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傲慢地站起来,向加斯东施礼告别,然后弯下腰去拾
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她的动作冷漠生硬,和刚才迎接他时
动作的优美风雅恰成对比。德·纽埃尔先生离座起身,但却
站着不动。德·鲍赛昂夫人又扫了他一眼,好象在说:“怎么,
您还不走吗?”
这一眼,饱含着直刺人心的嘲讽,使加斯东顿时象要昏
厥的人一样,睑色煞白。几颗眼泪在眼眶里滚动,但没有落
下来,羞愧和绝望之火将泪水烘干了。他颇为高傲地望了德
·鲍赛昂夫人一眼,那眼神既表示顺从,也表示某种程度的
自信:子爵夫人有权利惩罚他,但又何必这样做呢?随后,他
走了出去。穿过前厅的时候,他的睿智和为爱情所激发的聪
敏使他悟出他这种处境所面临的全部危险。
“如果我离开这所房子,”他自忖,“我就永远别想再回来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了。对于子爵夫人来说,我将永远是一个傻瓜。一个女人不
会猜测不到她所激起的情爱。而她正是一个女人!她那样粗
暴地将我撵出来,也许她现在正情不自禁地感到有点懊悔呢!
不过,一言既出,她不应该、也不可能再收回,我应当理解
她的心思才对。”
想到这里,加斯东在石阶上停住了脚步,他惊呼一声,很
快地转过身来说道:
“我忘了点儿东西!”
他又向客厅走去,仆人跟在他的后面。这个仆人对于男
爵头衔和私有财产的神圣权利一向满怀敬意,现在听到男爵
说这句话时那自然的语气,就完全上了当。加斯东没等通报
就轻轻走进了客厅。子爵夫人以为擅自闯进来的是贴身仆人,
她抬起头,发现站在面前的却是德·纽埃尔先生。
“雅克已经掌灯送过我了。”他微笑着说。这微笑,半是
风雅半是忧郁,使这句话完全失去了开玩笑的成分,而且那
语气定能打动对方的心。
德·鲍赛昂夫人一下子被解除了武装。
“好,请坐吧!”她说。
加斯东迫不及待地抓过一把椅子,幸福感使他目光熠熠,
子爵夫人简直无法抵御这年轻人的目光,她低下头来看着书,
心中玩味着那种永远新鲜的乐趣,一种对女胜来说永不会消
失的情感,那就是意识到自己是使一个男子幸福的根源。再
说,她的心思已被猜透。一个女人遇上一个男子,他了解她
内心种种合乎逻辑的任性,理解她那些表面看来矛盾百出的
思想变化,懂得她那时而表现为怯懦、时而表现为大胆的短
人间喜剧第三卷
暂的羞涩,实际上正是风情和纯真的奇妙结合,那么她对这
个男子是会感激不尽的。
“夫人,”加斯东轻轻地喊道,“您知道我的过错,您却不
知道我的罪孽。如果您知道我是怀着多么幸福的心情……”
“噢,当心!”说着,她以神秘的样子把一只手指举到鼻
子那么高,轻轻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另一只手又作出要去
拉铃绳的样子。
这个漂亮的动作,这种妩媚的威胁,大概触动了她的哀
愁,勾起了她对幸福往事的一次回忆。那时候,她可以要多
迷人就有多么迷人,要多可爱就有多么可爱;幸福使她的许
多非分之想都变得合情合理,使她最细微的举止都充满了魅
力。她紧蹙双眉,显出额头上的皱纹;在柔和的烛光照耀下,
她的面孔现出阴郁的表情。她用严肃却毫不冷漠的目光望着
德·纽埃尔先生,以深深为自己话语中的涵义而激动的态度
对他说道:
“这一切都太可笑了!先生,确实有过那样的时光,我有
权快活得发狂,我可以和您一起欢笑,无所疑惧地接待您。但
是如今,我的生活已大大改变了,我不能再为所欲为,我必
须三思而行。您前来访问我,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呢?是好
奇吗?那么,我为这不可靠的片刻欢乐所付出的代价就太高
了。您是不是已经热烈地爱上了一个备受诽谤而您又从未见
过的女人呢?那么,您的感情就可能是建立在蔑视的基础上,
建立在一个过失的基础上,偶然的因素已使这个过失臭名远
扬。”
她气恼地把书扔到桌子上,以可怕的目光向加斯东瞥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眼,接着说:
“怎么,我软弱过,难道社会就希望我永远软弱吗!这真
是太可怕,太卑鄙了。您是为怜悯我而来的吗?要同情心灵
的苦痛,您还嫌太年轻。先生,请记住,我宁可受到轻蔑,也
不要人怜悯;我不愿接受任何人的同情。”
静默片刻。她朝他抬起头来,神情忧郁而温柔:
“好吧,先生。您看,无论是什么感情促使您糊里糊涂地
跑到我这隐庐里来,您都伤害了我,您很年轻,还不至于完
全没有善心,您会感觉到您的举动欠妥的。我原谅您,我现
在和您谈这件事已经不那么严厉了。您不会再到这儿来了,对
吗?我请求您,尽管我本可以命令您。要是您再来一次,那
么,不论您我都无法阻止全城的人把您看作我的情人。如果
是那样,您就在我的痛苦之上又增添了更大的痛苦。我想,这
不是您的本意吧!”
