笑着说。
第二天是封丹纳全家在普拉纳别墅的最后一天。被父亲
的忠告严重地扰乱了心情的爱米莉,焦急地等待隆格维尔照
平时习惯到来,以便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解释。晚餐以后,她独
自一人到花园里散步,朝着他们惯常在那里互诉心曲的树丛
走去,她知道隆格维尔会到那里找她。她一面快步走着,一面
考虑用什么方法可以不失身分地骗出这项重要的秘密来。这
可是一桩相当困难的事情!直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直接承认
过她对这位陌生人的爱情。象马克西米利安一样,她也在暗中
享受初恋的甜蜜滋味,他们两个都是非常矜持的人,似乎两个
人都怕承认自己的爱。
克拉拉曾经将自己对爱米莉性格上的怀疑告诉马克西米
利安·隆格维尔,这些怀疑相当有根据,这使他时而被自己年
轻而澎湃的热情所控制,时而又想冷静地认识和考验一下他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寄托以自己幸福的女人。他的爱情并没有迷惑住他的眼睛,他
看出了爱米莉被成见所腐蚀的性格;可是他想首先知道爱米
莉是否爱他,然后才来想法子破除她的成见,他不愿意将自己
的爱情和生命来作冒险。因此他始终不说出自己的心情,但可
惜他的目光、他的态度,和他最细微的举动都将他的爱情暴露
出来了。在德·封丹纳小姐这边,一般少女所具有的自尊心在
她身上尤其强烈,因为她有由于家庭出身和自身美貌而产生
的那种愚蠢的虚荣,这种自尊心阻止她坦白说出自己的爱情,
而爱情的日益滋长,却又时时使她想说出来。这样,一对恋人
虽然都不曾说出自己秘密的动机,而双方都本能地明白了他
们的处境。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候,年轻的心灵是喜欢含糊不清
的状态的。正由于他们两个都迟迟不开口,他们好象将这个等
待变成一场残酷的游戏。一个想知道另一个是不是爱他,而这
一点必须他高傲的情人肯承认才行;另一个却在等待他随时
打破这个过分尊重别人的沉默。
爱米莉坐在一条粗陋的长凳上,想着三个月来欢乐的日
子中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她父亲的疑心是她最后的恐惧;然而
她作了两三次思考之后,就以一个缺乏经验的少女的心情,断
定这些恐惧是毫无根据的。首先她确信自己不会犯错误。整
个夏季,她在马克西米利安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动作、任何言
语可以证明他的出身或职业是低下的;相反,他的谈吐却显示
出他是个掌管国家最高利益的人。“而且,”她想,“一个办公室
职员、一个银行家或者一个商人绝不会有这么多的闲暇,能够
整整一季度逗留在乡下的田野和树林中追求我,自由自在地
消磨日子,正象一生无忧无虑的贵族一样。”正想得入味的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候,一阵树叶的响声告诉她马克西米利安已经来了一些时候,
大概正在带着仰慕的心情偷看她。
“您知道这样惊动人家很不好吗?”她微微笑着对他说。
“特别是当年轻姑娘在想心事的时候。”马克西米利安意
味深长地回答。
“为什么我不能够有我的心事?您不是也有您自己的心事
么!”
“那么您真的在想心事喽?”他笑着说。
“不,我在想您的心事,我的心事我自己很清楚。”
“可是,”年轻人抓住德·封丹纳小姐的胳膊,挟在自己的
胳膊下面,轻轻喊道,“也许我的心事就是您的心事,而您的心
事也正是我的心事呀!”
