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据《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一章记载,夏甲系埃及女奴,亚伯拉罕之妻.8
我看来是一个女子最了不起的胜利……是的,夫人,森蒂、玛
利勃朗、格里齐、塔格利奥尼、芭斯塔和艾斯莱尔,Ⅲ所有这
些过去或现在统治舞台的明星,在我看来都不配替玛拉迦解
鞋带。玛拉迦能够在风驰电掣的马上跳下蹿上,从马肚左侧
钻下去,又从右侧钻出来,象白色的嶙火在最剽悍的牲畜周
围飞舞,她能够用一只脚尖站在马背上,然后突然跌坐下来,
双脚悬垂,而马一直向前飞奔。还有最后一招,她站在没有
缰绳的飞马上编织长袜、打鸡蛋或者摊鸡蛋,这时全场轰动,
百姓赞不绝口。这是真正的百姓,农民和大兵!从前在剧场
前作滑稽表演时,这只可爱的小鸽子能用鼻尖顶儿把椅子,她
的鼻子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希腊式鼻子。夫人,玛拉迦就是
灵巧的化身。而且她力大无比,只需用可爱的小拳头或小脚
就能打发掉三、四个男人。总之,她是体操女神。”
“她大概很愚蠢……。”
“喔!”帕兹接着说,“就象《皮克的佩弗里》中的女主人
①以上提及的都是著名的女歌唱家和舞蹈家。
214 人间喜剧第三卷
公Ⅲ那样好玩,象波希米亚人那样无忧无虑,脑子里想什么
就说什么,她很少考虑未来,就象您扔几个铜板给一个穷人
那样不加思索。高尚的情操之类她是不懂的。你永远也不能
使她相信,一位老练的外交家可以是一位俊美的青年,给她
一百万也改变不了她的看法。对一个男人来说,她的爱情永
远可以博得他的欢心。她身强力壮,她的牙齿好比三十二颗
光泽美丽的珍珠镶嵌在珊瑚上。她的喙——她这样称呼自己
的嘴——用莎士比亚的说法,具有小母牛口部的活力和气味。
叫许多人饱受折磨!她眼里的美男子是身强力壮的男子,阿
道尔夫、奥古斯特、亚历山大式的人物,吲或者耍杂技的艺人
和滑稽演员。她的教练是个卡桑德尔吲式的凶狠至极的老家
伙,经常打她。恐怕她挨过几千次打才练得这般矫捷、这般
优美、这般勇猛吧!”
“您对玛拉迦真是着迷了!”伯爵夫人说。
“玛拉迦只是她在海报上的名字,”帕兹老大不高兴地说,
“她住在圣拉扎尔街一个四层楼上的套间里,穿的用的都是绫
罗绸缎,生活舒适得象个公主。她过着双重的生活:卖艺生
活和美貌女子的生活。”
“她爱您吗?”
①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皮克的佩弗里》的女主人公是阿莉丝·布里奇
诺思,此处所指的显然是同一小说中的另一人物弗内拉。
②阿道尔夫指瑞典王古斯塔夫二世(1 594 1 632),奥古斯特指波兰王奥古
斯特二世(1670 1733),亚历山大可能是指俄皇亚历山大一世(1777
1825),均以体格魁梧著名。
③卡桑德尔,意大利喜剧中愚蠢而轻信的老头儿的典型。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爱我,……说出来您要觉得好笑……仅仅因为我是波
兰人!她总是以版画上波尼亚托夫斯基跳进埃尔斯特河山的
形象来看待波兰人的,因为在所有的法国人看来,这条不可
能淹死人的埃尔斯特河是一条吞没波尼亚托夫斯基的汹涌澎
湃的河流……所以我在法国这种气氛中生活,实在是非常不
幸,夫人……。”
一颗狂怒的泪珠在塔德眼睛里转动,深深感动了克莱芒
蒂娜。
“你们这些男人,都喜欢猎奇!”
“那您呢?”塔德问。
“我很了解亚当,我敢肯定,他要是遇到象您的玛拉迦那
样的杂技女艺人,一定会把我忘掉的。对啦,您是在什么地
方遇见她的呢?”
