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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诗篇》第一一四篇第四节:.5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俊秀的五官衬托得更有风采,眼圈略带茶褐色,仿佛是个初

愈的病人。他还长着一双白哲的、线条柔和的手,象一个漂

亮女人的手那样保养得极好,此外他看上去受过很好的教育,

又很聪敏。经过这番想象,你们也会和我一样认为,我的旅

伴做一个伯爵夫人的情人是当之无愧的。最后,不止一位姑

娘会希望他成为自己的丈夫,因为他是子爵,拥有一万二千

到一万五千利勿尔的年收入,还不算可能继承到的遗产。

离普依还有一法里路时,突然翻车了,我不幸的伙伴为

安全起见,从车上跳到一片新犁过的田边,而不象我那样紧

紧抓住长凳,随着车子翻倒。是他跳得不得法,还是跳下后

滑倒了呢?我也不知道事故是怎么发生的,反正车子倒在他

身上,把他压伤了。我们将他抬到一家农舍。难忍的疼痛使

他发出一阵阵呻吟,他一边呻吟,一边留下一桩心愿,交我

去完成,那是垂死者的最后愿望,显得特别神圣。可怜的人

弥留之际还在想,倘若他的情妇突然从报上得悉他的死讯会

多么悲哀,他为此万分痛苦,这种纯真的感情只有他这样年

岁的人才会有。他请求我亲自去向她报丧,又说他有一把钥

匙,用缎带穿着挂在胸前,要我把它找出来。我找到了那把

钥匙,它已半陷在肉里,当我尽可能轻轻地把它从伤口里拔

出来时,我那垂死的朋友没有叫一声痛。他向我说明如何去

卢瓦尔河畔的夏里泰城Ⅲ,到他家里取他情妇给他写的全部

情书,并请我把这些信还给她。末了一句话讲到一半,他便

①卢瓦尔河畔的夏里泰,法国涅夫勒省一城镇。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无力说下去了。然而,他最后一个手势告诉我,那把不祥的

钥匙将证明我是受他之托给他母亲送信的。他毫不怀疑我一

定能为他尽心尽力,然而却不能向我讲一句感激的话,这使

他很伤心,于是他用恳求的目光看了我片刻,眨了眨睫毛表

示和我诀别,然后头一歪,与世长辞了。他的死亡是翻车造

成的唯一不幸事件,“而且,”马车夫对我说,“这多少是他自

己的过错。”

到了夏里泰,我执行了这位可怜的旅伴的口头遗嘱。他

母亲不在家,这对我来说倒是一大幸事。然而,我还是不得

不目瞎一位老女仆的悲痛。当我告诉她,她的小主人已死时,

她的身子晃了晃;随后,看到那把还染着血迹的钥匙,她便

木然跌坐在一把椅子里了。我因心中惦着另一种更伟大的痛

苦——一个被命运夺走了最后之爱的女人的痛苦,只得离开

了年迈的女管家,任她继续对着那把钥匙喃喃自语似地哀哭。

我带着由我那结识仅一天的朋友仔细封好的珍贵信件出发

了。

伯爵夫人居住的庄园离穆兰八法里,有几里还必须通过

泥地,要完成我的使命是相当艰苦的。由于不言自明的客观

原因,我的路费仅够用到穆兰。但是,怀着年轻人的热情,我

决定步行。坏消息一向传得快,我要走得相当急速才能赶在

它前头。我打听到一条捷径,从波旁内Ⅲ的小路走。可以说

我是肩上扛着一个死人在赶路。愈是接近蒙佩尔桑庄园,去

拜见一位贵妇人的奇特旅行就愈使我害怕。我的想象力构思

①波旁内,法国中央高原北部一地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出千百种富有浪漫色彩的奇妙情节,我设想自己可能在什么

