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一般有层绒毛了;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就为了这两种不
同的眼神的强烈的对比大为惊奇的:一种是幸福的目光,一
种是苦恼的目光。在那种情形之下,有两三次他抓着我的手
臂走了几步,我满以为他要把他的快乐倾倒在我心里了;可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结果只问我:“啊,您找我有什么事呢?”更多的时候,特
别从我能代他办理公事,起草报告以后,可怜的人站在一口
美丽的白石水池旁边,几小时地看着金鱼;水池在园子中央,
周围是个圆形的花坛,种着最鲜艳的花。这位政治家扯着面
包屑喂鱼,居然为了这种简单的乐趣出神了。
以上是这个内心的悲剧暴露的经过:他不但创痛巨深,骚
动不已,而且在但丁的《地狱篇》没有描写到的范围中间,还
有些惨不忍瞎的快乐的表现……
说到这里,总领事又停顿了一会。
某星期一,德·格朗维尔院长和行政法院副院长德·赛
里齐先生在奥克塔夫伯爵家里开会。他们三个组成一个委员
会,我是委员会的秘书。由于伯爵的保举,那时我已经是行
政法院的助理审查了。当局瞩咐三人小组暗中研究的政治问
题,需要不少材料,当下都摆在我们藏书室内一张长桌子上。
德·格朗维尔和德·赛里齐二位把初步准备工作交给奥克塔
夫伯爵负责,并且决定先在佩延讷街集会,免得拿文件再带
往委员会主席德·赛里齐家。内阁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临了,
大部分工作都落在我身上,同时也替我在那一年上挣得了审
查官的职位。德·格朗维尔和德·赛里齐两位伯爵的生活习
惯跟我主人的很相象,从来不在外边吃饭;但等到听差叫我
出去说“圣保罗和勃朗芒托的两位本堂神甫在客厅里等了
两小时了”的时候,我们也想不到会议拖得这么晚。
那时已经到了九点了。
奥克塔夫笑着和他的同僚说:“诸位,你们今天少不得要
跟两位神甫一起吃饭了;格朗维尔一向讨厌教士,不知道受
人间喜剧第三卷
得了党刁、了。”
“那要看怎么样的教士。”
我回答:“噢!一个是我的舅舅,一个是戈德隆神甫。放
心,封塔农神甫已经不在圣保罗当司铎了……”
“好,咱们吃饭吧,”德·格朗维尔院长接着说,“我怕的
是那些宗教狂;一个真正虔诚的人倒是最痛快的。”
于是大家进了客厅。饭桌上空气很愉快。真有学问的人,
饱经世故而能说善辩的政治家,都是讲故事的能手,只要他
们肯讲。他们要么态度沉闷,要么妙语横生,而不会介于二
者之间。对这种风雅的玩意儿,梅特涅Ⅲ亲王的本领不亚于
夏尔·诺迪耶吲。政治家的诙谑象钻石一般雕琢得玲珑剔透;
每句话都清楚明白,光芒四射,同时又富于人情味。我舅舅
很有把握在这三个优秀人物之间保持体统,便尽量发挥他的
才智,那么细腻,那么温厚,又象以职业关系而惯于隐藏思
想的人一样机灵。当然,那次的谈话没有一点儿无聊与庸俗
的气息,对听众的精神作用好比罗西尼的音乐。
戈德隆神甫,有如德·格朗维尔先生说的,不象一个圣
保罗而象一个圣彼得,是个信仰坚定的乡下人,颟预臃肿,从
头到脚都是方方正正的一块;对于上流社会,对于文学,简
直一无所知,老是大惊小怪,问些出其不意的话,使谈话生
十九世纪初期奥地利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曾
法国作家,其沙龙是当时浪漫派文学青年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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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人间喜剧第三卷
色不少。最后,大家提到社会永远割不掉的一个疮疤——奸
淫问题,也正是我们在饭前研究的。我舅舅指出当初制定法
巅的立法家始终受着大革命的影响,使民法与宗教的法律完
全抵触;他认为一切弊病都是从这个矛盾来的。
他说:“在教会看来,奸淫是罪大恶极的行为,在你们法
院看来不过是轻罪。犯人不押上重罪法庭而是用马车送往违
警庭的。拿破仑手下的参事院对淫妇极其手软,简直是无能。
民法不是应当与宗教的法律态度一致,把不安于室的妻子象
从前一样送往修道院去过一辈子吗?”
