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据《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一章记载,夏甲系埃及女奴,亚伯拉罕之妻
撒拉的使女。因撒拉不孕,令夏甲与亚伯拉罕同房,生一子。后撒拉自
己也生一子,便要亚伯拉罕将夏甲逐出家门。夏甲与其子在旷野迷路,正
当饮水用尽,濒临绝境时,神明让她在沙漠里发现一泓清泉。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了二十次主意。最后,她好象下定决心,在近三点时出了家
门;全家都为她这种唐突的变化而感到惊讶。
她平素从不跟那男仆搭话,这回却径直问他:
“先生要回家吃晚饭吗?”
“不,太太。”
“今天早晨你把他送往高等法院了吗?”
“是的,太太。”
“今天是星期一吗?”
“是的,太太。”
“那么,现在每星期一都要去高等法院哕?”
女主人对马车夫说了声:“上泰布街!”就出发了。那男
仆见情顿时喊了一声:
“见你的电去吧!”
德·贝勒弗依小姐正在哭泣。罗杰在爱侣身旁,合掌捧
着她的一只纤手,同她默默相视。他先看看小夏尔:孩子对
母亲的悲苦感到莫名其妙,见她流泪便惊呆了;然后罗杰又
瞧瞧欧也妮的摇篮,女儿正在那里安睡;最后他又望望卡罗
琳娜哀伤的面容:泪水正从那里簌簌落下,象是在春光明媚
的日子突然飘起阵阵雨丝。
罗杰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道:
“正是这样,我的天使,这便是那深藏不露的隐情:我原
是有妇之夫。但我总希望有一天,咱们能成为单一的家庭。我
的妻子从今年三月起就已病入膏盲:我倒并不盼望她病故;但
假如上帝有意将她召去,我想她在天国会比在人间更惬意,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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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对尘世的悲欢离合一概无动于衷。”
“我可恨透了这个女人!她怎么会使你有这样不幸的遭
遇?不过我倒在这当中因祸得福了。”
说着,她不再流泪了;罗杰领受了她的一吻,又情不自
禁地嚷道:
“卡罗琳娜,咱们应当有信心,不要害怕那神甫胡说。他
是我妻子的忏悔神甫;虽然他在修道会很有影响,但假如他
想破坏咱们的幸福,那我可要横下一条心……”
“你打算怎么办?”
“咱们到意大利去;我想逃避那……”
这时,旁边客厅里突然爆出一声惨叫,使罗杰一惊,更
使德·贝勒弗依小姐战栗。他俩赶紧奔去,只见伯爵夫人已
晕倒在地。当德·格朗维尔夫人恢复知觉时,她深深叹了口
气:她发现她正处于罗杰和那冤家之间,便以一个轻蔑的动
作,下意识地把她推开。
德·贝勒弗依小姐于是起身告退。
格朗维尔一把抓住卡罗琳娜的胳臂,急说:
“你是在自己家里,夫人。请留步!”
司法官抱起奄奄一息的妻子,将她送上马车,自己坐在
她身旁。
“谁搅得你盼望我一命归天?又是谁搅得你对我避之惟恐
不及?”伯爵夫人用微弱的声音责问,一边愤怒而痛苦地瞅着
丈夫,“我当年不是很年轻,并且是你心目中的美人儿吗?我
有什么该受你责备的地方?难道对你有什么贰心,难道我不
是你贞洁温顺的妻子么?我的心中只装着你的身影,我的耳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朵只听见你的话音。我究竞忽略了哪一条应尽的本分?又曾
拒绝过你哪一点要求?”
“你拒绝给我幸福!”伯爵斩钉截铁地答道,“夫人,你知
道,侍奉上帝有两种不同的办法,有些基督徒认为:只要定
时进教堂,口诵我主圣明,经常去做做弥撒,又力戒犯下世
俗的罪过,就准保能升天堂。但是,夫人,这种人却是准保
要下地狱的。因为他们爱上帝并不是为了上帝,他们并不象
上帝希望的那样来崇拜他;他们也不曾为此作出任何牺牲。他
们表面上心性温驯,骨子里对周围的人十分冷酷。他们只看
到种种规矩,只看到字面,而看不到实质。你正是拿这一套
办法来对待你在尘世间的丈夫的。你为自己灵魂得救而不顾
我的幸福。当我兴致勃勃来到你身边时,你却在闭目祈祷;你
本应为我的工作增添乐趣,而你却三天两头哭哭啼啼。我娱
悦身心的种种要求,你都一概不予满足。”
“如果这些娱乐是罪过呢?”伯爵夫人恼怒地反问,“难道
为了你的乐趣,就该让我的灵魂堕落吗?”