样的情景中会见蒙佩尔桑伯爵夫人,或者说,会见曾被年轻

的旅伴如此爱慕的朱丽叶Ⅲ,这样讲更侍合小说的诗意。我猜

测着可能向我提出的种种问题,并且编出种种随机应变的回

答。在每一条低凹的小路上,在每一个树林的拐弯处,我仿

佛都在排练索西对他的灯笼叙述如何打仗的那一幕戏。吲说

来惭愧,我当时想的,首先是自己应持怎样的举止态度以及

如何施展才智,巧妙应对;可是当我进入庄园地界,一种凄

楚的思绪突然在我头脑中闪过,如同一声霹雳划破灰色的云

幕:一个女人费尽心血,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把她年轻的朋友

带到家里,此时此刻,她的整个心都被他占据着。随着相见

时刻的临近,她正期待着难以名状的欢乐。对这个女人来说,

我捎去的消息是多么可怕啊!不过,报丧也是一种慈善行为,

虽然是残酷的慈善行为,于是我加快了脚步,不时陷在波旁

内小路的泥泞里,衣服上溅满了点点污泥。不久,我走上一

条两边栽满栗树的林荫大道,大道尽头便是蒙佩尔桑别墅,它

的主体建筑突现在天幕上,就象一团形状怪诞、镶着亮边的

褐色云彩。到了别墅门口,我发现大门敞开着。这一未曾料

到的情况打破了我的计划和设想。不过,我还是壮着胆进去

了。两条狗立刻出现在我的左右,大声吠叫,象地道的乡下

①莎士比亚名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女主人公,此处指蒙佩尔桑伯爵夫

人。

②见莫里哀的《安菲特律翁》第一幕第一场:安菲特律翁打了胜仗,派仆

人索西连夜先回家向女主人通报他的归来。一路上索西把手上的灯笼当

作女主人,向它叙述战斗的经过。

人间喜剧第三卷

狗那样凶。一个胖胖的女佣人闻声跑来,我告诉她,我有话

要跟伯爵夫人说,她用手指指环绕着别墅的英国式大花园里

的树丛说:“夫人在那边……”我讥讽地说了声“谢谢”,因

为她这句“夫人在那边”可能害得我在花园里转上两小时。

这当儿,走来一个漂亮的小女孩,长着一头鬈发,穿一

件白色连衣裙,系一条粉红腰带,披着打褶裥的斗篷。她听

到、要不就是猜到了我和女仆的问答。一看见我,她便跑开

了,一面用尖细的声音喊着:“妈妈,有一位先生要和你讲话。”

我跟在她后面,沿着弯弯曲曲的花园小径走去。那件白色斗

篷飘飘忽忽如同嶙火,为我指引着女孩所走的那条路。

我应当讲出一切,毫不隐瞒。走到林荫路的最后一个矮

树丛时,我竖起了衣领,用上衣的袖头掸了掸寒酸的帽子和

长裤,用袖子掸了掸上衣,又将两只袖子互相掸了掸;然后,

我把上衣仔细扣好,露出翻领,因为这些部分比衣服的其他

部分总要新一点;最后,我很巧妙地把靴子在草里擦了擦,将

裤腿放下,遮住靴面。我希望经过这番加斯科尼式Ⅲ的打扮

后,我不会被人当成专区收间接税的流动税务员。现在,当

我有时回想起彼时彼刻年轻的我,自己也觉得好笑。

就在我为自己设计一种恰当的举止时,突然,在绿色小

径的拐弯处,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的百花丛中,我瞥见了朱

丽叶和她的丈夫。漂亮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显而易见,伯

爵夫人听到女儿那句模棱两可的话以后,加快了脚步。见是

①法国人嘲笑加斯科尼(法国西南部旧省名)人虚有其表,喜欢吹牛说大

话。“加斯科尼人洗衣服”便意味着把脏衣服反穿,只图表面干净。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个陌生人颇为笨拙地在向她行礼,她吃了一惊,停了下来,