他们走了几步,正好停在一丛树下面,树丛被落日的余晖
照耀着,象裹上了一朵红棕色的云。自然的美景使这一时刻添
上了庄重的气氛。马克西米利安突然而亲密的动作,尤其是她
的胳膊感觉到的、他沸腾的心的剧烈跳动,使爱米莉格外激
动,这种激动往往是一些最简单和最无意识的偶然事件所引
起的。上流社会的青年女子平时在矜持中生活,一旦感情爆发
出来,过去的矜持就会使爆发的力量更加猛烈,这是她们遇见
一个热情的恋人时所能遭遇的最大危险。爱米莉和马克西米
利安的眼睛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道出许多平时不敢说出口来
的事情。陶醉在这种状态中,他们很容易就忘记了那些自尊心
和矜持的信条,也忘记了那些互不信任的冷静的考虑。
开头,他们只是紧紧地握着手来表达彼此间愉快的心情,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间喜剧第一卷
“先生,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您,”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又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德·封丹纳小姐战栗着,用激动
的声音开口说。“我希望您明白,这个问题是我在家庭中所处
的尴尬地位使我不得不提出来的。”
爱米莉结结巴巴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接着是一阵对爱米
莉来说十分可怕的寂静。在沉默中,平素这么高傲的一个姑
娘,竞不敢接触她的恋人的明亮的眼光;她暗中觉得她自己要
说的下半截话非常卑鄙:
“您是贵族吗?”
说完了这半截话,她恨不得立刻钻到地底下去。
“小姐,”隆格维尔变了睑色,带着一种十分尊严的表情郑
重地说道,“我保证直截了当地回答您的问题,可是我要求您
首先诚实地回答我向您提出的问题。”
他放开少女的胳膊,年轻姑娘立刻感觉自己好象孤独一
人留在世上。他对她说:
“您查问我的出身,到底是什么用意?”
她冷了半截,象木头似的呆在那里,半晌不说话。
“小姐,”马克西米利安继续说,“如果我们相互不理解,就
不要继续下去了吧!我爱你,”他用深沉而动情的声音加上这
句话,使少女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幸福的感叹,“那么,”他听
到那一声感叹,睑上也露出了欢愉的神色,他接着说,“为什么
还要问我是不是贵族呢?”
爱米莉的内心深处好象有一个声音在呼喊:“如果他不是
贵族,他会这么说话吗?”
她温和地重新抬起头来,好象要从年轻人的眼光中吸取
人间喜剧第一卷
新生命,她伸出胳膊给他,似乎表示和他言归于好。
“您以为我把官职爵位看得很重要吗?”她带着促狭的狡
黠说。
“我没有什么头衔可以献给我的妻子,”他一半快活、一半
严肃地回答。“可是我要娶的妻子既是贵族出身,而且她的有
钱的父亲又使她过惯了富贵幸福的生活,我是知道为了这个
选择我应该承担些什么义务的。所谓爱情能够满足一切,”他
快活地加上一句,“只是对于情侣而言;至于夫妇,除了以苍穹
为屋顶和以绿茵为地毯之外,还需要更多一些东西。”
爱米莉心里想:“他很有钱。至于头衔,可能是他想试试
我!一定是人家在搬弄是非,说我偏爱贵族,说我非要嫁给一
个法兰西贵族院的议员不可,一定是我那几个假装正经的姐
姐和嫂子在捉弄我。”
“先生,我向您保证,”她提高了声音说:“我过去对于人生
和社会有过一些很不正确的想法;可是到了今天,”她一面说,
一面故意用一种可以使他发狂的眼光睇视着他,“我已经懂
得,对一个女人来说,真正的财富在哪里。”
“我应当相信您在讲真心话,”他温和而郑重地回答,“我
亲爱的爱米莉,如果您重视物质享受,那么,在今年冬天,也可
能在两个月之内,我将会为我可以献给您的东西而感到骄傲。
这就是我藏在这里的唯一的心事,”他指着他的心坎,“因为这
件事情的成功与否,牵涉到我的幸福,我不敢说:‘我们的幸
福’……。”
“喔,说吧!说吧!”
