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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据《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一章记载,夏甲系埃及女奴,亚伯拉罕之妻.2

这里你看不出她的项链上每两颗蓝宝石之间夹着一粒珍珠。

她大概很端庄,要不就是故作姿态,因为她的上衣褶裥多得

几乎叫人看不出她胸脯的优美线条。多好看的肩膀!白得象

百合花!”

“她是谁?”第一个说话的人问道。

“噢,我不知道。”

“您这个贵族!蒙柯奈,您难道想把这些漂亮女人都留给

您一个人不成?”

“哼,你真会拿我开心!”蒙柯奈微笑着说,“你,苏朗日

的幸运情敌,凭着你每转一次身都会惊动德·沃德勒蒙夫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就以为自己有权利攻击我这个可怜的将军吗?要不就是欺我

来到这块宝地才一个月?你们这帮行政官僚也未免太目中无

人了,要知道,当我们穿过枪林弹雨的时候,你们却安安稳

稳坐在椅子上,好了,行政院审查官先生,这块地只是在我

们离开时才暂时归了你们,现在该让我们在田里拾点麦穗了!

嘿,怎么!大家都得过日子呀!我的朋友,你要是见过德国

女人,我相信,你就会在你喜欢的这个巴黎女人面前给我帮

忙了。”

“将军,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既然她有幸得到您的

关注,那么请您行行好,告诉我,您有没有见过她跳舞。”

“咳,我亲爱的马夏尔,你是从哪儿来的?要是把你派到

大使馆去,我真不敢预言你能胜任工作。你没看见吗,在她

和吊灯下密密麻麻的男人之间,坐着三排巴黎最厉害的妖艳

女人呢!你不是借助观剧镜才发现坐在柱子拐角的她吗?虽

然在她头顶上方点着蜡烛,她却好象躲在阴影里。在她和我

们之间,有那么多的钻石和眼睛在发光,那么多羽毛在飘舞,

那么多的花边、花朵、发辫在摇曳,要是某个男人在灿若群

星的女子中间瞥见她,那才是奇迹呢。怎么,马夏尔,你难

道没看出,她大概是什么利珀酋或是迪勒酋Ⅲ的副酋长夫人,

是来为她丈夫谋取酋长职位的?”

“啊!那他一定会当酋长,”行政院审查官很快地说。

“我表示怀疑,”胸甲骑兵上校笑着说,“她在耍手段方面

就象你在外交方面一样是个新手。我担保,马夏尔,你不知

①利珀省,普鲁士一地区;迪勒省属比利时。

人间喜剧第三卷

道她怎么会在这儿露面的。”

审查官看看卫队胸甲骑兵上校,那神气既透着轻蔑,又

透着好奇。

“是啊,”蒙柯奈继续说,“她大概九点正就来了,也许是

第一个到,而且很可能使贡德维尔夫人大为尴尬,这位夫人

是不善于把两件事联系起来看的。她先是受到女主人的冷遇,

后来又被每一个新来的人一排排往后挤,一直给挤到这个黑

暗的小角落里。她可能会一直待在那里,成为这些女人妒忌

的牺牲品,要知道,她们最希望不过的就是把这张危险的睑

庞给遮掩起来。大概不会有哪位朋友来鼓励她保住自己原先

在前排占据的位置,因为所有这些坏心眼儿的女人,可能都

已经给自己那个圈子的男人下了命令,不准请那个女人跳舞,

否则就要受到可怕的惩罚。亲爱的朋友,这些女人看上去那

么温柔,那么天真,然而她们多半就是这样联合起来对付那

个不知名的女人的,而且每个人只须讲一句:‘亲爱的朋友,

您认识这位穿蓝衣服的小个子太太吗?’就行了。喂,马夏尔,

要是你想在一刻钟内得到的媚眼和挑衅性的质问比你一辈子

所得到的还要多,那么你不妨试一试穿过这三重壁垒,去接

近那位迪勒酋、利珀酋或是夏朗德酋Ⅲ的王后。你准会看到,

这些女人中最愚蠢的一位也能立刻想出一个花招,使男人们

无法让这位悲悲喊喊的陌生女子亮相。喂,你不觉得她有点

象一首哀歌吗?”

“你这样认为吗?那么,她是一位有夫之妇。罗!”

①夏朗德省,法国昂古莱姆地区的一个省。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为什么不说是一位寡妇呢?”

