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典出《旧约·出埃及记》第十六章,以色列人在摩西率领下出埃及后,在.2
你了,你真是个幸运儿。”
“我没看到她呀!”拉乌尔说。
“嗨,你会看到她的,你这个滑头,”爱弥尔·勃龙代说,
一面放声大笑。“杜德莱勋爵夫人请你们参加她的盛大舞会,
就是为了让你和伯爵夫人相会。”
拉斯蒂涅请他们坐上他的马车,于是他们和拉斯蒂涅一
①月亮山在北非,被认为是尼罗河的发源地。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那里
还是欧洲人尚未涉足的地区。
人间喜剧第三卷 289
道走了。这三个人一个是折衷主义的副国务秘书,一个是凶
狠的共和分子,一个是政治上的无神论者,他们几个聚在一
起,自己也觉得好笑。
“我们破一下现在的规矩,一起去吃夜宵怎么样?”勃龙
代问,看来他想重新提倡消夜。
拉斯蒂涅带他们到韦里酒家,把马车打发走了,然后三
个人在桌边坐下,纵谈当今的社会,还不时纵声大笑。夜宵
中间,拉斯蒂涅和勃龙代劝他们的假政敌不要放过这桩送上
门来的、有利可图的好买卖。这两个情场老手用嘲谑的口吻
将玛丽的身世叙述了一番,讲到她天真的童年以及她和德·
旺德奈斯的美满婚姻时,插进了很多尖刻的挖苦和入木三分
的俏皮话。勃龙代恭喜拉乌尔遇上了一个如此单纯清白的女
人,她的全部罪过就是用红铅笔画过一些拙劣的素描,作过
几张平淡的水彩画,为丈夫绣过几双拖鞋,怀着最贞洁的感
情弹过几首小夜曲。这个女人整整十八年被拴在母亲的腰带
上,从小浸泡在宗教仪式里,后来由德·旺德奈斯培养成了
贵妇人,婚姻使她成熟得恰到好处,现在该由一个情夫来美
美地享用了。喝到第三瓶香摈酒时,拉乌尔·拿当已是无所
不谈,他从未对任何人这样推心置腹过。
“二位朋友,”他说,“你们知道我和佛洛丽纳的关系,也
了解我的生活,要是我在你们面前供认,我还不知道和一个
伯爵夫人相爱是什么滋味,你们是不会觉得奇怪的。我每想
290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自己只能在诗里给自己一位贝阿特丽克丝Ⅲ或者洛尔吲,便
感到无比委屈!一个高贵而纯洁的女人就象没有污点的良心,
她使我们在自己眼里显得美好。在别处,我们可以玷污自己;
在她面前,我们必须始终是高尚的、骄傲的、洁白无瑕的。在
别处,我们过着疯狂的生活;但在她身边,却象沙漠中的绿
洲那样宁静、清新、翠绿。”
“好了,好了,傻瓜,”拉斯蒂涅说,“提高点调门,象帕
格尼尼那样,在第四根弦上演奏摩西的祈祷吲吧。”
拉乌尔不言语了,两眼直愣愣地一动不动。沉默了一会
儿,他说:
“这个无聊的学徒部长不理解我。”
就这样,当岩石街的夏娃满心羞愧地躺下睡觉,为自己
竞那么乐意听大诗人讲话而感到惶惶不安,并且动摇于对德
·旺德奈斯的感激之情和蛇的甜言蜜语的诱惑之间的时候,
这三个厚颜无耻的人却在践踏她那刚刚开放的娇嫩洁白的爱
情之花。唉,要是女人们知道,这些在她们身边是那么耐心、
那么善于曲意奉承的男人,一旦远离她们就多么厚颜无耻
……他们对自己所爱的一切又是多么满不在乎……唉!纯洁、
①贝阿特丽克丝(1265 1290),但丁青年时代的恋人,《神曲》中描写她
引导诗人游历天堂。
②洛尔,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年轻时倾慕的少女,他曾把他的十四行诗献
给她。
③帕格尼尼(178¨_1840),意大利著名小提琴演奏家和作曲家。他演奏罗
西尼的名曲《摩西》时,用小提琴的第四弦_毒出最高音的弦)表现摩
西的祈祷。
人间喜剧第三卷
美丽、羞怯的女人,男人是怎样在粗鲁的玩笑中揭露她的秘
密,对她评头论足啊!但同时这又是多么大的胜利!她愈是
失掉遮体的薄纱,就愈显出她的美丽!
