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维尔太太是寡妇,文夫原来在塞纳酋法院当推事,死后只
剩下一个没有财产的女儿。你们想,看到一个二十岁的少女,
长得跟你理想中的情妇一样美,还会把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
放在心上吗?
伯爵抓着我的手把我介绍给德·库特维尔太太母女的时
候,凑着我耳朵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又是男爵,又是审查官,将来还有更大的官爵,加上这
所屋子作陪嫁,这样你总不至于爱上伯爵夫人了吧?”
我心里不由得飘飘然,并非为了那些不敢希望的好处,而
是为了阿美莉·德·库特维尔小姐;她的姿色,配上巧妙的
装束格外显得夺目,那种化装的手段原是所有想嫁女儿的母
亲都会教给女儿的。
好了,别扯上我的事了。
领事说着,停了一会。
二十天以后,我住到种菜人的屋子里去了。那儿已经打
扫干净,收拾齐整,摆好家具;办事的迅速只要两句话就可
解释:我们是在巴黎!有的是法国工匠!有的是钱!我爱阿
美莉小姐的程度正好使伯爵对他的安全放心。可是一个二十
五岁的青年所能有的谨慎,是不是足够应付那些由我承担下
来,而有关朋友幸福的妙计呢?为解决这个问题,我存心一
大半要依赖舅舅;因为伯爵允许我必要的时候把事情告诉他。
我雇了一个园丁,自己装做爱花成癖,仿佛世界上没有一件
事能使我感到兴趣,只是没头没脑地翻垦菜园,要把土地整
理得可以种花。我象荷兰或英国的某些花迷一样只栽培一种
花。我挑选的是大理花,专门搜集所有的变种。你们不难想
象,我的行动,哪怕是极细微的变更,都是由伯爵规定的;他
那时把全部智力集中在圣莫街那出悲喜剧上面,连一点儿小
事都不放过。等伯爵夫人上了床,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奥
克塔夫、戈班太太和我三个人几乎每天举行会议。我听着老
婆子把女主人白天的一举一动报告伯爵;他什么都要问到,吃
些什么,作些什么,态度怎样,第二天预备吃什么菜,她想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仿制什么花。我那时方始懂得相思之苦,懂得从头脑、心、感
官三方面同时发源的爱情在绝望之下是怎么回事。奥克塔夫
只有在盘问老婆子的时候才算活着。在整理花园的两个月中
间,我绝对不向邻居的小楼瞧一眼,连是否有一个邻居也不
打听,虽则我们两家的园子只隔一道木栅。伯爵夫人沿着木
栅种的一行柏树,已经有四尺高了。
一天早上,戈班太太告诉她女主人一个坏消息,说隔壁
搬来一个怪物,有意到年底在两个花园之间筑一道墙。我那
时心中怎样的好奇是不用说的了。啊,要见到伯爵夫人了!
……这个欲望使我对阿美莉小姐初生的爱情顿时减色。砌墙
的计划是个可怕的威胁。将来奥诺丽纳没有空气呼吸了,园
子夹在她的小楼与我的围墙之间,会变成一条狭窄的走道。那
小楼从前是人家为玩乐而盖的别墅,象孩子们用纸板搭成的
宫堡,只有三十法尺深,一百法尺长;正面是照德国办法油
漆的,到二楼为止,墙上都钉着牵引花草的木格子;整个建
筑代表所谓洛可可式Ⅲ的蓬巴杜风格。从大门到屋子,有条
很长的小径种着菩提树。小楼的园子和种菜的园地,形状象
一把斧头,小径象是斧头的柄。我计划中的界墙,要把斧头
部分去掉四分之三。伯爵夫人因之大为忧急,无可奈何地问
道:
“戈班太太,那种花的是什么人呢?”
