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图尔走去。
走到桥上时,玛丽说:
“妈妈是从这儿来的。”
安奈特有个表妹,是个休业的老裁缝,住在图尔的盖尔
什街。她把两个孩子带到这位亲戚家里,打算和她一起生活。
但路易向她解释了自己的计划,把玛丽的出生证和一万法郎
交给她。第二天,他在老保姆的陪伴下,送他弟弟去学校。他
扼要地向校长介绍了弟弟的情况。出来时,他把弟弟带到校
门口,郑重其事而又亲切体贴地嘱咐了一番,让他明白,在
这个世界上他已孤立无援了。他对弟弟凝视了很久,拥抱了
他,又打量一阵,擦去眼泪,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去,直到再
也看不见一直站在校门口的弟弟。
一个月以后,路易 加斯东以见习水手的身分登上一艘
军舰,离开了罗什福尔港湾。他倚在轻巡航舰鸢尾号的船舷
上,凝望着迅速飞逝、逐渐消失在蓝色水平线上的法国海岸。
不一会,他就象在这个世界上和在生活中一样,只剩下独自
一人,迷失在大西洋上了。
“不要哭,年轻人!上帝会帮助所有人的。”一个老水手
用他那既粗鲁又善良的大嗓门对他说。
孩子以充满自豪的目光向这个人致谢。然后,他低下头,
听天由命地投入了水兵生涯。他已经成了父亲。
一八三二年于昂古莱姆
黄晋凯译
人间喜剧第三卷
被遗弃的女人
献给德·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①
她忠诚的仆人
奥诺雷德巴尔扎克
一八三五年八月于巴黎
一八二二年初春,巴黎的医生把一个大病初愈的年轻人
打发到下诺曼底来。他的病是由于过分用功,或者,也可能
是由于过分放荡而引起的。病后的调养需要完全休息、素淡
的饮食、清凉的空气和绝对避免感情冲动。贝森吲丰饶的田
野和外酋淡泊的生活,对他的康复似乎颇为有利。他来到距
离海滨两法里远的美丽的城市巴耶,住在一位表姐家里。表
姐以长期蛰居僻壤的人所特有的那种热诚迎接他,因为一位
亲戚或一位朋友的光临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除了某些习俗之外,所有的小城都是大体相仿的。这位
①洛尔·德·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1784 1 838),拿破仑部将朱诺元帅的
遗孀。她和巴尔扎克相识于一八二五年,并成为密友。巴尔扎克曾帮助
她写作《回忆录》。她的回忆,以及她给巴尔扎克介绍的许多朋友,对作
家认识帝国时期的历史大有裨益。
②贝森,诺曼底一个富裕的牧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年轻的巴黎人名叫加斯东·德·纽埃尔。他在表姐圣塞韦尔
夫人和组成她那个小国子的人家中度过几个晚上之后,很快
就结识了被这个封闭的小圈子视为全城代表的社会名流。加
斯东·德·纽埃尔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同一种模式,在组
成昔日法国的许多独立王国Ⅲ的都会里,善于观察的人都能
发现这类人物。
首先是这样一个家庭:其贵族门第在方圆五十法里之外
便无人知晓,可在酋内却被认为不容置疑,而且肯定属于最
古老的世家。这类小范围内的王室家族,谁也料想不到,是
倚仗联姻关系才和纳瓦兰家族、葛朗利厄家族沾上了边,又
与卡迪央一家牵上了线,并攀上了布拉蒙绍弗里家的。这
类名门望族的家长通常总是一名果敢的猎人。此公缺乏教养,
只知道以其显赫的姓氏欺压他人。他对专区区长勉强容忍,正
如他勉强忍受捐税一样;他对十九世纪产生的新贵一概不予
承认,而且指出内阁首相并非贵族,简直是政界的一桩怪事。
他的妻子说话嗓门很大,语气斩钉截铁;她曾经拥有很多膜
拜者,但从不贻误复活节领圣体的仪式。她不会教育女儿,总