他们回到客厅去的时候,两人放慢了脚步,一路上喁喁密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语。德·封丹纳小姐觉得她的恋人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可爱,
这么风趣。刚才的一段谈话,在某种程度上证实了她已经获得
这位使一切女性羡慕的男子的心,因此他的修长身材,他的潇
洒风度,在她看来更富于吸引力了。他们两人唱了一支意大利
二重唱,表情那样丰富,以致满座都热烈地为他们鼓掌。他们
分离时相互道别的口气好象在订立盟约,其中隐藏着他们的
幸福。总之,在爱米莉来说,这一天似乎成了一根链条,把她和
陌生男子的命运更紧密地联系到一起。刚才他们表白心情的
时候,隆格维尔所显示出的力量和威严,似乎使德·封丹纳小
姐对他产生了敬意,没有这点敬意,真正的爱情就不可能存
在。当她独自和父亲留在客厅的时候,她的父亲向她走过来,
亲切地握着她的双手,询问她对于隆格维尔先生的家庭和财
产状况是不是已经打听出一些眉目。
“是的,我亲爱的父亲,”她回答,“我比我过去所希望的更
加幸福。总之,隆格维尔先生是我愿意嫁的唯一的人。”
“很好,爱米莉,”伯爵说,“就知道还剩下些什么事让我去
办。”
“您会碰到什么障碍吗?”爱米莉有点着急起来。
“亲爱的孩子,谁也不知道这个青年男子的底细;不过,除
非他是个坏蛋,否则你既然爱他,我就把他当作亲儿子看待。”
“坏蛋?”爱米莉说,“我绝对放心。我的舅公是我们的介绍
人,可以为他担保。亲爱的舅公,请您说一句,他是个水老鼠、
海贼,还是个海盗?”
“我早知道耍弄到这地步的,”老海军从瞌睡中醒过来喊
道。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朝客厅里张望,用他常讲的一句话来形容,爱米莉已经
象桅尖闪光…那样不见了。
“好吧,舅舅,”德·封丹纳先生接着说,“关于这个青年的
一切,您既然知道,怎么能够不告诉我们呢?您应该看得出我
们的心事呀!隆格维尔先生是贵胄吗?”
“我对于他是既不认识夏娃,也不认识亚当…,”德·凯嘉
鲁埃伯爵嚷道,“这个侵女孩子把她的心思告诉我,我就用我
自己特有的方法把她的圣普乐。给她带来。我只晓得这个小
伙子是个神枪手,精于狩猎,打弹子打得出神入化,是下棋和
掷骰子的能手,他的剑术和骑术和从前的圣乔治骑士。一样
好。他对于我们葡萄产地的知识异常广博。他的数学象一本
数学题解那么准确,他的绘画、唱歌和跳舞都是第一流。我的
天,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啦?如果这样还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贵
族,我倒要请你们给我找出一个象他这样多才多艺的平民来!
找出一个象他这样过着贵族化生活的人来!他做什么事情吗?
他毫无身分地上办公室吗?他在你们称作什么司长、局长的那
些暴发户面前打躬作揖吗?他挺起胸膛走路。他是一个男子
汉。还有,我刚才在背心口袋里又找到了他给我的名片,他递
给我的时候还以为我要割断他的喉咙哩,这个可怜的天真的
孩子!现代的青年是不太狡猾的喏,这就是他的名片。”
①航海时,桅尖往往发出闪光。这里是“非常迅速”的意思。
②根据《圣经》传说,亚当是人类之父,夏娃是人类之母。这句话的意思是根
本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③圣普乐,卢梭的小说《新爱洛伊丝》(1761)的男主人公。
④圣乔治骑士,见本卷第38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一卷
“桑蒂耶路五号,”德·封丹纳先生一面念名片,一面竭力
回忆他所得到的关于这个年轻的陌生人的情报。“真是见电!
这是什么意思呀?这个地址是帕尔马、韦布律斯特之流住的地
方呀,他们主要的买卖是洋纱、棉布和印花布的批发生意。哦,
对了,下议员隆格维尔在这家公司里是有股份的,一点不错。
不过我知道隆格维尔只有一个三十二岁的儿子,他一点也不
象我们这位陌生客人,而且隆格维尔给了他儿子五万利勿尔
年金,想使他讨一个部长的女儿作媳妇;他也象其余的人一
样,抱着晋封为贵族院议员的野心。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这
个马克西米利安呀!他有女儿吗?这个克拉拉又是谁?任何
阴谋家都可以自称姓隆格维尔呀!这家帕尔马 韦布律斯特
公司不是因为在墨西哥或印度投机失败而几乎要倒闭吗?我
一定耍弄清楚这些问题。”
“你自言自语的好象在舞台上独白,你好象只把我算作
零,”老海军突然说。“你难道不知道,只要他是贵族,我的船舱
里就有不少钱袋…可以补救他没有财产的缺点吗?”