①洛可可为美术史上一种风格的名称,亦称巴洛克,创自十七世纪意大利
装饰艺术家,在十八世纪的法国最为风行:以仿效岩洞及植物形态为主,
不求对称,务求奇巧。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戈班太太回答:“唉,我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好象是最讨厌女人的。他舅舅是巴黎一个本堂神甫,我只
看到一次,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儿,丑得要命,人可是非常
和气。也许真象街坊上说的,这神甫有心教外甥迷着花草,免
得事情更糟……”
“怎么呢?
“哎,告诉您罢,您的邻居是头脑有毛病的!……”戈班
太太指着自己的头。
不动武的疯子是女人在感情方面最不提防的男子。你们
等会儿可以发觉,伯爵替我挑这个角色的确很有眼光。
“可是他怎么会这样的呢?”伯爵夫人问。
戈班太太回答说:“他念书念得太多了,脾气变得很怪。
并且他自有不喜欢女人的理由……既然您要知道外边的闲
话,就一齐告诉了您吧。”
“可是,”奥诺丽纳接口说,“我对疯子倒不象对不疯的人
那么害怕。我要跟他谈谈。你去通知他,说我请他过来。要
是不成,我再找那个本堂神甫。”
她们这样谈过话以后,第二天我在新辟出来的花径上散
步,瞥见楼上一扇窗的帘子撩开了一点,有个女人在那里张
望。戈班太太走来和我招呼。我突然向小楼望了一眼,作了
一个粗暴的手势,仿佛说:“哼!我才不理会你的东家呢!”
戈班女人回去报告交涉的经过:“太太,那疯子叫我别跟
他烦,说即使是烧炭匠,在家也能作个主张Ⅲ,若是没有老婆,
①法国谚语,意谓任何人在自己家里都是主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就更能当家作主了。”
“这话倒说得越发有理了,”伯爵夫人回答。
“是呀;但是我告诉他,说他要让一个躲在家里静修的人
伤心死了,因为她唯一的消遣就是种花;结果他回答说:——
好,那我就去一趟吧。”
第二天,戈班女人跟我打了一个招呼,表示她主人正等
着我登门拜访。正当伯爵夫人用过早点,在小楼前面散步的
时候,我推开木栅,向她走过去,穿的是乡下人服装,旧灰
呢长裤,大木靴,旧猎装,头上戴一顶便帽,脖子里裹一条
破围巾,手上全是泥土,还拿着一把锹。
戈班女人嚷道:“太太,这位先生便是您的邻居。”
伯爵夫人并不惊慌。那个因伯爵的倾诉和她的行为而显
得格外离奇的女子,我终于见到了。时间是五月初。清新的
空气,蔚蓝的天色,嫩芽的绿意,春天的香味,烘托着这个
痛苦的人物。一见奥诺丽纳,我就完全体会到奥克塔夫的痴
情,觉得他用天国的幽花去形容她真是一点不错。我先注意
到她的睑色白得非常特别,因为白的种类和红与蓝的种类一
样多。望着伯爵夫人,你的眼睛好象能接触那芬芳的肌肤,血
就在一缕缕似蓝非蓝的脉管底下流着。只要情绪略微有些波
动,她的血便在肌理之下散布开去,象一股粉红色的水汽。我
和她相见的时候,洋槐瘦弱的叶子中透过几道阳光照着奥诺
丽纳,成为一圈流动的黄色的光轮;画家中间只有拉斐尔和
提善能在圣母周围画出这种光来。褐色的眼睛表情又温柔又
快乐;从低垂的长睫毛底下漏出来的神采,反映在她的睑上。
凭她光滑柔软的眼皮的动作,奥诺丽纳给你一股魔力,因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把这个灵魂的幕卷起落下的方式,不知包含着多少感情,多