认为单凭姓氏她们就能永远相当富有。此外,夫妻两人对当
代的奢侈一无所知,他们还保留着现在只有舞台上才穿戴的
服装,对于银器、家具和马车,他们都偏爱老式的,对习俗
和语言也是如此。这种古老的排场与外酋的俭朴风气倒恰好
能融为一体。总之,这是些贵族遗老,只是没有征收土地转
移税的权利,也没有成群的猎犬和镶着饰带的服装而已。他
①指在封建领主统治下自主权颇大的古行省。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们洋洋自得,一心效忠于他们只是远远望见过的王公。这个
incogllitoⅢ的古老家族还保持着古代立经挂毯吲上那些人物
的与众不同之处。在这个家族里,肯定还有一位当少将的叔
伯或兄弟,佩带过红缓带,在宫里做过官,曾经跟随黎塞留
元帅出征过汉诺威吲。你在这里与这个人物相遇,就象见到了
路易十五时代一本古老的小朋子上脱落下来的一页。
和这个守旧的家庭相对立的,是一个更加富有,而贵族
门第却没有那么古老的家族。夫妻俩每年冬天到巴黎去度过
两个月,从那里带回转瞬即逝的时尚和昙花一现的热情。夫
人很漂亮,但有点矫揉造作,总是赶不上时髦,可她还常常
嘲笑左邻右舍的愚昧无知。她的银器是新式的。她有几个小
厮、黑奴和一个贴身男仆。她的长子拥有世袭财产,有一辆
轻便双轮马车,终日无所事事。次子是最高行政法院的助理。
父亲熟知内阁内幕,常爱讲点有关路易十八和凯拉夫人的轶
闻圳。他的钱都买了五厘利的公债,谈话中竭力回避苹果酒的
价钱问题,但有时仍不免露馅,对于更正酋内大户财产的数
字表现出特殊的兴趣。他是酋议会议员,身穿在巴黎定做的
衣服,佩戴荣誉勋位十字勋章。总之,这位贵族对复辟王朝
颇为了解,一心在议会里设法捞钱。不过,他的保王主义却
不象与他分庭抗礼的家族那么纯正。他订阅《法兰西新闻》和
①意大利文:隐姓埋名。此处可译为不见经传。
②一种经线垂直的古式挂毯。
③黎塞留元帅(1696 1788),路易十五时代的重要人物,曾多次率军出征。
此处指欧洲七年战争期司黎塞留入侵德国汉诺威一事。
④凯拉伯爵夫人(1785 1 852),路易十八的宠姬。
人间喜剧第三卷
《辩论报》,而对方只看《每日新闻》。
过去的代理主教、现在的主教大人,在这两大势力当中
脚踩两只船。这两户人家在他面前表现出对宗教的尊敬,却
不时让他想到杰出的拉封丹在《驮圣骨的驴子》这篇寓言结
尾处所表现的寓意Ⅲ。这位老好人是平民出身。
等而下之就是那些二流明星了,这是些华收入一万到一
万二千利勿尔的贵族,有的当过舰长,有的曾是骑兵上尉,有
的什么也不是。要是骑马在路上走,他们的位置应在手捧圣
器的神甫和出巡的税务检查官之间。他们几乎都在侍卫队或
火枪队里混过,而今却在自己的庄园里悠哉游哉地打发日子,
对一次伐木或自己酿造的苹果酒的关注更基于对君主政体的
兴趣。不过,在两局惠斯特之间,或在掷骰子的时候,他们
依据烂熟于心的家谱计算陪嫁、权衡婚姻之后,也会谈论一
通宪章和自由党人。他们的夫人神气十足,坐在柳条轻便马
车里摆出一副宫廷气派。她们以为披上披肩,戴上软帽,就
是盛装华服了。她们一年买两顶帽子,可是都要经过反复盘
算,通常是求人顺便从巴黎带回来。一般说来,她们品行端
正,喜欢饶舌。
在这群贵族人士主要成员周围,聚集着两三个出身高贵
的老处女,她们已经解决了人类的不动产问题。她们自己似
乎就封存在这些你看到她们的房子里,她们的面孔,服饰,也
①该寓言的结尾是这样两句诗:
人们并不是向无知的官吏致敬
他们看重的只是他的官服。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成了本宅、本城、本酋的一部分。她们就是本宅、本城和本
酋的传统、记录和精神。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某种僵硬的、一
成不变的东西。她们懂得恰到好处地微笑或摇头,也会不时
说上几句被人认为相当俏皮的话。
几个富有的资产者,由于他们的贵族观点,或是由于他