“在圣克鲁,去年九月交易会的时候。她待在挂满幕布的
演杂耍的草台一角,她的伙伴们穿着波兰服装,正吵闹得不
可开交。我瞥见她一声不响,静悄悄地待着,我看出她内心
充满忧伤。一般二十岁的姑娘是不会这样的啊!我就因为这
受到了感动。”
伯爵夫人姿态优雅,若有所思,表情几乎是忧伤的。
“可怜,可怜的塔德!”她大声嚷道,然后她带着真正的
①若瑟夫·波尼亚托夫斯基亲王(176¨_1 81 3、,波兰将军,上文提到的波
兰国王波尼亚托夫斯基之侄,从一八0六年起协助拿破仑征战。在一八
一三年莱比锡之役中,他曾掩护拿破仑撤退,但他本人受重伤,在泅渡
埃尔斯特河时淹死。在巴尔扎克的时代,有些法国人曾对此史实持怀疑
态度。
人间喜剧第三卷
贵夫人信以为真的神情,狡黠地笑了笑,“好吧,到马戏场去
吧!”
塔德拿起她的手吻了吻,一颗热泪落在她的手上,然后
他走出屋去。他编造了对一个女骑手的痴情故事,现在应该
赋予这个故事一些真实性了。在他编造的故事中,只有一件
事是真的,那就是,在圣克鲁,布托尔马戏团的女骑手、有
名的玛拉迦,确实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天早上他刚在马戏团
海报上看到她的名字。他给了马戏团的小丑一个五法郎的硬
币,小丑告诉他,女骑手小时候是捡来的,也许是拐来的。于
是塔德进了马戏场,看到漂亮的女骑手。他花了十个法郎,一
个临时代管服装的马夫告诉他,玛拉迦真名叫玛格丽特·蒂
凯,住在神庙沟街一幢房子的六层楼上。
第二天,帕兹怀着痛苦的心情,前往神庙区寻找蒂凯小
姐。夏天,她是马戏团最杰出的女骑手的替角,冬天,她是
通俗喜剧里的哑角。
“玛拉迦!”女门房冲进阁楼喊道,“一位漂亮的先生来找
您!他正在向夏皮佐打听情况,夏皮佐正跟他磨蹭呢,让我
赶紧来通知您一声。”
“谢谢您,夏皮佐妈妈。要是他看见我正在熨我的裙子,
多不好啊!”
“没关系!爱屋及乌嘛!”
“是一个英国人吗?英国人可喜欢马呐。”
“不是,我看他象个西班牙人。”
“倒霉!人家说西班牙人可穷了……您留在这里陪我,夏
皮佐妈妈,否则我就会象没人照料似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您找谁啊,先生?”女门房打开房门问塔德。
“蒂凯小姐。”
“姑娘,”女门房装模作样地说,“有人找您。”
一根晾衣服的绳子碰掉了上尉的帽子。
“请问先生有何贵干?”玛拉迦边捡起帕兹的帽子,边问
道。
“我在马戏场见到您,您使我想起我失去的一个女儿,小
姐,您非常象我的爱洛伊丝,出于对她的怀恋,我想给您一
些资助,如果您不反对的话。”
“说哪儿话啊!您快请坐,将军,”夏皮佐太太说,“真没
见过这么好的人……真太殷勤了。”
“我不是来献殷勤的,亲爱的夫人,”帕兹说,“我是一个
陷于绝望的父亲,只是想找一个跟我女儿相象的人聊以自慰
罢了。”
“这么说,以后您就对别人说我是您的女儿喽?”玛拉迦
很机灵地问道,一点都没有怀疑他的诚意。
“是的,”帕兹说,“我偶尔来看看您,为了使我的幻觉更
完善,我让您住到一套漂亮的房子里去,还有非常讲究的家
具。”
“我会有家具?”玛拉迦瞧着夏皮佐太太说。
“还有佣人,”帕兹接着说,“让您过得非常安逸。”
玛拉迦偷偷打量着这个陌生人,问道:
“先生是哪国人?”
“我是波兰人。”
“那么我接受了,”她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帕兹临走时答应再来。
“这倒是件严重的事!”玛格丽特·蒂凯望着夏皮佐太太
说,“我担心这个人为了实现什么异想天开的念头而来哄骗
我。得了!我豁出去啦!”