少庄严、恐惧、轻蔑的意味。一瞥一视之间,她可以使你不
寒而栗,也可以使你欣然色喜。随便挽着的灰色头发,替她
描出一个宽大饱满的额角,富于幻想的、诗人一般的额角。嘴
巴长得非常肉感。还有一点得天独厚的地方,就是睑部的轮
廓和全部的线条都显得十分高贵,能抵抗岁月的侵蚀;这是
在法国很少见而在意大利很普通的特点。奥诺丽纳虽则体态
苗条,可并不瘦;身腰还有使人古井重波的力量。娇小玲珑
这四个字,她的确当之无愧,因为她是那一类轻盈柔软的女
子,可以象猫一般让你抱起来温存一番,放下去回头再来。纤
小的脚踏在沙上发出特有的轻微的声音,和衣衫塞率的声音
很调和,成为一种女性的音乐印在你心上,使你能在千千万
万的女人脚声中分辨出来。她的姿态把多少代世家的身分表
现得那么庄严,走在街上连最放肆的平民见了也会闪在一旁。
快活,温柔,高傲,威严,这些好象互相抵触而仍旧保持她
小孩子气息的德性,你只能认为是天赋,否则就无法了解她。
但这孩子可能象天使一般坚强;也象天使一样,一旦本性受
了伤害决没有妥协的余地。倘若你看见她的眼睛与嘴唇对你
笑过,听见她悦耳的声音,感觉到它的抑扬顿挫象诗歌一般
的美,那么万一她沉下睑来,你就觉得自己被宣告了死刑。闻
到她身上发出的紫罗兰香,我才懂得为什么伯爵没走上纵情
声色的路,为什么人家永远忘不了她;因为对于触觉,对于
眼睛,对于鼻子,她都等于一条花,对于灵魂更其是一朵天
国的幽花……奥诺丽纳能使人对她象中古的骑士一般忠诚,
作没有酬报的牺牲。
人间喜剧第三卷
凡是见到她的人心里都会有这样的念头:“你尽管想吧,
我一定能体会;你尽管说吧,我一定服从。要是我在酷刑之
中送了命而你能有一日之欢,那就把我的生命拿去吧,我会
含笑而死,象殉道的人在火刑架上一样;我要把这殉难的日
子交给上帝,作为父亲给孩子的节日。”很多妇女能装出一种
风度,使人见了象见到伯爵夫人一样;但她身上的一切都那
么自然,而那种没法模仿的天生的丰韵能直接透入你的心坎。
我提到这些,因为跟她的灵魂、思想和玲珑剔透的心有关;要
是不描写,恐怕你们会责备我的。当时我差点儿忘了我所扮
的疯疯癫癫的、粗暴的、不会奉承女性的角色。
“太太,听说您是喜欢花草的。”
她回答:“先生,我是制花的女工。我种了花,拿它们写
生,仿佛一个有艺术手腕的母亲很高兴替孩子们画像……这
就说明我相当穷,虽则要求您通融,却没有能力付您一笔赔
偿。”
“怎么!”我装得象法官一样严肃,“一个象您这样出众的
人才竟然做工吗?难道您和我一样有些特殊的理由,需要让
手指忙着,免得头脑活动吗?”
“咱们只谈界墙的事吧,”她微笑着说。
我回答:“咱们谈的就是界墙的基础啊。我先得知道咱们
的两种痛苦,或者说两种怪癖,究竞应当由哪方面让步……
啊,多美的水仙花!跟今天这个天气一样清新!”
我敢说她的确布置了一个花卉与灌木的博物馆,只有阳
光能进去参观;一切安排都显出艺术家的匠心,便是最冥顽
不灵的屋主也不忍加以破坏。大簇的花,或是参差错落地分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作几级,或者拼成一个个的花堆,用的都是莳花专家的手法,
使你看了精神舒畅。隐僻幽静的园子发出阵阵清香,好比抚
慰心灵的油膏,只会触发你恬适的思想,触发妩媚的,甚至
艳丽的形象。这花园使你看出一个人真正的性格留在一切事
物上的无可形容的标记,只要我们的真性格不需要服从社会
上种种不可少的虚伪。我一会儿瞧瞧成堆的水仙,一会儿瞧
瞧伯爵夫人,为了扮演我的角色,还装作对她远不及对花那
么爱好。
她说:“原来您是极喜欢花的?”