她沉默了。她以真正尊严的目光注视着他,使他心乱如
麻。
“我错了,夫人。”他用深深信服的口吻回答,“但是,在
我这样的年龄,热情、轻率和对幸福的强烈需求,既是优点,
也是缺点。现在,”他接着说,“我明白了我是不该设法来看
您的。不过,我的欲望又是很自然的……”
他努力多用感情、少用理智来叙述自己迫不得已远居他
乡的痛苦。他描绘了一个感情强烈但却缺乏爱情养料的年轻
人的状况,使人想到他是值得被人温柔地爱恋的,只是还从
未遇上一个年轻漂亮、充满情趣、感情细腻的女子,让他品
尝到爱情的欢乐。他说明自己因何失去分寸,但并不想为之
人间喜剧第三卷
辩解。他恭维德·鲍赛昂夫人,向她剖明在他心目中,她正
是为大多数青年所不断追求而又总是追求不到的理想情人。
然后,他又说到他每天清晨环绕库尔塞勒漫步,谈到当他看
到这所小楼时他所产生的种种飘忽不定的念头。现在,他总
算进入了这座小楼。他的叙述,在这女子心中引起了难以言
传的宽容之情。对于因自己而引起的荒唐事,女子心中总是
能找到这种宽容之情的。在这冷漠孤独的生活里,他使她听
到了热情的声音,给她带来了年轻人火热的灵感和显示出良
好教养的精神魅力。以极其细腻的方式表达出来的真实情感,
会使人激动,德·鲍赛昂夫人已经很久很久没体验过这种激
动的心情了,她不能不强烈地感受到其中的乐趣。她情不自
禁地注视着德·纽埃尔先生表情丰富的面孔,暗自叹赏他心
灵中崇高的自信。这颗心尚未被人生残酷的教训撕裂,也未
被野心或虚荣所进行的无休止的算计吞噬。加斯东风华正茂,
性格坚强,对自己的远大前程还不大在意。这样,两个人都
产生了一连串对他们的宁静极其危险的念头,但是对方并不
知晓,他们还竭力向对方隐瞒这些念头。德·纽埃尔先生发
现子爵夫人是那种罕见的女性之一,她们总是成为自己完美
无瑕和难以遏制的柔情的牺牲品。她们心中,一切都非常美
好,感情无比丰富,美的本能和表达爱情的多种多样的方式
相结合,净化了肉欲,并且几乎使肉欲成为圣洁的东西:这
是女人令人叹赏的秘诀,是大自然极少提供的珍品。一旦她
们允许别人进入她们的心中,人们就会发现她们那妩媚的姿
色已经是最次要的魅力了。而子爵夫人呢,在倾听加斯东以
真诚的语调向她叙述自己青春年华的厄运时,她就揣度出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腼腆给二十五岁的大孩子们所带来的痛苦。因为刻苦攻读使
他们没有受到腐蚀,也使他们不曾与社交界人士接触。这些
人会用他们那些头头是道的经验破坏年轻人的美德。在他身
上,她找到了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个男子还没有家
庭和财产的自私观念,也还没有只顾个人的感情。这种自私
观念和只顾个人的感情一旦发作,最后便将忠诚、荣誉、克
己、自尊这类情感扼杀净尽。这些品德是灵魂之花,它首先
能以强烈而细致的激情丰富人生,又能使人们变得更加真诚
正直。但是这些花朵总是过早地凋谢。加斯东和德·鲍赛昂
夫人一旦被抛进感情的广阔天地,就在理论上走得很远,彼
此探测心灵的深处,相互捕捉各种表情的真谛。这种考察,加
斯东出于无心,而德·鲍赛昂夫人却并非无意。她利用自己
先天或后天获得的乖巧,在无损于自己的前提下发表一些言
不由衷的看法,以了解德·纽埃尔先生的见地。她太聪颖、太
妩媚了,而且对待这个她毫不戒备、以为从此不会再见面的
年轻人也太随便了,以致她讲了一句风趣的话以后,加斯东
不禁天真地喊了起来:
“啊,夫人,一个男人怎么能抛弃您呢?”