“修道院!”德·赛里齐先生接口道,“第一先得办起修道
院来;从前大家还把修道院改作军营呢。并且,神甫,您想
把社会不愿意容忍的人送给上帝吗?……”
“噢!”德·格朗维尔伯爵说,“您真是不了解法国。出头
起诉的权在丈夫;但丈夫告发妻子犯奸的案子,一年不到十
件。”
奥克塔夫伯爵接着说:“这是神甫替教会说话,因为奸淫
的罪名是耶稣基督定出来的。在人类发源的东方,女人只是
供男人娱乐的一件东西,大家除了要她服从、长得俊俏以外,
没要求她具备其他的德性。现代的欧洲家庭是继承耶稣精神
的产物,把灵魂放在肉体之上,所以规定婚姻关系不可解除,
当作一件神圣的行为。”
“噢!”德·格朗维尔嚷道:“婚姻中一切无法解决的困难,
教会也的确感觉到的。”
奥克塔夫微笑着说:“教会造成了一个新社会;但我们这
个社会的风俗,和因气候关系女人七岁就成熟,二十五岁就
人间喜剧第三卷
衰老的那种风俗,永远不会相同。天主教教会把半个地球的
人的需要都给忘了。所以我们只能讨论欧洲社会。女人究竞
比我们高,还是低?这是男女关系的真正的问题。倘若女人
比我们低,那么教会把她抬得那么高以后,她犯奸淫应当受
惩罚。过去便是这么办的。不是处死,就是送修道院,古时
的立法就是这么回事。但以后,风俗照例把法律改变了。国
王的宝座做了奸淫的床席;而风流案子的增加也表示天主教
教条的衰落。现在教会只要求不贞的妇女能真正忏悔,社会
也只给她一个黥印而不再教她受毒刑。固然,法律照旧把犯
人判罪,但是这再也吓唬不住他们了。并且道德也有两种:社
会的道德与法舆的道德。凡是法舆处罚不严的,社会就越大
胆越不在乎:这一点我同意洛罗神甫的意见。在判决书的主
文前面写着义正辞严的理由而心里不羡慕风流罪犯的法官,
恐怕很少吧。社会在节会、习惯、娱乐方面表示根本否定法
律,但对付事情的态度比法巅和教会更严:它先鼓励人作假,
然后再责罚人家手段笨拙。我觉得有关婚姻的法律应当彻底
改革。或许把女子的继承权撤销以后,法国的法律可以变得
完满了。”
德·格朗维尔伯爵笑着说:“这个问题,我们三个人了解
最透彻。我不愿意跟我那位太太一起生活。赛里齐的太太不
愿意跟赛里齐一起生活。至于你,奥克塔夫,太太又把你丢
下了。我们三人合起来可以包括夫妇之间所有的难题;将来
要研究离婚问题的话,我们就是个现成的委员会。”
奥克塔夫的叉子掉在玻璃杯上,把玻璃杯打破了,盘子
也打破了。他睑白得象死人一样,向格朗维尔狠狠瞪了一眼,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又从眼梢对我瞟了一眼,被我发觉了。
德·格朗维尔接着说:“对不起,朋友,我没注意到莫里
斯。我跟赛里齐两个先做了你的证人,后来又做了你的同党。
我以为让两位年高德劭的教士听到是没关系的。”
德·奏里齐先生把谈话转了方向,讲他怎样想讨太太喜
欢而终于没成功。根据这位老人的结论,人的好感恶感是不
可能定出规律来的;社会的法律只有和自然界的规律接近的
时候才能说最完满。但自然界从来不管心灵的结合,人类能
够传种,自然界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所以现在的法巅把极大
的伸缩性付诸偶然是很聪明的办法。只要有男性的继承人,取
消女儿的继承权的确是很好的修正:一则免得种族退化,二
则减少不合理的婚姻,使男人找伴侣的时候只着眼于德性与
容貌,而夫妇生活可以幸福一点。
然后他做了一个表示厌恶的手势,说道:“可是一个国家
把七八百名议员集在一起,还有什么办法改善法律!……至
于我,虽然我自己牺牲了,至少还有个儿子将来能继承我
......,,
我舅舅接着说:“一切宗教问题丢开不谈,我要向阁下提
出一点,就是自然界只管叫我们活着,社会却应当给我们幸
福。伯爵,您有没有孩子呢?”