这次奇怪的会见之后一个月,美丽的女骑手已经住进由
亚当伯爵的地毯家具商精心配备的一套住宅,因为帕兹有意
让拉金斯基公馆的人谈论他的爱情狂热。对玛拉迦来说,这
次奇遇简直是《天方夜谭》Ⅲ式的,做梦也想不到。她由夏皮
佐夫妇服侍,他们既是她的知己,又是她的佣人。夏皮佐两
口子和玛格丽特·蒂凯等待着某种结局的到来,然而三个月
过去了,玛拉迦和夏皮佐太太都摸不清这位波兰伯爵搞的是
什么名堂。帕兹每周来待一个小时左右,他一直不离开大客
厅,从来不想进玛拉迦的小客厅,更不想到她的卧房里去。尽
管女骑手和夏皮佐夫妇使尽种种伎俩,但他从未踏进过她的
房门。伯爵询问一些关于这个江湖艺人的生活琐事,每次都
在壁炉上留下两枚四十法郎的金币就走了。
“他看上去很烦恼,”夏皮佐太太说道。
“是的,”玛拉迦回答,“这个男人冷若冰霜……。”
“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个好心肠的人啊,”夏皮佐高声说,
他为自己能穿上一身蓝色呢料衣服而满心欢喜,他的模样活
象一个部长办公室的听差。
帕兹的定期捐赠,等于让玛格丽特·蒂凯每月有三百二
十法郎固定收入。这笔钱再加上她从马戏团得到的微薄收入,
①《天方夜谭》即阿拉伯民司故事集《一千零一夜》。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的生活与过去的困境相比,已经显得十分阔绰了。马戏团
的艺人之间流传着关于玛拉迦交好运的种种奇谈。女骑手出
于虚荣,竞把谨慎的上尉为她的住房花掉的六千法郎说成六
万。据马戏团小丑们和哑角们说,玛拉迦用的餐具全是银器,
而且她来马戏团上班的时候披着漂亮的呢斗篷,围着雅致的
肩巾,穿着开司米的衣裙。总而言之,这位波兰人是一个女
骑手可能遇到的最大的好人:既不找一点麻烦,又一点不妒
忌,完完全全让玛拉迦自由自在。
“有些女人真是运气!”玛拉迦的对手说,“马戏团三分之
一的收入都是我挣来的,却碰不到她那样的好运。”
玛拉迦戴着漂亮的小圆帽,有时乘车在布洛涅森林招摇
过市e姻花女子使用的一个漂亮说法),有些风雅青年已经开
始注意她。后来,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开始对玛拉迦说长道
短,对她的幸运极尽诬蔑之能事。甚至说她是梦游者,波兰
人则被认为是动物磁气疗法施行者,说他正在寻求点金石。更
有甚者,还有人说什么玛拉迦的处境比普绪喀更稀奇古怪。玛
拉迦一边痛哭,一边向帕兹转述这些流言蜚语。
“我恨一个女人的时候,”她最后说,“我决不诽谤她,我
不会说人家要她接受磁气,想在她身上取得点金石。我说她
弯腰驼背就是,并且证明她确实如此。为什么您要连累我呢?”
帕兹始终冷冰冰一言不发。夏皮佐太太终于弄清了塔德
的名字和爵位;后来她还从拉金斯基公馆打听到这些毋庸置
疑的情况:帕兹是一个单身汉,无论在波兰或法国,他根本
没有死去的女儿。玛拉迦听了不禁大惊失色。
“我的孩子,”夏皮佐太太说,“这爪_陉物……”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个男人只满足于暗中——偷偷地——瞧瞧玛拉迦这样
漂亮的姑娘,既不敢对任何事情表态,也不信赖人,——在
夏皮佐太太看来,他就必定是个怪物。
“这个怪物供养您,必定想让您参与某件非法或者犯罪的
事情。天杀的,要是您上了重罪法庭,或者——说起来都吓
人,我从头顶直凉到脚跟——您上了轻罪法庭Ⅲ,保管您成为
报上的新闻人物……要是我换了您,您猜我会怎么着?嗨!我
是您的话,为我自己的安全起见,我去报告警察。”
有一天正当玛拉迦胡思乱想,情绪激动的时候,帕兹在
壁炉台的天鹅绒上放下了金币。她拿起金币朝他睑上扔去,说
道:“我不要偷来的钱。”
上尉把金币交给了夏皮佐夫妇,从此再也不来了。这时
克莱芒蒂娜正在勃艮第她舅舅德·龙克罗尔侯爵的领地上度
过最美好的季节。杂技剧场塔德的专座上再也不见他的人影,