子爵夫人沉默下来。加斯东满睑通红,以为自己冒犯了
她。其实,这个女人只是感到有些意外,自从遭受不幸以来,
她第一次重新尝到深切的快感,德·纽埃尔先生发自肺腑的
这一声叫喊所取得的进展,是最滑头的浪子运用计谋也难以
取得的。年轻人坦率的判断说明,在他眼中她是无辜的,它
谴责了社会,控诉了那个背弃她的男子,也为她来到这里独
自生活作了辩护。她曾热切地盼望得到世人的谅解、真诚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同情、社会的尊重,但都遭到了残酷的拒绝;现在,她这些
最隐秘的心愿都在这一声感叹中得到了满足。而发自内心的
最甜蜜的恭维和女人们总是贪婪地加以品味的赞美之词,更
增添了这声感叹的魅力。她总算找到了知己,得到了理解。德
·纽埃尔先生自然而然地给了她一个从失败中又抖擞起来的
机会。她看了挂钟一眼。
“噢,夫人!”加斯东喊起来,“请您不要惩罚我的冒昧吧!
要是您只答应见我这一晚,那就请您赏睑不要缩短时间。”
她对这种恭维微微一笑,说:
“既然我们不应该再见面,现在多呆一会儿、少呆一会儿
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要是我讨您喜欢,那将是一件不幸
的事。”
“不幸的事已经发生了。”他忧郁地答道。
“别对我说这话,”她严肃地说,“要不是我当前的处境,
我会高高兴兴地接待您。我要直言不讳地跟您谈谈,您就会
明白为什么我不愿意、也不应该再见到您了。您的心灵想必
很崇高,不会意识不到,只要我被人怀疑再一次失节,所有
的人就会把我看作是一个卑贱、庸俗的女人,和其他女人一
模一样。白璧无瑕的生活将会突出我的品格。由于婚姻,我
成了法律的受害者;由于爱情,我成了男人的受害者。我太
高傲了,不能不努力以特殊的身分继续生活在这个社会里。如
果我不保持现在的地位,我就理所当然地要承受横加于我的
一切责难,我自己也会丧失自尊。从属于一个我不爱的男人,
这样崇高的社会道德我可没有。尽管法律有明文规定,我仍
然打碎了婚姻的约束。这是错误,这是罪过,您说是什么就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什么。不过,对我来说,那种状况无异于死亡。我要生活。
要是我有孩子,也许我还能找到力量忍受那门当户对的婚姻
所带来的痛苦。可在十八岁的时候,我们这些可怜的姑娘根
本不知道别人要我们干什么。我违犯了社会法则,社会惩处
了我,我们之间是公平合理的。我寻求过幸福,难道追求幸
福不也是我们的自然法则吗?那时候,我年轻漂亮……我以
为遇上的这个男子确实象他表现的那么热情。我曾一度被热
恋过!……”
停顿片刻,她又说:
“我以为,一个男人永远不会抛弃象我那种处境的女人。
但是我被抛弃了,也许是我不讨人喜欢。是的,我大概违背
了某种自然法则:可能我太痴情,太忠诚,或要求太高,我
自己也不清楚。厄运使我清醒了。在当了长期的原告之后,我
不得不甘心充当唯一的罪人。我作出自我牺牲宽恕了那个我
本以为应当受到指控的人。我不够机敏,没能把他留住;命
运狠狠地惩罚了我的笨拙。我只知道爱。当一个人在恋爱时,
又怎能想到自己呢?因此,在我本该成为君主的时候,我却
当了奴隶。以后,真正了解我的人会责备我,但也会尊敬我。
我的痛苦教导我不能再冒被遗弃的风险。那是女人一生中最
可怕的危机,我真不明白,在经受了危机发生后第一周的苦
难之后,我怎么竟然还活着。必须度过三年的独处生活,才
能象我现在这样有力量来谈论这一痛苦。极度的痛苦通常总
是以死亡告终,可是,先生,我的结局却是没有坟墓的极度
痛苦。噢,我受了多少苦啊!”