对我摆出一副冷漠而又彬彬有礼的面孔,并且优雅地噘了噘

嘴,这表情使我看出她有多么失望沮丧。我想从苦心准备的

漂亮词句里找出几句话来讲讲,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正在双

方不知如何开口的当儿,丈夫出场了。我顿时思绪万千。为

了掩饰窘态,我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问我面前的两位是

不是蒙佩尔桑伯爵和伯爵夫人。话虽无意义,却使我有时间

对夫妇俩作出判断和分析(他们的孤寂生活就要被我的来临

彻底打乱了)。我以在我那样的年龄罕有的洞察力一眼看出,

丈夫多半是一位巅型的乡绅,这些乡绅现在成了外酋最大的

荣耀。他穿着一双厚底大皮鞋,我首先提到这双鞋,是因为

它比那褪了色的黑上衣、磨旧的长裤、松松垮垮的领结和卷

边的衬衣领更引起我的注意。此人有点象法官,但更象酋参

议员;他浑身上下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气,好象一个区长,什

么也不能抗拒他的意志;他看上去脾气乖戾,一个自一八一

六年以来每年都参加竞选,但每年都落选的人就会有这样的

脾气。在他身上,乡下人的理智和愚蠢不可思议地混合在一

起;他毫无教养,却有阔人的敲陧;对妻子言听计从,可又

自认为是一家之主;大事不管,小事上却不肯迁就;此外他

形容憔悴,满面皱纹,皮肤焦黄,头上长着几根稀疏的灰发,

又长又直,这就是伯爵其人。可是再看看伯爵夫人!啊,她

站在丈夫旁边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照啊!她个儿不高,腰肢

扁平蛔娜,身段迷人;她长得那么娇小、纤弱,碰一碰都怕

折断她的骨头。她身穿一条白色细纱长裙,头戴一顶饰着粉

红缎带的漂亮软帽,腰间结一根粉红腰带,无袖胸衣可体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裹着肩膀和线条优美的上身,使人一见便从心底里油然产生

一种不可抗拒的占有欲。她的眼睛乌黑有神,表情丰富,动

作温文尔雅,一双脚很纤秀。即使一个养尊处优的老人也会

以为她还不满三十岁,因为她的前额和睑部所有的线条显得

那么娇嫩年轻。至于性格方面,我觉得她既象利尼奥勒伯爵

夫人,又象B侯爵夫人,这两个舆型的女胜形象,在读过卢

韦那本小说Ⅲ的青年人头脑里,是永远鲜明的。我一下子洞

悉了这对夫妇的所有秘密,当下作出一个决定,这决定的灵

活圆滑,堪称出自一个老练的外交家。也许,我一生中只有

那一回凭直觉处事,也只有那一回才弄明白,一般朝臣和上

流社会人士处世手腕的奥妙何在。

自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以后,我忙于人生的搏斗,不可

能分析生活中极细小的行为,只能按礼仪和社会体统的要求

行事,致使最高贵的感情全都枯竭了。

“伯爵先生,我想跟您单独谈谈,”我做出神秘的样子说,

并且向后退了几步。

伯爵跟在我后面。朱丽叶让我们单独在一起,自己毫不

在意地走开了,因为她确信,什么时候她想知道丈夫的秘密,

就准能知道。我把旅伴之死简短地向伯爵叙述了一遍。伯爵

听了这个消息以后的反应,说明他对他年轻的助手怀有相当

深的好感。这一发现壮了我的胆,使我敢于在两人后来的对

①卢韦·德·库弗雷(1760 1797),法国作家,国民公会议员,这里提到

的小说是《德·福勃拉斯骑士的爱情》,利尼奥勒怕爵夫人和B侯爵夫人

是小说主人公德·福勃拉斯所爱的两个女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话中作出如下的回答。

“我太太知道了会很悲伤的,”他吃惊地说,“我必须十分

小心谨慎地把这件不幸的事告诉她。”

“先生,”我说,“我首先跟您谈,这就尽了我的一项责任。

我不愿意不通知您,就把一个陌生人托我捎给伯爵夫人的东

西交给她。但是,他托我送交的是一种正当的遗赠,也是一

个我无权支配的秘密。从他的言谈里,我知道您为人极好,我

想您是不会阻止我完成他的遗愿的。至于以后,夫人完全有

自由向您讲出我不得不保守的这个秘密。”

听到称赞他,这位贵人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回了一句

含糊不清的恭维话,最后表示由我自便。于是我们往回走。这

时,庄园的钟声宣布开晚饭了,我被邀请与主人共进晚餐。朱

丽叶见我们俩神情严肃,一言不发,便偷偷地观察我们。过

了一会儿,她丈夫找了个小小的借口,让我们单独在一起,她

更是诧异,停下了脚步,瞟了我一眼,只有女人才能用那种

目光看人。她的目光里含着好奇,一位主妇看到家里从天而

降似的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当然可以这样好奇地看他;她的

眼光里含着疑问,确实,我的穿着打扮、年龄和相貌形成那

么奇特的对照,无怪她有疑问!她的目光带着敲陧,被人狂

热地爱着的女人往往如此,因为在她们眼里,世上的男人除

却一个,其他的都不值一顾;她的目光里还含着不由自主的

恐惧、害怕以及厌烦,因为她刚才无疑准备享受与情人单独

在一起的幸福,现在却要接待一个不期而至的客人。我懂得

这富有表情的目光,这无声的语言,于是回报了一个充满怜

悯和同情的微笑。这时,我对她凝视了片刻,在这晴朗的日

人间喜剧第三卷

子里,站在两旁开满鲜花的小径中间,她美丽的容貌真是光

彩照人。看着这幅令人赞叹的画面,我禁不住叹了口气。

“唉!夫人,我刚刚作了一次很艰难的旅行,是为……您

一个人而来的。”

“先生!”她说。

“噢!”我接着说,“我是代表一个把您称为朱丽叶的人来

的,”她的睑刷地一下白了,“您今天见不到他了。”

“他病了?”她低声说。

“是的,”我答道,“但是,我求您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他

托我交给您一些与您有关的秘密物件。请相信,不会有比我

更能守口如瓶、忠人之事的信使了。”

“出什么事了?”