“我,我有孩子吗?”奥克塔夫伯爵的声音口吻变得那样
厉害,使大家不敢再谈女人与婚姻问题了。
喝过咖啡,两位伯爵和两位神甫看到可怜的奥克塔夫郁
闷之极,便悄悄地溜走了;他连客人陆续走掉都没发觉,坐
在壁炉旁边一张靠椅里,怅然若失。
人间喜剧第三卷
等到他发现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说:“现在你知道
我生活中的秘密了。我结婚以后三年,一天晚上回到家里,从
仆人手中拿到太太一封信,声明离开我了。信写得相当有骨
气,因为女人的天性使她一方面犯这种可怕的过失,一方面
还能保持某些品德……现在大家只知道伯爵夫人在船上遇
险,以为她死了。我只身独处,已经过了七年!……好了,莫
里斯,今晚上不谈了。等我不怕和你谈这问题的时候再谈吧。
一个人害了多年的病,一朝有了转机反倒受不了。好转的现
象往往象害了另外一种病。”
我心里乱糟糟地去睡觉,因为疑团非但没廓清,倒反越
来越重了。一个象伯爵那样性格的人和一个由伯爵挑选的女
人之间,决不会闹些琐碎无谓的纠纷,所以我预感到必有些
古怪的内幕。伯爵既是一个如此高尚,如此可爱,如此完满,
如此多情,如此值得人家爱的男人,那么促成伯爵夫人离开
的事故至少也是很特殊的。我在隧道上面走了多年,德·格
朗维尔先生的一句话仿佛在隧道中丢进了一个火把,虽然没
照清楚,但已经足够使我注意到隧道的深广。尽管不知道伯
爵痛苦的深度与惨烈的程度,我可明白了他痛苦的性质。细
细推敲之下,我不禁堕入一切有情人都可能有的蒙咙半睡的
境界:伯爵的发黄的睑,干瘪的太阳穴,大规模的研究工作,
常有的出神状态,结了婚的单身汉一切生活上的细节,登时
变得通明雪亮,突出来了。噢!可怜的主人,我多么喜欢他
啊!他在我心目中显得崇高伟大。我仿佛读到一首伤心的诗,
看出我一向认为麻痹的心其实永远在那里活动。极度的痛苦
不是常常会变成静止吗?这位大权在握的法官有没有采取报
人间喜剧第三卷
复行动呢?是不是在那里咀嚼他长期的苦难呢?沸腾不已,达
十年之久的怒潮,在巴黎不是一件大事吗?从那次惨变以后,
奥克塔夫一向是怎么应付的?我们这时代和过去大不相同,私
生活已经变成一个社会问题,所以夫妇的仳离更其不幸。我
们两人考虑了几天,因为深刻的痛苦也有它的羞恶之心;可
是有天晚上,伯爵终于音调很严肃地和我说道:“你别走!”
以下大致都是他口述的话:
“我离开中学,回到这所老屋子的时候,有个受我父亲监
护的、漂亮而有钱的十六岁的姑娘。由我母亲一手教养起来
的奥诺丽纳,那时刚好童年梦醒,看到人生。她妩媚可爱,稚
气十足,想着将来的幸福象想着什么首饰一样,而幸福对她
也许就是灵魂的首饰。奉教的虔诚使她体味到一些幼稚的乐
趣,因为这颗纯朴的心觉得世界上一切都是诗歌,连宗教在
内。她远远地把自己的前途看作永远不散的筵席。无邪,纯
洁,从来不曾因为精神骚动而有睡眠不安的现象,从来不曾
因为有什么羞耻与悲伤而睑上变色或者掉过眼泪。她甚至也
不追究为什么春光明媚的日子心头有些不由自主的冲动。她
只觉得自己软弱,天生是听命于人的,她等着出嫁而并没有
急于出嫁的欲望。凡是文学作品用描写情欲的方式灌输给人
的、也许是必不可少的毒素,与她轻松快乐的幻想是完全无
缘的;她对于人生毫无认识,对社会上的危险茫无所知。亲
爱的孩子受的痛苦太少了,从来没机会试验她的勇气。总之,
她的天真可以使她毫不畏惧地踏到毒蛇堆里去,象某些画家
为无邪这个题目所拟想的画面一样。世界上再没一张睑比她
的更开朗更快乐的了。明明是意义很清楚的不大得体的问句,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会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我和她在一起跟兄妹一样。一年