“至于这一层,只要他是隆格维尔的儿子,他就什么也不
需要了。不过,”德·封丹纳先生把头向左右摇动,“他的父亲
并没有用金钱来捐官买爵。在大革命以前他是个检察官,第一
次复辟以后,他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上了‘德’字,一直保持到
现在,而且捞回了一半财产。”
①“我的船舱里就有不少钱袋”,意思是说:“我有财产可以给他”。老海军
句不离本行,所以提起“船舱”。
128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好呀!那些父亲被吊死的人…真是幸福!”老海军快活地
说。
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过了以后三四天,十一月一个晴朗
的早晨,寒冷的早霜正在清洗巴黎的林荫道,德·封丹纳小姐
穿了一件她自己首创的新式皮大衣,和她的两位嫂嫂一同出
游。这两位嫂嫂以前曾经被她肆意讽刺过。三个女人出游的
目的,不单是为了试坐一部漂亮的新车,和炫耀她们为冬季时
装创造的新款式服装,主要的还是为了去看一种女用披肩,她
们听一个朋友说,在和平大街转角的一家大布店里有售。三个
女人走进店堂以后,爱米莉的嫂嫂男爵夫人扯了扯爱米莉的
衣袖,将坐在柜台里面的马克西米利安·隆格维尔指给她看。
隆格维尔正在用熟练的商人手势,把一枚金币交给一个内衣
女商人,而且好象正和她商谈什么。这个标致的陌生客人手里
拿着几种样品,使人无法再对他可敬的职业有任何怀疑。爱米
莉立时浑身冰冷地战栗着,可是没有被人察觉。上流社会的礼
节使她不动声色地藏过了内心的疯狂愤怒,她回答她嫂嫂的
一句:“我早知道了!”音调无可比拟地抑扬得体,使当代最优
秀的女冷也会妒羡不已。她朝柜台走过去。隆格维尔抬起头,
把布样放进衣袋,极其镇静地向德·封丹纳小姐致了敬礼,向
她走过来,用一种穿透心坎的眼光注视着她。
“小姐,”隆格维尔回身向跟着他走过来、惶惑不安的女商
①“那些父亲被吊死的人”,指保王党的后裔。法国大革命时,这些保王党逃
的逃,被吊死的被吊死,财产被没收。上句“而且捞回了一半财产”,指查
理十世登基后,以十亿法郎赔偿他们的损失一事。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人说,“我再派人去清算帐款,这是本店的手续。不过,”他把一
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交给那个青年女子,凑到她的耳边说,“拿
着,这是我个人给您的。”他转身又向爱米莉说,“小姐,我希望
您原谅我。这些生意上的事情真逼得人没有办法,您的好心肠
不会怪我吧。”
“先生,我以为这跟我毫无关系。”德·封丹纳小姐回答,
眼睛望着隆格维尔,神情安定,带着讥讽的毫不在乎的表情,
好象她是第一次看见他。
“您这话当真吗?”马克西米利安的声音断断续续,问道。
爱米莉以无可比拟的无礼扭过身去。这短短的一问一答
是用低沉的声音说的,两个充满好奇心的嫂嫂并没有听见。三
个女人买了披肩之后,又坐上了马车。爱米莉坐在前面的座位
上,她不由自主地向这间可恨的商店投过最后的一瞥。她看见
马克西米利安在店堂里站着,交叉着双臂,露出战胜了这种突
如其来的不幸打击的神气。他们的视线接触了,两个人的眼光
都表示绝对不肯让步。两个人都想残酷无情地伤害对方的心,
那颗自己所爱的心。转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变得那么远,
好象一个在中国,另一个在格陵兰一样。虚荣心不是有一种气
息可以使一切都干枯吗?目前德·封丹纳小姐心里的剧烈斗
争,是一个年轻姑娘所从未经历过的,她正在收获自己种下的
苦果,而且是异常的丰收,从来傲慢与偏见未曾在人的心中撒
下这么多痛苦的种子。她的睑庞本来是鲜艳润滑的,现在却显
出了一条条黄色的纹路,一粒粒红色的斑点,雪白的双颊有时
突然间变成青绿色。为了在嫂子们面前隐藏她内心的纷乱,她