我回答:“只有花才不会辜负我们的温情与爱护。”
接着我发表一大篇议论,把社会与植物作比较,慷慨激
昂,简直和界墙问题离开十万八千里,使伯爵夫人只能认为
我是一个痛苦的、受伤的、大可哀怜的人。但过了半小时,我
的邻居不知不觉又把我拉回到正题上;女人不动爱情的时候,
头脑竞会跟年老的诉讼代理人一样冷静。
我说:“要是保留木栅,您一定会把我不愿意泄露的种花
的诀窍学了去的;因为我正在搜求蓝的大理花,蓝的蔷薇花,
我对蓝色的花简直喜欢得发疯。蓝色不是一般高尚的心灵最
爱的吗?象现在这样,咱们双方都不能算单宅独院;还不如
开一扇格子门……既然您喜欢花,不妨来看看我的,我也可
以去看看您的。您固然是闭门谢客,我也只有一个舅舅来看
我,他是勃朗芒托的本堂神甫。”
她回答道:“我不愿意闲人随时闯进我的花园,闯进我的
屋子。但您尽管请过来,我总是欢迎的;您是我的邻居,我
愿意彼此相处得好好的;可是我爱静的脾气不能让我的清静
人间喜剧第三卷
操在人家手里。”
“那么随您便罢!”
我说完把身子一纵,跳过了木栅。
到了自己园里,我回头走向伯爵夫人,作出一个吓唬她
的手势,象疯子一般扯着电睑,嚷道:“您瞧,门有什么用?”
我在家里待了半个月,好象根本没想到我的邻居。
到五月底,一个幽美的夜晚,正好我们俩隔着栅栏慢慢
地散步。走到尽头,少不得彼此寒喧几句。她觉得我垂头丧
气,一味想着痛苦的念头,便和我提到一个人应当存希望一
类的话,好象保姆催眠儿童的歌声。于是我越过栅栏,第二
次走近她了。伯爵夫人邀我进到她家里,想把我的痛苦苏解
一下。我这才走进那座圣殿,里面一切都跟我向你们描写的
女子非常调和,到处素雅宜人。
这所小楼,在内部看来的确是十八世纪的艺术家为一个
达官贵人经营的艳窟。楼下的饭厅四面都有壁画,画的是稀
格子的花架,兼带花卉,手笔极精。楼梯间的壁上是模仿浮
雕的单色画。饭厅对面的客室已经破旧不堪,但伯爵夫人挂
着很别致的、从古屏风上拿下来的幔子。连着客厅的是一间
浴室。楼上只有一间卧房,一间盥洗室,和改成作坊的书房。
厨房藏在小楼下面的地窖里,要走几步石级才能到正屋。栏
杆与蓬巴杜式的花环把屋顶遮掉了,只看到几个铅球。你住
在这里好象和巴黎不知离开多远了。要不是这位睑色惨白的
女子在美丽的红唇上偶尔挂着一点苦笑,你可能以为这朵紫
罗兰埋在它的花堆里挺幸福呢。
不多几天,我们彼此已很信任;一则因为是邻居,二则
人间喜剧第三卷
伯爵夫人看准我对女性完全无动于衷。我一瞥一视之间就可
能把奥克塔夫的计划断送掉,所以我的眼神对她从来没有什
么表情。奥诺丽纳只把我当作一个老朋友,态度举动都出于
同情心。她的目光、声音、措辞,一切都证明她毫无卖弄风
情的意思,——那在同样的情形之下,连最严肃的女人也免
不了的。不久她便允许我踏进那个精雅的制花作坊,一间摆
满图书和小古董的静室,布置和内室小客厅差不多,言丽堂
皇的气派把手艺的俗气洗净了。
时间一久,伯爵夫人把最无诗意的东西,作坊,也变成
有诗意的了。妇女所能做的活儿,也许假花在制造的细节方
面最能表现女性的妩媚。着色的时候,她必须俯在桌上,相
当用心地对付这种近于绘画的工作。旁的事,比如做地毯吧,
假使要靠此谋生的话,往往会造成肺病或者脊骨变形。至于
镌刻乐谱,以需要细致、小心与了解而论,又是最辛苦的工
作。裁缝与刺绣一天挣不了三十个苏。可是制花和做妇女的
装饰用品需要很多动作,很多手势,甚至也要很多思想,使
一个美女始终在她的天地之内:她可以自由自在,可以谈话,
可以笑,可以唱歌,可以思索。摆在黄松木长桌上、预备制