“自然还有别的女人比你更懂得温存体贴,她有勇气为我
作出这样的牺牲!”德·格朗维尔冷冷地答道。
“啊,上帝呀!”她哽咽着嚷道,“你听见了吗?我曾心力
交瘁地为赎还他和我的罪愆而苦修祷告,可是他值得我这样
做吗?美德有什么用呀!”
“用作升天堂的进身之阶呀,亲爱的!你不能既做凡人的
妻室,又充当耶稣基督的爱侣:那可是要犯重婚罪的。在丈
夫和修道院之间,你必须作出选择。上帝命令你给我爱情,为
我献身;而你却假借未来的名义,将两者剥除得一干二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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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现世只有仇恨之情……”
“难道我对你不曾有过一丝爱情?”她问。
“没有,夫人。”
“爱情到底是什么呢?”伯爵夫人不觉问道。
“爱情吗,亲爱的?”格朗维尔不胜惊诧而又含讥带讽地
回答,“那是你无法理解的。诺曼底阴霾寒冷的苍穹决不会变
成西班牙明媚晴朗的碧空。或许气候问题正是酿成我们不幸
的症结。爱情就是要顺从我们的心性,迎合心性的沉浮,在
苦中寻乐;就是要不怕世上的闲言碎语,牺牲自尊心甚至宗
教信仰,也就是把这一切祭品,都看作奉献给爱侣的一炷心
香……”
“那是歌剧院卖唱女郎的爱情,”伯爵夫人极其厌恶地说,
“这种火热的劲头是不会持久的;不用过多久,它就只给你留
下一堆灰烬或炭渣,空余失意或怅惘。先生,我觉得妻子应
向你奉献实在的友谊、均衡持久的热情,以及……”
“你妄谈热情,就好比黑人谈论冰雪,”伯爵冷嘲道,“要
知道,最平凡的雏菊也极有诱惑力,胜过在春光里以浓烈的
花香和鲜艳的色泽吸引我们的刺玫瑰。而且,我对你也得说
句公道话:你是信守法律规定,尽了有关婚嫁的表面义务;但
如要向你说明你在哪些地方有负于我,就不能不提及某些细
节,而你出于自尊却会无法忍受。同时,还必须教会你一些
事情,这在你看来又将是道德的沦丧。”
“你居然敢谈论道德!你刚刚离开的那所房屋,就是你大
肆挥霍亲生儿女财产的地方,也是你干着伤风败俗勾当的淫
窟!”伯爵夫人大声嚷道,丈夫的态度使她很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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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请您到此为止吧,”伯爵不慌不忙地打断她,“如
果德·贝勒弗依小姐有钱,那也决不是靠损人利己弄到手的。
她那份财产来自我舅父:他把家业分给了好几位继承人。老
人生前就把她当作亲侄女;他将贝勒弗依的领地赠送给她,这
纯粹是为了表示情谊。至于其他财产,我也得之于他的慷慨
馈赠……”
“这倒真是雅各宾党的作风,”虔诚的安杰莉克喊道。
“夫人,您忘记了令尊大人也是这类雅各宾党,”伯爵严
厉地说,“作为女人你却对他们严加指责。当年邦唐公民曾一
再签发死刑判决书;而那时我舅父却只知道为法兰西效劳。”
德·格朗维尔夫人沉默了。但在片刻寂静之后,方才的
所见所闻又燃起了一个女人心中的妒火,那是无论什么也无
法将它浇灭的。她似乎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难道竞能这样使自己的灵魂、也使别人的灵魂堕落吗?”
“哎呀呀,”伯爵对这场谈话已很厌倦,便反驳道:“也许
有朝一日,这都得算到你的账上呢!”