此刻,玛丽正把拉乌尔和费利克斯两人作比较,丝毫没
想到这种比较会给她的感情带来什么样的危险。世界上没有
什么比拉乌尔和费利克斯两人更能形成鲜明对照的了。拉乌
尔是那么不修边幅,气质粗犷;而费利克斯则象时髦女人似
的注意仪表,衣冠楚楚,举止disinvoltur∥,始终保持着当年
杜德莱勋爵夫人给他调理成的英国绅士风度。这种明显的对
比很能激发女人的想象,因为她们相当容易从一个极端跳到
另一个极端。伯爵夫人是个规矩而虔诚的女人,第二天,她
在她的天堂里禁止自己去想拉乌尔,还责备自己是个可耻的
忘恩负义者。
吃午饭时她问丈夫:“你觉得拉乌尔·拿当这个人怎么
样?”
“一个耍杯子的杂技演员,”伯爵回答,“一座用点金粉就
能平息的火山。德·蒙柯奈伯爵夫人不该让这种人进她的沙
龙。”
这一回答使玛丽很伤心,尤其是在谈到文学界时,费利
克斯为了用事实证明他对拉乌尔的评价正确,向玛丽讲了他
所知道的拉乌尔的生活轶事,说他的生活朝不保夕,和一个
名角儿佛洛丽纳在一起电混。临了,伯爵又说:“这个人确有
点才气,可是他既没有恒心又没有耐性,而这是天才得以持
①意大利文:潇洒。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久和不朽的必备品质。为了使世人敬服,他跻身于他无法在
那儿久驻的上流社会。真正的天才,勤奋而正派的人,是不
会这样做的:他们勇敢地走自己的路,他们承认贫困,而不
用虚假的荣华来掩盖它。”
女人的思想具有不可思议的伸缩性:它受到当头一棒便
蜷缩起来,好象被压垮了,但是过了一定的时间,它又会恢
复原状。玛丽起初想:“费利克斯大概是对的。”三天以后,拉
乌尔在她内心引起、而德·旺德奈斯未能让她体验的那种既
甘美又令人痛苦的激动,使她又想起那条蛇来了。伯爵夫妇
去参加杜德莱勋爵夫人举办的盛大舞会,在那个舞会上,玛
赛最后一次在社交界露面,两个月后他便去世,留下了“杰
出的政府领导人”这样一个美名,勃龙代说,玛赛的作用是
无人能理解的。伯爵和他的夫人在舞会上又遇到拉乌尔·拿
当。这次舞会由于聚集了七月政治事变中的好几个大人物而
分外引人注目。他们聚在一起,自己也感到奇怪。这是七月
革命后上流社会的头几次隆重聚会之一。一间间客厅呈现出
一幅幅神奇的景象:到处是鲜花、珠宝、油亮的头发,所有
的首饰盒都为这次舞会倾倒一空,所有的修饰手段都被一一
用上。沙龙可以比作一个精巧的花房,富有的园艺家在这儿
汇集了最绚丽的奇葩异草。女宾们的衣裙都是用色彩夺目、质
地细软的料子做的。人类的工艺仿佛要与自然界的生物争奇
斗艳,洁白或印花的薄纱宛如最美丽的蜻蜒翅膀;绉纱、花
边、薄花边、透明罗纱,波浪形的、细齿形的,其新奇别致
与品种之繁多有如昆虫世界;细如蛛丝的金银线,轻如薄雾
的丝绸,巧夺天工的刺绣,神仙精灵创制的花样;还有那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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蛔娜的柳枝一般从贵妇们高昂着的头上弯垂下来的、彩色缤
纷的热带鸟羽毛,那编成发辫形的珠花;衣料有平纹的、棱
纹的、锯齿纹的,仿佛曲线图案之神曾经指导了法国的纺织
工业。这种奢侈豪华与荟萃在这里的女人们的姣美容貌和谐
地交相辉映,似乎要构成一本精美的纪念画朋。一眼望去尽
是白哲的双肩,有的微带琥珀色,有的象用滚筒抛光过似地
浑圆光滑,有的白亮如缎,有的白而无光,但又细腻丰腴,仿
佛涂上了卢本斯Ⅲ调配的色彩,总之,是人类所能找到的千
差万别的白色。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有的象缟玛瑙,有的
象绿松石,镶着黑丝绒或金流苏一样的睫毛;那一张张面庞
使人想起东西方最优美的睑型,有的前额高高的,显得骄傲
而威严,有的微微隆起,好象装满了思想,有的扁平,透着
桀骜不驯。还有给这赏心悦目的舞会增添了如许吸引力的女
人们的酥胸,有的双乳挤拢,象乔治四世喜欢的那样;有的
学十八世纪流行的款式,将双乳分开;有的却又照路易十五