艺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认为玛拉迦的清高纯属愚蠢,有人则
认为她手腕高明。最乖觉的女人听到帕兹的所作所为都感到
不可理解。帕兹在一周之内就收到三十七封轻佻女子的来信。
而对帕兹来讲,幸亏他惊人的克制态度没有激起上流社会的
好奇心,只是引起不三不四的人们说长道短而已。
过了两个月,美丽的女骑手负债累累,给帕兹写了一封
信。这封信在纨裤子弟看来简直是一篇杰作。此信全文如下:
①夏皮佐太太缺少法律知识,以为轻罪法庭似乎比重罪法庭更可怕。
笑。
人间喜剧第三卷 22l
我的朋友,尽管发生了那件引起您误解的事情,我仍然敢于
这样称呼您,您会怜悯我吗?一切使您伤心之处决非我的本意。要
是我曾经有幸使您觉得在我身旁感到快乐的话,请回来吧……否
则我就要陷入绝望了。贫困已经降临,它所带来的难堪,您是不
知道的,昨天我只靠两个苏的鲱鱼和一个苏的面包活命。难道这
是您情人的饮食吗?夏皮佐夫妇已经离开我,他们从前看上去对
我是多么忠心耿耿!失去您以后,我才看清了所谓人情……养一
条狗,它还不至于嫌弃我,而夏皮佐夫妇却走了。来了一个执达
吏,不问青红皂白把什么都封存了,他是铁石心肠的房产主和连
十天期限都不愿给的珠宝商派来的。因为没有你们这些男人作
保,信用也就没有了!女人的处境是多么艰难!而她们应当引咎
自责的,只不过是贪图快乐罢了。我的朋友,我把稍微值钱的东
西全部送进了当铺。我已一无所有,只剩下对您的怀念。眼看冬
季就要到来。冬天我没有津贴,因为通俗剧场一到冬天就上演哑
剧,而我在哑剧中几乎没有什么角色可以扮演。您怎么会误解了
我对您高尚的感情呢?归根到底,我们表达感激的方式是相同的
啊!您以前看到我生活舒适心里就高兴,现在您怎么能让我陷入
困境呢?哦!您是我世界上惟一的朋友,而我又要跟布托尔马戏
团走江湖去了,因为这样我至少能混碗饭吃。在这之前,请原谅
我冒昧地问您一句,我是否已经永远失去了您。在马戏场上往圈
里跳的时候,如果我忽然想起您来,很可能因一步之差而摔断双
腿!不论发生什么事情,玛格丽特·蒂凯永远属于您。
玛格丽特·蒂凯
“这封信值得我花一万法郎!”塔德心里想,不禁失声大
人间喜剧第三卷
次日克莱芒蒂娜回到了家,第二天帕兹见到她,觉得她
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美丽,更动人。吃饭晚的时候,伯爵夫
人似乎对塔德十分淡漠。饭后,上尉走了,伯爵和他的夫人
之间出现了极为有趣的场面:刚才塔德装作请亚当出主意的
样子,似乎无意地把玛拉迦的信留给了他。
“可怜的塔德!”亚当等帕兹走后向他的妻子感叹道,“一
个如此高贵的人竞被一个最蹩脚的江湖艺人所玩弄,真是倒
霉!他会失去一切,他将堕落,过不了多久他会变得判若两
人的。喏,亲爱的,看看吧!”伯爵把玛拉迦的信递给他的妻
子。
克莱芒蒂娜读了这封满是烟草味道的信,做了一个厌恶
的动作,把信一丢。
“不管他给哄骗到什么程度,也该有所察觉了,”亚当说,
“玛拉迦一定给他设过好多圈套。”
“他还会去的!”克莱芒蒂娜说,“他会原谅她的。你们只
有对这类坏女人才宽宏大量!”
“她们也需要别人宽容,”亚当说道。
“塔德只有待在他自己家里……才能对自己有个清醒的
判断,”她接着说。
“嗨,我的天使,你说到哪儿去了,”伯爵起先很高兴能
在他妻子面前贬低一下他的朋友,但他并不想把犯错误的人
一棍子打死。
塔德深知亚当其人,便要求他“严守秘密”,说是请求亚
当原谅他的挥霍,并允许他提取一千埃居供养玛拉迦。
“这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伯爵接着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怎么讲?”
“没有为她花费一万法郎以上,还没给她还债,倒让她写
这么一封信来纠缠,作为一个波兰人,这未免……!”