这句话使伯爵夫人浑身战栗。他接着说:
“也许,那位评判我们罪过的宽宏大量的法官会原谅你,
因为你造成我的不幸是出于无辜。我并不恨你,我只恨那些
把你的心灵和理智引向邪路的人。你曾为我向上帝祷告;德
·贝勒弗依小姐则对我倾心相许,并待我以一片痴情。你应
当既做我的情侣,也做在祭坛前祈祷的圣女。你也应当公正
地承认:我不是伤风败俗、胡作非为之辈。在风化方面我是
清白的。唉!熬过了七年的痛苦之后,由于对幸福的渴求,我
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在已有的妻室之外另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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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家庭。再说,你别以为我是独一无二的:在这座城市里,
有成千上万的丈夫,由于许多原因不得不过这种双重生活。”
“我的上帝!”伯爵夫人嚷起来,“我脖子上的十字架变得
多么沉重啊!你在盛怒之下把这位夫君分派给了我;如果只
有赐我一死才能在现世给他以幸福,那你就索性把我召回你的怀抱吧。” “假如你早有这样崇高的情操,有这片耿耿忠心,那咱们倒会是幸福的呢!”伯爵冷冷说道。 “那好,”安杰莉克泪流满面地说,“就请你宽恕我的罪过吧!是的,老爷:我有心要在一切方面都对您惟命是从;我深信,凡是您的意愿,无一不是正当的、合乎自然的。从今以后,您认为妻子应当怎样,我就一定照办。” “夫人,如果您非要叫我说出‘我已经不再爱您了’这句
话,那么,我也只好鼓足勇气,向您挑明这一点了。难道我
能左右自己的心灵?难道我能在一瞬间轻轻抹去整整十五年
的痛苦回忆?我已经不再爱了。这句话犹如‘我爱你’一样,
也包含着一种深沉的秘密。钦佩、敬仰、尊重之类的感情,都
可以人为地培养,也可以消失乃至再生;但爱情呢,我就是
默祷一千年,它也绝不会再生,尤其是要去爱一个以衰老为
乐的女人!”
“哦,伯爵先生:我衷心希望,不要有这么一天,你心爱
的女人也以同样的口吻和声调,用这番高论来回敬您……”
“您是否愿意,就在今晚穿上一身希腊式的长裙,陪我到
歌剧院去看戏呢?”
一提出这要求,伯爵夫人便顿时打起寒战;这,也就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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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于作了无声的回答。
一八三三年十二月初的一天,一个男子在午夜时分从嘉
荣街走过:他的发丝已白,容貌也显得苍老;不过看来这主
要是由于饱经忧患,而不是岁月的折磨。看上去他已年近六
十。他走到一座外表平平的三层楼房前,望着顶楼中央几扇
间隔相等的窗户中的一扇。一丝微光勉强照亮了那扇普通的
十字窗;窗上有的玻璃已经被纸所代替。这时正好有一个年
轻人突然从楼里走出;但那过路人却只管凝视着摇曳不定的
灯光,眼神里闪耀着巴黎闲游者特有的无名好奇心。由于照
亮这位路人面庞的是苍白无力的路灯,所以无怪乎那年轻人
要在深沉的夜色中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一般巴黎人遇到熟
人而又惟恐看错时,也常常采取这种谨慎态度。
“哎呀呀!原来是您!”他叫道,“院长先生,这么晚了,
您还一个人步行上街,离圣拉扎尔街又那么远!让我荣幸地
扶您一把。今早的石板路很滑,要是咱们不相互搀扶,那就
难免要摔跤呢!”
年轻人为照顾那老头儿的自尊心,而曲意解释着。
“不过,亲爱的先生,我刚满五十五岁呀,这倒是我的不
幸。”德·格朗维尔伯爵说,“象您这样的名医应当明白:男
人在这个年纪正是年言力强的时候。”
“这是您的造化,”荷拉斯·毕安训答道,“我想您并不习
惯在巴黎的街上步行。您有那么多健壮的骏马……”
“当我不出门交际时,我可是常常从王宫大厦或外国人俱
乐部步行回家的,”格朗维尔伯爵接过话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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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总是随身携带巨款,”医生叹道,“您这不等于有意
招引刺客么?”
“我倒不怕这帮家伙,”德·格朗维尔伯爵凄苦而又满不
在乎地说。
“您至少不应当站着不动呀,”医生说着将院长拉向大马
路。“您要是再大意点儿,那我准会以为您不要我替您治疗最
后的疾病,而要在另一种人手下告别人世了!”
