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据《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一章记载,夏甲系埃及女奴,亚伯拉罕之妻.9
蒂娜的手吻了吻,她没有反对。“在如此重要的时刻,能遇到
一个毫不虚伪的女子真是难能可贵。我可以推心置腹地跟您
谈谈。让我们想想未来,好吗?假如上帝没有倾听您的祈祷,
那么我时刻准备向上帝呼救:‘留下我的朋友吧!’这五十个
夜晚并没有使我的视力衰退,哪怕再照料三十个日日夜夜,夫
人,您尽管睡好了,有我看守呢。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说,可
以通过精心照料救活他的话,我定能把他从死神手里夺过来。
要是您和我竭尽全力仍然无效,伯爵死了,那么,如果有人
爱着您,啊,如果一个配得上您的多情而刚强的人深深爱着
您的话……”
“我也许曾经非常渴望有人爱我,可是我没有遇见过
……。,,
“也许您理解错了……”
克莱芒蒂娜双眼死死盯着塔德,揣测他说这句话并非出
于爱情,而更多是出于贪财的思想,所以鄙视地从头到脚打
量了他一番,然后用高、中、低三种声调向他狠狠吐出“可
怜的玛拉迦”几个字,惟有贵妇人才会运用这种表示蔑视的
特殊语调。她站起身来,任由塔德昏倒在地,因为她头也不
回,向小客厅昂然走去,上楼到亚当的卧房去了。
一小时之后,帕兹回到病人的房间。他精心照料着伯爵,
就象没有受到致命的打击一样。从这个致命的时刻起,他变
得沉默寡言了。再说,他要与病魔搏斗。他的英勇善战博得
了医生们的称赞。无论什么时候,人们都能看到他那双明亮
的眼睛,好比是两盏点燃着的明灯。他对克莱芒蒂娜没有流
人间喜剧第三卷
露出任何一点怨恨。她向他表示谢意,他只是听着而没有接
受,他好象成了聋子。他心里想:“她将受我救亚当一命之恩!”
这句话,可以说他是用自己光芒四射的行动写在了病房里。到
了第十五天,克莱芒蒂娜支持不住,不得不减少她的护理时
间,否则她要累垮了。帕兹却不知疲倦。八月底,他们的医
生毕安训终于对克莱芒蒂娜说,伯爵的性命保全下来了。
“喔!夫人,根本不应该谢我,”他说,“没有他的朋友,
我们是救不活他的!”
中国式亭子里那可怕的一幕发生后的第二天,德·龙克
罗尔侯爵来看望他的外甥女婿,因为他就要肩负一项秘密使
命,前往俄国。前一天受到致命打击的帕兹,悄悄向外交官
说了几句话。后来,亚当伯爵病愈后第一次偕夫人乘敞篷四
轮马车出游的那天,在马车正要离开台阶的时候,一个传令
兵走进宅邸的院子,求见帕兹伯爵。坐在马车前座的塔德转
过身去,原来是一封打着外交部印章的信。他迅速把信放进
礼服口袋,动作之快使克莱芒蒂娜和亚当无法问及此事。不
可否认,在有教养的人中有一种不开口的语言技巧。但是车
到马约门的时候,亚当还是利用自己大病初愈的特殊地位
——不管他怎么任性,别人总得让他三分 对塔德说:“咱
们两个情同手足的朋友之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你知道电报
内容的话,就快告诉我,我非常想知道。”
克莱芒蒂娜心里有气,瞧着塔德对她丈夫说:“两个月来
他一直跟我赌气,我才不想追问他哩!”