笑着对她们品评某个行人或者某种可笑的装束,然而这是不
人间喜剧第一卷
自然的痉挛的笑。如果她的嫂子们趁机讥讽她,向她施行报
复,倒也罢了,可是嫂子们却可怜她和同情她,保持着沉默,这
就更加伤了她的心。她运用自己的全部机智将她们卷入闲谈,
在谈话中她用奇谈怪论来发泄自己的愤怒,用下流的讥讽和
刻毒的言语来咒骂一切商人。回到家里,她突然发起寒热来。
起初病势很凶,一个月以后,经过亲属的看护和医生的悉心诊
治,总算如全家所愿,她逐渐痊愈了。人人都希望这一次相当
深刻的教训能够改变她的性格,然而爱米莉在痊愈以后又不
知不觉地恢复了过去的习惯,重新回到社交界来。她声称认错
了人没有什么可耻。她说,如果她象父亲那样在下议院里有点
势力的话,她要建议颁布一项法令,命令一切商人,尤其是棉
布商人,要象贝里…的绵羊一样,在额头上打下烙印,一直到
三代为止。她认为贵族们应该穿上路易十五时代宫廷侍臣们
穿起来非常好看的那种法国古式服装,而且只有贵族有权这
样穿着。听了她的话,似乎一个商人与一个法国贵族院议员之
间外表上毫无区别,乃是王国的一大灾难。其他诸如此类的戏
谑,每遇到什么偶然事件牵涉到这一问题时,她就滔滔不绝地
说出来。那些真正爱她的人从这类冷嘲热讽中领会出凄凉的
意味。显然,马克西米利安·隆格维尔仍然统治着这颗不可解
释的心。有时她的性情突然柔顺起来,就象她在那段不长的恋
爱时期里的样子,有时她又暴躁得使人不能忍受。她的痛苦是
一桩公开的秘密,家里人都知道使她发脾气的根源,都原谅她
在性格上这种忽晴忽雨的变化。只有德·凯嘉鲁埃伯爵能够
①贝里,法国古时的一个省,位于法国中部。
人间喜剧第一卷
稍微控制她,因为他把金钱供她尽量挥霍,这是安慰巴黎少女
的最有效的方法。德·封丹纳小姐第一次参加舞会,是在那不
勒斯王国…驻法大使的公馆。当她和舞会的几个主要人物一
齐跳四对舞的时候,她瞥见隆格维尔就在几步之外,正向她的
舞伴点头招呼。
“这个青年是您的朋友吗?”她用轻蔑的态度问她的男伴。
“他是我的弟弟。”他回答。
爱米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啊!”他用热烈的口气接着说,“他真是世界上心地最高
尚的人……”
“您知道我的名字吗?”爱米莉突然打断他。
“不知道,小姐。对于人人挂在嘴上的名字——也许我应
该说人人记在心上的名字,我居然没有记住,我承认这是一种
罪过。不过我有一个还站得住的理由,可以求得别人的谅解:
我刚从德国回来。我的大使从德国回到巴黎休假,今天晚上叫
我陪伴他可爱的太太来参加舞会,您看,她就在那边角落里。”
“倒是地道的悲剧面孔。”爱米莉端详了大使夫人之后说。
“可这还是她在舞会上的面孔呢,”青年笑着说。“我必须
陪她跳舞,因此我要从您这里得到一些补偿。”
德·封丹纳小姐弯腰致谢。
“我真想不到,”健谈的大使馆秘书继续说,“会在这里遇
见我的弟弟。我从维也纳到这里的时候,正得到他卧病在床的
消息。我本来想先去探望他,再来参加舞会,可是在政界服务,
①那不勒斯王国,包括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岛。一八六0年并入意大利。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们并不是时常有空闲去享受天伦之乐的。我的‘女主人’不
容许我去探望可怜的马克西米利安。”
“令弟不象您这样在外交界服务吗?”爱米莉问。
“不,”大使馆秘书叹了一口气说,“可怜的弟弟为我作了
自我牺牲!他和我妹妹克拉拉放弃了我父亲的财产,使父亲能
够凑成一份长子世袭财产给我。我父亲也象其他拥护内阁的
下议员一样,渴望得到贵族院议员的爵位。他已经十分有把握
了呢!”说到这里他放低了声音。“我弟弟凑了一些资金参加一
家银行的投资;我知道最近他跟巴西做成了一笔买卖,可以使
他变成百万富翁。我曾经利用我在外交界的关系助了他一臂
之力,您看我该多么高兴!我正急不可待地等待着巴西公使馆
的一封电报,这封电报可以使他不再双眉紧锁。您觉得他怎
样?”