欣赏的式样,将两乳稍稍靠拢;然而,不管款式怎样,全都
大胆地袒露着,毫无遮盖,或者只是半掩在细麻布小绉领下
面,象拉斐尔画的人像那样(后来,这成了他那些孜孜不倦
的学生们的成功之笔)。那起舞时伸出的秀足,那旋转时微倚
在舞伴手臂里的纤腰,使最冷漠的人也为之心动。轻柔的低
语声、衣裙的塞率声、脚在地板上轻轻的滑动声、旋转时的
触碰声,奇妙地伴和着舞曲。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奇幻仙境,这
千百种幽香的融合,这映照在闪动着烛光的水晶杯盘中的五
①卢本斯(1577 1640),弗朗德勒画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彩缤纷的光线,这在四壁的镜子中成倍增殖的美妙画面,这
一切,仿佛都是仙女挥舞魔棒布置出的景象。黑鸦鸦的男宾,
如同深色的背景,衬托着美貌的女人和她们漂亮的服饰。在
他们中间可以看到豪门子弟高雅、俊秀、端正的轮廓,英国
绅士蓄着棕色胡髭的庄重面庞以及法国贵族风流潇洒的容
貌。欧洲的各种勋章闪耀在他们的胸前,或挂在脖子上,或
垂在腰际。细细观察之下,聚集在这里的上流社会不仅有五
光十色的珠宝,还有一个灵魂,它在生活,它在思考,它在
感觉。掩盖着的七情六欲,赋予它一副面貌:你无意中会发
现有人在暗暗交换着狡黠的目光,轻率而好奇的姑娘在向别
人透露她们的欲念,醋劲十足的女人用扇子半遮着睑蛋,嘁
嘁喳喳地讲旁人的坏话或互相恭维吹捧。整个浓装艳抹的上
流社会在晚会上纵情狂欢,而晚会又象一股醉人的香气把它
熏得迷迷糊糊。仿佛从所有的头脑和心灵里都涌出一些思想
和感情,它们凝聚成一股强大的气流,回过来又冲击那些最
冷漠的人,使他们也兴奋起来。在金碧辉煌的客厅一角,一
两个银行家、几个大使、几位前部长,还有那位不期而至的
老不正经杜德莱勋爵,正在打牌。当令人陶醉的晚会进行到
最热闹的阶段,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身不由己地和
拿当攀谈起来。或许,伯爵夫人也是被舞会的气氛陶醉了,这
种气氛曾叫多少最谨慎的人吐露了真情啊。
拿当是第一次置身于这样的社交场合。目瞎这豪华的气
派和盛大的场面,名利欲比以往更猛烈地咬啮着他的心。看
看这位拉斯蒂涅,他弟弟才二十七岁就被任命为大主教,他
妹夫马夏尔·德·拉罗什一于贡是大臣,他本人是副国务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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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而且据说不久就要娶纽沁根男爵的独生女儿;看看外交
官中那位不知名的作家Ⅲ,他为一八三。年以后成为王室喉
舌的一家报馆翻译外国报刊文章;看看有些舞文弄墨的人进
了行政院,有些教授成了贵族院议员;看看这些人,他痛苦
地意识到,自己天天鼓吹推翻贵族是走错了路,因为这个贵
族阶级拥有走运而有才能的人,有靠耍权术获得成功的人,也
有真正出类拔萃的人。就说勃龙代吧,他在新闻界那么倒霉,
那么被人压榨,但在上流社会却受到那么好的接待,而且要
是他愿意的话,还可以利用他和德·蒙柯奈夫人的关系平步
青云,因此,在拿当眼里,勃龙代是一个有力的例证,证明
社会关系有强大的威力。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从此要象玛
赛、拉斯蒂涅、勃龙代以及他们的领袖塔莱朗那样,蔑视公
众舆论,只承认现实,并且为着自己的利益歪曲现实,把一
切制度看成是达到自己目标的武器,他决心再也不去扰乱一
个构造得如此健全、如此美好、如此合情合理的社会。“我的
前途,”他思忖道,“将系在一个属于上流社会的女人身上。”
这个思想是在狂热的名利欲中形成的,正是怀着这种思想,他
遇上了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如同饥饿的鸢鹰碰到了猎物。