“哦!我的天哪!”塔德回答说,“反正我阻止不了报纸发
表这件事,我不妨向你们说出这个秘密:承蒙尼古拉皇上恩
人间喜剧第三卷 235
巅,任命我为远征希瓦Ⅲ的部队中一名上尉。”
“你去吗?”亚当失声叫道。
“我去,亲爱的,我来的时候是上尉,回去的时候依然是
上尉……再待下去,玛拉迦可能会叫我干出蠢事来的。明天
我和她一起吃最后一顿晚餐。如果我九月份不动身去圣彼得
堡,就得走陆路吲。我不是言人,我还得留一小笔款子给玛拉
迦,好让她独立生活。怎么可以不照顾唯一能了解我的女人
的前途呢?玛拉迦认为我伟大!玛拉迦认为我英俊!玛拉迦
也许对我不忠诚,但是她深深地……”
“钻进您的脑子里,然后非常准确地落回到她的马背上,”
克莱芒蒂娜尖刻地说。
“啊,您不了解玛拉迦,”上尉话带挖苦,眼带讥讽,使
克莱芒蒂娜陷入了沉思和不安。
“永别了,美丽的布洛涅森林的小树,在这儿散步的有巴
黎女子,也有似乎重新见到了祖国的流亡者。我知道我的眼
睛再也看不见小姐小径和夫人大道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再也
看不见圆形空地的洋槐和雪松……在那亚洲的边缘,我将按
照我愿为之效力的伟大皇上的意图行事,凭着勇敢,凭着拿
生命冒险,我也许能够成为一支部队的指挥官,那时我或许
会怀念爱丽舍田园大道,因为在这里,有一次您曾让我上车
坐在您的身边。总之,我将始终怀念玛拉迦的严厉苛刻,我
①希瓦,中亚细亚一个独立汗国,在今乌兹别克境内,一八三九年十一月
沙皇曾派远征军侵犯这个国家,次年夏败退。
②九月份可以走海路。
人间喜剧第三卷
现在所说的那个玛拉迦。”
他说这句话的态度,使克莱芒蒂娜不寒而栗。
“那么您很爱玛拉迦喽?”她问道。
“我为她牺牲了我们永远不肯牺牲的荣誉……。”
“什么荣誉?”
“。欧……我们愿付出任何代价在我们的偶像眼中保持的
荣誉。”
回答完这句话,塔德便不再开口,只是在经过爱丽舍田
园大道的时候,他才打破沉默,指着一所木板房子说:“瞧!
这就是杂技剧场!”
晚饭前他抽空前往俄国大使馆,然后又到外交部。第二
天清晨伯爵夫人和亚当尚未起床,他已动身去勒阿弗尔了。
“我失去了一位朋友,”亚当听说帕兹伯爵已经离去,热
泪盈眶地说,“一位真正具有这个词的涵义的朋友。他象逃避
瘟疫一般逃离我的家,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何在。我们两个
朋友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吵翻吧,”他死死盯着克莱芒蒂娜说
道,“不过他昨天关于玛拉迦那一席话……其实他从来没有碰
过这个姑娘的一个手指头。”
“你怎么知道呢?”克莱芒蒂娜问。
“我自然好奇,去见了蒂凯小姐。可怜的姑娘至今不明白
塔德为什么绝对不肯亲近她……”
“够了,先生!”伯爵夫人说完就回到自己卧房去了。她
暗自寻思:“莫非我受了某个高尚骗局的愚弄?”
刚想到这儿,康斯坦丁进来,交给她以下这封信,那是
塔德在夜间草草写成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237
伯爵夫人:到高加索去送死,还要同时带走您对我的蔑视,这
太过分了。既然一死了之,我就一了百了吧。我第一次见到您,就
爱上了您。这是对女子的一种始终如一的热恋,即便女方不忠也
依然如故。选中您、娶您为妻的亚当是我的恩人,我很贫穷,我
心甘情愿和忠心耿耿地为你们当管家。在这极度的不幸中,我发
现了最甜蜜的人生。在你们家充当一个不可缺少的齿轮,知道自
己对你们的豪华阔绰和安逸幸福有所贡献,这就是我快乐的源
泉。如果说为亚当效劳给我的心灵带来极大的满足,那么,当这
一切劳碌的起因和成果都是为了自己所热恋的女子时,情形又当
如何,您就可想而知了。我领略了爱情中母性的欢乐:我就这样
接受了生活的安排。我好比大路上的穷人,在您美丽庄园的边界
上用石头砌了一间陋室,而不向您伸手求乞。虽然贫穷和不幸,虽
然因亚当的幸福而眼花缭乱,我却成了施与者。啊!这种爱情好
似护守天神的爱那样纯洁,时时刻刻卫护着您;您睡觉的时候,他
看守着您;您走过的时候,他爱抚地瞧着您,他这样活着感到很
幸福。总之,对这个可怜的流亡者来说,您就是祖国的太阳。此
刻他含着眼泪给您写信,怀念着最初那些时日的幸福。我十八岁
那年,得不到任何人的怜爱,我把华沙一个妩媚动人的女子当作
理想的情妇,在她身上寄托着我的思念和我的向往,她成了我朝
思暮想的皇后!可是这个女人对此一无所知。何必要告诉她呢?