“他会让你倾家荡产的,”克莱芒蒂娜说,语气带着巴黎
女子表示不信任时特有的尖刻。
“噢!我了解他,”亚当回答,“他为了我们的利益会甩掉
玛拉迦的。”
“我们等着瞧吧,”伯爵夫人接着说。
“为了他的幸福,必要时,我会毫不犹豫地要他离开她。
康斯坦丁告诉我,在他们有来往的那段时间里,以前很少喝
酒的帕兹,有时喝得醉醺醺的回家……如果他再这样下去,我
会象看见自己的孩子走上邪路一样痛心的。”
“别再说了,”伯爵夫人大声说道,同时又作了一个厌恶
的手势。
两天后,上尉从伯爵夫人的举止、声调、眼神里看出亚
当泄露秘密所引起的可怕后果。蔑视使这位动人的女子和他
之间产生了鸿沟。从此他郁郁寡欢,时时刻刻被这样的念头
所折磨:“是你自己让她瞧不起你的呀!”生活使他感到难以
忍受,最明媚的阳光在他看来也是灰暗的。不过在这无边苦
海的波涛中,他也有欢乐的时刻:他从此可以尽情欣赏伯爵
夫人而不会有任何危险,因为她对他已经毫不注意。节日聚
会时,他蜷缩在一个角落里,默不作声却全神贯注地瞧着她,
不放过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当她唱歌的时候,他不错过一首
歌曲。总之,克莱芒蒂娜的美好生活维系着他的生命,他可
以亲自为她要骑的马洗刷,一心一意为这座言丽堂皇的住宅
人间喜剧第三卷
节酋开支,更加忠心耿耿地为这一家的利益效劳。这无言的
快乐深深埋藏在他的心底,犹如母亲的欢乐永远不为孩子所
知晓:因为,如果不了解内心的某些东西,能够谈得上了解
吗?他的爱难道不是比彼特拉克对洛尔的纯洁的爱Ⅲ更美冯?
彼特拉克的爱情最终成为他创作的源泉,使他获得荣耀,写
出登峰造极的诗篇。阿萨吲临死的时候难道不是感到死得其
所、与天地共存吗?这种感受,帕兹每天都有,他只不过没
有死,也没有流芳百世的价值而已。爱情究竞包含着什么,为
什么虽则有无言的欢乐,帕兹仍然忧伤不已?天主教大大提
高了爱情的地位,可以说把美德和高尚精神也不可分割地融
合进去了。一个人没有引以为荣的优点就没有爱情,在被蔑
视的情况下为人所爱是极其罕见的,因此塔德自讨苦吃的创
伤使他痛苦不堪。如果让她表示出爱他,然后死去呢?……
可怜的情人也许会感到自己没有白活一世。象这样生活在她
面前,慷慨大度地为她效劳而不为她所赏识、所理解,他真
是宁可回到原来那种提心吊胆的局面。总之,他希望德行能
得到报偿。他消瘦了,睑色发黄,常常发低烧,终于病倒。整
个一月份他只得卧床,却又不肯看医生。亚当伯爵很为他可
①彼特拉克(1304 13了4),意大利诗人和人文学者。一三一二年随家迁居
法国阿维尼翁,一三二七年对洛尔一见钟情。一三四八年他得知洛尔死
于瘟疫,十分悲痛,为她写了《抒情诗集》。这段佳话后来成为精神恋爱
的典型。
②阿萨骑士(1733 1760),法国奥弗涅团上尉,七年战争期司,他在执行
侦察任务时发现敌兵,不幸被俘,他不顾敌方威胁,向法军高呼告警,当
场被敌人刺死。伏尔泰在《路易十五时代的故事》中讲到他的英雄事迹。
人间喜剧第三卷
怜的塔德担心。伯爵夫人却在小范围内无情地说:“随他去好
了,你看不出他为奥林匹克Ⅲ感到内疚吗?”这句话使塔德从
绝望中鼓起了勇气,他起床、外出、设法找点消遣,终于恢
复了健康。将近二月份的时候,亚当在乔凯俱乐部输掉一笔
钱,数目相当可观。因为怕老婆,就来求塔德把这笔钱算在
为玛拉迦挥霍的账上。
“说这个江湖女艺人多花了你两万法郎,这有什么了不起
的?这只跟我有关系。要是伯爵夫人知道这两万法郎是我赌
输的,我就会失去她的尊敬,她会为未来担忧的。”
“又这样,唉!”塔德喊道,不觉长叹了一声。
“喂!塔德,你这次肯帮忙,你就不再欠我的情了。”
“亚当,你以后还要生儿育女,不要再赌了,”上尉劝说
道。
几天以后伯爵夫人得知亚当为帕兹慷慨解囊,惊呼道:
“玛拉迦又花了我们两万法郎!以前用去一万法郎,一共
三万!还有一千五百法郎的年金,等于我在意大利剧院定包
厢的价钱,抵得上很多市民的家产哪!……喔!你们这些波
兰人,”她一边说一边在她漂亮的暖房里采花,“你们真是不
可想象。你不生气吗?”