子爵夫人抬起美丽的双眼望着墙上的突饰,她大概常把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不愿让外人听到的心事对它诉说。当女子不敢正视她们的谈
话对象时,墙上的突饰就成了最温柔、最顺从、最贴心的知
音。内室小客厅的突饰,难道不是个没有神甫的告解座式的
构件吗?此时此刻,德·鲍赛昂夫人表情丰富,姿色迷人,如
果不嫌用词过艳的话,简直可以说是娇媚风流。她既正确地
评价了自己,又在她和爱情之间筑起高高的障碍,这样,她
就刺激了这个男人的各种情感:她越抬高目标,就越是让人
清楚地看到这个目标。最后,她收敛了由于痛苦的回忆而显
得过分动情的目光,低下头来看着加斯东。
“现在,您该承认我应当保持冷漠和孤独了吧?”她平静
地对他说。
这位女子,无论是在理智上还是在爱情上都那样崇高,德
·纽埃尔先生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跪倒在她的脚下。但
他担心那样做会在她面前显得愚蠢可笑,便抑制住自己的冲
动和想法。他既担心不能成功地表达这些冲动和思想,又害
怕遭受无情的拒绝或嘲弄,这种忧虑足以使最炽热的心灵冷
却下来。感情冲动的时候,强压下去的结果会引起深沉的痛
苦。凡是常常不得不把自己的欲望强咽下去的胆怯者或野心
家,都体验过这种痛苦。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打破了沉默,用
颤抖的声音说道:
“夫人,请允许我将我有生以来最激动的心情表露出来
吧,我要向您坦白您使我感受到的一切。您使我的心灵变得
崇高了!我感到心中有一种愿望,那就是要把我的一生用来
使您忘却您的哀愁,用来爱您,以报复那些仇恨过您或伤害
过您的人。当然,这心迹的吐露太突然,今天还无以证明,我
人间喜剧第三卷
应当……”
“够了,先生,”德·鲍赛昂夫人说,“我们两人都走得太
远了。刚才我的本意是想向您解释一下,我不得不拒绝您的
来访,是出于什么令人伤心的原因,以免这种拒绝显得太冷
酷无情,而决不想招来恭维。卖弄风情只适合于幸运的女人。
相信我,让我们还是彼此如同路人吧!以后您就会明白,既
然某种关系有一天必然要崩溃,那么就决不应该让这种关系
形成。”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皱起眉头,立即恢复了当初那副贞
洁的形象。
“一个女人如果不能在她一生的各个时期都追随她所钟
爱的男子,”她又说,“那该是多么痛苦啊!如果这个男子真
的爱她,这种痛苦在他心中不是也会引起可怕的反响吗?那
岂不是双重的不幸?”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微笑着站起来,意思是客人也该
离座了,她说:
“您上库尔塞勒来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一番
说教吧!”