“也许是他不再爱您了?”

“啊!那是不可能的!”她叫道,同时不由地露出一丝坦

率的微笑。

突然,她似乎哆嗦了一下,用惊恐的目光急速看了我一

眼,接着睑上一阵红,问我:“他活着吗?”

上帝啊,多么可怕的字眼!我年纪太轻,忍受不了那种

声调,一时答不上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不幸的女人。

“先生!先生,回答我呀!”她大声说。

“他活着,夫人。”

“这是真话?啊,把真实情况告诉我,我能接受,告诉我

吧!无论什么痛苦,也没有不知他是死是活更叫我难受!”

我不回答,眼里忍不住滚出两颗泪珠,因为她说这些话

时的语调太奇特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把身体靠到一棵树上,同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叫喊。

“夫人,”我对她说,“您丈夫来了!”

“能说我有个丈夫吗?!”

说着,她飞快地跑开,不见了。

“喂,好了,晚饭都快凉了,”伯爵喊道,“来吧,先生。”

我只得跟着主人走去,他把我领到一间餐厅,那里,晚

饭已经摆好,菜肴的丰盛精美只有在巴黎才能常见。桌上摆

着五副餐具:伯爵夫妇的、小女孩的、我的——本应该是他

的,最后一副是为圣德尼Ⅲ的一位司铎预备的。司铎做过餐

前祷告后问道:

“伯爵夫人呢?”

“啊,她就会来的,”伯爵回答。他殷勤地先给我们舀了

汤,然后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盆,并且其快无比地吃光了。

“啊!侄儿,”司铎大声说,“要是你夫人在这儿,你就会

理智些了。”

“爸爸这么吃法会伤身体的,”小女孩带着狡黠的神情说。

这段有关饮食学的奇怪的小插曲发生后不久,正当伯爵

急煎煎地切一块我叫不出名称的野味肉时,一个贴身女仆跑

来禀告:“先生,我们到处找不到太太!”

一听此话,我猛然站起身来,心里害怕发生什么不幸的

事,我的睑上一定明显地流露了这种担忧,使得老司铎也跟

我往花园里跑去。那位丈夫碍于情理,一直走到餐厅门口。

①圣德尼在巴黎北面,是塞纳圣德尼区府和主教府所在地,其最有名的

建筑是建于公元五世纪的大教堂。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别走,别走!用不着担心。”他对我们喊道。

他没有和我们一道去。司铎、女仆和我,我们找遍了大

花园的小径、草坪,呼唤着,侧耳细听着,尤其当我告诉他

们年轻的子爵已死,他们就更担心了。我一面跑,一面叙述

这件不幸事故发生的详细情况,我发现女仆和她的女主人极

其贴心,因为她比司铎更明白我恐惧的个中原因。我们看了

花园中的水池和所有的地方,但哪儿也找不到伯爵夫人,也

没看见她走过留下的任何痕迹。最后,在沿着一堵墙往回走

时,我听到了低沉的、被深深捂住的呜咽声,是从一个类似

谷仓的地方传出来的。我抱着碰碰运气的心理走进去,果然

在那里发现了朱丽叶。她本能地把自己埋在一堆干草中,倾

泻自己的悲痛。由于生性怕难为情,她把头藏在草里,为的

是不让人听到她凄惨的哭声:她的抽噎、啜泣就象一个孩子

的,但是更悲哀,更透人肺腑。对她来说,世界上什么东西

都不存在了。女仆把她从干草里扶起来,她象个垂死的动物,

身子软瘫,任人摆布。女仆不会说其他的安慰话,只一个劲

儿说:“好了,太太,好了……”

老司铎还在不断地问:“她怎么了?你怎么了,孩子?”