“啊!我刚才正在‘侦察’一户人家,您却把我捉住了,”
伯爵答道,“步行也罢、乘车也罢,也不管是在夜间几点钟,
我发现好些日子以来,在您刚刚离开的那幢楼里,在四楼的
一扇窗户里,总有一个人影儿仿佛在孜孜不倦地干活。”
说到这里,伯爵停顿一下,好象突然感到一阵痛楚;接
着又说:
“我对这所房屋的顶楼很有兴趣,就象巴黎市民对王宫何
时竣工有兴趣一样。”
“那么,”毕安训打断伯爵的话头,兴冲冲地嚷着,“我可
以告诉您……”
“您什么也不必告诉我,”格朗维尔打断医生的话,径自
反驳道,“我决不会花一个生丁,来调查那破窗帘上闪动的人
影是男人还是女人,来弄清这顶楼的住户幸福还是不幸!如
果我因为发现今晚没人在上面干活而感到惊奇,如果我在那
里停留张望,这都是为了消遣,为了作种种无聊的猜测,就
象夜游者突然发现一项建筑工程无人过问,便要挖空心思寻
根究底。整整九年以来,我年轻的……”
说到这里,伯爵似乎为选择词句而为难;他终于做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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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手势,随即扯开嗓门道:
“不,我不把您称作‘我的朋友’啦;我现在对任何近乎
感情流露的东西,都已十分厌倦。我刚才想说,整整九年以
来,我对老人们喜欢种花栽树不再感到惊奇;他们毕生的经
历已经教会他们别再相信人类之爱。在短短的时间里,我就
变成了老人。我现在只钟爱那些不会思考的鸟兽,只爱花草
树木,只爱人类以外的事物。我对人类喜怒哀乐的重视,还
抵不上对塔格利奥尼Ⅲ舞蹈动作的关切。我厌恶生活,厌恶
我那一人独处的世界。
“世上的任何事物,不管它是什么,都再也不能打动我,
再也不能使我发生兴趣,”伯爵接着说,那表情使年轻人不寒
而栗。
“您有孩子吗?”
“孩子!”他又以一种凄楚的语调说,“不错,我有两个女
儿,大女儿不是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吗?至于小女儿,她
姐姐的婚姻使她也巴上了一门好亲事。我的两个儿子不是都
很有成就吗?封了子爵的那一个,已从利摩日的总检察官升
为奥尔良法院首席院长;小儿子在巴黎担任王家检察官。儿
女们都各有各的心事、忧虑和公务。如果他们中有一个把整
个心灵献给我,如果有一个肯用孝心来填补我这里感到的空
虚,”说着,伯爵拍了拍胸脯,“那么,这孩子在人生道路上
就不会飞黄腾达,而会为着我牺牲自己的事业。可是归根到
①玛丽亚·塔格利奥尼(1804 1 884),著名的意大利芭蕾舞演员,舞蹈家
菲力波·塔格利奥尼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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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不过是为了给我的风烛残年增添一
点慰藉罢了,即便他能做到这一点;也许我倒会把他的慷慨
关怀看成是一笔债务!可是……”
说到这儿,老人略带嘲弄意味地笑了一笑。
“然而,大夫呀,咱们可没有白白教会他们做算术。他们
可精于算计呢。也许,就在此刻,他们正盼着瓜分我的遗产
哩。”
“哎呀,伯爵先生,您怎么会这样想呢?您平素秉性善良,
又十分通情达理,乐善好施。真的,如果我对您宽厚『二爱的
慈悲心肠没有切身体会,那么……”
“那是我自我陶醉的一种办法,”伯爵很快地答道,“为了
体验一种感觉,我付出重金;同样,往后我也可能拿出一座
小小的金山,以换取能使我心荡神驰的种种幻觉。我在世上
扶困济危是为了我自己,那和我去赌博是同一个道理。因此,
我并不指望任何人感激我。就连您在内,假如我眼见您一命
归天,我连眼皮也不眨一眨。我求您对我也以牙还牙!唉,年
轻人啊!生活里的万事飘过我的心头,犹如维苏威火山的岩
浆流过赫尔库拉农城Ⅲ一样,城池依然存在,但已是死城一
座。”
“您的心灵从前既热烈又活泼,如今却变得这么冷酷无
情;造成这情况的人真是罪大恶极!”