这时,加斯东感到自己和这个不寻常的女人之间的距离
比刚和她接触时更远了。他认为这段甜蜜时刻的魅力只不过
是这位一心想显露才智的女主人卖弄风情的结果。于是他冷
淡地向子爵夫人行过礼,灰心丧气地走了出去。在路上,男
爵竭力想找到这个象弹簧一样又软又硬的女人的真正性格。
可是他亲眼看到了这个女人的各种微妙变化,使他实在难以
对她作出准确的判断,随后,她的各种声调仍在他耳边回响,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的举止、神态、眼神,在回忆中更增添了魅力,使他越想
越爱了。在他面前,子爵夫人的美貌重又在黑暗中大放光芒,
刚才获得的印象又一一浮现出来,向他显示出当初不曾注意
到的女性的妩媚和才情,从而使他再一次受到诱惑。他浮想
联翩,致使原来最清醒的思想也发生了冲突、拼搏,一时间
将灵魂抛进了疯狂的深渊。只有年轻人才能揭示和理解这类
狂热的抒情诗的奥秘。在这种诗里,心灵会同时受到最正确
和最疯狂的念头的袭击,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将使它向最后
击中心灵的念头让步,这可能是充满希望、也可能是陷入绝
望的念头。二十三岁的男子几乎总是为自卑感所控制,少女
的羞涩、惶惑会使他心神不安;他总担心不能好好地表白他
的爱情;他只看见困难重重,为此而恐惧万分;他为不能取
悦对方而战栗;如果他不是爱得这么深,也许倒会变得大胆
些;他愈感到幸福的价值,就愈不相信情人会轻易赐给他幸
福;也许是他过分沉湎于自己的欢乐,又总在担心没有给人
以欢乐;如果不幸他的偶像十分威严,他就只好偷偷地、远
远地欣赏她;要是别人没有猜透他的心思,那么他的爱情就
会化为泡影。这种在年轻的心灵中早熟的爱情,往往会留下
闪光的幻觉。哪个男子没有几个这类纯真的回忆呢?这类回
忆常常是越到后来就越温馨,甚至给人带来完美幸福的图像。
这类回忆就象在如花的年龄夭折的孩子,父母只见过他们的
微笑。因此,德·纽堆尔先生从库尔塞勒回来的时候,简直
受尽了种种极端的决心的折磨。德·鲍赛昂夫人已经成了他
生存的先决条件,他宁可死去也不能没有她而活着。他还很
年轻,对于一个完美无缺的女性向幼稚而热忱的心灵施加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无情诱惑,他不可能不动心。他不得不度过暴风雨般的一夜。
在这样的长夜里,年轻人从幸福到自杀,又从自杀到幸福,享
尽一生的幸福,然后精疲力竭地入睡。这是些决定命运的长
夜,可能发生的最大不幸,是一觉醒来成了旷达之士。太真
切的爱情使他难以成眠,德·纽埃尔先生爬起来,开始写信,
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可是没有一封令他满意,他又把这些信
统统烧掉了。
第二天,他又围着库尔塞勒的小围墙漫步,不过是在夜
色降临时分,因为他害怕被子爵夫人发现。此时,他所屈从
的感情具有某种极其神秘的性质,只有年轻人,或者处于同
样境遇的人,才能理解个中的无言乐趣及其稀奇古怪之处。所
有这一切,对于那些相当幸福,在生活中只讲求实际的人来
说,只会使他们耸耸肩膀而已。经过几番恼人的迟疑之后,加
斯东终于给德·鲍赛昂夫人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可以看作是
恋人们特有的漂亮而空洞的词句模式,能与之相比的是孩子
们为父母的生日偷偷画的图画,除了接受者之外,这是谁都
讨厌的礼物。信的内容如下:
夫人,
您对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生活具有那么大的威力,以致
今天我的命运已完全为您所掌握。请不要把我的信付之一炬,请
您发发善心将它看完。当您发现这第一句话并非庸俗、利己的表
白,而只是陈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事实时,也许您就会原谅我说
的这句话了。我的请求是谦卑的,我的自卑感使我十分克制,您
的决定对我的生命具有极大的影响,这一切也许会使您受到感
动。在我这样的年龄,夫人,我只知道爱,只是心中满怀着对她