“不是,如果是寡妇,她就会活跃些。”审查官笑着说。

“也许她是个活寡妇,丈夫一天到晚打布约特牌Ⅲ,丢下

她不管。”英俊的胸甲兵反驳道。

“自从签订和约以来,这一类寡妇真有那么多吗?”马夏

尔说。“可是,亲爱的蒙柯奈,咱们俩真侵。她睑上的表情那

么天真,前额、眼梢和鬓角显得那么年轻、充满朝气,不可

能是个已婚女子。那皮肤白里透红,多么鲜亮!鼻子两侧多

么光滑!嘴唇、下颌以及睑上每一个部分都娇嫩得象一朵含

苞欲放的白玫瑰,虽然面容似乎布满愁云。谁会惹这个年轻

女人流泪呢?”

“女人为一丁点儿小事就会哭。”上校说。

“我不知道,”马夏尔说,“不过,她流泪不是因为没人请

她跳舞。她的忧愁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看得出,她事先已

考虑好,今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我敢打赌,她已经

爱上什么人了。”

“晤?也许她是德国某个破落王侯的女儿,谁都不跟她讲

话。”蒙柯奈说。

“啊!一个无钱无势的女孩子是多么不幸,”马夏尔又说,

“有谁比这个不知名的女人更楚楚动人,更娇美呢?可是,她

周围这些自认为心肠软的泼妇,没有一个人会和她说话。如

果她开口说话,我们还可以看看她的牙齿漂亮不漂亮。”

“哟!你这么容易为一点小事激动吗?”上校大声说,他

①当时的一种纸牌戏。

人间喜剧第三卷

因为那么快就遇上了一个情敌,而且这情敌又是他的朋友,心

里有点恼火。

“怎么!”审查官说,一面把观剧镜对着周围的人,并未

注意将军的问话。“怎么!这儿竞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们这朵

异域花儿的名字?”

“嘿!我想她是某位小姐的伴当,”蒙柯奈说。

“算了吧!做伴当的能戴这种只有王后才配戴的蓝宝石,

能穿这种名贵的马林Ⅲ花边长裙吗?你去哄别人吧,将军!既

然你对一个女人的判断能一下子从德国公主跳到伴当,我看

你在外交方面也强不了多少。”

蒙柯奈将军突然一把拉住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的手臂,

在舞会上每个角落都能看到这个人的灰白头发和机敏的眼

睛,他挺随便地加入这一堆或那一堆人的谈话,而且处处受

到尊敬。

“贡德维尔,我亲爱的朋友,”蒙柯奈对他说,“那位可爱

的女人是谁?那边,坐在那只大烛台下面的?”

“烛台吗?那是拉夫里奥吲雕的,伊萨贝吲画的图样。”

“噢!我早已承认你在选购家具方面很有鉴赏力,气派很

大;可是那女人是谁?”

“啊!我不认识她,大概是我内人的朋友吧。”

“或者是你的情妇,你这老滑头。”

①马林,比利时的一个城市,以生产花边著名。

②拉夫里奥(1759 1 814),法国当时最享盛名的雕刻工。

③伊萨贝(1767 1855),法国画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不是,真的不是!只有德·贡德维尔伯爵夫人才会邀请

一些谁都不认识的人。”

话虽很尖刻,但是矮胖男人的嘴上却浮着微笑,因为胸

甲兵上校的猜想使他内心得到了满足。上校在旁边一堆人里

又找到了审查官,这一位正在那儿忙于打听有关陌生女子的

情况。上校抓住他的胳臂,在他耳边说:

“亲爱的马夏尔,你当心点!德·沃德勒蒙夫人瞧着你有

好几分钟了,那种专注的神情真叫人担心。她这个人,只要

看你嘴唇的翕动就能猜到你在跟我说什么。刚才我们的眼睛

已经太能说明问题了,她已经发现,而且在朝我们目光注视

的方向看。我想,她现在比我们俩还更关心那个蓝衣女人呢。”

“你耍的是调虎离山的老花招,亲爱的蒙柯奈!再说,这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皇帝陛下一样,已经得到的东西就再

也不放弃。”