“依我看,令弟的神情不象是在操心银钱交易的人。”
年轻的外交官向他的舞伴投过探测的一瞥,她表面上很
平静。
“怎么!”他微笑着说,“你们这些小姐居然能够从一个人
无言的额角上看出别人在恋爱吗?”
“令弟在谈恋爱吗?”她问道,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动作,
露出渴望知道详情的神情来。
“是的。他象母亲一般照看着我的妹妹克拉拉,是克拉拉
写信告诉我,说他今年夏天疯狂地爱上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
子,以后我就听不到关于他恋爱的消息了。您相信吗?这个可
怜的孩子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跑去很快地把各种事情办妥,
以便在下午四点钟以前赶到他的爱人居住的乡下去。就这样,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把我送给他的一匹可爱的纯种马给骑坏了。我说话太多,小
姐,请原谅我,因为我刚从德国回来。我已经有一年没有听见
过地道的法国话,我渴望看看法国人的面貌,我看饱了德国
人,我的爱国狂竞使我有时想对着一座巴黎来的烛台说话!可
是今天我在一个外交官的公馆里这样失礼地大讲特讲,倒是
您的过错,小姐。不是您将我的弟弟指给我看的吗?一讲到他,
我的话就说个没完了。我想告诉所有的人:他是多么善良,多
么慷慨。这不是一件小事情,而是关系到隆格维尔采邑十万利
勿尔的年收入呢!”
德·封丹纳小姐之所以得到这些重要的消息,是当她知
道对方是她所鄙弃的恋人的哥哥时,她立刻很乖巧地查问她
的舞伴,而她的舞伴对她丝毫不起疑心的缘故。
“您以前真的能够眼看您弟弟做洋纱棉布买卖而不感到
心里难过吗?”爱米莉在跳完了组舞的第三段以后这样问。
“您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外交官反问她,“谢天谢地!我虽
然说话很多,可是我已经掌握了说话的艺术,只说我要说的
话,象我所认识的许多见习外交官一样。”
“这是您告诉我的,我向您保证。”
大使馆秘书很惊奇地望着德·封丹纳小姐,心里起了疑
云,他用探索的眼光望望他的弟弟,望望他的舞伴,他猜出了
一切。他合拢双手,眼睛朝天花板望着,笑着说:
“我真是一个傻瓜!您是舞会上最漂亮的小姐,我的弟弟
不停地偷看您。他带着病来跳舞,而您假装没有看见他。请您
成全他的幸福吧,”他一面说,一面陪伴她回到她舅公那边去,
“我不忌妒,不过,以后每次称您为弟妇时,我心里多少总会有
人间喜剧第一卷
点激动的……。”
然而一对恋人本身却坚持着不肯让步。近半夜两点钟的
时候,大家在宽阔的阳台上吃夜宵,为着便利大家挑选熟人坐
在一起,桌子好象酒馆里那样摆法。恋人们是经常有巧遇的,
凑巧德·封丹纳小姐的邻桌坐满了贵宾,马克西米利安也是
这些贵宾之一。爱米莉很留神地倾听邻桌的谈话,具有隆格维
尔那种风度和面貌的男女青年坐在一起的时候,话题总是牵
涉到男女爱情上面的。隆格维尔谈话的对手是一位那不勒斯
公爵夫人。她的眼睛明亮发光,洁白的皮肤象软缎般柔滑。马
克西米利安装出和她很亲密的样子,尤其伤了德·封丹纳小
姐的心,因为她刚才对这位恋人表示的柔情,比过去增加了十
倍。
“对呀,先生,在我们的国家里,真正的爱情是肯牺牲一切
的,”公爵夫人很娇媚地说。
“你们比法国女子更加懂得爱情,”马克西米利安一面说,
一面将他火热的眼睛望着爱米莉,“法国女子都是爱慕虚荣
的。”
“先生,”爱米莉很快地说,“诽谤祖国是最坏的行为,爱国
心是世界各国人民都应该有的。”
“小姐,您难道相信一个巴黎女子肯跟着她的爱人到任何
地方去吗?”公爵夫人微微冷笑地说。
“呀!让我们说得清楚一点,太太。一个巴黎女子可以跟
着她的爱人跑到沙漠地带,搭上一个帐篷住在那里,可是不会
跟他坐在商店的柜台里面。”
爱米莉说完以后还加上一个表示轻蔑的手势。就这样,爱
人间喜剧第一卷
米莉自幼所受的可悲的教育,使她第二次断送了自己刚刚露
头的幸福,而且使她终生不幸。马克西米利安外表上的冷淡态
度,和另一个女人的讥笑,使爱米莉不由自主地又说出了这一
类尖酸刻薄的话来,这已经成为她戒不掉的恶习。
“小姐,”吃完了东西,女士们离桌起身时声音嘈杂,隆格
维尔趁机对爱米莉低声说,“永远不会再有别的男子象我这样
热诚地祝愿您幸福,在我将要离开您以前,请您允许我向您提
出这个保证。再过几天,我就要动身到意大利去了。”
“大概是带着一位公爵夫人动身吧?”