这天晚上,迷人的伯爵夫人佩戴着白鹳羽毛,显得特别的美,
是劳伦斯吲笔下那种朦胧的美,这与她温柔的性格很协调。野
心勃勃的诗人身上那种沸腾的活力深深沁入了她的心。杜德
①可能是指东方学者爱德华·戈蒂耶(1799 1843),他于一八二四年进入
外交界,被任命为法国驻西班牙巴伦西亚的领事。——原编者注。
②劳伦斯(1769 1830),英国肖像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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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勋爵夫人的眼睛是什么也不会放过的,她为了让两人安心
单独谈话,把德·旺德奈斯交给玛奈维尔夫人去对付。这个
女人仗着她过去对伯爵的影响,把他引进了打情骂俏的迷魂
阵。她一会儿红着睑吐露衷肠,巧妙地表示她在眷恋旧情,这
无异于把一朵鲜花奉献在伯爵脚下;一会儿她又责陉伯爵,为
自己辩护,好招惹伯爵再责备她。这两个已经反目的情人还
是第一次这样说悄悄话呢。就在伯爵往日的情妇拨弄业已熄
灭的爱情之火的灰烬,希望还能找到几星炭火的时候,旺德
奈斯伯爵夫人正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一个女人自知有
错和行为越轨时,就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激动不无魅力,并
且能唤醒沉睡的力量,如今,就象童话《蓝胡子》Ⅲ里讲的一
样,女人们都喜欢用染着血迹的钥匙;这是一个绝妙的神话
构思,也是佩罗的一大成功。
拿当堪称熟读莎士比亚的戏剧家,他在伯爵夫人面前摊
开自己的种种不幸,向她叙述自己如何与人和环境搏斗,让
她看到他伟大高尚,只是没有安身立命之地,他有政治天才,
只是未被人赏识,他的生活里缺少高尚的温情。他没有明说,
而是暗示美丽的伯爵夫人为他扮演《艾凡赫》中蕊贝卡吲的
崇高角色:爱他,保护他。他所说的一切都未越出高尚的感
情范围。毋忘草不会比这位诗人所用的比喻更痴情,百合花
①《蓝胡子》,法国作家佩罗(1 628 1703)写的一则童话。蓝胡子是个凶
恶可怕的人,先后杀害了六个妻子。他禁止妻子走进他的某个房司,而
女人的好奇心却偏偏要促使她们走进那个房司。
②《艾凡赫》,司各特的历史小说。主人公艾凡赫效忠于狮心王理查一世,几
次遇险都得到犹太女子蕊贝卡的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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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比他讲的事情更纯洁,天使的前额不会比他的额头更光
辉明朗,他可以把他的谈话录寄给书商去出版。拿当不折不
扣地起了伊甸园里那条蛇的作用,他向伯爵夫人炫示了惹祸
的禁果那夺目的色彩。玛丽离开舞会时心情是复杂的:她内
疚,可是这内疚近似一种希望;她心里美滋滋的,因为拿当
说了很多恭维话,迎合了她的虚荣心;她无比激动,连心灵
最深处都给扰乱了;她被自己的贤德所约束,可是又很想对
不幸的诗人表示怜悯。
也许是玛奈维尔夫人把旺德奈斯伯爵带到了他妻子和拿
当正在谈心的客厅里,也许是他自己想到这儿来找玛丽一起
回家,也许是和玛奈维尔夫人的谈话勾起了伯爵内心已经平
息的忧伤,总之,他妻子来挽住他的手臂时,发现他闷闷不
乐,若有所思。伯爵夫人担心是自己和拿当在一起被他看见
了。等到她和费利克斯两人单独在马车里的时候,她对他意
味深长地笑了笑说:“我的朋友,你不是一直在那儿跟玛奈维
尔夫人谈话吗?”妻子的娇嗔使费利克斯如入棘丛,浑身不安,
正在他无法摆脱窘境时,马车到了府邸。这是爱情教给玛丽
的第一个招数。她很得意,居然打败了她一向认为那么高明