终了,就在这所屋子的花园里,站在池子前面扔着面包屑喂
鱼,我和她说:
…你可愿意咱们俩结婚吗?嫁了我,你可以爱怎么就怎
么;换了别个男人,你可能受罪的。’
“我母亲正好走来,奥诺丽纳便说:‘妈妈,我跟奥克塔
夫说定了,将来我和他结婚……’
“我母亲回答:‘十七岁就结婚吗?……不,再等一年半;
倘若这期间你们俩情投意合,那么你们的出身、财产都相当,
这门亲事可以说把门第与感情兼顾到了。’
“等到我二十六岁,奥诺丽纳十九岁的时候,我们结婚了。
我的父母都是前朝的老人;为了尊重他们,我们保存这所屋
子的本来面目,连家具都没更新,而我们住在这儿也和过去
一样象两个孩子。可是我出去应酬,带太太去见世面,认为
教导她是我的责任之一。到后来我才发觉,在我们那种情形
之下结合的婚姻原来藏着一个暗礁,多少的感情、谨慎、生
活,都是被这暗礁砸得粉碎的。丈夫变了教育家,成了老师;
而老师的戒尺迟早总会伤人,把爱情给摧残了;因为一个年
轻、美貌、安分、快乐的妻子,对于超过她天赋的优势的东
西,是受不了的。也许我有许多地方做错了。也许在夫妇生
活最难处理的初期,我说话盛气凌人。也许是相反,我犯了
另外一种错误,太信任那个纯朴的天性,没监督伯爵夫人,以
为她决不会反抗的。唉,不论在政治方面,在夫妇生活方面,
我们还不知道世界上那些帝国的崩溃与个人的苦难,到底是
由于太信任呢还是由于太严厉。说不定在奥诺丽纳心中,她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丈夫还没有侍合她少女的梦想。一个人幸福的时候,怎么
能知道自己违反了人生哪几条规律呢?……”
伯爵象一个认真的解剖学家,对于同事们找不出原因的
一种病竭力想找出原因来;他责备自己的话,我只记得一个
大概;但那种宽大的精神,我觉得和耶稣基督救渡犯奸妇人
的精神不相上下。
伯爵停了一会又说:“我父亲死了几个月,母亲也跟着去
世;又过了一年半,终于临到那可怕的一晚,我出乎意料地
拿到奥诺丽纳的告别信。她受了什么幻象诱惑呢?是肉欲吗?
是同情人家的患难呢,还是被天才催眠了?这两种力量究竟
是哪一种把她突然之间勾摄去的,或是把她逐渐拖下去的?当
时我不愿意追究。那一下打击真是太残酷了,一个月之间我
象痴呆了一样。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不知道原因为妙;
而且奥诺丽纳所遭受的不幸,使我对这些事情只嫌懂得太多。
至此为止,莫里斯,一切都很平淡;可是我再加上一句话,情
形就不同了:那就是我爱着奥诺丽纳,始终疼着她!从被遗
弃的那一天起,我就靠回忆过活,把昔日的欢娱一桩一桩回
想起来,而那些欢娱在奥诺丽纳是一定不感兴趣的。”
他看我眼睛里有些诧异的表情,便接着说:“噢!别把我
当作英雄,也别把我看作那么侵,象帝政时代的一个上校说
的,不去找点儿消遣。可是,莫里斯,也许那时我太年轻,或
者是太痴情了,全世界我竞找不到第二个女人。经过内心剧
烈的斗争,我终于想让自己麻醉一下了;身边揣着钱,已经
到了对妻子不忠实的门口:不料我心中的奥诺丽纳,好比一
座雪白的雕像一般突然站在我面前。那种细腻滑润的皮肤,连
人间喜剧第三卷
血的流动和神经的震颤都看得出来;那张纯朴的睑,在出事
的前一天,和我对她说‘你可愿意我们俩结婚吗?’的时候同
样的天真;那股跟德行一样芬芳的天国的香味;还有她眼睛
的光彩,举动的妩媚:这些都回到我脑海中来,使我马上溜
了,仿佛一个盗墓的人,看到死者的灵魂从坟墓中活生生地
走了出来。
“在内阁会议上,在法院里,在夜里,我无时无刻不想着
奥诺丽纳,甚至要拿出全部的毅力才能集中精神,注意我所
作的事、所说的话。你瞧,我的工作骨子里是这么回事。我
对她,并不比一个父亲看到心疼的儿子因为粗心大意而陷入
危险的时候更气恼。我明白我把太太当作一首诗,因为自己