……我!我爱着我心上的人。从我年轻时这段爱情史,您可以想
象,我生活在您生活的圈子里,为您刷洗马匹,为您的钱袋寻找
崭新的金币,为您安排精美的膳食和盛大的晚会,凭着我的本领
使那些比您更富有的人相形见绌,我该是何等幸福!每次亚当对
我说:“塔德,她要某件东西,”我是多么兴冲冲地在巴黎奔忙啊!
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快乐。您想在某时某刻有件什么小东西,我
常常要花九牛二虎之力,坐七小时的马车才能弄到。但为您而奔
238 人间喜剧第三卷
波,其乐无穷!看到您在花丛中微笑,而您却看不到我,我便忘
记了谁也不爱我……总之,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有些日子,幸
福冲昏了我的头脑,我竟在夜里去亲吻您双脚踩过的、对我来说
则是您的足迹闪闪发光的地方。这种举动与我从前神出鬼没地偷
吻拉迪斯拉斯伯爵夫人Ⅲ亲手碰过的门把手一样。您呼吸过的空
气香味袭人,我吸进这空气就感到吸入了生命的玉液琼浆。我在
这儿宛如处在人们所说的热带,完全沉醉在生机勃勃、充满创造
精神的腾腾热气之中。我必须告诉您上述这些事,才能解释明白
我那些不由自主的思想何以表现得那么古怪自负。本来我是至死
也不肯向您披露我的秘密的!您大概还记得,有几天您非常好奇,
创造奇迹的人终于引起了您的注意,您很想见见他。当时我以为,
原谅我,夫人,我以为您会爱上我。您的深情厚意,您那可能为
情人所误解的目光,在我看来,对我太危险了,因此我为自己物
色了玛拉迦。我知道女人对这类私情是绝不能饶恕的:我正是在
发现自己的爱情必然要泄露的时候,物色了这么一个人物。现在
您怎样蔑视我都可以,而以前您毫不留情地鄙视我,我却是冤枉
的。不过我可以肯定,您姨母将伯爵带走的那天晚上,如果我向
您倾诉了上述那些想法,话一说出口,我就会象一只被驯服的老
虎又咬住了活的动物,一感觉到血的热气,就……。
于子夜
写不下去了。那时的情景如今依然历历在目!是的,当时我
如醉若狂。我从您的眼中看到了希望,我的眼睛本会放射出胜利
和红旗的光芒,并且迷住您的双眼。我设想了这一切,真是罪过,
也许我想错了。惟有您对那可怕的一幕拥有发言权,我在那一幕
①拉迪斯拉斯系波兰王族。
人间喜剧第三卷 239
中,终于压制住了爱情、情欲。这两种人类最不可战胜的力量,却
被那应当永世长存的感恩心理冰冷的手压下去了。您那残忍的鄙
视惩罚了我。您向我表明,对一个人的厌恶和蔑视是很难改变的。
我如痴似狂地爱着您。即便亚当死了,我也会离开;现在亚当已
经得救,我更应当走开了。不能把朋友从死神手中夺回后再去欺
骗他。再说,我的出走也是为了惩罚我曾经产生过的一个念头:医
生对我说他的生命取决于看护他的人时,我曾产生过让他死去的
念头。永别了,夫人。离开巴黎,我失去了一切。而您没有忠于
您的塔德在身边,却毫无损失。
忠于您的
塔德·帕兹
“我可怜的亚当认为他失去了一个朋友,那么我失去了
什么呢?”克莱芒蒂娜心想,她沮丧地垂下头,眼睛凝视着地
毯上织出的一朵花。
就在同时,康斯坦丁也偷偷交给伯爵一封信。信的全文
如下:
我亲爱的米日拉,玛拉迦什么都对我说了。为了你的幸福,你
去拜访女骑手的事,千万不要向克莱芒蒂娜透露一个字,并且始
终让她相信玛拉迦花了我十万法郎。从伯爵夫人的性格来看,她
不会原谅你输钱,也不会原谅你私访玛拉迦。我不去希瓦,而是
去高加索。我心情很忧郁。从我这次赴任的情况来看,三年之后,
我要么成为帕兹亲王,要么战死疆场。永别了,我从罗特希尔德
银行提取了六万法郎,我们俩现在两讫了。
塔德
“我真蠢!刚才我差点儿没断送自己,”亚当心想。
人间喜剧第三卷
塔德出走,三年过去了,报纸还没有提到什么帕兹亲王。
拉金斯卡伯爵夫人极其关心尼古拉皇帝的远征,她内心已经
是一个俄国人,她贪婪地阅读来自俄国的每一条消息。每个
冬天总有那么一、两次,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俄国大使:
“我们可怜的帕兹伯爵现在怎么样啦,您知道吗?”