女仆帮着我,把朱丽叶抬到卧室里,我再三关照她要看

好夫人,对别人只说夫人犯了偏头痛。然后,我和司铎下楼

回到餐厅。我们离开伯爵已有好一会儿了,走到列柱廊下我

才又想起他,他的无动于衷委实令我吃惊;及至见他冷静地

坐在那儿用餐,我就更惊讶了。他差不多把晚餐全都吃光了,

这使他女儿快活不已,因为她觉得亲眼看到爸爸违背妈妈的

命令是很有趣的事。我从司铎和伯爵之间突然发生的一场小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小的龃龉中,才弄明白为什么这位丈夫对刚才周围发生的事

那么不关心。原来,伯爵患有一种相当厉害的病,病的名称

我已记不起来,为了治好这种病,医生规定他严格地节制饮

食,伯爵一直受着这种饮食制度的约束,现在,他正被康复

期病人常有的贪食欲支配着,在他身上,动物的贪欲战胜了

人类应有的一切感情。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看到了人性截

然不同的两个方面赤裸裸的表现,它们给这可怕的痛苦事件

涂上了一抹喜剧色彩。整个夜晚是凄凉的。我很疲倦。司铎

绞尽脑汁在猜测侄媳哭泣的原因。伯爵在静静地消化他的晚

餐,刚才他妻子差贴身女仆向他含糊其词地解释了自己不舒

服的原因,我记得好象推说是妇女生理上的不适,伯爵也就

没有再问下去。我们大家都早早就寝。一名男仆领我去我的

宿处,从伯爵夫人的房门前经过时,我怯生生地探问她的情

况。伯爵夫人听出我的声音,叫我进去,说是想跟我谈谈;可

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低下了头,于是我又退出来。尽管我

以年轻人的真诚分担着女主人精神上所受的残酷刺激,但是

在强行军似的走了那么多路以后,我疲惫已极,很快就睡着

了。深夜,有人用力拉开我的帐幔,幔环在铁杆上发出的刺

耳声响把我惊醒了。我看见伯爵夫人坐在床脚。桌上一盏灯

射出的光照在她睑上。

“这是千真万确的吗,先生?”她说,“我不知道,在受了

这样可怕的打击以后,还怎么能活下去;不过,此刻我的心

情是平静的,我要知道全部经过。”

“多么平静啊!”我心中想,一面看着她那惨白的睑色,它

白得吓人,和她棕色的头发形成了强烈对比;听着她说话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在喉头滚动的嗓音,我被她整个面容所起的变化惊呆了,这

变化表明了她心灵上的创伤。她已经憔悴凋零,象一片入冬

的树叶,失去了秋天染上去的最后色彩。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完全没有了原来的美,只反映出她内心深沉的悲怆,仿佛过

去阳光熠熠的地方现在笼罩了一片乌云。

我重又把那猝然发生的、夺走了她朋友的事件讲述一遍,

将某些使她太痛苦的情节一带而过。我向她叙述了我们第一

天的旅程,那一天充满了对他们俩爱情的回忆。她贪婪地听

着,一点没哭,头向前倾,象是一位热心的医生在探寻病症

所在。有一个时刻,我觉得她已把心扉整个儿打开,准备承

受所有的痛苦,并且由于最初的绝望情绪,一心想沉浸在自

己的不幸中。我抓住这个时刻,向她讲述了那可怜的人临终

的担忧,以及他为什么和怎样派我传送这不幸的消息。这时,

她的眼睛好象被灵魂最深处喷涌出来的绝望之火烧干了,睑

色变得更加苍白。我拿出藏在枕头下面的信交给她,她机械

地接了过去;随后猛烈地哆嗦一下,用粗沉的声音说:“可他

的信,我看过就烧了;我没留下他的任何东西!什么也没留

下,什么也没留下。”

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前额。

“夫人,”我说,她痉挛了一下,看看我,“我从他头上剪

下了一绺头发,这就是。”

于是,我把她心上人的最后的、也是永远不会腐烂的一

小部分呈在她面前。啊!你们要是和我一样手上落满了那滚

烫的眼泪,你们也会理解什么叫感激,它有时和恩惠是很接

近的。伯爵夫人握住我的手,眼睛因激动而发亮,透过极度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痛苦,闪着一星微弱的幸福之光。她用压低的声音说:“啊!

您一定也在恋爱!但愿您永远幸福!千万别失掉您心爱的人!”