“可怜的帕兹……”
“可怜的帕兹,可怜的帕兹,”她打断他的话接着说,“他
对我们有什么用?我来管理这个家好啦,我来管!以前他拒
绝的一百金路易年金,你现在拿去给他,他爱怎么跟奥林匹
①玛拉迦所在的马戏团,此处指玛拉迦。
人间喜剧第三卷
克马戏团电混都行。”
“他对我们很有用处,一年来他为我们节酋的钱肯定在四
万法郎以上。总之,亲爱的天使,他替我们在罗特希尔德银
行存了十万法郎,换一个总管,早把这笔钱给贪污了……。”
克莱芒蒂娜软了下来,但她对塔德仍然很严厉。几天以
后她请帕兹到小客厅里来。一年前在这里她把他跟伯爵作比
较,感到大吃一惊。可是这次面对面接见他,却没有发现任
何危险。
“我亲爱的帕兹,”她态度随便,带着大人物对其下属既
往不咎的姿态说道,“如果您真的如您所说的那样爱亚当,那
就请您办一件他决不会要您办的事,而我,她的妻子,却毫
不犹豫地要求您去办……。”
“是关于玛拉迦吧?”塔德话中带刺地说道。
“对了!正是!”她说,“如果您希望跟我们过一辈子,如
果您希望我们继续做好朋友,就请您离开她。一个老兵怎么
......,,
“我只有三十五岁,”他说,“一根白头发也没有哩!”
“可是您很象有了的样子,”她说,“反正一样。怎么一个
如此深谋远虑、如此高贵的人……”
她说这句话,意图很明显,是想在他身上重新唤起她以
为已经消失的高尚情操。这话听了不免使人难过。帕兹打了
一个手势,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别人难以觉察。她接着说
下去:
“象您这样高贵的人,怎么会孩子似地被人耍了呢?您的
艳史使玛拉迦出了名……瞧瞧,连我舅舅都想见见她,而且
人间喜剧第三卷
真的见着了。不止我舅舅一个人,玛拉迦得意地接待所有这
些先生们……我一直以为您心灵高贵……哼!离开她,您的
损失就那么大,大到不可弥补吗?”
“夫人,如果要我作出某种牺牲来重新取得您的尊重,那
是很快就能办到的。但离开玛拉迦并不属于……。”
“如果我是男人,换到您的地位上,我也会这么说的,”克
莱芒蒂娜接过话说,“那么好吧,就算离开她是重大的牺牲好
了,我们不用为此争吵了吧!”
帕兹走出小客厅,心里真怕会干出什么蠢事来。他压制
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便走到户外去散步。虽然天气很冷,他
穿得很单薄,前额和睑上却火烧火燎的。“我一直以为您心灵
高贵!”这句话一直在他的耳际萦绕,他心想:“不到一年前,
听到克莱芒蒂娜的声音,我一个人就能打败俄国人!”他想扔
下拉金斯基公馆,到北非骑兵营当兵去,战死在非洲Ⅲ算了。
可是担忧的心理又拦住了他:“没有我,他们怎么办呢?别人
很快就会叫他们破产。可怜的伯爵夫人!只要把她的收入降
到三万利勿尔一年,她的日子就苦不堪言了!”他心想,“好
吧!即便我已失去了她,还是鼓足勇气把好事做到底吧!”