们的财产,也钻进了这个小小的圣日耳曼区Ⅲ。尽管他们已经
上了四十岁,可那个圈子里的人谈起他们时还是说:“这小家
伙思想还端正!”于是选他们当了议员。一般说来,他们受到
那几位老处女的庇护,但风言风语也不少。
最后还有两三个教士受到这个名流社会的接待,或因为
他们有教士佩带的襟带,或因为他们较有风趣。贵族们在一
起感到穷极无聊,才让个把资产者进入他们的沙龙,就象面
包师往面团里放酵母一样。
堆砌在这些头脑里的全部智慧是一定数量的老观念,同
时夹杂着每天晚上搅和在一起的某些新思想。表达这些观念
的语句犹如小海湾里的海水,天天有潮涨潮落,总是那些同
样的旋涡;谁今天听到了那空荡荡的回响,明天还能听到,一
年以后还能听到,永远如此。他们对世间事物一成不变的裁
决形成了一门传统学科,谁也休想再加进一点新精神。这些
墨守成规的人,他们的生活就是在习惯的圈子里打转。这些
习惯正象他们对宗教、政治、道德、文学的见解一样,都是
无法更动的。
要是一个外来者得以进入这个小国子,每个人都会带点
①喻指外省的贵族圈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嘲弄地对他说:“你们巴黎社交界的那种光采,您在这里是找
不到的!”每个人都非议左邻右舍的生活方式,尽力使人相信
在这个圈子里他是个例外,他还曾徒劳无益地想要更新这种
生活方式。不过,这些指摘只能是他们相互间的事,如果这
位外来者随声附和几句,那他可就倒霉了,人家立即把他看
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坏蛋,一个象所有的巴黎人一样腐化堕落
的巴黎人。
在这个小小的社交界里,人们所属的党派阵营受到严密
注意,生活中的每件事物都十分协调,一切都清清楚楚,贵
族的身分和土地的价值都明码标出,就象每天报纸最后一版
刊载的交易所行情一样。当加斯东·德·纽埃尔在这里露面
时,他早被放在巴耶见解那具准确无误的天平上称量过了。他
的表姐圣塞韦尔夫人已经宣布过他的财产数字,他可望得到
的财产数字,炫耀过他的家谱,吹嘘过他的学识、他的彬彬
有礼和谦逊。他受到了他所期待的欢迎,人们把他当作一位
高尚的贵族来接待,但却不拘礼节,因为他才二十三岁。一
些少女和几位母亲已经在向他暗送秋波。在奥日谷地,他有
一万八千利勿尔的年收入,他父亲迟早要把玛奈维尔古堡及
其属地留下给他。至于他所受的教育,他的政治前途,他的
人品、才干,都是毫无问题的。他的土地肥沃,田租有保证,
已开辟出上好的种植园,修理费和捐税都由佃户承担,苹果
树已有三十八年的历史。他的父亲正在与人商谈一笔交易,要
买进和他的猎场毗连的二百阿尔邦森林,还打算整个筑起一
道围墙。任何人世的荣耀,即使有希望当上内阁成员,也无
法与这样的优势相抗衡。不知是出于狡黠,还是另有盘算,圣
人间喜剧第三卷
塞韦尔夫人从来没提到加斯东的哥哥,加斯东自己对此也讳
莫如深。他哥哥得了肺病,看来不久就得被人埋葬、哀悼,乃
至遗忘。加斯东·德·纽埃尔开始拿周围这些人士取乐。他
在自己的画朋上惟妙惟肖地勾画出他们瘦削、钩曲、布满皱
纹的尊容,古怪可笑的装束和习惯动作。对此地方言里的诺
曼底表达方式、对他们粗野不文的思想和性格,他也很感兴
趣。但是,这种忙于在笼子里打转的松鼠似的生活,他过了
一阵之后,就感到在这种类似修士在修道院深处所过的、一
切都已事先定好的生活里,缺少对照反差,于是他陷入了危
机,虽还不到烦闷或厌恶的程度,却已包含着烦闷和厌恶所
产生的后果。植物被移植到一块截然不同的土地上,难免有
一阵要出现萎缩和生长不良的现象;经过过渡阶段的轻微不
适之后,对人来说,这种移植现象也就结束了。确实,如果
没有什么力量把他拉出这个社会,他就会不知不觉地接受这
一切习俗,适应这种已经征服了他、消耗着他的空虚生活。加
斯东的肺部已经习惯这种空气。他打发着这种无所事事、无
所用心的日子,已经准备承认这是一种呆板、单调的幸福。过