“不,小姐,不过很可能带着的是致命的重病。”
“这难道不是一场幻梦么?”爱米莉不安地望了他一眼。
“不,”他说,“有的创伤是永远不能复原的。”
“您不会动身的,”爱米莉微笑着用命令的口气说。
“我一定走!”马克西米利安很严肃地说。
“我预先通知您,到您回来的时候,我也许已经结婚了,”
她娇媚地说。
“我也这样希望。”
“无礼的东西!”她叫起来,“居然这么狠心地报复!”
过了半个月,马克西米利安·隆格维尔和他的妹妹克拉
拉,动身到温暖而充满诗意的意大利风景区去了,剩下德·封
丹纳小姐被剧烈的悔恨咬啮着心灵。年轻的大使馆秘书参与
了他弟弟的爱情纠纷,用很厉害的方法对爱米莉施行报复,把
一对恋人决裂的原因公布出来。爱米莉过去对马克西米利安
肆意地讥讽,他也用同样的方法加倍奉还。他经常向达官要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们描绘爱米莉怎样憎恨商店的柜台,怎样以女将军的姿态组
织十字军向银行家进攻,她的爱情怎样在洋纱买卖中烟消云
散等等,使听的人都轻蔑地微笑起来。德·封丹纳伯爵迫不得
已,只好运用自己的势力,给奥古斯特·隆格维尔弄了一个差
使,将他派到俄罗斯去,以免他的女儿被这个年轻而危险的敌
手弄成大家的笑柄。过了不久,内阁鉴于贵族院里议员们的意
见动摇不定,不得不增加一批议院贵族以加强实力,于是吉罗
丹·隆格维尔…就被晋封为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和子爵。德·
封丹纳也被晋封为贵族院议员,这是对于他过去在艰难日子
里忠心耿耿效劳的报酬,同时也因为象他这样的姓氏在世袭
的议院里已经相当缺少的缘故。
在这一段时期,爱米莉由于年岁增长,对于人生进行了严
肃的思考,她的行为和态度都有了显著的改变:她不象过去那
样对她的舅公说些凶狠的话,而是经常用使人发笑的亲热态
度替他拿着拐杖;她让他挽着臂膀行走,坐上他的车子,陪着
他到处散步;她甚至于对舅公说,她喜欢他的烟斗的气味,她
每天在烟雾腾腾中念他爱读的《每日新闻》给他听,狡猾的老
海军经常故意把烟朝着她喷;她研究纸牌的打法,以便和她的
舅公两人斗牌;最后,这份任性非凡的年轻姑娘竞能够耐心地
倾听她舅公一次又一次唠叨他过去服役的战舰美丽的母鸡号
和巴黎市号的历史、德·絮弗朗…的首次出征,以及阿布基尔
①吉罗丹·隆格维尔,即奥古斯特和马克西米利安的父亲。
②德·絮弗朗(1726 1788),著名的海军将领,曾出征印度,打败了英军。
人间喜剧第一卷 137
之战…。老海军虽然经常夸口说他自己富于经验,十分熟悉自
己的经纬度,不致被一只小小的战艇所俘虏…,然而一天早
上,巴黎所有的沙龙都得到了德·封丹纳小姐和德·凯嘉鲁
埃伯爵结婚的消息。。年轻的伯爵夫人不停地举行豪华的宴
会以麻醉自己;不过在这些漩涡深处,她所找到的只是无比的
空虚:富贵荣华掩饰不了她的虚空和不幸,她的内心仍是痛苦
的;大多数时间她虽然强作欢笑,但是美丽的睑颊上仍然透露
出暗中的凄凉来。对于她年老的丈夫,爱米莉却服侍得小心周
到。时常,在乐队的愉快的乐声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一面
走一面说:“我不认识我自己了。我在婚姻的苦工船上熬过了
二十年的苦役,居然能够在七十二岁。的年纪,登上美丽的爱
米莉号船充当舵手!”