的男人。她头一回尝到了获得重大胜利以后的喜悦。
在城根街和圣三会教士新街之间的一条小胡同里,一幢
又单薄又难看的小楼四楼上,拿当有一个套间,这个套间空
空荡荡,冷冷清清,四壁萧条。对那些和他交往不深的人,还
有那些文坛新手、债主以及一切应该拒之于他的私生活大门
之外的纠缠者和讨厌电来说,这里是他的住处。而他的真正
住所、他的了不起的生活、他的排场和交际却在佛洛丽纳小
人间喜剧第三卷
姐家里。佛洛丽纳是个二流演员,但是十年来,拿当的朋友
们、几家报纸,还有几个剧作家,却把她捧进了名演员的行
列。这十年来,拿当与这个女人的关系十分密切,他有一半
日子是在她家度过的;在没有朋友要接待,没有晚宴要赴的
时候,就在她那儿吃饭。佛洛丽纳道德上腐败透顶,但同时
她又极有头脑。这个长处在她和艺术家厮混中得到了发展,并
在每天的运用中得到磨练。有头脑,被认为是演员身上一种
不可多得的品质。人们很自然地作出如下的推测:一个毕生
致力于把一切都表现出来的人,其内在的东西势必荡然无存。
可是,只要想一想每个世纪为数不多的男女演员中,产生过
那么多优秀的剧作家和令人倾慕的女性,就能把这种观点驳
倒。这种观点的根源,在于自古以来对表演艺术家总是大加
非难,青陉他们在形象地表现各种激情时,把自己个人的感
情丧失殆尽了。其实,演员在表演中只运用了他们的思维力、
记忆力和想象力。伟大的演员是这样一种人,用拿破仑的话
来说,他们能随意截断人天生具有的感情和思想之间的联系。
莫里哀和塔尔玛到了晚年还比一般人更多情。佛洛丽纳由于
长期来不得不倾听一些能h算一切的记者以及能预见一切、
道出一切的作家们谈话,还不得不观察某些到她家来搜集俏
皮话的政界人物,她成了一个天使和魔电的混合物,这一来
她便有了资格和这班老奸巨猾的家伙打交道。他们赞叹她的
冷静,十分喜欢她那些令人咋舌的想法和感情。她的屋子装
饰着向她献殷勤的男人们送来的贡品,显得过分的华丽。凡
是不考虑东西的贵贱,只看重东西本身的女人家里都有这副
气派。对这些女人来说,东西的价值是随着她们的脾气好坏
人间喜剧第三卷
而变化的。她们盛怒之下可以摔坏皇后才配用的扇子或小匣
子,可要是别人打碎了一个只值十法郎的、给她们的小狗盛
水喝的瓷盆,她们却会大喊大叫。看看那间摆满最珍贵的礼
品的餐厅,人们就会懂得什么叫言丽堂皇与满不在乎的大混
杂。屋子的四壁直到天花板,都有镂花橡木护壁板,上面嵌
着无光金线,格外言丽,护壁板四周雕着和怪兽嬉戏的小天
使。在熠熠的光彩照耀下,可以看到这里是一幅德康Ⅲ的素
描,那里是一尊石膏天使,天使手里托着安托南·莫瓦纳吲提
供的圣水盆,稍远是一幅精巧的欧也纳·德韦里亚吲的油画
和一幅路易·布朗热圳画的西班牙炼丹者阴沉的头像,拜伦
给卡罗琳娜@的一封亲笔信镶在艾尔肖埃雕刻的乌木镜框
里,对面是拿破仑给约瑟芬的一封信。这些珍品摆得毫不对
称,却自有一种觉察不出的巧妙,使人似乎老有意想不到的
发现。一切布置显得既精巧又随便,这两个优点,只有艺术
家才会兼备。雕刻精美的木质壁炉台上只摆着一尊奇异的佛
罗伦萨牙雕,据说是米开朗琪罗的作品,表现一个森林之神
发现年轻的牧羊人原来是个女人,这是一件复制品,原作保
①德康(1803 1860),法国画家,浪漫派中最著名的东方景物画家。
②安托南·莫瓦纳(1796 1849),法国画家,雕刻家,格罗和吉罗德的学
生。这里提到的是根据莫瓦纳的一幅草图制作的雕塑《捧着圣水盆的天使》。③欧也纳·德韦里亚(180s 1865),法国历史画家。
④路易·布朗热(1806 1867),法国画家,曾为身穿僧侣服的巴尔扎克画
过像。德康、欧也纳·德韦里亚和路易·布朗热都是巴尔扎克所欣赏的
当代画家。⑤指卡罗琳娜·兰姆(1785 1828),拜伦的情妇。
人间喜剧第三卷
存在维也纳的珍宝馆。牙雕两侧各放着一只大烛台,都出自
文艺复兴时期某位艺术大师之手。在一面护壁板中央,有一
只布勒Ⅲ制作的钟,玳瑁底座上,镶嵌着呈阿拉伯图案的闪
闪发光的铜片,钟的左右摆着两尊小塑像,可能是哪个修道
院被毁时幸存的。客厅的四角安着几盏灯,灯座言丽堂皇,这
是某个制造商给的谢礼,佛洛丽纳曾为他大做广告,吹嘘羊