作她所挑定的假花用的、成千累万的着色花瓣,不消说都安
排得很有艺术。画碟是白瓷的,擦得非常干净,排列的方式
使人一目了然,要用什么颜色立刻能找到。所以那位高贵的
艺术家很能节酋时间。一口精巧的镶嵌象牙的紫檀柜子,有
无数的小抽屉盛放钢制的模型,给她作叶子或花瓣之用。
一只极漂亮的日本碗盛着浆糊,从来不让发霉,碗上安
放一个有铰链的盖子,轻巧玲珑,只要指尖一拨就能揭开。铅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丝、紫铜丝,都藏在面前工作台的小抽屉内。供在眼前的有
一只威尼斯瓶,插着一支含苞欲放的鲜花,这生动的模型便
是她预备争奇斗胜的对象。她醉心于杰作,挑的总是最难的
活儿,例如葡萄、野草,最小的花冠,色调最不容易捉摸的
蜜槽。和头脑一样敏捷的手在桌子与活计之间来来往往,好
比钢琴家的手在键盘上活动。用佩罗的说法,手指象一群仙
女,在妩媚动人的姿势之下,为了搓捏、黏贴、重压,使出
种种不同的力量,凭着心明眼亮的直觉,把每个动作的效果
计算得很准。各种材料一旦备齐,她就先做一朵花,然后做
毛茸茸的花枝,枝条修整完毕,再把叶子粘上去。我看哪看
哪,真是百看不厌。在取材的大胆上面,她施展出画家的天
才,模仿枯叶、黄叶,和田里的野花争胜,那是一切花中最
富于天趣、最简单,所以是最复杂的。
她和我说:“这门艺术还幼稚得很。倘若巴黎女子能有一
点儿东方妇女在后宫中所表现的那种天才,她们戴的花就可
以成为整套的语言。为了满足我艺术家的要求,我做了一些
枯萎的花,暗黄的叶子,象深秋或冬尽春初时期所看到的……
这种花冠戴在一个红颜薄命的或是心怀隐痛的少妇头上,不
是很有诗意吗?有什么意境,一个女人不能用头上的装饰来
表现的?醉醺醺的酒神,阴沉古板的虔婆,烦闷的女子,不
是都有各各不同的花来代表吗?我认为植物能表现心灵的一
切感觉、一切思想,连最微妙的在内。”
她派我敲打叶子,帮着剪裁,打点铅丝,预备她用作枝
干。我假装极愿意借此消遣,很快就把手艺学得很熟练。我
们一边做活一边谈天。无事可作的时候,我给她念些新出版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书,因为我不能忘了自己所扮的角色,老是装做忧郁、怀
疑、悲苦、厌世,伤心到极点。我的长相,除了不是跷脚以
外,很象拜伦爵士;因此,她常常用些可爱的笑话跟我打趣。
她以为她自己那种讳莫如深的痛苦,毫无问题是使我的痛苦
相形失色的,虽然我厌恶人生的原因连扬与约伯Ⅲ听了也会
首肯。我象街头行乞的穷人一般在心上放些假疮疤,赚取这
位可敬可爱的女子的怜悯:我因此而感到的惭愧也不用细说
了。懂得了间谍的卑鄙,我才懂得我对伯爵忠诚到什么程度。
我那时受到的同情尽够安慰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这婉娈可喜
的女子,与世隔绝,幽居独处了多少年,在爱情以外有极丰
富的友谊可以施舍;而她给我友谊的时候一方面象儿童一般
尽情流露,一方面又带着一种怜悯的意味,——大可使一个
爱她的浪子啼笑皆非的怜悯;因为她整个儿只是慈悲,只是
同情。她摈弃爱情,对于所谓女子的幸福只觉得害怕:这两
种心理表现得又坚决又天真。我过的那些愉快的日子,可以
证明女性的友谊比她们的爱情可贵多了。
一般姑娘们坐上钢琴之前,因为预感到坐上去以后的厌
烦,总免不了推三阻四;我让伯爵夫人逼出心腹话的时候,就