去在巴黎,他曾十分热中于那种充满生气勃勃的行动、思想
不断结出果实的生活,现在,他对这一切开始淡忘了。生活
在这些活化石中间,他也即将石化,而且要永远留在这里,象
尤利西斯的伙伴Ⅲ一样,对自己那肥大的躯壳颇为满意。一
①罗马神话中的尤利西斯即希腊神话中的奥德修。荷马史诗《奥德修纪》卷
十记载:奥德修一行来到埃亚依岛上,他的同伴喝了女神刻尔吉的药酒
后都变成了猪,而且觉得这猪的躯壳也不错,不想再恢复人形。
人间喜剧第三卷
天晚上,加斯东·德·纽埃尔在一间客厅里,坐在一位老妇
人和当地教区的一位代理主教中间。客厅镶有灰色护壁板,墙
上挂着几幅家人的肖像,地面上铺着白色大方砖,摆着四张
牌桌,十六个人围着牌桌一面闲聊,一面玩惠斯特。加斯东
·德·纽埃尔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味消化着美味的晚餐。这
种美味的晚餐,就是外酋一天的盼头。这时,他突然发现自
己已经觉得这里的习俗颇有道理了。他悟出这些人为什么能
在破旧的桌布上继续玩着前一天用过的纸牌,也悟出了他们
怎么能做到既不为自己也不为别人而讲究穿着打扮。在这种
周而复始的单调运动里,在这种习以为常的平静里,在这种
对于漂亮的东西完全无知的状态中,他揣测到了某种无以名
之的哲理。总之,他几乎完全明白了奢华的无益。巴黎城,连
同它的激情、风暴和享乐,在他心中已经如同童年的记忆一
般了。有一位少女,见面之初,他曾觉得她睑相呆侵,举止
缺乏风度,服饰令人生厌,表情十分可笑。但现在他却真诚
地赞赏着她那通红的双手Ⅲ和谦逊腼腆的神态了。他算是完
了。他原来从外酋到了巴黎,现在又要从巴黎发烧一般的生
活回到外酋冰冷的生活中来。他听到的话,没有一句能象在
沉闷的歌剧伴奏中出现一句精彩的乐句那样,引起他的激劝。
“您昨天不是去看过德·鲍赛昂夫人吗?”一位老太太问
当地王族的家长。
“我是今天早上去的。”他答道,“我发现她很忧郁,很痛
①在巴尔扎克笔下,血统高贵的人,其肤色总是十分白皙;两手通红则是
血统不纯的表征。
人间喜剧第三卷
苦,我甚至没能让她答应明天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您是和德·尚皮涅勒夫人一起去的吗?”老太太露出一
种惊讶的神情喊道。
“是和内人一起去的。”这位贵人平静地说,“鲍赛昂夫人
娘家不是属于勃艮第家族吗?当然,这只是娘家。但不管怎
么说,这个姓氏就足以开脱一切了。我内人很喜欢子爵夫人,
而且,这位可怜的贵妇人孤苦冷仃已经这么久了,以至
......,,
说最后这几句话的时候,德·尚皮涅勒侯爵以平静冷漠
的神情注视着周围的人。这些人一面听他说话,一面审视着
他。但是,人们简直难以猜透,他所作的让步,究竞是由于
同情德·鲍赛昂夫人的不幸呢,还是由于考虑到她的贵族门
第;他是以接待她为荣呢,还是出于敲陧想迫使当地的贵族
和他们的妻子去看她。
贵妇们面面相觑,似乎在相互磋商;于是,一片沉默突
然笼罩了客厅,这种态度足以表明她们对此不敢荀同。
“这位德·鲍赛昂夫人,莫非是那位因和阿瞿达潘托先
生的风流韵事而闹得满城风雨的贵妇么?”加斯东问他身边的
一位妇女。
“一点不错,正是她,”对方回答,“阿瞿达侯爵结婚之后,
她就到库尔塞勒来住了。这里的人谁都不接待她。况且,她
很聪明,不会感觉不到她处境的尴尬,所以她也没打算见任
何人。德·尚皮涅勒先生和其他几位先生到她家去过,但她
只接待了德·尚皮涅勒先生,大概因为他们是亲戚吧!他们
和鲍赛昂家族有联姻关系。老鲍赛昂侯爵娶了尚皮涅勒家长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房的一位小姐。尽管德·鲍赛昂子爵夫人被认为是勃艮第家
族的后裔,但是,您知道,我们这儿是不能接待一个和丈夫
分居的女人的。我们很愚蠢,还抱着这些老观念不放。德·
鲍赛昂先生是位风流文雅的男子,宫中的要人,他肯定是深
明大义的,子爵夫人这样逃出来,就更是错上加错,她真是