谁都知道,自一八三。年起,巴黎狂欢节的规模大得惊
人,已经具有全欧性质,与从前威尼斯狂欢节相比,更加滑
稽,更加热闹。是否因为财富猛减,巴黎人才想出这种集体
的娱乐呢?就象他们的俱乐部,实际上是没有主妇、不讲礼
仪和花钱较少的沙龙。总而言之,三月份舞会多得很:在这
①指阿尔及利亚,自一八三0年起,法国在非洲只有对阿尔及利亚的战争。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些舞会上,跳舞,嬉闹,纵情欢乐,放浪形骸,滑稽可笑的
装扮和风趣的巴黎人种种花样翻新的戏谑,把狂欢节搞得轰
轰烈烈。
当时最热闹的地方是圣奥诺雷街,缪萨尔Ⅲ是这种狂欢
中的拿破仑。缪萨尔生得个子矮小,偏巧来指挥震天价响的
音乐,其响声不亚于人群的喧闹声;他指挥加洛普舞曲,这
是巫魔夜会的轮舞曲,奥贝尔吲的杰作之一。加洛普舞曲只
是在《古斯塔夫》吲中的大加洛普舞曲上演后才成型并具有其
诗意的。五十年来,一切如梦境般地飞速而过,这规模宏大
的终曲难道不是可以作为这个时代的象征吗?
严肃的塔德,当他得知全身化装的伯爵夫人要和其他两
位年轻夫人一起,在她们丈夫陪同下去观看最热闹的缪萨尔
舞会的奇异场面时,他心中爱恋着一个纯洁无瑕的神圣形象,
却去找狂欢节舞蹈皇后玛拉迦,约她到缪萨尔舞会去通宵跳
舞。一八三八年封斋节前的星期二凌晨四点,伯爵夫人裹着
带风帽的化装黑色长外衣,坐在那间巴比伦式大厅的阶梯形
台阶上。瓦朗蒂诺圳指挥的乐队一开始演奏,她就看见塔德
①缪萨尔(1793 1 859),著名的乐队指挥,经常在通俗音乐会和舞会上担
任指挥,当时很受欢迎。
②奥贝尔(178¨_1871),法国作曲家,曾任巴黎音乐学院院长。
③即奥贝尔作曲的《古斯塔夫三世》(1 833)第五场(即终曲),又名《假
面舞会》,很有名,经常单独演出。
④瓦朗蒂诺(1785 1 865),歌剧院的乐队指挥。
人间喜剧第三卷 229
化装成罗贝尔·马凯Ⅲ,带着女骑手跳轮舞。女骑手穿着蛮人
的服装,头插羽毛,象一匹野马似的,在人群中上蹿下跳,活
象一团嶙火。
“啊!”克莱芒蒂娜对她的丈夫说,“你们这些波兰人,你
们都是些没骨气的人。听了塔德的话,谁能不相信他呢?他
已经向我许下了诺言,可是他不知道我会来这里,我什么都
看得清清楚楚,而他却瞧不见我。”
几天以后,她请帕兹一起用晚饭。饭后,亚当让他们俩
单独留下,克莱芒蒂娜对塔德严加训斥,让他明白,她再也
不愿意留他寄居了。
“好吧,夫人,”塔德恭顺地说,“您说得对,我的确是一
个无耻之徒,我说话不算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没有及
时离开玛拉迦,想拖到狂欢节以后……,说老实话吧,这个
女人对我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以致……”
“这个被警察赶出缪萨尔舞会的女人,她跳的是什么舞
哟!”
“我同意,我认错,我离开您的家好啦。不过您是了解亚
当的。如果我撒手不管你们的财产,您可得多多费心。虽说
我在玛拉迦问题上有毛病,可我一直关注着你们的产业,管
理你们的下人,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所以,请您允许我看
到您能够接管之后再离开您。现在你们已经结婚三年,不会
再象度蜜月时那样乱花钱了。现时的巴黎女子,哪怕是爵位
①罗贝尔·马凯,音乐剧《向阳山坡的客栈》中的主人公,著名的强盗典
型。勒迈特(1800 1876)在剧中扮演这个人物,大获成功。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最高的贵人,都十分精通理财和持家……。就这样吧!待到
我对您的能力,更主要的是对您办事的果断感到放心的时候,
我就离开巴黎。”
“这才是华沙的塔德,而不是马戏团的塔德说的话,”她
回答说,“等您恢复常态之后再回到我们这里来。”
“恢复常态?……永远恢复不了,”帕兹说着低下眼睛,望
着克莱芒蒂娜美丽的双脚,“您不知道,女伯爵,这个女人说
出话来妙趣横生,出人意料。”说到这里,他已经感到快失去
勇气了,于是赶紧补充道:“上流社会那些装腔作势的女人,
没有一个及得上这个天性坦率、如同小动物一般的女子
……。,,
“问题是我最讨厌带野性的东西,”伯爵夫人说着,狠狠
地瞪了他一眼,那眼光犹如发怒的毒蛇。
从这天上午起,帕兹让克莱芒蒂娜知道所有的事务,成
了她的家庭教师,他让她了解理财的艰难,东西的真实价格,
指点她怎样才能不让别人过多地占便宜。她可以指靠康斯坦