欣赏到如醉苦狂的程度,便以为对方也有同样的快感。啊!莫
里斯,盲目的爱情是丈夫的过失,可能促成妻子犯各式各样
罪恶!我把这孩子当作孩子一般疼着,让她的精力闲着不用;
也许她心中的爱还没觉醒,我已经用我的爱情惹她厌倦了。她
太年轻,没看出妻子对丈夫的忠诚是发挥母性的第一步,却
把婚后第一关就当作整个的人生;于是这倔强的孩子私下诅
咒人生,也许为了矜持而不敢在我面前诉苦。在这样一个残
酷的局面之下,遇到一个使她大为激动的男人,她便无法抵
抗了。而我这个被认为极有眼光的法官,心肠好而头脑老是
不得空闲的人,对于无人理解的女子心理的规律,领会得太
迟了,直到自己的屋子着了火才在火光底下看出来。那时我
按照法律,把我的良心作为法庭;因为以法律来说,丈夫在
家里等于一个法官:结果我赦免了妻子,判决我自己有罪。但
这样以后,我的爱情竞变成了一种痴情,正如在某些老年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身上发作的,那种没骨气的、死而无怨的痴情。现在我对于
不在眼前的奥诺丽纳,仿佛一个人在六十岁上爱了一个非到
手不可的女子,任何代价在所不惜;而且我觉得自己的精力
并不亚于青年人。老头儿的大胆,青年人的谨慎,我兼而有
之。朋友,要知道社会对于夫妇之间这种可怕的局面,只有
冷嘲热讽的分儿。情人被遗弃,社会是可怜他的;丈夫被遗
弃,社会只认为他无用。凡是经过教堂与市政府的仪式得来
的女人,丈夫要保持不住,就非受人讪笑不可。所以我决不
能声张。赛里齐是幸福的。他因为宽宏大量,还能见到太太,
加以庇护,加以保卫,又因为他是疼爱她的,所以能体会到
极度的快乐,象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甚至不怕给人笑话的
大施主:他越受人家取笑,越象父亲溺爱儿女一般得意。
…我为了顾全太太,才顶着丈夫的名义!’赛里齐有一
天从内阁会议出来和我这样说。
“可是我啊,我什么都没有,连给人讪笑而我表示不怕的
机会都没有!我只靠着没有养料的爱情支撑!对一个上流社
会的女子,我没有一句话可说。看到娼妓,我又避之惟恐不
及!我是被法术禁锢而不得不守贞的!要没有宗教信仰,我
早自杀了。我向工作挑战,没头没脑地埋在里面,可是工作
压不倒我,结果只是浑身滚热,心里火辣辣的,再也睡不着
觉……”
这个口才那么高明的人说的话,我也不能尽记;但他的
热情使他的口才比着法庭上的雄辩更高一级,我听了竞象他
一样睑上淌满了眼泪。他歇了一会,我们俩都抹了抹眼睛,然
后他又揭穿另外一些秘密。那时我是怎么样的感觉,请你们
人间喜剧第三卷
想想吧。
“以上说的是我内心的活剧,可不是此刻在巴黎演出的看
得见的活剧。内心的悲剧,谁也不会感到兴趣。我知道这一
点。象你这样和我一同流泪的人,将来也能体会到一个人没
法把别人的痛苦移在自己心中,或是移在自己的皮肤上。我
们的痛苦只有自己能衡量。便是你吧,你所了解的我的痛苦,
也不过凭一种极渺茫的推断。我把无可奈何的相思的苦闷发
泄一下的举动,你怎么能看到呢?例如我常常端详着一帧小
型画像,觉得她的脑门,她的嘴角的笑容,睑的轮廓,白哲
的皮肤,都跟真人一样,我把它们亲着吻着;鬈曲的黑头发,
几乎能让我在鼻子里闻到它的香味,拿在手里拈弄。有时候
我忽然觉得有了希望,纵身跳起来;有时候失望的痛苦对我
好比万箭钻心;有时候我在巴黎踩着泥浆乱跑,想用疲劳来
镇压心中的烦躁;这种种情形,你可曾撞见过吗?我的急躁
可以和肺痨病人相比,狂欢可以和疯子相比,惊慌可以和遇
到了警察的杀人犯相比。总之,我的生活是连续不断的高潮,
恐惧的高潮,快乐的高潮,绝望的高潮。以下我再把看得见
的戏剧讲给你听:
“你以为我成天忙着行政法院、议会、法院、政治……唉,
天哪!我过的那种生活把我的头脑刺激得太灵敏了,只要夜
里花上七个钟点就可以把这些事打发完。奥诺丽纳才是我心