“别说了!”伯爵嫌恶地说。
①意大利古代城市,在那不勒斯附近,公元七十九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时被
埋于岩浆之下,自一七一九年起开始被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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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有病,应当让我替您医治,”毕安训语气很激动。
“可是,难道您有起死回生的良药吗?”伯爵几乎是在喊
叫,态度很不耐烦。
“有的,伯爵先生。我保证能使您自认为已经冷却的心重
新获得生机!”
“您敢同塔尔玛Ⅲ比一比高下吗?”首席院长冷嘲热讽地
问。
“不是这意思,伯爵先生。塔尔玛也许比我高明;但大自
然却比塔尔玛更强大。听我说:您所关心的那层顶楼里住着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心里的爱情已达到如痴如狂的程度。
她的宝贝是一位英俊少年,但不知是哪位女妖对他施了法术,
他竞沾染了种种怪癖与恶习。这孩子是个赌棍;他酗酒,玩
女人,真不晓得他更沉湎于两者之中的哪一种。就我所知,论
他的某些恶行,完全可以把他交付刑警队处理。可不是吗,这
苦命的女人为他牺牲了锦绣前程,牺牲了一位对她情深谊笃
的男子,她还同这男子生过好几个孩子。可您怎么啦,伯爵
先生?”
“没什么,您说下去吧。”
“她让这孩子把全部家产挥霍得一干二净。我想,假如她
手中拥有全世界,她也会捧给他而在所不惜。她日以继夜地
埋头苦干。有时,她默默无语地眼看她所钟爱的恶魔把家里
的钱掠劫一空,甚至准备给孩子们添置寒衣的钱以及第二天
①塔尔玛(1763 1826),法国著名悲剧演员,在演技方面有很高的造诣。
这里借喻他有高超的技艺,能打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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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饭费,也都分文不留。就在三天前,她卖掉了自己的秀发,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头发。他突然来了,她没来得及把卖
得的金币收藏好,于是他伸手就要。为了博得那年轻人的一
笑,为了得到些许抚慰,她竟将半个月的生活费,连同半个
月的太平安宁,一起和盘交出。这岂不是既崇高圣洁而又令
人寒心吗?但辛勤的劳作已使她的双颊日益消瘦;孩子们的
号哭惨叫又令她肝胆俱裂。她病倒了,现在正躺在病床上痛
苦地呻吟。就在今晚,她已拿不出食物,孩子们连号哭呼叫
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去探望的时候,他们已哑然无声。”
荷拉斯·毕安训停住了脚步。这时,德·格朗维尔伯爵
好象身不由己地把手伸进了背心口袋。
“年轻的朋友,”那老人说,“我猜想:如果您肯照料她的
话,她一定能够活下去的。”
“哎呀,可怜的人儿!”那医生嚷道,“谁能够袖手旁观呢?
我但愿自己有更多的财产,因为我想把她的痴情也根治一
下。”
“可是,”伯爵说着把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手里抓着大
把的钞票(医生还不曾注意到:他把手伸进衣袋是为了取
钱),“您又怎么能要求我对这场苦难表示怜悯呢?我以倾家
荡产为代价来换取旁观这场苦难的乐趣还惟恐不及哩!这个
女人还有感觉,还有生命。就连长眠地下的路易十五,假如
能以牺牲整个王国为代价来换取三天的再生和青春,他也会
欣然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千千万万的死者、千千万万的病夫、
千千万万的老翁,他们的历史不都是这样的么?”
“可怜的卡罗琳娜!”那医生悲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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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格朗维尔伯爵一听见这名字,顿时又是一怔。他紧
紧抓住医生的胳臂,使那人感到象是一把铁箝将他箝住。
“她名叫卡罗琳娜·克罗夏尔吗?”法院院长的声调显然
有些异样。
“您认识她吗?”医生惊奇地问道。
“那坏蛋的名字叫做索尔韦……。啊!您倒是实践了您的
诺言,”法院院长惊呼,“您果然打动了我的心,在它化为尘
土之前,恐怕不会感受到比这更可怕的震动了。这种激动是
地狱赐给我的又一份礼物,而我是懂得怎样同地狱清账的。”
这时,伯爵和医生已走到昂丹大道的街角。在那儿,他
们遇见一个夜游汉。这类人夜间背着一个藤筐,手持一根曲
棍;大革命时有人戏称之为“搜寻委员会委员”。这个拾破烂
的人形容憔悴,同沙尔莱Ⅲ的清道夫画派的漫画中那些传诸
后世的形象不相上下。
“你常常捡到一千法郎一张的钞票吗?”伯爵问他。
“有时能捡到,市民先生。”
“你肯送还失主吗?”