咳!这些所谓目光敏锐、聪颖绝伦的巴黎女子,她们之
中的大多数经常在帕兹式的人物身边来来去去,却对他们视
而不见。是的,不止一个帕兹被埋没了,这种事想起来是多
么可怕!即使他们受到爱恋也仍然得不到赏识。上流社会中
就连最单纯的女子也要求最伟大的男子有点儿江湖骗术,似
乎最美的爱情要是纯朴自然地表现出来便毫无价值,似乎爱
情只能置身于华服盛装和金银器皿之中。
一八四二年一月,拉金斯卡伯爵夫人略带忧伤的姿容激
起了拉帕菲林伯爵狂热的爱情。此人是当时巴黎最厚颜无耻
的花花公子之一。拉帕菲林知道要征服一个由怪物Ⅲ严密看
守的女子困难重重。为了出其不意地把美貌动人的克莱芒蒂
娜弄到手,他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有点忌妒克莱芒蒂娜的女人
身上。她同意为奇袭创造机会。
拉金斯卡伯爵夫人无论怎么聪明,也料想不到会有这等
卑鄙出卖的事。她冒冒失失地跟着这个所谓女友去参加在歌
剧院举行的假面舞会。拉帕菲林使出浑身解数引诱克莱芒蒂
娜。将近凌晨三点,她跳舞跳得心醉神迷,答应跟他去用夜
宵。她正准备登上那位所谓女友的马车的关键时刻,一只有
①狮头、羊身、龙尾的吐火怪物,此处指亚当。
人间喜剧第三卷
力的手将她抱住。尽管她高声叫喊,还是被抱进她自己的马
车。车门敞开着,但她并不知道她的马车就停在这里。就在
这时,克莱芒蒂娜认出了塔德。“他没有离开巴黎!”她失声
叫道。塔德看着马车把伯爵夫人拉走,便逃走了。
哪位女子一生中有过这样离奇的遭遇呢?克莱芒蒂娜每
时每刻都希望着与帕兹重逢。
一八四二年一月于巴黎
沈志明译
242 人间喜剧第三卷
夏娃的女儿
献给博洛尼尼伯爵夫人
(维梅卡蒂小姐①)
夫人,还记得吗?有个在米兰旅行的人,他和您交谈时便如
同回到了巴黎,得到莫大的乐趣。倘若您还记得这段往事,那么,
今天他为了在您身边度过那么多美好的夜晚而把他的一部作品
奉献给您以表谢意,您就不会感到惊讶了。他请求您用您的姓氏
保护这部作品,正如过去这个姓氏曾保护了一位深受米兰人喜爱
的古代作家吲的好几个短篇小说。您也有一个欧也妮吲,已经长
得很美,从她那聪颖的微笑可以看出,她从您身上继承了女性最
可贵的禀赋。我相信,这部小说里的欧也妮未能从她可悲的母汞
那儿得到的种种童年幸福,您的欧也妮必定都能得到。您瞧,世
人都说法国人轻浮、健忘,而我却象意大利人那样忠贞不渝,铭
记往事。当我写着欧也妮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思绪常把我带回
到那仿大理石建造的凉爽客厅,或是维可罗 德 卡比西尼街的
小花园,它们曾听到过可爱的欧也妮的笑声,还有我们俩的争论
①欧也妮·维梅卡蒂·塔迪尼(1810 1876),即博洛尼尼伯爵夫人,巴尔
扎克于一八三七年在米兰与她相识。
②大约是指意大利短篇小说家M·班戴洛(14~5 15(;1)。——原编者注。
③指伯爵夫人的女儿欧也妮·博洛尼尼。
人间喜剧第三卷
和我们讲述的故事。如今,您已经离开科尔索大街,迁居特雷
莫纳斯泰里。您在那儿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只能想象。在我一心
目里,您仿佛不再置身于精致的摆设之中(当然,您周围肯定都
是这些精美的东西),而是象卡洛多尔西、拉斐尔、提善、阿洛
里Ⅲ所画的美人那样,她们显得有些抽象,因为离我们太遥远了。
如果这本书能越过阿尔卑斯山,它将向您证明作者对您的深
切感谢和敬意。
您谦卑的仆人
德巴尔扎克
晚上十一点半光景,在圣三会教士新街的一座华丽宅邸
里,有两位少妇坐在小客厅的壁炉前。客厅四壁张挂着色泽
柔和的闪光蓝丝绒壁幔,这是法国纺织工业近几年来的新产
品。称得上是真正艺术家的裱糊安装师给门窗配上了和壁幔
同一色泽的柔软的开司米帘子。一盏镶着绿松石的银质吊灯
用三根精巧的链子吊着,从天花板中央一个漂亮的圆形花饰
正中垂下来。小客厅的所有陈设,直至最细微的地方,都是