464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爱慕之情,却完全不知道应当如何去取悦、引诱一个女人。您
让我体会到的极大快乐,把我无可抗拒地吸引到您的身旁。我是
以全部利己之心来思念您的。对我们来说哪里有维持生命所必需
的温暖,这种利己之心就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我认为我配不上您。
是的,象我这样年轻、无知、羞怯的人,我觉得我所能给予您的
幸福,还不及我在看见您、听到您的声音时所感受到的幸福的干
分之一。对我来说,您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女人。我不能想象没有
您该怎样生活。我已决定离开法国,到印度、非洲或别的什么地
方去;我要用我的生命去冒险,直至在某种明知不可能成功的事
业中将这生命断送。我不是必须用某种无尽期的事情来战胜这无
限的爱情吗?但是,只要您愿意给我一线希望,不必让我属于您,
只要能得到您的友情,我就留下来。请您允许我在您身边度过几
个小时,就象上次我意外得到的机会一样,哪怕按您的要求只是
难得的几次也行。我知道,一句过分热情的话就可能断送我的这
一幸福,但就是这样脆弱的幸福也足以使我热血沸腾。我请求您
接受这样一笔仅仅对我有利的交易,这是否过高估计了您的慷慨
大度呢?您为这个社会作出了那么大的牺牲,您一定能让社会明
白,对您来说,我什么也算不上。您太聪明、太高傲了!您有什
么可担心的呢?为了让您相信在我的谦恭的要求里没有隐藏任何
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现在真希望能够剖开我的心给您看看。假如
我能指望让您分享埋藏在我心中的深情厚意的话,我就不会一面
告诉您我的爱情是无限的,一面又恳求您赐我以友谊了。只要我
能在您身边,您愿意我成为什么样的角色都可以,如果您拒绝我,
您当然有权那样做,我不会有任何怨言,我就远走他乡。万一将
来有别的女人由于某种原因进入我的生活,那您就是做对了;但
是,如果我因忠实于我的爱情而死去,也许您会感到惋惜!我真
希望引起您的惋惜之情,这将减轻我的痛苦,也可彻底剖明我那
未被理解的心灵
人间喜剧第三卷
加斯东·德·纽埃尔在猜测德·鲍赛昂夫人会如何接过
他的第一封哀的美敦书时,简直备受煎熬。要想理解这一点,
除非十分了解人在年轻时遭受的任何一种巨大不幸;除非曾
经骑上生有白色双翼的喀迈拉Ⅲ。只是在热切的想象面前,这
神兽才肯献出自己雌性的臀部。他好象看到子爵夫人冷酷讥
诮的样子,象那些不再相信爱情的人那样嘲弄着爱情。他真
想把信取回来,他觉得这封信写得荒唐可笑。现在,他头脑
中闪过一千零一个想法,比起信上那些生硬的句子,那些该
诅咒的、雕琢、造作、自命不凡的句子,肯定要高明得多、感
人得多;好在这些句子标点很乱,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他努
力不去思考,不去感受;但他还是思考着,感受着,痛苦着。
要是他到了三十岁,他一定来个自我麻醉;可这个还很天真
的年轻人既不知道鸦片的效力,也不懂得高度文明的种种办
法。他身边也没有一个巴黎的那种好友,他们总会及时地对
你说:P月盯E,NON DOLET!吲同时递给你一瓶香摈酒,或
①喀迈拉,希腊神话中狮头、羊身、龙尾的喷火怪物,但作者在这儿显然
是指生有白色双翼的飞马珀伽索斯。英雄柏勒洛丰在雅典娜帮助下制服
了这匹飞马,并骑着它射死了喀迈拉。此处的描写喻指征服一个高傲的
女人,犹如征服神马一样困难。
②拉丁文:帕厄图斯,这不疼。按,帕厄图斯(公元42年卒)为罗马帝国
时期的人,曾卷入反对克罗狄乌斯皇帝的阴谋,阴谋败露后,他受到死
刑的威胁,他的妻子为激励他自杀,先将匕首插入自己胸膛,并说:“帕
厄图斯,这不疼!”然后将匕首递给他。
466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拖着你去狂饮,以减轻你因为犹豫孤疑而产生的苦恼。多
么了不起的朋友啊!你有钱的时候他们总是破产;你要找他
们的时候,他们总是去洗矿泉浴了;你向他们要一个路易的
时候,他们总是刚在赌场里输掉了最后一个路易,可还总有
一匹劣马要卖给你。不过他们毕竟是世界上最好的小伙子,他
们随时准备和你一起出发沿着陡坡往下滑,以此来消耗时间、
精力和生命!