角形日本花瓶做成的灯具是多么必不可少。在一只美妙的书
架上,放着一件贵重的银器,这是一次战役中的战利品,在
那次作战中,某位英国勋爵承认了法兰西民族的威力;此外
还可看到饰有浮雕的瓷器;总之,一个除了家具没有其他财
产的演员家里才有这等豪华。佛洛丽纳的房间张挂着紫罗兰
色的壁幔,初次登台的舞蹈演员往往梦想有这样一个房间:白
绸衬里的丝绒窗帘垂在蒙着薄纱的窗户上,天花板裱糊着白
色开司米和紫罗兰锦缎,床前铺一块白鼬皮地毯,床幔象一
朵倒挂的百合花,里面吊着一盏宫灯,灯下可以阅读尚未出
版的报纸样张。客厅的基调是黄色,里面的摆设一律是佛罗
伦萨青铜器的色彩,十分协调;这里我不一一描写,否则就
象一份经法庭批准的拍卖清单了。总之,只有在附近的罗特
希尔德公馆才能找到可以与这些精美摆设媲美的东西。
佛洛丽纳原来叫莎菲·格里尼乌,佛洛丽纳是艺名,取
艺名是演员常有的事。她虽然长得漂亮,却是在下等戏院开
始她的舞台生涯的。她的名气和财产全亏了拿当。演员和文
人结合,在戏剧界和文学界屡见不鲜,这一结合对拿当没有
①布勒(164¨_1732),法国著名的细木工和雕刻艺术家。
下接《人间喜剧04》
任何不利,他仍然可以保持一个有影响的人物的体面。佛洛
丽纳的经济情况并不稳定,她的收入不固定,剧团的聘金和
假期的演出,勉强够开销行头费和家用。拿当从经营新兴工
厂赚来的钱里提出一部分交给她;虽然他对佛洛丽纳一直很
殷勤,做她的靠山,但是给她的资助既不定期也不牢靠。这
种没有保障的、空中楼阁般的生活,丝毫吓不倒佛洛丽纳。她
相信自己的才能,相信自己的美貌。有人告诫她时,她总把
自己的前途押在这两个宝上。别人听了她信心十足的腔调,觉
得未免有些滑稽。她常说:“只要我愿意,就会有年金。我的
总账上已有五十法郎了。”谁也不明白,象她那么漂亮的人怎
么整整七年默默无闻。实际情况是,她十三岁被雇去当哑角,
两年后在一个不知名的通俗喜剧院正式登台。十五岁时,还
既看不出她的美貌,也看不出她有才华:女人的发展全在以
后。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候,她二十八岁,这是法国女子风
华正茂的年龄。在佛洛丽纳身上,吸引画家的首先是她那洁
白而有光泽的肩膀,靠近后颈的部位带点橄榄青,但结实而
润滑;灯光射在她肩膀上犹如照在丝光布上。她回头时,脖
子上形成美不可言的褶裥,那是雕刻家最欣赏的地方。做岸
的颈项托着古罗马皇后似的头,娇巧而优雅,浑圆而倔强,很
象波佩Ⅲ的头;五官端正,透着冷俐,前额光滑,没有一丝
皱纹,所有不爱思考、不爱发愁、容易让步、但发起倔脾气
来什么也不听的女人都长着这样的脑门。这仿佛一凿子雕出
来的前额,把一头亚麻色的秀发衬托得格外美。头发总是由
①波佩(? 65),古罗马暴君尼禄(37 68)的妻子,以美貌著称。
人间喜剧第三卷
前面往后梳,分成相等的两股,象罗马妇女那样,然后在脑
后挽成两个圆髻,这样头形显得长些,同时头发的颜色又把
颈子衬得更白。两道眉毛又黑又细,象中国画家描出来的,眼
皮柔软,显出纤细的粉红色血管网络。火辣辣的眸子带着褐
色纹路,赋予她的视线一种虎视眈眈的神情,又显露出妓女
的不动声色的狡黠。她那讨人喜欢的羚羊眼睛是一种柔和的
灰色,周围覆着长长的黑睫毛,这两种不同色调和谐地搭配
在一起,充分表露出热诚而平静的情欲。她的眼圈微带倦色,
可是当她妩媚地转动眸子侧目看人,或是抬起眼睛做出思考
的样子时,当她凝眸而视,头一动不动,睑上毫无表情,而
双眼炯炯发光时(这都是在舞台上学来的招数),或是目光迅
速扫遍全场,好象寻找什么人时,她这双眼睛真是世界上最
锐利、最温柔、最罕见的了。红色油彩破坏了她那娇嫩的双
颊白里透红的美妙色调,使人再也看不出她是在睑红还是睑
色发白。她的鼻子很秀气,粉红的鼻孔富于情感,生就了会
表达莫里哀喜剧中女仆的讥讽、嘲弄。一张肉感而放荡的嘴
既善于挖苦人,又善于说绵绵情话,配上鼻子和上唇之间两
道明显的突棱,越发好看。白哲的下巴稍稍大了点,表明她
要爱就爱得很强烈。她长着女王的手和胳臂,而一双脚却又
肥又短,这是出身微贱的不可磨灭的印记。从来没有一份遗