按同一格调布置的,连天花板也裱着蓝色丝绸,上有一条条
折成褶裥的白色开司米长带,如星光般向四处辐射,然后以
相等的距离垂在壁幔上,并用珍珠结子扣住。脚下是温暖柔
软的比利时地毯,厚得象草坪,亚麻灰的底色,上面织着蓝
色花簇。家具全是用红木整料按古时最美的式样雕制,其言
①提善(1490 1 576)、阿洛里(1577 1621)以及前面提到的卡洛·多尔
西、拉斐尔,都是巴尔扎克心目中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和巴罗克绘画艺
术的代表。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丽的色彩与小客厅那种素淡的、在画家看来也许有点过于朦
胧的基调互相烘托。椅子和安乐椅的靠背全蒙着绣有蓝花的
白丝绸,四周镶着精雕细刻的红木叶丛,看上去就象一幅幅
玲珑精致的绘画。窗户两侧有两个多层搁架,上面陈列着无
数珍贵的小摆设,全都是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工艺品中
的奇葩。宝蓝色的大理石壁炉台面上,摆着奇妙的古萨克森
瓷器,表现一些牧羊人手持精美的花束去参加那永远不散的
婚礼,这是一种德国风格的中国工艺品。这些瓷器围成一圈,
中间是一台白金座钟,用乌银镶嵌着阿拉伯图案。壁炉上方
闪耀着一面威尼斯棱边镜,镶在饰有浮雕的乌木镜框里,可
能本是某个古老的皇家宅邸之物。两张花几上放着几盆色彩
暗淡的奇花异卉,这是温室里培育出的弱不禁风的娇贵者,却
又是植物界的珍品。这间小客厅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却又
缺乏生气,仿佛在等待出售似的。在这儿,你不会看到反映
出主人幸福的那种调皮任性的杂乱无章。然而此时此刻,这
儿的一切倒很协调,因为两位少妇正在哭泣。客厅的每件东
西都象在忍受着痛苦。宅子的主人名叫费迪南·杜·蒂耶,是
巴黎最富有的银行家之一。这名字就能说明为什么客厅的陈
设如此奢华。而从客厅也可以看出整个宅子的概貌。虽然杜
·蒂耶是个弃儿,又是暴发户(天晓得他是怎么发迹的),却
在一八三一年娶了德·格朗维尔伯爵的小女儿。德·格朗维
尔是法国司法界一位知名人士,七月革命后成了贵族院议员。
杜·蒂耶出于野心攀了这门亲事,他所花的代价是在婚约上
签收了他并未收取的奁产,其数目与许配给费利克斯·德·
旺德奈斯伯爵的大小姐的嫁资同样可观。当初,德·格朗维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尔家正是因为出了那笔巨额嫁资才得以和德·旺德奈斯家联
姻的。这样,贵族给法官造成的损失由银行家弥补了。要是
德·旺德奈斯早知道,他三年后将成为某个自称为杜·蒂
耶Ⅲ的费迪南先生的连襟,那么他也许不会娶他现在的妻子;
然而谁能在一八二八年末预料到一八三。年事件吲给法国的
政治形势、财产状况、道德风尚带来的奇怪动乱呢?谁要是
当时对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说,在这场社会地位的
大变动中他将失掉贵族院议员的桂冠,并说这顶桂冠将戴在
他岳父的头上,那么他就会被看成是疯子。
杜·蒂耶太太蜷缩在炉边一张矮椅里,神态专注。她温
存地把姐姐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胸口上,不时地亲吻它。她姐
姐就是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社交界把教名和姓氏
连在一起称呼伯爵夫人,以便把她和她的妯娌侯爵夫人区别
开来(侯爵夫人原是封丹纳家的小姐,凯嘉鲁埃伯爵的遗孀,
非常言有,后来嫁给了前大使夏尔·德·旺德奈斯。)伯爵夫