丁,让他给她当管家,因为塔德已经把康斯坦丁训练出来了。
到了五月,他认为伯爵夫人已经完全能够管理家财,因为她
是个有眼光的女人,头脑敏锐,天生是当主妇的材料。
塔德非常自然地造成了这一局面,谁知又出现了一段对
他来说极其可怕的曲折,他的痛苦并不如他原来设想的那样
容易忍受。可怜的情人没有料到会发生意外,然而亚当突然
病倒了,病得很重,塔德没有走成,当了他朋友的看护。上
尉尽心服侍,不顾疲劳。一个女人如果有兴趣运用深刻的洞
察力,便能从上尉的英雄行为中看出,这是高尚的人为了压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制自己不自觉产生的邪念而对自己采取的某种惩罚。但是女
人们要么洞察一切,要么什么也看不见,这取决于她们的心
理状态:爱情是她们唯一的明灯。
四十五天中,帕兹看守、护理着米日拉,一点也看不出
他思念玛拉迦。这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从来不想她。克莱芒
蒂娜见亚当垂危,但还没有断气,便请来了所有最著名的医
生。“如果他能得救”医生中最博学的一位说道,“那只能是
上天的力量了。得靠照料他的人掌握时机,助天一臂之力。伯
爵的生命掌握在看护他的人手里。”
塔德去将这个判决通知克莱芒蒂娜。她坐在一座中国式
的亭子里,一则休息休息,消除疲劳,二则让医生们自由自
在地讨论,不受拘束。从小客厅到中国式亭子所在的岩石小
丘,有一条黄沙小路,迷恋克莱芒蒂娜的帕兹沿着弯弯曲曲
的小路走着,犹如到了但丁所描写的地狱深渊。这个不幸的
人从没想过有可能成为克莱芒蒂娜的丈夫,他忧心如焚,愁
眉不展。他走到克莱芒蒂娜跟前,痛苦得睑都变了样。墨杜
萨Ⅲ般可怕的睑色显出他绝望的心情。
“他死了吗?……”克莱芒蒂娜问道。
“他们说他没有救了,至少,他们让他听天由命。您不必
去,他们还在那儿,可是毕安训本人也在收拾听诊器,准备
走了。”
“可怜的人!我在想,是否有时候我也折磨过他,”她说。
“您使他很幸福,这方面您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塔德安
①墨杜萨,希腊神话中满头毒蛇的女怪,被其目光触及者即化为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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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道,“您对他是宽宏大量的……。”
“我的损失大概是无法补救的了。”
“不过,亲爱的,假定伯爵不幸去世,难道您不曾对他有
所评判?”
“我并不是神魂颠倒地爱他,”她回答说,“而是象一个妻
子应该爱她丈夫那样爱他。”
“那么,比起失去另一种男人,您的遗恨可以少一些,”塔
德以一种克莱芒蒂娜从未听见过的语气说,“如果您所失去的
男人是你们女人的骄傲,是你们的爱情和你们的整个生命,那
情况就不同了。对我这样的朋友,您完全可以实话实说……
而我,我会怀念他的!……早在你们结婚之前,我就把他当
作自己的孩子看待,我为他牺牲了我的一生。要是他死了,我
活在这世界上就没多大意思了。而对一个二十四岁的寡妇来
讲,生活依然是美好的。”
“嗨!您很清楚,我谁也不爱,”她突然不胜痛苦地说。
“您还不知道什么叫爱,”塔德说。
“哦!丈夫终究是丈夫,我是相当明智的,我情愿要我可
怜的亚当那样一个孩子,而不要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快三十
天了,我们心里一直在想:‘他能活下来吗?’这种肯定与否
定的交替,使我象您一样作好了失去他的思想准备。我可以
坦率地对您说,唉,要是可能的话,我宁愿用我的生命去换
取他的生命。在巴黎,一个独身的女人难道不是很容易在破
产者或败家子的虚情假意面前上当受骗吗?所以我祈祷上帝
给我留下我的丈夫,他百依百顺,心肠极好,很少麻烦人,而
且已经开始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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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很实在,我更加喜欢您了,”塔德说着,拿起克莱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