“那要看人家答应给多少报酬……”
“这正是我需要的人!”伯爵说着,递给这工人一张一千
法郎的钞票,“拿去吧。但要记住,我把它给你有个条件:你
必须在酒吧间将它花掉;你得在那里喝得酩酊大醉,醉后还
得大吵大闹,毒打你的老婆,剜掉几个好友的眼睛。这就能
给警察、外科医生、药剂师找到可干的差事;也许连宪兵、王
①尼古拉·沙尔莱(179¨_1845),法国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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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检察官、法官和监狱看守都跟着沾光。可千万别更改这个
方案。否则魔电迟早会找你报仇。”
假如有这么一位人才,能兼得沙尔莱和卡洛的笔触,以
及特尼埃和伦勃朗Ⅲ的绝技,那才会将这场夜戏的真情实景
惟妙惟肖地描绘出来。
“这样我就结清了拖欠地狱的旧债,并且对于这样花钱感
到开心,”伯爵用深沉的声音说着,同时向惊讶万分的医生指
了指那位目瞪口呆的清道夫。
“至于卡罗琳娜·克罗夏尔,”伯爵接着说,“让她听着儿
子们奄奄一息的惨叫,在难熬的饥渴中死去吧,那她就会认
清她所爱的人是多么卑鄙了:我不会花一分钱去减轻她的痛
苦;而由于您曾救过她,以后我再也不愿见到您了……”
伯爵扔下如石像般呆立不动的毕安训,迈着年轻人的快
步,朝圣拉扎尔街匆匆走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他居住的
小宅邸门口,他颇为诧异地发现有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
男仆向主人报告说:
“王家检察官已经来了一个钟头;他有话要对老爷讲,现
正在卧室恭候。”
格朗维尔示意男仆退下。
“有什么要紧事,使你非得违背我的命令呢?我不是明确
规定过,孩子们未经召唤,不得到我的住所来吗?”老人一进
①雅克·卡洛(159¨_1635),法国画家。大卫·特尼埃,亦称小特尼埃
(1610 1690),弗朗德勒画家。伦勃朗(1 606 1 669),荷兰画家、雕刻
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门就对儿子说。
那检察官用发抖的声音,诚惶诚恐地回答道:
“父亲,希望您听我说完之后能原谅我。”
“这样说还算可以,”伯爵说,“坐下说吧。”他指着一个
坐位叫那年轻人就坐;接着又说:
“不过,我是边走边听,还是坐稳再听,那你就不必管啦。”
“父亲,”男爵道,“今天下午四点,有一个少年在我一位
友人家中被捕,因为他在那里盗窃了一笔巨款。他一再提到
您的大名,并自称是您的儿子。”
“他叫什么?”伯爵抖抖索索地问。
“夏尔·克罗夏尔。”
“别说啦!”父亲做了一个果断的手势。他在房里踱来踱
去;这时屋里笼罩着一片沉寂,孩子也竭力避免打破这沉寂。
“我的儿子,”这几个字说得充满了温存的父爱,年轻的
检察官听了不禁一怔,“夏尔·克罗夏尔对你说的是实话。你
今晚到我这里来,我感到高兴,我的好欧也纳。这儿是一大
笔现款,你想在这场官司里怎样用它,就怎样用吧。”
说着,他把一大叠钞票交给了年轻人。
“我信任你,”他接着说,“我无条件地同意你在当前或未
来可能采取的各种措施。我亲爱的孩子欧也纳,来拥抱我吧,
也许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啦。明天我就向国王请假,动身
到意大利去。父亲虽然不必向儿女们报告自己的身世,但他
应当向他们传授经验,因为那是在坎坷的遭遇中换来的;这
不也是他的一部分遗产吗?待到你准备结婚的时候……”
说到这里,伯爵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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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别草率从事:这可是社会要求我们采取的至关重
要的行动。切切记住:你得用很长时间去研究那位将与你同
舟共济的女人的性格;而且你应当先征求我的意见,我将亲
自评判一番。夫妇关系上的缺陷,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会
带来极大的不幸:我们如果不照社会法则办事,那么迟早会
遭到惩罚。关于这个问题,我还要从佛罗伦萨写信与你详谈:
一个做父亲的,尤其是当他荣任最高法院院长时,是不应在
儿子面前有愧色的。别了!”