晕了头了……”
德·纽埃尔先生听着对方的话,早已心不在焉。他浮想
联翩。奇遇正在向他的想象力微笑,心灵在孕育着朦胧的希
望,种种无以名状的幸福、疑惧和事变的预感纷至沓来。但
是还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这海市蜃楼,这瞬息万变的景象提
供依据,使那景象固定下来。在这种时刻,除了“浮想联
翩”这个词以外,我们又能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这种奇遇
的魅力呢?心飞神驰,一个个难以实现的计划产生出来,爱
情的幸福在萌发。也许,这爱情的萌芽已包含着爱情的全部,
正如种子包含着鲜花及其馨香和丰富的色彩一样。德·纽埃
尔先生根本不知道在那桩轰动一时的变故之后,德·鲍赛昂
夫人隐居到诺曼底来了。那种事,是大多数妇女既羡慕不已
又嗤之以鼻的,特别是当青春和美貌的魅力足以为这种过错
辩解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名声,无论由何而来,都具有难以
理解的威望。对于女人来说,就象对于古代的家族一样,似
乎罪恶的光荣可以消除罪恶的耻辱。一个家庭可以因其成员
被斩首而洋洋自得,同样,一个漂亮的少妇,也可以因她幸
福的恋情或遭到可怕的遗弃而带来赫赫名声,从而更加迷人。
她越是令人怜悯,就越能博得同情,只有对平庸的事情、平
庸的情感和平庸的艳遇我们才会冷酷无情。能引人注目的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候,我们就显得高大了。难道不是必须高人一头才能受人瞩
目吗?对于高大的事物,敬意总会在众人心中油然而生,而
不会去过分追究变得高大的方法。这时,加斯东·德·纽埃
尔感到自己正被推向德·鲍赛昂夫人,是由于上述原因的无
形影响,或是由于好奇,由于需要为眼下的生活增添点情趣,
总之,是由于一大串难以明言的理由,也许,以常用的命里
注定一词来表达才最恰当。德·鲍赛昂子爵夫人蓦地以种种
妩媚的神态出现在他的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全新的天地。在
她的身旁,毫无疑问,会有恐惧、希望,也会有争斗、征服。
她和加斯东天天在这低级趣味的沙龙里看到的女胜肯定会形
成鲜明对比。总之,这是一位真正的女胜。在这个冷漠的圈
子里,种种盘算代替了情感,礼貌只不过是义务,连最简单
的见解都暗含着伤人的成分,言者有心,听者亦有意。在这
里,他还不曾遇到过一个真正的女性。德·鲍赛昂夫人在他
心中唤醒了年轻人的梦想,和他那曾一度沉睡、而现在却变
得益发强烈的激情。这个晚上余下的时间里,加斯东·德·
纽埃尔变得神不守舍。他思索着用什么办法进入德·鲍赛昂
夫人的家,当然,他一筹莫展。人家都说她非常聪明。虽然
聪明的女人也会受到新奇事物的诱惑,但她们十分苛求,善
于猜透一切。因此,想要得到她们的欢心,必得下一番苦功,
而且成败的机会各半。更何况子爵夫人不仅因不幸的遭际而
变得孤傲,还有着姓氏赋予她的尊严。她的离群索居,在她
和外界之间筑起的一道道围墙中,似乎还是最不高大的一道
墙。因此,一个陌生人,无论出身如何高贵,要受到她家的
接待,几乎是不可能的。第二天一早,德·纽埃尔先生就信
人间喜剧第三卷
步向库尔塞勒小楼走去,在小楼的围墙外转了好几圈。在他
这种年龄,将幻想信以为真是很自然的。他在幻想的迷惑下,
通过豁口或越过墙头向里张望,对着紧闭的百叶窗凝思,或
向着敞开的百叶窗观看。他期待着一个罗曼蒂克的机缘,借
此接近那位不相识的女人,他设想出偶然机遇的种种后果,而
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事。接连好几个早晨,他都到这
里来散步,但是一无所获。然而,每散一次步,这位超然世
外的女人,这孤独隐居的爱情牺牲品,都在他的思想中变得