伯爵夫人的一举一动都是规行矩步的,使最会批评的人
也觉得无懈可击。善于观察的人以为海军中将给自己保留着
处置财产权,以便能够紧紧地抓住他的夫人:这是对舅公和外
孙女两人的毫无根据的侮辱。两夫妻在外表上都很小心谨慎,
以致特别喜欢打听他们的闺房秘密的青年人也无法猜出,到
底老伯爵是以丈夫的身分还是以父亲的身分来对待他的夫
①阿布基尔,埃及地名。一七九八年,英将纳尔逊败法军于此;一七九九年,
拿破仑又在此打垮土耳其军。
②“小小的战艇”指德·封丹纳小姐。老海军自夸有主张,最后却爱上了外
孙女。
③依照拿破仑法典,这样的亲属结婚是许可的。
④这里,巴尔扎克忘了凯嘉鲁埃伯爵两年前就已经七十三岁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137
之战…。老海军虽然经常夸口说他自己富于经验,十分熟悉自
己的经纬度,不致被一只小小的战艇所俘虏…,然而一天早
上,巴黎所有的沙龙都得到了德·封丹纳小姐和德·凯嘉鲁
埃伯爵结婚的消息。。年轻的伯爵夫人不停地举行豪华的宴
会以麻醉自己;不过在这些漩涡深处,她所找到的只是无比的
空虚:富贵荣华掩饰不了她的虚空和不幸,她的内心仍是痛苦
的;大多数时间她虽然强作欢笑,但是美丽的睑颊上仍然透露
出暗中的凄凉来。对于她年老的丈夫,爱米莉却服侍得小心周
到。时常,在乐队的愉快的乐声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一面
走一面说:“我不认识我自己了。我在婚姻的苦工船上熬过了
二十年的苦役,居然能够在七十二岁。的年纪,登上美丽的爱
米莉号船充当舵手!”
伯爵夫人的一举一动都是规行矩步的,使最会批评的人
也觉得无懈可击。善于观察的人以为海军中将给自己保留着
处置财产权,以便能够紧紧地抓住他的夫人:这是对舅公和外
孙女两人的毫无根据的侮辱。两夫妻在外表上都很小心谨慎,
以致特别喜欢打听他们的闺房秘密的青年人也无法猜出,到
底老伯爵是以丈夫的身分还是以父亲的身分来对待他的夫
①阿布基尔,埃及地名。一七九八年,英将纳尔逊败法军于此;一七九九年,
拿破仑又在此打垮土耳其军。
②“小小的战艇”指德·封丹纳小姐。老海军自夸有主张,最后却爱上了外
孙女。
③依照拿破仑法典,这样的亲属结婚是许可的。
④这里,巴尔扎克忘了凯嘉鲁埃伯爵两年前就已经七十三岁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还能够在船上支持好久呢!她不由得咒骂起自己儿时的错误
来。
这时,德·佩斯波利主教很慈祥地对她说:“太太,您把
‘心花皇帝’掉换出来…,我赢了。可是您不必后悔,赢来的钱
我是留给那些小修道院的。”
八二九年十二月,巴黎。
郑永慧译
①纸牌有四种花样,心形是其中一种,法文“心花皇帝”也可作“心上的皇
帝”解。这里一语双关,指爱米莉授错了牌,也笑她失去了理想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