德·纽埃尔先生终于从雅克手里收到了一封信。信写在
一方小羊皮纸上,印有勃艮第家族纹章的蜡封散发着香气,似
乎能使人闻到那个美人的香艳。
他立刻跑回屋里把自己关起来,一而再、再而三地读她
的信。
先生,由于我好心好意不让您遭到无情的拒绝,也由于一个
人的聪明才智对我总有诱惑力,您便因此而严厉地惩罚我。我信
赖年轻人的高贵品德,您却欺骗了我。我那天和您谈话,即使说
不上完全开诚布公,——如果完全开诚布公,那大概也是十分可
笑的——但我至少是坦率的,而且,为了让一个年轻人了解我冷
漠的原因,我把我的处境告诉了您。您越是引起我的兴趣,您给
我造成的痛苦就越强烈。我本性温柔善良,但环境使我变坏了。您
的信,换一个女人一定会连看都不看就把它烧掉,可我,我不仅
读了,还给您写回信。我的说理将向您证明,即使我无意中使人
产生了感情,即使我对这种感情的表露并非无动于衷,但我决不
会与人分享这一感情。我的行为会更有力地向您证明,我心里确
是这么想的。其次,您说我对您的生活具有极大的影响,我已打
算为了您的利益而运用这种影响,现在我就希望施加一次——仅
人间喜剧第三卷 467
仅一次——这种影响,以便撕下遮住您双眼的帷布。
先生,我马上就三十岁了,而您才二十二岁Ⅲ。您到了我这个
年纪会有什么想法,您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您轻率地信誓旦旦,说
不定到那时就成了您沉重的包袱。今天您会义无反顾地为我献上
整个生命,您甚至会为稍纵即逝的快乐而去死,这些我都可以相
信。但是,到了三十岁时,人生的经验会使您失去每天为我作出
牺牲的力量,而我呢,也会为接受这些牺牲而感到深受屈辱。终
有一天,一切、甚至天性本身都会命令您离开我。我曾对您说过,
我情愿死,也不愿被遗弃。您看,厄运使我学会了算计。我这是
在思考,我没有任何热情。您这是逼着我对您说,我一点都不爱
您,我不应当、不能够、也不愿意爱您。女人听任不加思考的感
情冲动的时期,在我已经过去了。我再也不能成为您追求的情妇
了。先生,对我的慰藉来自上帝,而非来自男人。何况,借助于
受骗的爱情这凄惨的烛光,我对人心看得很透,决不会接受您所
要求和给予的友情。您上了自己内心冲动的当,您更多地寄希望
于我的软弱,而并非您自己的力量。这一切都是本能的反应。我
原谅您这种孩子式的诡计,您恐怕连这种诡计的同谋都还算不
上。凭着这短暂的爱情,考虑到您的一生,也考虑到我的宁静,我
命令您留在国内,不要为一个必定要熄灭的幻想而耽误体面美好
的一生。现在,您也许会责备我的回信太无情无义;但是,日后
您实现了自己真正的使命,充分培育了一个男子汉应有的各种感
情时,您就会赞赏我的答复了。到那时,您会高兴地与一位老妇
重逢,她的友情对您肯定是甜蜜而珍贵的。她虽经历爱情的波折,
阅尽人生的沧桑,但她并不曾颓废下去,崇高的思想和宗教观念
使她洁身自好,圣洁如故。永别了,先生;听我的话吧,您要想
①上文说加斯东二十三岁。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您的成功会给我孤寂的生活带来欢乐;象人们思念远在他方
的人那样思念我就行了。
读完这封信以后,加斯东·德·纽埃尔写了这样几句话:
夫人,我要是接受您的安排,不再爱您,而去作一个凡夫俗
子,那我也就只配有这种命运了,您说是吗?不,我不听您的,我
发誓要永远忠于您,直至死亡。噢,把我的生命拿走吧,除非您
担心在您一生中再增加一次悔恨……
德·纽埃尔先生的仆人从库尔塞勒回来时,主人问他:
“你把我的字条交给谁了?”
“交给子爵夫人本人了,她正坐在车上,动身……”
“进城来吗?”
“我想不是,先生。子爵夫人的马车套的是驿马。”
“啊,她走了!”男爵说。
“是的,先生。”仆人回答。
加斯东当即打点行装,尾随德·鲍赛昂夫人而去。她把
他一直领到日内瓦,而不知道他跟随在后。一路上,他思绪
万千,而萦绕在他脑海里的主要是这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走
呢?”围绕着这个问题生出无数假设,他自然从中选择了他最
得意的一个:“如果子爵夫人愿意爱我,象她这样聪明的女人
无疑更喜欢瑞士。在瑞士,谁也不认识我们,而在法国,她
可能碰上很多包打听。”
一个女人如果精明到注意选择适合于她的地点,某些热
情奔放的男子可能不大喜欢她这样的人。他们都是些高雅之
士。不过目前还没有什么能证明加斯东的假设是正确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子爵夫人在日内瓦湖畔租下一栋小屋。待她安顿下来之
后,一个美丽的黄昏,夜幕降临的时刻,加斯东登门拜访了。
雅克不愧是贵族的贴身仆人,他见到德·纽埃尔先生毫不惊
讶,以无所不知的神态去给他通报。听到这个名字,看到这
个年轻人,德·鲍赛昂夫人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正当她惊
魂未定时,加斯东从容地走到她的面前,用她听起来颇为甜
美的声音说道:
“给您拉车的马,我一站一站地接着租用,这叫我多么高
兴啊!”