更加高大,在他灵魂深处扎下了根。因此,沿着库尔塞勒的
院墙漫步时,如果偶然听到一个园丁笨重的脚步声,加斯东
的心就会因希望和快乐而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很想给德·鲍赛昂夫人写封信。但是,对一位不曾谋
面,素昧平生的女人,能说些什么呢?而且加斯东对自己也
缺乏信心。象所有充满幻想的年轻人一样,他害怕以不予答
理的形式来表示的可怕的轻蔑,其程度更甚于对死亡的恐惧。
一想到他的第一篇爱情散文很可能被付之一炬,他就不寒而
栗。无数相互矛盾的念头在折磨着他。最后,他经过多方幻
想,编织多种奇遇,绞尽脑汁,终于在人们所能设想的大量
方案中,找到了一条妙计。这种种方案足以对最天真无邪的
女子证明,一个男人会怀着多么大的热情想着她。种种社会
怪现象常常在一个女人和她的情人之间制造许多真正的障
碍,其数量与东方诗人在他们那些美妙的神话故事里所描写
的障碍一样多,而他们笔下的景象,哪怕是最荒诞不经的,也
很少有过分夸张之处,所以,在现实世界里,也和在神话世
界里一样,女人应当永远属于那个终于设法接近了她,并且
人间喜剧第三卷
把她从痛苦的处境中拯救出来的男人。最穷苦的游方憎爱上
了一位哈里发Ⅲ的女儿,他们之间的距离,决不会比加斯东
和德·鲍赛昂夫人之间的距离更大。对于德·纽埃尔先生在
她周围掘起的壕沟,德·鲍赛昂夫人一无所知;德·纽埃尔
先生的爱情,却因为需要超越的障碍很大而有增无减。任何
遥远的事物都具有吸引人的力量。这些障碍更赋予了他这位
临时安排的情妇以这种独具的魅力。
他相信自己的灵感。他希望从他眼中进发出的爱情火光
能使他获得一切;他认为话语比任何热情的书信都更有说服
力;他也寄希望于女人天生的好奇心理。有一天,他来到德
·尚皮涅勒先生家里,想利用他实现自己的计划。他对这位
绅士说,有人托他找德·鲍赛昂夫人办一件重要而微妙的事
情,但不知她是否愿意读一个陌生人的书信,也不知她是否
信任一个陌生人。因此,他请德·尚皮涅勒先生最近见到子
爵夫人时,问问她肯不肯赏睑接见他。他一方面请求侯爵,如
果此事遭到拒绝,千万要替他保密;另方面又非常巧妙地鼓
动侯爵,要他尽一切可能向德·鲍赛昂夫人陈述理由,使他
能够受到接见。难道他不是一个看重声誉又正大光明的人吗?
趣味低下或者不正当的事他是干不出来的!这位高傲的绅士,
由于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便完全被这爱情的巧计欺骗
了。爱情能将老练的大使所具有的那种泰然自若、不露声色
赋予一个年轻人。德·尚皮涅勒先生竭力想探究加斯东的秘
密,但加斯东难以和盘托出,便用诺曼底式的语言来对付他
①哈里发,穆罕默德的合法继承者,伊斯兰国家对领袖的称呼。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巧妙询问。尚皮涅勒先生具有法兰西骑士的风度,反过来
还恭维他能严守秘密。
侯爵当即奔往库尔塞勒,上了年纪的人为漂亮女人效力
都有这么个急迫劲儿。在德·鲍赛昂子爵夫人目前的处境中,
收到这样的口信使她十分惊讶。她竭力回忆,也想不出有什
么事能叫德·纽埃尔先生到她家来;不过,在审慎地询问了
德·纽埃尔先生的社会地位后,她觉得接待他也没有什么不
便之处。但起初,她还是拒绝了;尔后,她盘问德·尚皮涅
勒先生,竭力想猜透他究竞知道不知道这次造访的动机,并
和他商量该怎么办才合适。最后,她改变了主意。他们的商
议,以及侯爵的被迫守口如瓶,都激发了她的好奇心。
德·尚皮涅勒先生不愿显得呆侵可笑,便装出深知个中
秘密而又不肯透露的样子,说子爵夫人对这次拜访的目的,大
概知道得清清楚楚。她倒是真心实意地想弄个明白,但却枉
费心机。德·鲍赛昂夫人设想加斯东和这些人、那些人有什
么联系,其实这些人加斯东根本不认识;她被很多荒唐的假
设弄得晕头转向,她还自忖是不是过去曾见过这位德·纽埃