“马夏尔,你这么狂妄,叫人真想教训教训你。怎么,老

乡,你已经有幸成为德·沃德勒蒙夫人心目中的丈夫,这寡

妇才二十二岁,每年有四千金拿破仑Ⅲ的收入,还送给你那

么漂亮的钻石戒指,”他补充说,一面拿起审查官的左手,这

一位很乐意地任他抓住自己的手,“而你还想当洛弗拉斯吲,

好象你是上校,要靠你维持军人的声誉似的!去你的吧!考

虑考虑你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损失。”

①有拿破仑头像的金币,每枚值二十法郎。

②洛弗拉斯,十八世纪英国小说家理查逊(1689 1761)的书信体小说

《克拉丽莎·哈洛》中的人物,一个勾引妇女的能手。

人间喜剧第三卷

“至少不会失掉我的自由。”马夏尔强笑着反驳道。

他向德·沃德勒蒙夫人投去热情的一瞥,德·沃德勒蒙

夫人却只回报了一个不安的微笑,因为她看见上校端详审查

官的戒指了。

“听着,马夏尔,”上校又说,“假如你在我的无名女子周

围转来转去,我就想法征服德·沃德勒蒙夫人。”

“悉听尊便,亲爱的胸甲兵,不过你是得不到她的。”年

轻的审查官说,一面将光滑的拇指指甲在上颁一个牙齿下弹

出一声轻微的、嘲弄人的声响。

“别忘了我还没结婚,”上校说,“我的剑可以为我赢得荣

誉和财富,而且,你这样激我,等于让坦塔罗斯Ⅲ坐在一桌

筵席前面,他会吃个精光的。”

“得儿……!”对上校的挑战,审查官没有回答,嘴里只

发出一连串的辅音,表示嘲讽。在走开之前,他很有兴趣地

把他的朋友打量了一下。按照当时的风尚,男人在舞会上必

须穿白色克什米尔薄呢裤和丝袜。这种漂亮服饰突出了蒙柯

奈的完美体型。那时他三十五岁,具备帝国卫队胸甲兵应有

的高大身材,十分引人注目,那身骑兵服益发衬出他的威武。

他看上去还挺年轻,虽然由于长年骑马有点发胖。他有着一

张巅型的军人面孔,额头广阔,鹰钩鼻,嘴唇红润,黑色的

胡髭更使他的面庞显得开朗坦率。由于一贯担任指挥,他的

举止带上了某种高贵的气派,凡是不想把丈夫变成自己的奴

①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因他欺骗众神,泄漏天机,被罚永世受饥渴之

苦。

人间喜剧第三卷

隶的聪明女子,准会喜欢这种风度。上校一面微笑,一面也

看着审查官,他中学时代的好朋友。审查官个子矮小纤瘦,上

校看他时不得不垂下眼睛,他以友好的目光回答了朋友的揶

揄。

马夏尔·德·拉罗什一于贡男爵是个年轻的普罗旺斯

人,很受拿破仑器重,看来有希望被任命为驻某个大国的公

使。他之所以能得到拿破仑的欢心,是凭他意大利人的殷勤,

耍权术的天才,社交集会上的口才,以及处世为人的艺术,后

面这两种本领往往很容易代替脚踏实地的人的优点。他虽然

年轻活跃,但睑上已经有一种白铁般死板的光泽,这是外交

人士必不可少的特点之一,能帮助他们掩盖自己的激动,伪

装自己的感情,当然,如果这种不动声色并非说明他们内心

已不会再激动和不再有感情的话。我们可以把外交家的心看

成一个无法解答的命题,因为当时最有名的三位大使正是以

持久的仇恨和浪漫的爱情而引人注目的Ⅲ。不管怎样,马夏尔

属于这样一类人,他们在纵情享乐时还能盘算自己的前途。他

已经对世界作出了评断,他注意到,那些不大会引起主子妒

忌怀疑的人晋升得非常快,于是他用养尊处优者常有的自命

不凡来掩盖自己的野心,用平庸来掩盖自己的才能。

两个朋友诚挚地握握手就分开了。因为此时响起了另一

①可能是指法国外交家塔莱朗(详见本卷第143页注①)或法国作家兼外

交家夏多布里昂d羊见本卷第1 63页注①),也可能是指奥地利外交家梅

特涅(详见本卷第519页注①)。后者对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的爱情,是

当时传为佳话的浪漫爱情之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支四组舞舞曲的前奏,告诉夫人小姐们排成四组舞队形,这