她就这样服从了自己心中秘密的愿望!在这样的幸福面
前不作出让步的女人,到哪里去找呢?有一个和巴黎女郎的
气质恰好相反的天仙般的意大利女郎,——阿尔卑斯山这
边Ⅲ的人听了她的话一定觉得她极不道德——她在读法国小
说时曾说:“这些可怜的情人,为了一个上午就可以安排好的
事,竞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我真不明白是为什么。”讲故事
的人不是也可以效法这个好心的意大利女郎,不要叫听众和
他描写的对象等得太焦急吗?这里面当然有不少动人的风情
可以描绘。譬如德·鲍赛昂夫人温和地一再推迟给加斯东以
幸福,为的是能象古代的处女一样,失身时也保持体面,也
可能是为了享受初恋的那种纯真的乐趣,让初恋在力量和程
度上达到最高峰。象德·纽埃尔先生这样年龄的男子,最容
易被这类反复无常的爱情游戏所哄骗;而女人们则非常热中
于这类游戏,还要设法延长这类游戏,或是为了确立她们的
①阿尔卑斯山在法国和意大利之司;阿尔卑斯山这边,即指法国。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地位,或是为了更长久地享用她们的权力,因为她们本能地
揣测到,她们的权力很快就要缩小。不过,这种小小的闺房
外交会议记录,虽说不象伦敦会议Ⅲ记录那么冗长繁琐,但
在这个真实的爱情故事里无足轻重,完全可以一笔带过。
德·鲍赛昂夫人和德·纽埃尔先生在日内瓦湖畔子爵夫
人租下的别墅里住了三年。他们离群索居,不去拜访任何人,
也没引起别人的议论;他们泛舟湖上,起床很晚,总之,象
我们每个人梦寐以求的那样幸福。这所小小的住宅很简朴,绿
色的百叶窗,环绕着宽阔的阳台,阳台上张着顶篷,是一所
情侣们真正的“金屋”;屋内有白色的长沙发,踏上去毫无声
响的地毯,色泽鲜艳的帐幔,这里的一切无不闪耀着快乐的
光辉。从各个窗口望出去,日内瓦湖的景色呈现出不同的面
貌。极目远眺,是起伏的群山和气象万千的浮云,它们色彩
不同,瞬息万变,头上,是美丽的天空;前面,是一带长长
的湖面,任性的湖水变化无穷。景物仿佛为他们而陷入沉思
幻想,一切都在对他们微笑。
一项至关重要的利益召唤德·纽埃尔先生返回法国,因
为他的哥哥和父亲已相继去世。他必须离开日内瓦。两个情
人已经买下了这所房子。他们真想砸碎群山,打开闸门,放
尽湖水,把一切都带走。德·鲍赛昂夫人跟随德·纽埃尔先
生回到法国。她变卖了自己的产业,在玛奈维尔附近购置了
一大片和加斯东的土地相毗连的地产,他们就在那里一起住
①指一八三一年,奥、法、英、普、俄等国为在比利时和荷兰之司建立持
久和平而召开的伦敦会议。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下来。德·纽埃尔先生心甘情愿地把玛奈维尔地产的使用收
益权让给母亲,交换条件是给他以继续当单身汉的自由。德
·鲍赛昂夫人的地产在一座小城附近,处于奥日河谷最优美
的地带。在这里,两个情侣在他们和社会之间筑起堵堵高墙,
任何社会观念、任何人都无法逾越,他们又恢复了在瑞士所
过的美好的日子。整整九年,他们所体味的幸福是勿庸赘述
的。对那些能够理解任何形式的诗歌和祷文的人,这段奇遇
的结局大概会让他们揣测到这对情侣所享受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