上的一件大事。怎样把太太重新收服,才是我独一无二的研
究工作。在她所住的笼子里监护她而不让她知道在我的掌握
之中,供给她生活,让她所喜欢的很少的一些娱乐能够满足;
永远待在她周围,但象天使似的既不教她看见,也不教她猜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要不然我整个的前途就完了:这才是我的生活,我真正
的生活!七年以来,没有一晚睡觉之前,我不是先去看一眼
她床头的灯光,或是她照在窗帘上的影子的。她离开我家里
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以外,什么都不愿意拿。这孩子把傲
气推到极端,近于荒谬的地步。所以她出走了十八个月就被
情人遗弃;因为他一看见贫穷那副粗糙、冰冷、阴沉、发臭
的面貌便吓坏了。那男人当初一定以为能够过快乐美妙的生
活,不是上意大利,便是上瑞士,象一般阔太太们抛弃丈夫
以后的情形。奥诺丽纳自己每年有六万法郎收入。那该死的
东西丢下她的时候让她一文不名,还怀着身孕!一八二。年
十一月,我央求巴黎最高明的产科医生冒充城关区一个无名
的外科医生。我托她区里的本堂神甫张罗她的生活费,假装
是行好事。一方面要让我太太隐姓埋名,绝对不给外人知道;
一方面要替她找一个既对我忠心,又要做我聪明解事的心腹
的女管家……这种工作真要费加罗Ⅲ那样的本领才行。你当
然知道要找出太太的住址,在我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经过三个月的失望而不是绝望以后,我决意为奥诺丽纳
的幸福尽心竭力,同时也只让上帝知道我所扮的角色:这是
惟有一相情愿的情人才能体会到的诗意。既然一切死心塌地
的爱情都需要养料,那么我对于这个孩子,因为我的疏忽才
犯了错误的孩子,不是更应当加以保护,由我来做她的守护
天使,不让她遭受新的祸害吗?她的孩子养了七个月,死了:
①费加罗,博马舍的著名喜剧《塞维勒的理发师》和《费加罗的婚姻》中
的主要人物,一个狡黠风趣、足智多谋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对她对我都是运气。她死去活来挣扎了九个月,在最需要
有个男人帮助的时候被遗弃了;但是我,”他说着象天使般伸
出手臂,“我始终在暗里做她的后援。奥诺丽纳得到的照顾,
和她住在自己的府第里一样。她身体养好了,问起是谁帮助
她的,怎么帮助她的;人家回答说:‘那是区里做善事的女修
士——产妇救济会,还有是特别关切她的本堂神甫。’
“这女人的傲气竞发展成一种恶癖,她在受难期间表现的
顽强,使我有些夜晚把它叫作骡子脾气。她要自己谋生!啊,
我太太竟然作工!……最近五年,我把她羁留在圣莫街,住
着一幢精致的小楼,做着纸花和女人的装饰用品。她以为她
的高雅的出品是卖给一个商人的,得到相当高的代价,每天
足足有二十法郎收入;六年以来她在这方面没有起过疑心。买
的日用品差不多只出三分之一的价钱,所以她一年六千法郎
的开销可以有一万五千的享用。她喜欢花草,拿三百法郎雇
一个园丁,实际我却出了一千五的工资,还得每三个月付二
千法郎的账。我答应给园丁一个菜园,一所跟圣莫街门房相
连的种菜人住的屋子。我那个产业是由法院的一个助理书记
顶名的。园丁只要泄漏一丁点风声,他全部的好处就完了。奥
诺丽纳住的小楼有花园,有花房,每年只付五百法郎租金。她
出面是用她的女管家戈班太太的名字。这是我特意找来的,谨
慎机密,万无一失的老婆子,非常喜欢她的女主人。但老婆
子的热心,和园丁的一样是我出了重赏换来的,那重赏当然
要等事情成功了才给。为了同样的理由,门房夫妇也花了我
好大的代价。总而言之,奥诺丽纳三年以来很幸福,满以为