跟这些姑娘一样的扭捏。你们不难想象,为了要克服我怕开
口的心理,她不得不格外表示亲热;但一发觉我对于爱情的
①爱德华·扬(1 683 1765),英国感伤主义诗人。约伯,古代的犹太长老
以正直闻名,后受上帝考验,遭祸累累。故自怨其生。
540 人间喜剧第三卷
厌恶和她的不相上下,她就觉得命运送了一个星期五Ⅲ到她
的荒岛上的确是大可感激的事。或许她也开始不耐寂寞了。可
是绝不卖弄风情,连一丝一毫的女性气息都没有。她和我说,
只有在她隐遁的理想世界上,她才觉得有些兴趣。我不由自
主地把他们夫妇两人的生活作着比较:伯爵的生活全部是行
为、活动、感情;伯爵夫人的全部是隐忍、无为、静止。其
实男女双方都是服从各人的本性,而且服从到令人钦佩的程
度。我因为冒充厌世,尽可以对世间的男女冷嘲热讽,希望
借此套出奥诺丽纳的心事;但无论什么计策对她都不起作用;
于是我明白,所谓骡子脾气在女人中间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多
得多。
有一天我对她说:“东方人把你们关在家里,纯粹当作享
乐的工具,真有道理。欧洲人让你们加入社会,给你们平等
待遇,因此吃了大亏。据我看,女人是最不老实最卑鄙的动
物。但就因为此,她才有她的魔力,给人以捕捉家畜那样的
乐趣。男人一旦为一个女人倾倒之后,就认为她是神圣的,永
远给她一种特权。对于过去的欢乐,男人的感激是有永久性
的;即使看到当年的情妇老了或是堕落了,仍旧觉得她在感
情上对他有特殊权利。可是对你们女人说来,旧日的情夫是
一文不值的;不但如此,他还有一个不能原谅的大错,就是
没有早点死掉!……你们口头不敢承认,心里却是和传说的
①星期五,指英国作家笛福(1660 7 1731)的《鲁滨孙飘流记》中鲁滨
孙在荒岛上所救的野蛮人。因此事发生在星期五,故鲁滨孙以星期五为
之命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54l
(其实只是群众的无稽之谈)奈勒塔中的夫人Ⅲ一样,会这样
想:——可惜一个人享受爱情不能象吃水果一样!可惜吃了
一顿饭不能单单剩下愉快的感觉!……”
她说:“这种美满的幸福,上帝一定是留给天国的……您
的论证虽然很妙,我却认为是错误的。那些同时跟好几个人
相爱的女人,那又叫什么呢?”她这样问我的时候,眼睛象安
格尔画路易十三把王国奉献给圣母,而圣母望着路易十三的
眼神一样。吲
我回答说:“您真是存心做戏了,因为您刚才瞧我的眼风,
大可使一个女演员成名。可是象您这样的美人一定有过爱情,
所以把爱情忘了。”
“我吗?”她故意避开我的问题,“我不是一个女人,而是
到了七十二岁的女修士。”
“那么您怎敢这样肯定,说您比我感觉更敏锐?对于女人,
苦难只有一种形式;惟有爱情的失意她才当作不幸。”
她神气很柔和地望着我。女人夹在矛盾中间或被事实逼
得无路可走的时候,照旧会固执己见。奥诺丽纳便是采取这
种办法,她说:
“我是女修士,您却和我讨论一个我不能再踏进去的世
①奈勒塔为十三世纪时所建的宫堡,位于巴黎中心。传说法国王后玛格丽
特·德·勃艮第(1290 131 5)淫乐无度,常引诱贵族青年在此宫中行
乐,然后杀死投入塞纳河。大仲马历史剧《奈勒塔》记述了此事。
②指法国十九世纪大画家安格尔的作品《路易十三的发愿》。画的是路易十
三跪在地下把王冠与杖献给圣母,圣母在云端里抱着圣婴耶稣,眼睛低
垂着,并不正视路易十三。
人间喜剧第三卷
界。”
“便是在思想上也不能吗?”