她没说完,拿着她的宝贝飞快地跑了。

第二天,这夜间的一幕和我的梦境混在一起,给我一种

虚幻的感觉。只是当我在床头寻找那叠信而再也找不到时,我

才确信,那是痛苦的现实。第二天的事无需赘述,我陪着朱

丽叶又度过了几个钟点。我那不幸的旅伴曾对她倍加称赞;的

确,她的任何言谈、举止、行为都说明她心地高尚,感情细

腻,是世上为数不多的痴请而忠心的女人之一。

傍晚,蒙佩尔桑伯爵亲自把我送到穆兰。到了那里,他

有点发窘地对我说:“先生,我们已经欠您的情了。如果您不

认为这是滥用您的好意,或是对一个陌生人冒昧行事,那么,

请您将这笔钱带到巴黎 反正您要去那儿——交给桑蒂耶

路的某先生(我已忘了他的名字),好吗?这笔钱是我欠他的,

他让我赶快还他。”

“当然可以,”我说。

我怀着纯洁的感情接过二十五路易一卷的金币,这正好

给我作了去巴黎的路费,后来我如数去还给那位与伯爵有银

钱来往的人。

到了巴黎,当我把这笔钱送往指定的人家时,我才明白,

朱丽叶是多么机灵巧妙地帮助了我。她借给我这笔钱所采取

的办法,她对我显而易见的贫寒所持的谨慎态度,不正表现

了一个多情女人的全部智慧吗?

我曾有机会把上面的遭遇讲给一个女人听,她害怕得紧

紧抱住我,对我说:“啊!亲爱的,你可别死,啊?”这时,我

人间喜剧第三卷

感到怎样的快乐啊!

一八三二年一月于巴黎

陆秉慧译

人间喜剧第三卷

石榴 园

石榴园是一处小巧的住所,位于卢瓦尔河下游右岸,距

离图尔桥约一英里。此处河面宽阔,宛如湖泊,绿色的小岛

星罗棋布,岸边有一座岩丘,丘上耸立着几所乡间住宅,清

一色由白石砌成,四周环绕着葡萄园和果园,园中朝阳方向,

世界上第一流的水果正在成熟。经过几代人坚韧不拔的努力,

岩丘的凹处都已填上了土,受到阳光的照射,借助这种人造

气温,人们得以在平坦处种植各种热带作物。这几家零散的

住户,都归圣西尔村管辖。条条沟壑将山丘切割,小村庄就

坐落在一处不太深的山沟里,尖尖的钟楼高高耸立着。稍远

处,一片肥沃的谷地将这长条的山丘切断,苏瓦齐尔河就沿

着这谷地注入卢瓦尔河。石榴园筑在岩丘的半山腰上,离教

堂仅百步之遥,是一所有二三百年历史的古老住宅。在都兰

地区每一个风光旖旎的地方,都能见到这一类房屋。有一处

山岩断裂,正好便于修起一道通向大坝的缓坡。当地人所谓

的大坝,是指山坡底下为防备卢瓦尔河水溢出河床而修筑的

一道防护堤。巴黎到南特的大路,就从这堤坝上通过,坡道

的上端有一座门,从那里伸展出一条满是石子的小路,夹在

408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两块堡垒般的台地Ⅲ中间。台地上全是葡萄架或成排的果树,

这是防止水土流失的土方建设。这条小路从高处台地的脚下

开出来,又几乎完全为低处台地上的树木所遮掩。小路沿着

一段陡坡通向那所房子,让人一路看到逐渐展宽的卢瓦尔河

河面。这条低凹的小路尽头是一座哥特式的拱门,几件简朴

的装饰已经面目全非,野生的紫罗兰、长春藤、青苔和墙头

草已将它们覆盖。这类经年不衰的植物装点着所有台地的堰

墙,它们从墙缝里钻出来,随着季节的更迭,为这堰墙不断

变换着新的花饰。

穿过这道遭过虫蛀的门,有一方修在岩丘最高一层台地

上的小花园,展现在人们眼前的是园中的草坪,点缀着几株

绿树、无数蔷薇及各色鲜花,围绕台地的陈旧的黑栏杆高踞

于其他台地之上,台地的另一端,正对着栅栏门,是一座依

傍邻墙而建的木楼。木楼的柱子完全为茉莉花、金银藤、葡

萄藤和铁线莲所遮掩。那所房子就屹立在这最高处的小花园

当中,屋前是爬满葡萄藤的拱形台阶。从岩石中开凿出的一

个大地窖的门就开在这台阶的拱壁上。住宅四周都是葡萄架

和石榴树,这便是小院被称作石榴园的来由。屋子的正面有

一扇村野风格的独门,门两旁各有一面宽大的窗户。顶层有

三间阁楼,格外高大,相比之下,底层反倒显得有点低矮。屋

顶两坡覆以青石板。房屋主体部分的墙壁刷成黄色;门、楼

下的板窗和阁楼的百叶窗都漆成绿色。

一进门,你就看到小小的楼梯口,曲曲弯弯的楼梯由此

①在山坡上垒成的平地称台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盘旋而上,每一个拐弯的结构形式都迥然不同。楼梯的木头