人半躺在一张半圆形双人沙发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块手绢,两
眼含着泪水,强忍住的抽噎使她透不过气来。她刚才对妹妹
倾吐了自己的心事,这种推心置腹的谈话只有手足情深的姐
妹之间才能做到,而这两姐妹正是相亲相爱的。当今世上,象
①巴尔扎克在《赛查·皮罗托盛衰记》一书中概述了这个人物的身世。杜
·蒂耶原是个私生子,他妈妈——一个被引诱失身的乡下姑娘——生下
他后就投河自尽了。他从小由本堂神甫抚养,长大成人后,他向政府申
请用出生地杜·蒂耶做了姓氏,这样,从姓氏看,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
他是贵族之后。
②即七月革命。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们那样奇特地出嫁了的两姐妹,完全可能疏远、隔膜起来,
然而她俩深厚的姐妹之情,为何能在双方丈夫互相蔑视、所
属的两个社会集团彼此格格不入的情况下保持不变,从未有
过裂痕,也从未蒙上阴影呢?历史学家有必要讲一讲其中的
缘由。简要介绍一下她们的童年,也许能说明她们现在各自
的境遇。
姐妹俩是在巴黎沼泽区一座阴森森的宅邸里长大的,抚
养她们成人的母亲是一个思想狭隘、笃信宗教的妇人。她,正
如古话所说,怀着重任在身之感,完成了一个母亲对女儿应
尽的首要责任。因此,玛丽安杰莉克和玛丽欧也妮直到
结婚时——老大在二十岁上,老二在十七岁上——还从未走
出过母亲严密看管下的家庭圈子。她们从未看过一场戏,巴
黎的教堂就是她们的剧院,母亲对她们的管教和修道院里一
样严格。从懂事的年龄起,她俩就一直睡在一间与德·格朗
维尔伯爵夫人的卧室相通的房间里,房门整夜开着。每天的
时光除了用来梳妆打扮、完成宗教功课以及学习名门闺秀必
不可少的课业以外,便是为穷人做些针线活,再就是散步,象
英国人在星期天那样一本正经地散步,还不时互相提醒:“走
慢点,否则我们就象在玩耍了。”她们所学的知识不超过忏悔
师规定的范围,而这些忏悔师都是从最不讲宽容、最严厉的
教士中挑选出来的。从来没有一个姑娘在被交给她的丈夫时
能象这两姐妹那么纯洁无瑕。她们的母亲把这一点——也确
实是很重要的一点——看成是自己尽到了对上帝和世人应尽
的义务。两个可怜的姑娘结婚前从未读过一本小说,至于绘
人间喜剧第三卷 247
画,也只画过一些人像,居维埃Ⅲ会认为这些人像是完全违
背人体解剖学的大作,而且在她们笔下,连法尔奈斯的赫丘
利吲也会女性化。一位老处女教她们绘画,一位道貌岸然的
修士教语法、法语、历史、地理和女孩儿所需要的一点算术。
她们的阅读材料都选自经过批准的书籍,如《传教士书简
集》吲,诺埃尔的《文学课本》等,阅读是在晚上以朗诵的方
式进行的,而且必须有伯爵夫人的指导神甫在场,惟恐书中
碰到一些段落,若不加以明智的讲解,就会引得她们想入非
非。费讷隆的《忒勒玛科斯历险记》圳在这些人看来是一本危
险的书。格朗维尔伯爵夫人相当爱两个女儿,一心要把她们
教养成玛丽·阿拉科克⑨那种天使般的人儿。然而两个姑娘
却宁愿要一位德行没有这么高、但却更为和蔼可亲的妈妈。这
种教育收到了它的效果:宗教象枷锁一样强加在姐妹俩身上,
用严峻的形式表现出来,并以它的种种仪式使这两颗年轻纯
洁却受到罪人待遇的心感到厌倦,它压抑了她们的内心感情,
它在她们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却并不为她们所爱。玛丽姐
妹要么将变成傻瓜,要么渴望独立。结果,她们一旦看到了
①居维埃(1769 1 832),法国动物学家和古生物学家,他通过对各种动物
的大量观察提出了基本的解剖学原理。
②法尔奈斯的赫丘利,指藏于那不勒斯法尔奈斯宫的赫丘利雕像,巴尔扎
克把它看作是男陆健美的象征。
③记述传教士言行的书信集。
④《忒勒玛科斯历险记》,费讷隆写的一部教育小说,叙述忒勒玛科斯长途
跋涉寻找父亲奥德修的经历。