她回答说:“难道世界真是那样值得羡慕吗?噢!即使我
的思想要溜出去,也是溜往更高的境界,……完满的天使,美
丽的加百列Ⅲ的歌声,常常在我心头唱着。万一我有了钱,就
要照旧做活,免得常常骑在天使的五色翅膀上飞往想入非非
的境界。有些沉思默想会使我们女人迷路的!我的精神安定
全靠我的花,虽则它们不能完全抓住我。某些日子我好象有
所期待,没有目标的期待;一个念头来了,就盘踞着我的心,
使我手指举不起来,但我没法把念头赶走。我觉得此刻正在
酝酿一件大事,我的生活要改变了;我伸着耳朵听着,对黑
洞里望着,对工作不感兴趣了;然后我疲乏之极,回过头又
看到人生,看到我平时的生活。这是不是快要进天国的预感
呢?我常常这样问自己……”
一方是用年轻人的伤心忧郁作掩护的两个外交家,另一
方是一个因悲观厌世而格外顽强的女人:双方斗法斗了三个
月,我向伯爵说,要叫乌龟从壳里钻出来恐怕不可能了,只
有打破它的壳。头天晚上,在最后一次友好的讨论中,伯爵
夫人说道:
“当年柳克丽希亚吲用她的匕首和她的血,替女性的宪章
写下了第一个字:自由!”
①天使加百列向童贞女马利亚显灵,说她蒙受圣恩,将生救主耶稣。
②柳克丽希亚,纪元前六世纪一罗马贵妇,因被传说中的罗马王、骄傲者
塔尔奎厄斯之子奸污,愤而自杀,后人以她作为烈女的典型。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从此以后,伯爵便让我全权办理。
某星期六的晚上我去看奥诺丽纳;楼下的客室刚由那位
冒名顶替的业主粉刷一新。她很高兴地和我说:“我这个星期
做的花卖了一百法郎!”
时间正好十点。七月的夜晚和美丽的明月带来一片朦胧
的光。一阵阵百花混合的香味醉人心脾。伯爵夫人把五枚金
路易拿在手里叮叮当当地玩着。那是一个冒充的化装品掮客
送来的,而那掮客又是奥克塔夫托包比诺法官物色来的另一
个党羽。
她说:“男人们拿法律作武器,想收服我们作奴隶!我却
是一边消遣一边解决了生活问题,绝对不受拘束!噢!每星
期六我总很得意。您的孪生弟兄拜伦爵士喜欢缪莱的金洋,我
也喜欢戈迪萨尔的金洋。吵’
我回答:“这可不是一个女人的天职。”
“喝!我能算女人吗?我不过是一个性情温柔的男人,不
受任何女性折磨的男人……”
“您的生活与您整个人背道而驰。上帝对您多么慷慨,使
您长得这样好看,心这么慈悲,您难道从来不想要……”
这是我第一次泄露形迹的话,她听了有点不放心了:“要
什么?”