一八三0年二月至一八四二年一月于巴黎
丁世中译
人间喜剧第三卷
家庭的和睦
给我亲爱的外甥女瓦朗蒂娜·絮尔维尔①
这个场景里叙述的故事发生在一八。九年十一月底,那
时,短暂的拿破仑帝国达到了威武显赫的顶点。瓦格拉姆吲战
役胜利的军号声还在奥地利王朝的心中震荡。法兰西和英奥
联盟吲之间正在签订和约。欧洲各国的君主和亲王都围着拿
破仑转,就象星辰绕着太阳运行;而拿破仑也醉心于统率整
个欧洲,这是对他的威力的一种极好检验,这种威力后来在
德累斯顿圳又一次得到施展。据那个时代的人说,巴黎从未
见过象这位帝王和奥地利公主的结婚舆礼那样盛大的节J夫。
即使在旧王朝最隆重的日子里,也从未有那么多君主驾临塞
纳河畔,法国贵族从来没有象在帝国时代那么富有,那么珠
光宝气。军官制服上的金银线绣饰上和衣领袖口上缀满了钻
①巴尔扎克的妹妹洛尔的小女儿。
②瓦格拉姆是维也纳北面的一个村庄,一八0九年七月五日至六日,拿破
仑曾在此大败奥地利军队。
③指一八0九年英奥两国的联盟,又称第五次联盟,瓦格拉姆战役结束、维
也纳和约签订以后,这一联盟便告终止。
④德国一地名。一八一三年,拿破仑在此打败俄、德、奥等国组成的盟军。
人间喜剧第三卷
石,与共和国时代的贫穷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照,仿佛地球
上所有的财富都汇流到了巴黎的沙龙里。这昙花一现的帝国
似乎整个儿沉浸在一种如痴如醉的气氛中。所有的军官,他
们的统帅也不例外,都象暴发户一样享用着由一百万佩戴毛
料肩章的人Ⅲ夺来的财宝,而后者得到几尺红丝带吲就心满
意足了。当时大多数女人生活放荡,不顾道德廉耻,这原是
路易十五时代的风尚。不知是为了模仿业已覆灭的王朝的气
派,还是象圣日耳曼区那些批评者所说,是为了效法皇室某
些成员的榜样,反正可以肯定:所有的男人、女人都在尽情
寻欢作乐,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好象预示着世界末日就要来
临。不过,这种生活上的放荡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女人
对军人的迷恋简直到了狂热的程度,这却正中皇帝的下怀,所
以他是不会加以制止的。那时,军人经常要拿起武器打仗,法
国同欧洲签订的所有条约都与停战协定没有多大区别,这就
促使深得女人欢心的那些头戴长翎高顶军帽、身穿盘花纽扣
军服和披有饰带的军人在爱情上的进展,就象他们的最高统
帅作出一个决定那样迅速。当时女人们的心情变幻无常,犹
如作战兵团一样流动不定。在帝国大军发布第一号战报到第
五号战报期间,一个女人竞有可能先后成为情人、妻子、母
亲和寡妇。是什么使军人在她们眼里具有如此大的诱惑力呢?
是不久就会寡居的前景?是军官的年俸?还是希望得到一个
可能永垂青史的姓氏?是什么原因使女人对军人如此倾倒呢?