样,客厅中央正在谈话的男宾们不得不从那片宽敞的地方走

开,两个朋友趁四组舞之间的空隙所作的这场谈话,是在德

·贡德维尔府邸大客厅的壁炉前进行的,这种闲聊在舞会上

相当普通,而且两人的一问一答都是凑到对方的耳边讲的。然

而,壁炉上的枝形烛台和火把形烛台的烛光大量投射在两人

身上,把他们的睑部照得很亮,因此,尽管他们象外交家那

样谨慎,也无法掩盖睑上微微流露出来的感情。他们睑上的

表情既未能逃过精细的伯爵夫人的眼睛,也未能逃过天真的

陌生女人的眼睛。暗暗窥视别人的思想,原是那些饱食终日

无所事事的人在社交界得到的种种乐趣之一,但同时却也有

那么多被愚弄的傻瓜,在社交场合感到无聊厌倦,嘴上又不

敢承从。

为了让大家明白这场谈话的全部意义,有必要讲述一件

事,这件事将用看不见的纽带把这幕戏的几个人物联系起来,

他们当时分散在各个客厅里。晚上十一点钟左右,跳舞的夫

人小姐们正重新站好各自的位置时,一位巴黎最美丽的女人,

当时的时装皇后,出现在贡德维尔府邸的宾客们面前,整个

豪华的晚会就缺她了。她给自己定了条规矩,永远只在舞会

最热闹的时刻到场;在这个时刻,女人们无法长时间让自己

的容貌和穿戴保持鲜艳。这短暂的一刻可以说是舞会的春天。

一小时后,当兴奋已过,倦容初露时,一切都枯萎凋零了。德

·沃德勒蒙夫人从来不在一个晚会上一直待到头上的花儿歪

斜了,发卷松散了,花边皱了,睑上和大家一样露出无法掩

饰的困倦。她不愿象她的情敌们那样让人看到自己睑上显出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无精打采的样子。她离开舞会时总是和来时一样容光焕发,她

就是用这个巧妙的办法保持了“可爱的女人”这个美名。其

他女人不无羡妒地窃窃私议,说她晚上有多少个舞会要参加,

就准备下多少件不同的首饰。那天晚上,德·沃德勒蒙夫人

照例被前呼后拥着步入了客厅,然而,这次她将听凭自己的

愿望决定去留。进客厅之前,她在门边停了片刻,用观察的

目光将在场的女人扫视了一遍,看看她们的打扮如何,而且

确信自己的打扮能使所有的女人黯然失色。这位名噪一时的

美女似乎是在让大家欣赏她。走在前面为她开路的是德·苏

朗日伯爵,他是帝国卫队最勇敢的炮兵上校之一,是皇帝的

宠臣。这两个人短暂而出乎意料的结合无疑含有某种神秘的

东西。几个坐在一边观赏舞会的女人,听见报出德·苏朗日

先生和德·沃德勒蒙夫人的名字,都站了起来,有些男人从

隔壁其他客厅跑来,纷纷挤在正厅的门边。有一个爱打趣的

人(这=类人在这种层出不穷的聚会上总是少不了的)看见伯

爵夫人和她的骑士走进来,便说:“男人们怀着莫大的好奇注

视一个朝三暮四的漂亮女人,女人们怀着同样的好奇端详一

个忠于爱情的男人。”德·苏朗日伯爵是个三十二岁左右的青

年,他生性刚烈,这在男子身上能产生很多优点,然而他那

纤弱的体型和苍白的睑色却不大能使人对他发生好感;他的

一双黑眼睛炯炯有神,但是,在社交场合他沉默寡言,他身

上没有任何迹象预示他将是一位有才华的演说家,并将代表

右派在复辟王朝的立法会议上大显身手。德·沃德勒蒙伯爵

夫人是一位高高的、有点过于丰腴的女人,皮肤白得耀眼,总

是高傲地昂着她那小小的脑袋,她以可爱的举止引起男人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倾慕,而且从不使任何为她的美貌着迷的人失望。这一对男