⑤玛丽·阿拉科克(1 647 l 69 o、,圣母往见会的信女,专门在巴黎圣心院
宣传对耶稣的虔诚。
人间喜剧第三卷
社会,比较了几种思想,就立刻盼望出嫁。不过她们不知道
自己有着动人的姿容和美好的品德。她们意识不到自己的天
真老实,又怎能认识生活呢?她们既没有抵御灾难的武器,也
没有评价幸福的经验,身居牢笼般的家庭,她们只能从自身
得到安慰。夜晚悄声的倾诉,或是白天趁母亲走开的片刻交
谈的几句话,有时包含了言语所不能表达的思想。两人常常
避开众人的视线,互相瞥一眼来交流感情,这一瞥真抵得上
一首辛酸伤感的诗。仰望晴朗的天空,闻闻花儿的芳香,手
挽着手在花园里兜上一圈,这些小事都能给她们带来无上的
乐趣。完成了一幅刺绣也能使她们的心田充满纯真的欢愉。和
她们的母亲交往的那些人非但不能启迪她们的心灵,鼓舞她
们的精神,反而使她们思想阴郁,心情悲伤,因为这些人都
是古板、生硬、毫无风趣的老妇人,闲谈的内容不外乎传教
士与指导神甫之间的区别,自己身上的小病小痛,以及连
《每日新闻》和《宗教之友》Ⅲ都不会留意的宗教方面的琐事。
至于那些男客,他们的面容是那么冷漠而愁苦,连最炽烈的
爱I青之火在他们面前也会熄灭。这些人都到了一定的岁数,这
时男人一般都变得郁郁寡欢,只对饮食的好坏有感觉,专贪
图生活上的舒适。由于只知道履行宗教义务,例行宗教仪式,
他们的心已经枯萎了。他们常常整晚整晚默不作声地打牌。这
帮人形成了一个严峻的、古犹太法庭似的圈子,维护着母亲
制定的家规,两个小姑娘则被排斥在外。她们非常憎恨这些
①《宗教之友》即《宗教及国王之友》报,创办于一八一五年,是一种兼有
文学和政治色彩的宗教报纸。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两眼深陷、整天拉长着睑的人。然而在这幅阴暗的生活画面
上却明晰有力地凸现出一个男人的形象,那就是音乐教师。当
时,指导神甫们认为音乐是在天主教会里诞生和发展起来的
一种宗教艺术,因而家里允许两姐妹学点音乐。先是由在附
近一所修道院里教视唱练习和钢琴的一位戴眼镜的老小姐来
指导他们,枯燥的练习把两个小姑娘累得精疲力竭。后来,大
女儿满十岁时,格朗维尔伯爵指出必须聘请一位音乐教师。伯
爵夫人本着妇从夫命的准则同意了丈夫的决定,笃信宗教的
女人总是把完成义务视为美德。音乐教师是个德国人,天主
教徒,是那种年轻时就显得老气而到了八十岁却好象只有五
十岁的人。他那两颊凹陷、布满皱纹、肤色黝黑的睑,还保
留着某种天真的稚气。坦诚的蓝眼睛炯炯有神,春天般愉快
的微笑荡漾在唇边,银灰色的头发象耶稣那样自然地拢着,给
他那心醉神迷的表情增添了说不出的庄严,而且会使人对他
的性格作出错误的判断:他会带着极其庄严的神情去干一件
蠢事。衣服对他来说只是一副必要的外壳,他对此一向不予
注意,因为他的眼睛总是望着高高的云天,当然不会去关心
物质生活。这位默默无闻的伟大艺术家是那种和蔼可亲而又
漫不经心的人,他们把自己的时间和心血献给别人,就象把
自己的手套丢在人家的桌子上,把雨伞丢在人家大门口一样。
他的手洗过以后看起来还是脏的。他那衰老的躯干很不平稳
地安装在两条弯曲的腿上,仿佛向人们证明,人完全可以把
躯体当作灵魂的附属物。总之这是一个奇怪的人,只有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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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霍夫曼Ⅲ的德国人精彩地描绘过这种人(这=位诗人擅长表
现那种看来并不存在但却充满生命力的东西)。这就是音乐教
师施模克,他早先担任过安斯巴赫总督吲的唱诗班指挥。有
一次接受虔信测试时,人家问他是否守斋,他真想回答“请
看看我这副样子就知道了”,但是怎么能跟虔诚的信女和严厉
的指导神甫开玩笑呢?