尔先生。最真诚或是最巧妙的情书恐怕都难以产生这种无字
谜所产生的效果。为寻求谜底,德·鲍赛昂夫人可谓煞费苦
心。
当加斯东得知他可以去见于爵夫人时,他一方面为这么
快就能得到他热切期待的幸福而欣喜若狂,一方面又为不知
该如何结束他的骗局而感到束手无策。“管它呢,见她去!”他
一边更衣,一边想道,“见到她,这就是一切!”跨进库尔塞
勒大门的时候,他还在指望碰巧冒出一个办法,解开他自己
人间喜剧第三卷
出的这道难题。有人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勇往直前,遇到
危险,总能急中生智,找到战胜危险的力量,加斯东就是这
种人。他精心打扮了一番。象所有的小青年一样,他以为一
个带扣扣得好坏就会决定成败,而不知道青春年华时节,一
切都是可爱和动人的。尤其是象德·鲍赛昂夫人这样出色的
女性,吸引她们的只能是精神的魅力和品格的高尚。高尚的
品格能满足她们的自尊心,向她们预示伟大的爱情,看上去
似乎能满足她们心灵的要求;聪明才智能取悦她们,与她们
细腻的天性相呼应,于是她们便以为被人理解了。一切女人,
除了有人取悦,被人理解和为人钟爱之外,还有何奢望呢?不
过,只有认真思索过人情世态的,才能领悟到,初次见面时
不修边幅,不露锋芒才是真正的卖弄风情。可是,当我们圆
滑到足以成为干练的政治家的时候,往往年事已高,无法利
用我们的经验了。加斯东不相信精神的力量,而想借助于服
饰来增添自己的魅力;德·鲍赛昂夫人同样本能地着意打扮,
她边整理头发,边自言自语:“我可不愿意让人觉得可怕。”
德·纽埃尔先生在精神、体态、举止方面都自有其天然
纯朴的特点,给那普普通通的姿势和思想平添了某种雅趣,使
他能直言不讳,还能处处得到谅解。他颇有教养,目光敏锐,
如同他敏感的心灵一样。他的神情也总是快活而多变,活泼
的眼神里包含着热情与温柔,本质上善良的心地也正与此相
侍。走进库尔塞勒时他所抱的决心,是和他坦率的性格和热
情的想象力完全一致的。他穿过辟成英国花园式的大庭院来
到一间大厅,男仆请问了他的大名,去了一阵又返回来给他
带路。虽然爱I青使他胆大包天,此时此刻,他也无法抑制剧
人间喜剧第三卷
烈的心跳了。
“德·纽埃尔男爵到。”
加斯东慢慢地走进去,但仍保持了翩翩的风度。要知道,
在只有一个女人的客厅里,要做到这一点,比在有二十个女
人的客厅里更难。尽管天气已经转暖,壁炉里仍是火光熊熊。
壁炉上一对多枝烛台上的蜡烛,投射出柔和的光芒。在壁炉
的一角,他看见一位少妇坐在一把靠背很高的新式安乐椅上,
座位很矮,可以任她的头摆出各种妩媚风雅的姿态,低垂、倾
斜,懒洋洋地抬起头来,仿佛那是一个重担;她穿着一条黑
色的长裙,矮椅使她可以或躇着腿,或露出脚,或者把脚缩
进长长的裙褶下面。子爵夫人想把她正在看的书放到小圆桌
上,但因她同时扭过头来看德·纽埃尔先生,书没有放好,掉
到桌子和椅子中间的空当里。对这一小小的意外她并不显得
吃惊,她抬起身子,微微点点头,算是向年轻人还礼。但她
的动作令人难以觉察,身体几乎没有离开那把她深深埋在里
面的安乐椅,她俯下身子,向前凑凑,用力拨了一下炉火;然
后,她又弯腰拾起一只手套,漫不经心地戴在左手上,同时
还想找另一只,但很快就收回目光,用右手指指一把椅子,象
是请加斯东落座。这只手白哲、修长,近乎透明,没戴戒指,
手指尖尖,粉红的指甲呈完美的椭圆形。这位素不相识的客
人就坐之后,她向他扭过头来,优美的姿势里包含着探询的
成分,其微妙细腻,实在难以形容。早年所受的教育和追求
高雅趣味的习惯,使她秉性善良,举止优雅而利索,她刚才
的一连串动作就是在顷刻之间迅速完成的,没有停顿,也不
急促。一个美丽的女人,神情既关注又从容,再加她那上流
人间喜剧第三卷
社会的贵族风度,更使加斯东如醉如痴。流放到这诺曼底偏
僻地区两个月以来,他一直生活在各种木偶一般的人物之中。
德·鲍赛昂夫人与那些人形成了强烈的对照,对他来说,她
不能不是梦中诗情的人格化。所以,这一形象的完美,简直