已近乎腐朽,雕成螺旋形的扶手因长年使用而变成了褐色。右

面是宽敞的餐厅,装有古色古香的护壁板,地上铺着雷诺堡Ⅲ

出产的白瓷砖。左面是一间同样大小的客厅,没有护壁板,只

贴上了饰有绿边的金黄色糊墙纸。两间屋子都没有装天花板,

房梁是胡桃木的,各处缝隙都抹上了白灰泥。二楼有两间大

卧室,墙壁刷了白灰,石砌的壁炉没有楼下的壁炉那么多雕

饰。所有的窗户都朝南开,北边只有一扇门,开在楼梯后面,

正对着外面的葡萄架。房子左侧的耳房是木结构,为了防止

风吹日晒,木头外面都砌上了青石板,在墙上形成了长长的

纵横交错的蓝色线条。厨房就在这间茅屋式的房子里,从里

面与住宅相通,外面也有单独的门,门前是几级台阶,台阶

下面有一口深井,井台上的农用唧筒淹没在一丛丛柏树、水

生植物和高高的野草之中。这间新近建成的小屋,说明这石

榴园以往不过是个简陋的葡萄堆栈。它和城市之间隔着宽阔

的卢瓦尔河,主人从城里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收葡萄,或者稍

事消遣。他们一清早就把吃的东西送到这里来,但是除了收

获葡萄的季节,从不在这里留宿。可是,英国人象蝗虫一样

铺天盖地地落到了都兰地区,非得把石榴园修建齐整才能租

赁给他们。在葡萄园下面的山沟里有一条林荫小径,那间现

代式样的附属建筑正好隐蔽在小路尽头的菩提树丛中。房屋

上面的葡萄园占地约两阿尔邦吲。从那儿,隔着一道十分难于

①雷诺堡,法国安德尔 卢瓦尔省都兰地区一城镇。

②旧时面积单位,约合20至50公亩。

人间喜剧第三卷

攀登的陡坡,可以清楚地俯视这处院宅。拖到地面的葡萄藤

蔓染绿了山厂习,房子和山厂习之间的空地最多五法尺宽,总是

潮湿而冰冷,好象一条沟,里面长满了茂盛的草木。每逢雨

季,葡萄园里的肥料流到沟里,使那块带栏杆的台地上的果

园土壤更加肥沃。负责加工葡萄的佃户的住房紧靠着左山墙,

屋顶盖的是茅草,似乎是为了和厨房求得对称。这片宅院四

周围着院墙和成排的果树;葡萄园里也栽满了各种果树。总

之,这块园地的每一寸都充分利用起来了。即使由于人们的

疏忽,在岩石上留下了一小块空地,大自然也会在那里的石

头底下扔下一棵无花果、几株野花,或者几丛草莓。

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恐怕你都难以遇到这样一处住所,如

此简朴,又如此壮丽,果实累累,香气四溢,美景如画。它

位于都兰地区中心,集这个地区的各种鲜花、水果和美景之

大成,堪称是小都兰。各地的葡萄,不同品种的无花果、桃、

梨,满地的甜瓜,甘草,西班牙的蝴蝶花,意大利的夹竹桃,

亚速尔群岛的茉莉花,一应俱全。卢瓦尔河就在你的脚下,你

可以从三十图瓦兹Ⅲ的高处俯瞰那恣肆汪洋的水流。傍晚,来

自海上的凉风徐徐吹拂,夹带着长堤上的花香,令你心旷神

怡。在那碧蓝的天空上,时而会飘过一片不断变换着色彩和

形状的浮云,不论你站在什么地方,都能看到这片云彩赋予

这壮丽景致的每一细部的无穷变幻,在那儿,首先映入眼帘

的是昂布瓦斯吲以下的卢瓦尔河左岸,千里沃野上的图尔城

①法国古长度名,约合二米。

②昂布瓦斯,安德尔 卢瓦尔省都兰地区一城镇。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及其郊区、工厂,以及普莱西斯,然后是左岸从伏弗赖到圣