她的花草、衣着、享用,都是靠她的工作挣来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伯爵看到我的眼睛和嘴唇都打着问号,便嚷道:
“噢!……你要说的话,我知道了。是的,我尝试过一次。
我太太以前住在圣安东区。有一天,我听到戈班太太一句话,
以为有希望讲和了,便换了一二十次稿子,写了一封劝她回
心转意的信从邮局寄去。当时我心里的焦急也不用细说了。我
从佩延讷街走到勒伊街,象一个判了死刑的人从法院走往市
政厅Ⅲ,但犯人还坐着车子,我可是一步一步走的!……时间
是夜里,下着大雾,我去找戈班太太,听她报告我太太的情
形。谁知奥诺丽纳一认出我的笔迹,连念都没念,就把信扔
在了火里。
“她说:‘戈班太太,明儿我不住这里了!……’
“唉!一个不通世面,以为象戈班太太那样当过主教的厨
娘的人,二百五十法郎的工钱已经尽够的女子,只要使点儿
手段就能让她以十二法郎一码的代价买到最好的里昂丝绒,
只出十分之一的价钱买到一只山鸡、一条鲜鱼、一些水果;平
日我欢天喜地的快乐就寄托在这种欺骗上面;你想一旦听到
她要搬家的话,我不象给人扎了一刀吗?……你有时撞见我
搓着手,快活得什么似的;哎,那是因为我把有资格搬上舞
台的妙计搅成功了啊!比如说,我骗过了太太,教一个卖胭
脂花粉的女人卖给她一条印度绸披肩,说是一个女演员的东
西,连用都没怎么用过;可是我这个道貌岸然的法官抱着那
条披肩睡过了一晚呢!
“总之,今日之下,我的生活可以用两句形容最残酷的刑
①此系指市政厅广场,为巴黎执行死刑的地方。
人间喜剧第三卷
罚的话归纳起来,就是:我爱着,我等着!戈班太太忠心耿
耿地替我当着探子,刺探那颗我疼爱的心。每天晚上我都得
去找这个老婆子谈谈,打听奥诺丽纳白天作些什么,说些什
么,连一言半语都不肯漏掉,因为只要一句慨叹的话,我就
能看出那颗充耳不闻,一言不发的心有些什么秘密。奥诺丽
纳对宗教很热心;她去望弥撒,做祷告,但从来不去忏悔,不
领圣餐:她预料到人家会对她说的话,不愿意听劝她回家的
忠告。对我这样厌恶,真使我害怕极了,弄迷糊了,因为我
从来没伤害奥诺丽纳,一向对她极温柔。即使教导她的时候
不免有点儿性急,即使男人的讽刺可能把少女应有的傲气触
犯了,难道就能使她象有什么深仇宿恨一样的固执吗?
“奥诺丽纳从来没把身分告诉戈班太太,对她的婚姻只字
不提,使那位好心的太太没法替我说一句好话,因为在奥诺
丽纳的屋子里只有她明白底细。其余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只
是怕警察总监的名字和尊重大臣的权势。因此我没法窥探她
的心事:我是堡垒的主人,可是进不了堡垒。简直无法可想。
性子一急,就会前功尽弃!既不知道对方的理由,怎么能加
以驳倒呢?起了底稿,教代写书信的人誊过了,去送给奥诺
丽纳吗?……我想过这办法。但不是可能使她再搬一次家吗?
上次搬家已经花了我十五万法郎。现在的屋子原是由你的前
任代我出面买下的。那该死东西不知道我晚上多么容易惊醒,
配了一把钥匙开保险箱,预备偷取他声明代我买屋的证件,被
我当场撞见。我咳了一声,他吓跑了,第二天我逼他写了一
张卖契,把屋子转让给现在代我顶名的人,然后我把他撵走
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啊!虽然人类所有高尚的机能在我身上没有得到满足,
也没尽量发展,也没觉得舒畅;虽然我所担任的角色没有做
父亲的那种至情至性;虽然我没享受到身心酣畅的快乐;可
是有时候我竞自以为中了偏执狂。某些夜晚,我竞听见了狂
欢女神裙上的铃声Ⅲ,我最怕那种剧烈的过渡阶段,从偶尔在
那里发光的、跃跃欲动的一线希望,突然之间转变到使我如
堕万丈深渊的绝望。几天以前,我认真想着洛弗拉斯与克拉
丽莎的悲惨的结局,对自己说:
…倘若奥诺丽纳和我生了个孩子,她不是会回到我家里
来了吗?’