无法与他过去赞赏过的任何一个女人相比。这间客厅和圣日
耳曼区的客厅陈设完全相同,桌上零乱地放着许多珍贵的小
摆设,还有许多书籍和鲜花。在这个女人面前,在这间客厅
里,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巴黎。他走在一块真正的巴黎地毯
上,他重又见到了巴黎女郎的卓越舆型,她体态娇弱,风度
优雅,对打扮的效果如何漫不经心,而刻意追求效果恰恰害
苦了许多外酋妇女。
德·鲍赛昂子爵夫人一头金发,棕色眼珠,皮肤象所有
金发女郎一样白哲。前额高雅地隆起,这是遭贬天使的额头,
这天使以她的过失为荣,根本不想得到宽恕,她头发浓密,两
个发环在额旁形成两道宽宽的曲线,上面高高地盘成一个辫
结,使她的头更增加了几分端庄。丰富的想象力可以从那金
色的螺形发髻中看到勃艮第家族的公爵桂冠;而从这位贵妇
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又可以看到这个家族的虎虎勇气;不过,
这是一个坚强女性的勇气,只是用来对付轻蔑鄙视和胆大妄
为的,对于柔情蜜意,她却满怀温情。白净的长脖子上长着
小巧的脑袋,令人叹赏;面孔俊秀,芳唇微启,表情丰富,但
仍保留着精细审慎的风格,一种类似狡黠与无礼的嘲讽意味。
稍一动弹,她的前额就出现许多皱纹,她那双常常仰视天空
的美丽的眼睛总是饱含着痛苦的表情,但是,如果我们想到
她的不幸,想到她几乎为之付出生命的爱情,就不会不原谅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这两种女性的缺陷了。三年来,这个女人与世隔绝,独自
居住在一个远离城市的幽谷深处,伴随她的只有对光彩、欢
乐、充满激情的青年时代的种种回忆。过去是日夜欢娱,备
受尊崇,而今却只有可怕的空虚。在偌大一间寂静的客厅中
见到这样一位女子,难道不是一幕令人肃然的景象么?略加
思索,这一情景就更显得伟大庄严。这个女人的微笑说明她
充分意识到自身的价值。既非母亲,又非妻子,被社会所摈
弃,被人夺走了唯一能使她动心而不为此感到羞愧的男子,又
不能从任何感情中汲取她虚弱的心灵所需要的帮助,她只能
从自身获得力量,靠自己的生命力活着,她只剩下了一个遭
遗弃的女人的指望:等待死亡,虽然还有不少美好的年华,她
仍想尽快了结此生。自认为注定应享受幸福,却既没有得到
幸福,又没有给人以幸福就要死去了么?……一个女人哪!这
是怎样的痛苦!这些念头闪电般迅速地在德·纽埃尔先生的
脑海里闪过,面对着能笼罩一位女性的最伟大的诗情,他真
感到自惭形秽。美貌、不幸和高贵这三重光辉使他神魂颠倒,
几乎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他只顾赞赏子爵夫人,竞然一句
话也说不出来。
德·鲍赛昂夫人,无疑并未因他这种惊呆的样子感到不
悦,她动作轻柔而又庄重地向他伸过手来。然后,似乎为了
表现女胜的娇媚,她苍白的嘴唇上泛起一丝微笑。她对他说:
“先生,德·尚皮涅勒先生告诉我,您费心给我带来一个
口信,这是哪位……”
听到这句可怕的话,加斯东越发感到自己处境的可笑、趣
味的低级,以及对这样一位高贵而不幸的女人所用手段的卑
人间喜剧第三卷
劣。他睑红了,眼神慌乱,百感交集。但是,他突然镇定下
来,年轻人善于在知错认错的感觉中汲取力量。他作了一个
满含谦卑之情的手势,打断了德·鲍赛昂夫人的话,以激动
的语气回答她道:
“夫人,看望您,我不配有这种福气;我卑鄙地欺骗了您。
无论驱使我这样做的感情是多么伟大,也无法使人原谅我为
来到您的身旁所玩弄的可耻花招。不过,夫人,如果您能惠
然听取我的陈述……”
子爵夫人以高傲和轻蔑的目光瞥了德·纽埃尔先生一
眼,抬手抓住铃绳,拉响了铃。贴身男仆进来了。她威严地
望着年轻人,对仆人说:
“雅克,掌灯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