桑福里安的地段,这一段布满令人赏心悦目的葡萄园,勾勒

出岩丘的半圆形河岸。目力所及,只有富饶的谢尔丘陵挡住

你的视线,在那淡蓝色的天边,有着许多园林和古堡。西边,

最令人心醉的是那一望无垠的河面,从早到晚,总有船只在

水面行驶,盆地里几乎从不停息的微风吹胀了船上的点点白

帆。一位王子会把石榴园当作他的别墅,一位诗人却肯定愿

在这里定居;一对情侣会把它看作与世隔绝的温柔乡,但它

只是图尔城一个善心的市民的房产。石榴园能给一切想象力

提供丰富的诤情。无论是最平庸、最冷漠的人,还是最有教

养、最热情的人,都不会在这里逗留而感觉不到那种幸福的

气氛,也不会领略不到排除了野心和挂虑之后的恬静淡泊的

人生乐趣。空气和轻轻的涛声里充溢着梦幻。沙滩在低语,时

而忧郁,时而欢快,时而金光灿灿,时而暗淡无光。周围的

一切都在运动,惟独这片葡萄园的主人不曾变更,他总是生

活在他那长年盛开的鲜花和美味可口的水果之中,有个英国

人以一千法郎租用这座朴素的住宅六个月,契约规定他不得

动用果园的收成,他要想吃水果,就得把租金加倍,如果他

想要酒,租金还得翻上一番。那么石榴园,连同它的斜坡,凹

路,三块台地,两阿尔邦葡萄园,蔷薇盛开的栅栏,古老的

石级,有唧筒的水井,枝蔓蓬乱的铁线莲,以及世上各种品

类的树木,究竞值多少钱?请您不必乱出价!石榴园是永远

不会出售的。一六九。年,就象被沙漠上的阿拉伯人遗弃的

爱马一样,有人以四万法郎的价钱让出了它。从那以后,它

就一直属于同一个家族。它是这个家族的骄傲,是传家宝,是

人间喜剧第三卷

王冠上的钻石。一位诗人曾说过,观赏不也是享用吗?从这

里,你可以观赏都兰地区的三条河谷,还有那座象是用金银

线编织的悬在半空的大教堂。这些无价之宝,难道能花钱买

到吗?你在这里的菩提树下恢复了健康,难道能用钱买到吗?

复辟时期最美好的年代里的一个春天,一位贵妇,由一

个女仆和两个孩子伴随,来到图尔寻找住处。两个孩子,小

的看上去八岁左右,大的看上去有十三岁。她看到石榴园,便

租了下来。这里与城市距离较近,大概是这一点使她决定在

此住下。客厅成了她的卧室,两个孩子各占楼上一间,女仆

住在厨房顶上辟出的小屋里,饭厅变成了这个小家庭公用的

厅堂和接待客人的地方。室内陈设十分简朴,但是趣味高雅,

既没有任何无用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奢华之物。这陌生女人

亲自挑选的家具都是胡桃木制品,不带任何装饰。洁净、住

室内外的和谐,使石榴园魅力无穷。

维朗桑夫人(这是陌生女人所用的姓氏)究竞属于富有

的资产阶级、高贵的贵族阶级,还是属于令人生疑的某些女

性阶层,耍弄清这个问题相当困难。她的简朴引起种种相互

矛盾的揣测,而她的举止却似乎证实了那些于她有利的猜度。

在外酋,总有那么一些无所事事的人,他们惯于窥测一切似

乎能活跃他们那个狭小天地的事故。因此,维朗桑夫人来到

圣西尔不久,她行事的谨慎就引起了那些好事者的兴趣。维

朗桑夫人个子相当高,窈窕,单薄,但是很娇巧。一双秀足,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她脚腕的优美,而不是一般的纤瘦。戴着

手套的手,好象也很漂亮。白哲的面庞,从前鲜嫩而红润,现

在则染上了几块常常移动的深红斑点。过早出现的皱纹使高

人间喜剧第三卷

雅的额头失去了光泽,浓密的栗色头发分编两股,盘成两个

圆髻,这种处女的发式于她忧郁的容貌十分相宜。她黑色的

眼睛,眼窝深陷,带有黑圈,充满火样的激情却又故作冷静。

当她有时忘记了给自己强行规定的表情时,眼中便流露出隐

隐的焦虑。鹅蛋睑显得稍长了一点,不过,从前幸福和健康

的时候,比例可能是很适当的。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常常习

惯性地掠过一抹含着淡淡哀愁的假笑。但是,每当两个和她

形影不离的孩子看着她,或者向她没完没了地提些只有在母

亲看来才有意义的无聊问题时,她的嘴就有了生命,她的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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