“总之,我相信将来一定有个幸福的结局,信念之坚使我
十个月以前就在圣奥诺雷区买下一所最美丽的住宅。如果我
能重新收服奥诺丽纳,我决不愿意她再看到这所屋子和她当
年逃出去的房间。我要把偶像供奉在一座新的庙堂里,让她
觉得开始一种完全簇新的生活。新屋正在装修,我要它在高
雅与言丽两方面都登峰造极。有人和我提到一个诗人,说他
爱上一个歌女,在钟情的初期,还不知道歌女将来怎样对待
他,便买下了一张巴黎最好看的床。如今法官之中最冷静的
一个,公认为御前老成持重的顾问,听了那故事竟然心里每
根神经都震动。议会讲坛上的演说家,对于拿这种准备工作
来培养他的理想的诗人,是很理解的。玛丽路易丝吲来到
①狂欢女神为象征性的人物,身穿短裙,裙上系有小铃,手持小木偶。
②玛丽路易丝(1791 1847),奥地利公主,拿破仑一见倾心,乃与约瑟
芬离婚,娶以为后。
人间喜剧第三卷
法国的前三天,拿破仑在贡比涅行宫的床上喜欢得打滚…一
一切伟大的热情都有这一类表现。我就象那诗人一样的爱着
象拿破仑一样的爱着!……”
听到这最后几句,我相信奥克塔夫伯爵担心自己发狂的
确是可能的了。他站起身,走来走去,一边说话一边舞动手
臂;忽而又站住了,仿佛对自己那些激昂的话也吃了一惊。他
沉默了半晌,然后想从我眼中找些同情的表示,说道:
“我真是可笑得很。”
我回答:“不,先生,您是不幸得很……”
“噢!是的,我不幸的程度是你想象不到的!从我过火的
说话上面,你可以,并且应该相信我有的是最强烈的痴情,因
为九年之间它使我所有的机能都停止活动。但比痴情更强的
是对她的崇拜,对她的灵魂、精神、风度、心地,以及一切
与女性无关的成分的崇拜;对那些附着于爱情的,你一生念
念不忘的魔力的崇拜,——那是从片刻的欢娱中体味到的日
常的诗意。奥诺丽纳的心灵与气质的可爱,我在幸福的日子
正如一切幸福的人一样没有注意,可是追忆之下都看清楚了。
这任性而倔强的孩子,受到了无情无义的遗弃,受到了贫穷
的压迫,竞变得那么坚强那么高傲。自从我看出她有这些崇
高的品质以后,我越来越感觉到损失重大。而这朵天国的幽
花竞然孤零零地躲在一边枯萎憔悴!”他又带着挖苦而沉痛的
情绪往下说:“啊,我们上回谈的法律,实际是等于由一小队
警察抓着我太太押送到这儿来!……这不是拖一具尸首回来
吗?宗教对她不起作用,她只求宗教的诗意,只愿意祷告而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不愿意听教会的戒律。我吗,我把宽恕、『二慈、爱,都用尽
了,无计可施了。只剩下一个有希望成功的办法:便是权术
与耐性,象养鸟的人捕捉最机警、最敏捷、最奇异、最少有
的鸟那样的手段。所以,莫里斯,那天德·格朗维尔先生在
你面前泄漏秘密以后——那也是可以原谅的——,我觉得这
件意外的事故倒是命运的一种指示,正如赌徒在赌得最紧张
的时候竭力在心中祈求而听从的指示……告诉我,你对我的
感情是不是能象小说中的英雄一般替我出力?……”
“伯爵,”我打断了他的话回答,“我猜到您的用意了。可
是,您第一个秘书想偷开您的保险箱;您第二个秘书的心,我
是知道的,他可能爱上您的太太。难道您忍心送他到火里去
教他受难吗?把手放在烈焰之中而不灼伤自己,您想可能吗?”
“你真是个孩子,”伯爵回答,“将来我会给你戴上手套去
的!圣莫街上那所种菜人住的小屋子,我已经教人腾出来了;
住到那边去的决不是我的秘书,而是我的一个远亲,审查官
德·奥斯塔男爵……”
我惊愕之下,歇了一会,然后听见门铃声和一辆车直奔
阶前的声音。不久听差来报告德·库特维尔太太和她的女儿
来了。奥克塔夫伯爵母系方面的亲戚很多。他的表姊德·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