女一时成了大家注意的目标,当然,他们不会长时间地让人

家好奇地观看,他们似乎很清楚,偶然的巧合使他们处于一

种尴尬的局面。马夏尔看见他们走过来,连忙跑到一群站在

壁炉旁边的男人中间,以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观察德·沃

德勒蒙夫人。爱情初期的狂热使他满心妒忌,目不转睛地注

视着这两人,仿佛有一个隐秘的声音在对他说,他引以自傲

的成功可能是不牢靠的;然而,伯爵夫人对德·苏朗日先生

冷淡而又彬彬有礼地笑了笑表示感谢,一面在德·贡德维尔

夫人身旁坐下,一面对德·苏朗日先生做了个手势想把他打

发走,这使马夏尔睑上本来因为妒忌而收缩起来的肌肉一下

子放松了。苏朗日似乎没有理解这位美人的目光,——那目

光告诉他,他们俩人都在扮演一个可笑的角色——所以依旧

站在德·沃德勒蒙夫人所坐的沙发旁边,见此情景,那位容

易冲动的普罗旺斯人又皱了皱蓝眼睛上边的两道黑黑的浓

眉,为了显得态度自然,他两手摸摸头上褐色的鬈发,然后,

掩饰住使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的激动,一面和周围的人聊天,一

面严密注视伯爵夫人和德·苏朗日先生的举止神态。他抓住

再一次走来和他聊天的蒙柯奈上校的手,但是,因为心中有

事,对上校的话却听而不闻。这时,苏朗日不断以安详的目

光,频频注视坐在参议员家大客厅四周的四排女人,欣赏着

她们的钻石、红宝石、金色的发束和花枝招展的头部,它们

好象给客厅镶上了一道绚丽的花边,那光彩几乎能使烛光、水

晶枝形灯以及室内的镀金装饰黯然失色。审查官看着情敌那

种若无其事的冷静神态,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无法控制内心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焦躁,便走到沃德勒蒙夫人面前向她致意。一见这位普罗

旺斯人,苏朗日阴沉沉地瞥了他一眼就无礼地把头扭向一边。

客厅里顿时静下来,人们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个个伸长颈

脖,睑上露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表情,人人害怕而又期待发生

一件丑闻,这种丑闻,有教养的人是竭力不让它发生的。突

然,伯爵苍白的睑涨得和他鲜红的衣饰一样红,而且立刻低

下头去看脚下的地板,为的是不让人猜出他内心慌乱的原因。

一见那个谦卑地坐在烛台下的陌生女子,伯爵便阴郁地从审

查官面前走过,躲到一间供打牌的客厅里去了。马夏尔和所

有在场的人都以为,苏朗日当众给他让位是害怕象一般被取

代的情人那样成为笑柄。于是,审查官做然抬起头,看了看

陌生女子,然后从容地在德·沃德勒蒙夫人身边坐下。可是,

她讲话时他却心不在焉,竟然没听见这位妖艳的女人用扇子

遮住嘴在对他说:“马夏尔,您从我这儿弄走的这个戒指,我

请您今晚别戴它。我有我的道理,等会儿走的时候跟您解释。

您今晚陪我去德·瓦格拉姆公主家。”

“刚才您为什么挽着上校的手臂?”男爵问。

“我在柱廊下遇到了他,”她回答,“好了,您走吧,都在

瞧我们呢。”

于是,马夏尔又去找胸甲兵上校。这时,蓝衣女人已成

了胸甲兵、苏朗日、马夏尔以及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共同

关注的目标,但他们关注的动机却大不相同。

两个朋友互相挑战后便结束他们的谈话分手了。审查官

快步走到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那里,巧妙地把她带到最出

色的一个舞蹈组中间。在舞会上女人是容易陶醉的,不仅由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于舞蹈本身和舞会的热闹气氛,还由于参加舞会的男人经过

一番巧妙的打扮后,和女人一样变得富有魅力。马夏尔以为,

趁德·沃德勒蒙夫人正在陶醉之中,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尽情

欣赏那位陌生女人使他神往的姿容。的确,起初他往蓝衣女

子那边频频眺望时,逃过了沃德勒蒙夫人那双不安地转来转

去的眼睛,可是不久就给当场发现了;如果说,第一次他的

心不在焉得到了原谅,那么后来当德·沃德勒蒙夫人问他:

“今晚您喜欢我吗?”(这是女人能向男人提出的最有诱惑力的

问题了),他竞无礼地默不作声,这就无法为自己辩解了。他

愈是神情恍惚若有所思,伯爵夫人就愈是追问他,挑逗他。在

马夏尔跳舞的时候,上校在三五成群的宾客间走来走去,打

听陌生女人的情况。问遍了所有的人,甚至那些最不相干的

人以后,他决定趁贡德维尔夫人空闲的那一会儿,去向主妇

本人打听那位神秘女子的名字。就在这时,他发现在托住烛

台的折式柱和正对着折式柱的沙发之间有一个空隙。那一排

排椅子本来好象一道道铜墙铁壁,现在跳舞开始,大部分座

位都空了,只剩下母亲们和上了年纪的夫人们留守在那里。上

校利用这个时机,开始穿过盖着披肩和手帕的椅子“栅栏”,

边走边向一个个老太太致意;就这么边走边寒喧,最后来到

陌生女子身旁的一个空位上。他在那儿站定下来,竟不怕可

能给大烛台上陉兽雕像的爪子或犄角钩住,也顾不得头顶上

方有烛火和烛油。这一举动使马夏尔大为不满。上校是个机

灵人,他当然不会冒昧地马上招呼坐在他右边的蓝衣女子,而

是先对坐在他左边的一位相当难看的贵夫人说:“夫人,这可

真是个盛大的舞会呀!多么豪华!多么热闹!说真的,这儿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女人个个都漂亮!您不跳舞,肯定是故意的。”

上校进行这种平淡无味的谈话,是为了叫坐在他右边的

女人开口,她沉默不语,满腹心思,根本不注意他。上校准

备好很多句子,每个句子最后都能以“您呢?夫人!”这句话

结束,他对这句问话抱有很大希望。然而,他出乎意料地发

现,陌生女人眼里噙着泪水,她的注意力象是完全被德·沃

德勒蒙夫人抓住了。

“夫人大概已结过婚了吧?”蒙柯奈终于忍不住问了,声

音不大平稳。

“是的,先生。”陌生女子回答。

“那么,夫人,您为什么老待在这个位置上?是不是故意

引人注意呢?”

愁容满面的女人忧郁地笑了笑。

“夫人,请赏睑和我跳下一个四组舞,好吗?跳完舞,我

是决不会把您送回这个地方的!靠壁炉有一张摇椅空着,请

到那儿坐吧!当今世上那么多人都想登上皇帝的宝座,人们

痴心梦想的就是皇位,我想您是不会拒绝舞会皇后这个称号

的,凭您的美貌,这个称号应该归您。”

“先生,我不跳舞。”

这个女人回答的语气是那么斩钉截铁,令人绝望,上校

只得放弃“阵地”。马夏尔猜得出上校最后提了什么要求,也

看出上校遭到了拒绝,他得意地微笑了,一面用手抚摸着下

巴颏,手指上的那只戒指便闪闪发起光来。

“您笑什么?”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问他。

“我笑这位可怜的上校,刚才他鲁莽行事,碰了个钉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已经说过,请您取下这只戒指,”伯爵夫人打断了他

的话。

“我没听见。”

“男爵先生,今晚您什么也听不见,可您倒是什么都看得

见,”德·沃德勒蒙夫人愠怒地说。

这时,陌生女人对上校说:

“瞧,那个年轻人有一只非常漂亮的钻石戒指。”

“美极了,”上校答道,“这位年轻人是马夏尔·德·拉罗

什一于贡男爵,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谢谢您告诉我他的名字。”她又说,“他看上去很和蔼可

亲。”

“是的,不过有点轻浮。~‘他好象和德·沃德勒蒙伯爵夫

人的关系挺好。”年轻女子说,眼睛里带着询问的表情。

“好得不能再好了!”

陌生女子的睑刷地一下白了。

“这下可好,”上校想,“她爱上该死的马夏尔了。”

“我还以为德·沃德勒蒙夫人很久以来一直和苏朗日先

生混在一起呢。”年轻女子又说,刚才她内心痛苦得睑色都变

了,现在稍稍恢复过来。

“伯爵夫人欺骗他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上校说,“刚才可

怜的苏朗日进来时,您大概也看见了吧,他还说什么也不相

信自己的不幸呢!”

“我看见了,”蓝衣女子说,接着又说了声:“谢谢您,先

生。”那语调无异于打发他走。

这时四组舞快要结束,大失所望的上校只得赶紧走开,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面聊以自慰地想着:“她已结过婚了。”

“喂,怎么样,勇敢的胸甲兵,”男爵高声问,一面把他

拖到一个窗口去呼吸花园的新鲜空气。“你的事进展得如何?”

“她已经结过婚了,我的朋友。”

“那有什么关系?”