这位童心尚在的老人在玛丽姐妹的生活中占据了重要的
地位,两个姑娘对这位一生致力于艺术的天真而伟大的音乐
家怀着深厚的感情,因此她们出嫁后,每人给了他三百法郎
的终生年金,这笔钱够他付房租、喝啤酒、抽烟和买衣服。靠
六百法郎的年金,加上教课的报酬,他过上了伊甸乐园般的
日子。在这以前,施模克感到,只有对这两个可爱的姑娘,对
这两颗在冷若冰霜的母教和宗教的禁锢下依然绽开的心,他
才有勇气诉说自己的贫困和心愿。从这里我们可以知道施模
克的为人和玛丽姐妹的童年。后来谁也不知道是哪位神甫或
信女发现了这个流落在巴黎的德国人。当母亲们得知格朗维
尔伯爵夫人为自己的女儿找到了一位音乐教师,都来打听他
的姓名和地址。沼泽街上一下子就有三十家聘请了施模克。从
此,他穿上了带镀铜扣子和马鬃垫子的皮鞋,经常更换衬衣,
这表明他到暮年终于出名了。他那天真汉的快活性格过去为
①霍夫曼(1776 1822),著名的德国文学家和音乐家。
②安斯巴赫公国于一七0一至一八0六年属普鲁士,一八0六至一八一四
年属德国巴伐利亚。因此,在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已经没有什么安斯巴
赫总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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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贫的生活所压抑,现在又跃然于眉宇之间。他会情不自禁
地说上几句俏皮话,比如,要是白天泥泞的街道在夜间冻干
了,第二天他就会说:小切(姐)们,昨夜毛(猫)把巴尼
(黎)的涅(泥)浆给吃掉了。不过他讲的是半德语半法语的
土话。能够从他的智慧之花里选择这朵“毋忘我”献给两个
天使般的姑娘,他感到非常高兴,因此说这些俏皮话时,他
做出一副机敏、风趣的样子,这就使人无法嘲笑他了。他看
出两个学生的生活很不幸,便很想叫她们开开心,因此,即
便他的样子不是生就的滑稽,他也会故意做出可笑的样子来
给她们逗乐;而他那颗善良的心又会使民间最粗俗的笑话变
得新颖隽永。用已故圣马丁Ⅲ的一句富有形象的话来说,他
那圣洁的微笑能把污泥镀上一层金。遵照宗教教育中一条高
尚的训言,玛丽姐妹每次上完课以后都恭恭敬敬地把老师一
直送到住所门口,两个可怜的女孩子在那儿对他说几句温存
的话,让他感到幸福,她们自己便也感到幸福:她们只有对
他才能显露女性的本色!就这样,在她们结婚之前,音乐成
了她们生活中的另一个天地,正象有人说,俄罗斯农民把梦
境当成现实,而把现实看作一场噩梦。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庸
俗卑劣的现实生活所侵蚀,不被苦行思想所吞噬,她们整个
身心投入了艰难的音乐艺术,直至精疲力竭。然而,醉心于
音乐的老农牧神、天主教徒施模克指挥下的天女——“旋
律”、“和声”、“作曲”——对玛丽姐妹的辛勤劳动给予了奖
赏,并以仙姿绰约的舞蹈为她们筑起了一道防御壁垒。莫扎
①圣马丁(1743 1803),法国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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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贝多芬、海顿、帕伊西埃洛、西马罗沙、赫梅尔Ⅲ,还有
一些二流音乐家,在她们心灵中激发了千百种感情,但这些
感情并未越出贞洁含蓄的范围,却把她们引入了“创造”的
天国,任她们在那儿展翅翱翔。每当她们完美地演奏了几个
乐章,她们自己也为之深深陶醉,不禁相互握手,相互拥抱,
而老师则称她们为他的圣赛西尔吲。
玛丽姐妹到十六岁才开始参加舞会,而且一年只有四次,
还必须是由伯爵夫人看得上的几家举办的。母亲总是再三训
导她们,对邀请她们跳舞的男人应该持怎样的态度,然后才
让她们离开自己身边。这些训导是如此严厉,以致实际上她
们对舞伴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伯爵夫人的眼睛一刻
也不离开她们,似乎要从嘴唇的翕动猜出她们在和舞伴说些
什么。两个可怜的孩子赴舞会的打扮是无可指责的:她们身
穿长袖细布连衣裙,衣领一直高到下颁,裙子打了无数的褶
裥。这种装束不仅遮盖了两个少女优美的体形和风姿,而且
使她们看上去有点象埃及的剑鞘。然而这一大堆棉布却遮不
住两张因为哀愁而益发显得俊俏的睑蛋儿。她们发现人们都
以一种温和而怜悯的目光望着她们,很是气恼。试问,凡是
女人,不管她多么老实,谁个不想被人倾慕呢?她们白璧无
瑕的头脑从未沾染过任何危险的、不健康的,或仅仅是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