产会这么叫人发愁。为了改造这双脚,佛洛丽纳什么法子都
试过,就差没把它剁掉。可是这双脚象生养了她的布列塔尼
人一样固执:所有的专家,所有的治疗都拿它没办法,因此
佛洛丽纳总穿瘦长的半统靴,里面塞上棉花,让脚显出弓形。
她中等个儿,已有发胖的趋势,不过身材相当挺拔、匀称。在
人间喜剧第三卷
品德方面,戏台上的撒娇献媚、打情骂俏、挑逗温存她无一
不精通;这些手段加上点孩子气,天真的嬉笑中夹杂点哲理
的嘲弄,就有一种特别的情趣。她表面上无知轻率,实际上
对贴现和整套商业法律内行得很。要知道,在得到今日这值
得怀疑的成功之前,她吃过多少苦啊!她是经历了无数风险
才一层一层下来,从阁楼住到二楼的!Ⅲ她了解生活,她从咬
布里干酪吲开始,直到满不在乎地吃菠萝煎饼吲,她住过带泥
灶的阁楼,在壁炉的一角自己烧饭洗衣服,到现在竞能向一
班大腹便便的厨师和厚颜无耻的小厨工发布命令。她总能赊
账,还从来不曾丧失信用。良家妇女不知道的事,她都知道,
还能操三教九流的语言;就经历而言,她是平民,凭出众的
姿色,她是贵妇。她见怪不怪,能象密探、法官和老政客一
样老谋深算,洞察一切。她知道怎么对付商人和他们他诡计,
她熟悉行情,就象一个拍卖估价员。当她象洁白而娇嫩的新
娘躺在长椅上,扮演着一个角色或背诵台词时,你会以为她
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幼稚、无知、软弱,除了天真无邪没有
其他手段。倘若这时来了个讨厌的债主,她马上象一个受惊
的小猛兽似的跳将起来,骂出十足的粗话。她会说:“嘿!我
亲爱的,您这种放肆行为等于向我重利盘剥,我不想再看到
您了,还是叫执达吏来吧,我情愿看见他们,也不愿看见您
①楼层越高,房租越便宜。
②布里是指巴黎盆地东部塞纳河和马恩河之司的地区,这个地区畜牧业发
达,乳酪享有盛名。布里干酪当时可能是比较大众化的食品。
③在一八三八年,菠萝还是一种名贵的水果。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张嘴睑!”
佛洛丽纳定期举办一些饶有风趣的晚宴、音乐会和晚会,
这些聚会上总有输赢很大的赌博。她的女友全都很漂亮,年
纪大的女人从来不登她的门。她不会妒忌,认为妒忌就等于
承认自己不如别人。早先她结识过柯拉莉,电鳗Ⅲ,现在她认
识蒂丽娅、欧弗拉齐、阿姬莉娜、杜·瓦诺布勒夫人、玛丽
埃特,吲这些女人在巴黎招摇过市,好象飘在空中的蛛丝,人
们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们今天是王后,明天
是女奴;另外还有她的对手——女演员、女歌唱家,总之是
一群不同凡响的女人,她们乐善好施、无忧无虑的样子是那
么动人,她们的放荡生活充满了活力、激情和对未来的蔑视,
象狂热的舞蹈一样吸引了许多人。虽然这位风尘女子家里的
生活是在一片哄乱和她的笑声里度过的,可是女主人的两只
巧手,比哪一位客人都精于计算。在这里,文学艺术界的名
流与政界、金融界的巨头厮混在一起花天酒地;在这里,肉
欲高于一切;在这里,忧郁和狂想是神圣的,正如在一个市
民家里名誉和品德是神圣的一样。这里的常客有勃龙代、斐
诺、艾蒂安·卢斯托mB人是佛洛丽纳的第七爪l情人,但自
认为是第一个)、连载小说家费利西安·韦尔努、库蒂尔、毕
西沃、拉斯蒂涅(过去常来)、克洛德·维尼翁、银行家纽沁
根、杜·蒂耶、作曲家孔蒂等人,一群形形色色的钻营能手;
此外还有佛洛丽纳认识的女歌唱家、女舞星和女演员的男友
①电鳗是高布赛克(见本卷《高布赛克》篇)的重外孙女爱丝苔的绰号。
②上面提到的这些人物都是《人闻喜剧》中的风尘女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们。这帮人有时互相仇恨,有时亲亲热热,视情况而定。一
个人只要稍有名气,佛洛丽纳就接待他,她的家可以说是这
帮人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干堕落、邪恶勾当的地方。到这儿来
的人都曾“名正言顺”地发过迹,受过十年苦难,扼杀过两