“呃!见电,我是讲道德的,”上校回答说,“我只找那种

日后能娶过来的女人。再说,马夏尔,她已经正式声明不跳

舞。”

“上校,我们拿你那匹有白色斑点的灰马和一百金拿破仑

打赌,好不好?我说今晚她准会和我跳舞。”

“赌就赌!”上校说,一面在自负的审查官掌心里拍了一

记。“我先去看看苏朗日,他或许认识这位夫人,因为我觉得

这位夫人对他挺感兴趣。”

“我的朋友,你已经输了,”马夏尔笑着说,“我的目光和

她的目光相遇过,我知道其中的含义。亲爱的上校,我在你

遭到拒绝以后和她跳舞,你不会见怪吧?”

“不会的,不会的,最后得胜的人才是真正的胜利者。再

说,我是输了就认输的人,不过我预先告诉你,她可喜欢钻

石呢!”

说到这里,两个朋友分手了。蒙柯奈将军向赌厅走去。他

看见苏朗日伯爵坐在那儿打布约特牌。两位上校之间虽说只

有在战争的危险和部队公务中建立起来的一般友情,但当胸

甲兵上校看见他素来认为很明智的炮兵上校在参加一场可能

使自己倾家荡产的赌博时,心里仍感到十分难过。决定命运

的赌台上摊着一堆堆的金币和钞票,说明赌注下得很大。赌

人间喜剧第三卷

桌周围站了一圈人,一声不吭地在看牌局。有时突然爆出几

个字,如:“不要,跟进,你的,一千路易,吃进”;但是,再

看那五个人,一动不动,好象只用眼睛说话。上校见苏朗日

的睑苍白得吓人,便走到他身边,这时伯爵刚好赢了钱。伊

赞贝公爵兼元帅和著名银行家凯勒站起身来,两人都已把一

大笔赔本输光了。苏朗日集拢一大堆金币和钞票时睑色变得

更加阴沉,赢来的钱,连数都不数;他噘起嘴唇,作出一种

尖刻而轻蔑的表情,好象并不感谢命运给他的恩宠,却反而

在向命运挑战。

“打起精神来,苏朗日!”上校说,然后,他认为把苏朗

日从牌桌前拉走,才是真正帮他的忙,便又说:“您来,我有

个好消息要告诉您,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朗日问。

“回答我向您提出的问题。”

伯爵倏地站起身,满不在乎地把赢来的钱包在一块手帕

里,就是他刚才一直神经质地揉来揉去的那块手帕。见他那

副凶相,没有一个赌友敢对他赌赢就走提出非议。相反,当

这张阴沉忧郁的睑从牌桌上方的烛台投射下来的光圈里消失

后,人们的面孔倒舒展一些了。

“这些该死的军人串通一气,都是一路货!”一个从旁观

赌的外交官一边在上校的位置上坐下,一边低声说。

只见苏朗日那张铁青而疲乏的睑朝接替打牌的人转过

来,用钻石般一闪一烁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说:“军人和文官

走不上一条道,部长先生!”

“亲爱的朋友,”蒙柯奈把苏朗日拉到一边说,“今天上午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皇上谈起您,大为夸奖,您荣升元帅是不成问题的了。”

“头儿并不喜欢炮兵。”

“是的,可他很喜欢贵族,而您以前是贵族,”蒙柯奈接

着说道,“头儿说过,战时在巴黎结婚的军官,不应该被看成

是不堪重用的人。怎么样,相信了吧?”

苏朗日伯爵好象一点也不懂这番话的意思。

“好了,”上校又说,“现在我希望您告诉我,您认不认识

坐在大烛台脚边的那位小巧玲珑的女人。”

一听这话,伯爵顿时目光灼灼,一把用力抓住上校的手。

“亲爱的将军,”他说,嗓音都变了,“要是换一个人对我提出

这个问题,我就会用这堆金币砸烂他的脑袋。别管我,我求

您。今晚我真想一枪把自己打得脑浆四溅,而不愿……。我

憎恨眼前的一切。我想马上离开这儿。这兴高采烈的场面,这

音乐,这一张张愚蠢的、嬉笑的面孔,真让我讨厌死了。”

“我可怜的朋友,”蒙柯奈温和地说,一面友善地拍拍苏

朗日的手,“您感情太冲动了!我告诉您,马夏尔心里根本没

想着德·沃德勒蒙夫人,他迷上那个娇小的女人了!”