①指士兵。
②指勋章的绶带和荣誉勋位的标志带。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因为她们确信爱情的秘密将永远埋葬在沙场上?还是因为
勇敢精神对她们有一种高尚的吸引力?未来的史学家在描述
帝国时期民情风尚的时候,无疑会兴趣盎然地权衡这些原因
的分量。也许,人们之所以那么急不可耐地放纵情欲,所有
上述原因都起了一定的作用。不管怎样,有一点我们可以在
此直言不讳,那就是胜利者的桂冠掩盖了很多错误行为;女
人们热烈地追求这些大胆的冒险家,认为他们可以源源不断
地带来荣誉、财富或爱情的欢乐。而肩章,这种后人难以理
解的标志,在当时年轻姑娘的眼里则意味着幸福和自由。这
个在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时代的特征之一,就是对一切闪
光的东西有一种疯狂的爱好。人们从未放过那么多礼花;钻
石从未达到过那么高的售价。男人象女人一样对这种透明的
宝石贪得无厌,也象女人一样用来装饰自己。也许是因为要
把战利品变成最便于携带的形式,珠宝在军队里成了最吃香
的物品。那时,一个男人在衬衫襟饰或手指上亮出大颗钻石,
并不象现在那么显得可笑。缪拉Ⅲ,这个完全东方色彩的将
军,就是奢华的舆型,他的奢华若是放在现代军人身上,便
显得荒诞不经了。
贡德维尔伯爵过去自称公民马兰,曾因被绑架而出名吲,
①缨拉(1767 1815),拿破仑的著名部将,也是他的妹夫。
②马兰,《人司喜剧》中的政客典型,法国大革命前,马兰只是一名普通的
律师帮办。一七九三年成为国民公会议员。他利用职权巧妙地侵占了格
西默兹侯爵的贡德维尔领地,并在帝国时期被册封为贡德维尔伯爵,小
说《一桩神秘案件》描写了绑架马兰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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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成了保守派(其实什么也不保)上议院的吕居吕斯Ⅲ之
一。他推迟举行J夫祝和平的晚会,只是为了更好地讨好拿破
仑,同时竭力想压倒那些抢在他前头的谄媚者。所有友好大
国的大使瞎单有待核实),帝国所有最重要的人物,甚至还
有几位亲王,当时都聚集在这位豪言的上议员的沙龙里。舞
会不大热闹,大家都在等待皇帝陛下驾到,因为伯爵曾暗示
过皇上将驾幸这个J夫祝会。拿破仑本来是会实践他的诺言的,
要不是那天晚上他和约瑟芬之间发生了一场争吵,这场争吵
预示这对尊贵的夫妇不久即将离异。当时,这消息给封锁得
严严密密[f旦历史正把它记载下来),没有传到朝臣的耳朵里,
对贡德维尔的J夫祝晚会也没有别的影响,只是由于拿破仑未
到,晚会的愉快气氛稍有所减罢了。那天,巴黎最漂亮的女
人们相信了皇上要驾幸的传闻,一个个急切地前往伯爵家,在
晚会上互相比气派,比妖媚,比首饰,比容貌。以其富有而
自豪的银行界,象是要与帝国新近满载十字勋章、封号或奖
章的光彩夺目的将军、二级荣誉勋位获得者们一比高下。有
钱人家抓住开盛大舞会的时机,让他们的女继承人在拿破仑
的卫队面前亮相,一心希望用丰厚的嫁妆换取并不可靠的青
睐。那些认为光凭本身的美貌就能胜过别人的女子,则在舞
会上检验自己姿色的威力。在这里也和在所有的场合一样,玩
乐只是一种面具,在笑盈盈的安详明朗的面孔背后,隐藏着
卑劣的意图。友好的表示往往是虚伪的。提防自己的朋友甚
①吕居吕斯(约公元前106 57、,古罗马的将军,为人贪婪诡诈,在战争
中掠夺了大量财富,并以生活奢侈闻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于提防仇敌的人也不止一个。为了使人明白这出情节复杂的
小戏里的事件,理解这个故事的主题以及作者对当时巴黎沙
龙风貌的描绘,不管他所用的色彩多么柔和,以上这些说明
是完全必要的。
“请您朝那根托住枝形烛台的折式柱那边看看,您看见一
位梳中国发型的年轻女人了吗?喏,在那边,在左边角落里,
她栗色的头发扎成一束,又一绺绺地垂下来,头发里还插着
几朵铃兰。您看不见?她非常苍白,人家会以为她身体不舒
服呢,她长得娇小玲珑;现在她朝我们这边转过头来了;那
一双蓝蓝的杏『二眼温柔极了,好象生来是为了哭泣的。咦,瞧,
她弯下身子,目光穿过一排排攒动着的头,想看到德·沃德
勒蒙夫人,可是那些女人高高的发髻挡住了她的视线。”
“啊,我看见了,亲爱的朋友。其实你只要说她是这儿所
有女人中皮肤最白的一个,我就会知道你指的是谁了。我早
就注意到她;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肤色。我敢打赌,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