三次爱情,他们都是因为写过几本书或是有几件考究的背心,
演过一出戏或是有一辆华美的马车而出了名的。他们在这里
密商损人之计,窥探生财之道,取笑前一天自己策动的骚乱,
预测股票的涨跌。离开这里时,男人们依旧摆出他们公开的
政治姿态;在这里他们却可以批评自己的党派而不会有什么
不良的后果,他们可以承认对手本领高超,手腕绝妙,可以
亮出任何人不敢承认的思想。他们可以无所不谈,因为他们
能无所不为。世界上只有巴黎才能找到这种兼收并蓄的场所,
不管你的趣味如何,道德如何,政治见解如何,只要外表体
面,都能受到接待。因此,说佛洛丽纳是二流演员,还不能
成为定论。佛洛丽纳的生活并不悠闲,也不值得羡慕。不少
人看到一个女人靠演戏成了人们崇拜的对象,很为之神往,以
为她的生活必定快乐得象永不休止的狂欢节。在看门人的小
屋里或是寒酸的阁楼上,多少可怜的姑娘看完戏回来梦想着
珍珠钻石、装饰着金线的袍子、华美的腰带,想象自己的头
发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亮,仿佛看见自己得到观众喝彩,被
剧团重金聘请,被男人们钟爱、争夺,可是她们谁也不了解
这种生活的真实情况:演员象马戏场的马,必须进行无数次
排练,免得演坏了被罚款,她得一次又一次地阅读剧本,不
断琢磨新的角色,而当时巴黎要演二三百个新戏!每场演出,
佛洛丽纳要换两三次服装,回到休息室时,常常已累得半死。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时,她还必须用大量的油脂擦去睑上的红白油彩,倘若演
的是一个十八世纪的角色,还必须洗掉发粉,她简直连吃晚
饭的时间也没有,而演员在演出时既不能饿着肚子,又不能
吃,也不能说话。佛洛丽纳也没有时间吃夜宵。如今的演出
都得过了半夜才结束,回来后她总得卸装,总有这样那样的
事要吩咐呀!清晨一两点钟才躺下,一大早又得起来复习台
词,吩咐准备服装,交代要什么不要什么,然后试服装,吃
午饭,看情书,写回信,和捧角的承包人洽谈,好叫他们在
她上场和退场时制造气氛,她得付清为上个月的成功所花的
钱,同时还要用钱去换取这个月的成功。可以相信,在圣热
奈Ⅲ的时代(这个演员被封为圣徒,他以演戏的方式完成自
己的宗教义务,并且总穿着一件苦修者的粗布衣),戏剧艺术
并不需要演员这样疲于奔命。有时,佛洛丽纳想学有钱人的
派头到乡下采点鲜花,便不得不假称自己有病。然而,这些
纯粹机械性的活动与以下的事情相比简直就不算什么了:玩
阴谋诡计啦,虚荣心受伤害心里不痛快啦,剧作家挑选了别
的演员啦,自己的角色被别人抢走,或是要把人家的角色抢
过来啦,男演员的种种苛求啦,竞争者的狡猾手段啦,剧院
经理和新闻记者对你的纠缠啦,等等,为了应付这些事,真
要一个工作日里再加一个工作日才行。到此为止我们还一点
没涉及艺术本身,诸如激情的表现,细微的睑部表情和动作
的处理,还有舞台上的注意事项;要知道,成千架观剧镜对
①圣热奈(? 286或303),古罗马哑剧演员。戴奥克利蒂埃纳时代(284
305)的基督教殉教者。
人间喜剧第三卷
着舞台,从最精彩的表演里也能发现不足之处。这些表演艺
术曾占据了塔尔玛、勒坎、巴隆、孔塔、克莱蓉、尚梅斯莱
这些伟大演员Ⅲ的全部思想和生命!后台更是象地狱,在这
里,虚荣心是不论性别的:一个演员,男的也罢,女的也罢,
只要一成功便招来敌人,有男的也有女的。至于财产,佛洛
丽纳的聘金再高,也不够应付行头上的开支。不谈服装,光
是长手套、皮鞋就要很多,还要晚礼服和出门的穿戴。佛洛
丽纳生命的三分之一用来求爷爷告奶奶,三分之一用来维持
自己的排场,另外三分之一用来保卫自己:事事都要动脑筋
花力气!不错,她有一点幸福便贪婪地享受,这是因为,在
她的生活中,幸福好象是偷来的、难得的、要长期等待的,是
在别人强加给她的可憎的玩乐中和对观众的笑睑中偶然得到
的。在佛洛丽纳心目中,神通广大的拉乌尔是一根保护她的
权杖:有了他,她酋了多少麻烦和心事。他对她正如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