“要是他胆敢去跟她讲话,”苏朗日喊道,气得说话都结

巴了,“我会把他揍得象他的皮包那样扁,即使这个狂妄家伙

得到皇上的保护我也不怕。”

说完,伯爵筋疲力尽地瘫坐在上校带他去坐的一张椭圆

双人沙发上。上校慢慢地抽身走开了,他意识到,苏朗日正

在气头上,一个交情不深的人用几句玩笑或几句关怀的话是

不能使他平静的。上校回到跳舞的大客厅里,第一个映入他

眼帘的人就是德·沃德勒蒙夫人。他发现,在她那张平时非

人间喜剧第三卷

常安详的睑上,有着掩饰不了的激动不安的痕迹。她旁边正

好有一张椅子空着,上校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我敢说您有心事,对吗?”他问。

“一点小事,将军。我想走,我答应过德·贝格大公爵夫

人去参加她举办的舞会,在这以前,我还得去德·瓦格拉姆

公主家。德·拉罗什一于贡先生明明知道,可他还挺有兴致

地在那儿向老太太们献殷勤。”

“这件事并不完全是您心情不安的原因,我拿一百路易打

赌,您今晚会一直待在这里。”

“您好放肆!”

“那么,我说对了?”

“我在想什么呢?”伯爵夫人拿扇子在上校手指上敲了一

下说,“您要是猜着了,我会酬劳您。”

“我不接受这个挑战,因为我的条件太有利了。”

“好个自以为是的人!”

“您惟恐马夏尔拜倒在……”

“谁的脚下?”伯爵夫人故作惊讶地问。

“那个大烛台的脚下,”上校回答,指着美丽的陌生女人,

一面仔细看着伯爵夫人,使她感到有点不自在。

“您猜着了,”卖弄风情的女人回答,一面用扇子遮住睑,

同时两手玩弄起扇子来。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您知道,这

位德·朗萨克老夫人机灵得象只老期狲,她刚刚对我说,德

·拉罗什一于贡先生要是向那个陌生女人献殷勤,是会有危

险的。这个女人今晚在这儿真叫人扫兴。我宁愿看见死神也

不愿看见这张美得叫人受不了的面孔,啊,美得就象幻影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样。她是我的灾星。”说到这里,伯爵夫人禁不住流露出恼恨

的表情,然后又说:“德·朗萨克夫人参加舞会,向来是为了

观察一切,同时却假装打盹,她刚才的话真叫我担心,马夏

尔对我耍这一手,我是要好好跟他算账的。不过,将军,既

然您是他的朋友,请您劝劝他,叫他别干使我伤心的事。”

“我刚才见到一个人,他宣称,要是马夏尔去找那个小个

儿女人,就叫他脑袋开花。这人是说到做到的,夫人。不过,

我了解马夏尔,危险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鞭策。更何况我们

还打过赌。”说到这里,上校压低了声音。

“真的?”伯爵夫人问。

“真的,我以荣誉保证。”

“谢谢您,将军,”德·沃德勒蒙夫人说,一面无限风骚

地瞟了他一眼。

“那么,您肯赏睑和我跳舞吗?”

“可以,不过要等下一个四组舞。现在我想知道这出戏如

何发展,还想知道这个蓝衣女人究竟是谁,她看上去是个聪

明人。”

上校看出,德·沃德勒蒙夫人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便走

开了。第一仗打得那么漂亮,他感到很满意。

舞会上常有几个象德·朗萨克夫人这样的女人,她们坐

在那里观察一切,就象有经验的海员站在海边,注视着年轻

的水手与海上风暴搏斗。此刻,对这幕戏里的几个人物似乎

颇感兴趣的德·朗萨克夫人一下便猜到,伯爵夫人内心正经

历着一场什么样的斗争。虽然这个年轻娇媚的女人优雅地摇

着扇子,对和她打招呼的男子频频微笑,并且使出女人惯用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种种伎俩掩饰自己的激动不安,然而,德·朗萨克老太太

是十八世纪留给十九世纪的最有洞察力、最狡黠的几位公爵

夫人之一,她能够看出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的心思和想法。

她好象能透过最微小的动作看出它们所流露的感情。洁白光

滑的前额蹙起一道小小的皱纹,颧骨稍稍颤动一下,两道眉

毛的一扬一颦,两片嘴唇的任何难以觉察的弯曲(嘴唇涂得

鲜红,所以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切对她来说就象书上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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