“不想要一个美丽的孩子,一卷卷的头发象水浪似的,在
①约翰·缪莱(1778 1843),英国有名的出版家,拜伦一生得其帮助不少。
戈迪萨尔为巴尔扎克小说中常见的人物,此处即收购奥诺丽纳假花之商
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花堆里来来往往,好比一朵代表生命与爱情的花,叫您一声
妈妈吗?……”
我等她回答。等到沉默的时间太久了,我才发觉我的话
发生了可怕的后果,因为屋子里黑洞洞的,早先没看见。伯
爵夫人身子歪在便榻上,不是晕过去,而是因痉挛而浑身冰
冷;因为她一切生理现象都是温和的,所以第一阵震颤也来
势不凶,据她事后说,很象最微妙的毒药药性刚发作的情形。
我把戈班太太叫了来,她抱着女主人放上床,脱了衣服,把
她不是救醒了,而是恢复了痛苦不堪的感觉。我一边哭一边
沿着屋子的走道踱来踱去,同时对自己的使命觉得毫无把握。
当初那么冒冒失失接受下来的捕鸟的角色,我恨不得放弃了
才好。戈班太太下楼看见我满面泪痕,便急急回上去问伯爵
夫人:
“太太,怎么回事啊?莫里斯先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
得象小孩子似的。”
为了怕我们的态度被人误会,她拿出超人的勇气,披着
件梳妆衣下楼来找我:
“我发病跟您不相干;我心脏常常会抽搐的……”
我抹着眼泪,用一种假装不来的声音对她说:“唉,您还
想把您的伤心事瞒着我吗?这一下不是让我知道了您有过孩
子却夭折了吗?”
她突然打着铃,叫道:“玛丽!”
戈班太太马上来了。
“把蜡烛和茶都端来,”她吩咐的时候,态度的冷静不下
于一个骄傲的英国太太,那是你们都知道的那种要命的英国
人间喜剧第三卷
教育培养出来的。
戈班老婆子点了蜡烛,关上百叶窗。伯爵夫人睑上毫无
表情;倔强的傲气,和野人一般的严肃,在她身上又占了上
风。她和我说:
“您知道我为什么那样仰慕拜伦爵士?……他忍受痛苦的
方式跟野兽一样。既然一个人的怨叹不能成为曼弗雷德的哀
歌,唐璜的嬉笑怒骂,恰尔德·哈罗尔德的奇思狂想,Ⅲ那么
怨叹有什么用?谁也休想知道我的事!……我的心是一首献
给上帝的诗!”
我说:“倘若我愿意……”
“愿意什么?”她紧跟着问。
我回答说:“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也没有好奇心了;
可是我要愿意的话,明天就能知道您的全部秘密。”
“您能够吗?我才不信呢!”她竭力掩盖心中的不安,可
也不大掩盖得了。
“真的不信吗?”
“当然,”她摇摇头,“我倒要试试您的本领呢。”
我指着她的手说:“先是这些美丽的手指已经说明您不是
一个少女,更不是一个做活的人!其次,您也不叫戈班太太;
有一回您当我的面收到一封信,您对玛丽说:——喂,这是
您的。——玛丽才是真正的戈班太太。您冒用了女管家的名
字。噢!太太,您对我不用害怕。我是您最忠心的朋友……
朋友,您听明白没有?这个在法国被人滥用,拿来称呼敌人
①以上提到的,均系拜伦有名的长诗中的主人公,诗篇即以主角命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名词,我只想到它圣洁的动人的意义。这个朋友愿意帮助
您抵抗一切,愿意您尽可能得到幸福,一个象您这样的女子
应该有的幸福。谁又知道我无意之间使您痛苦,是不是有意
而为呢?”
“不错,”她带着威吓的意味说,“我要您好奇,要您把所
能打听到的关于我的事统统告诉我,可是……”说到这里,她
举起手指,“您也得告诉我,您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我在这
里享的一点儿清福能不能维持下去,就靠您打听的结果决
定。”
“就是说您预备溜走吗?”
“高飞远走!”她嚷道。“飞到新大陆去……”
我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不管上哪儿,您反正得引起人
家的热情,逃不出热情的魔掌。天才与美女,都注定要放出
灿烂的光芒,引人注目,惹人妒羡,招人毁谤的。巴黎是没
有阿拉伯强盗的一片沙漠,世界上只有在巴黎,一个人才能
隐姓埋名,靠自己的工作蝴口。你抱怨什么?我是什么人?不
过是一个仆人而已,不是戈班太太而是戈班先生。万一您要
和人决斗,也该要一个证人吧。”
“不管这些,我要您去打听我的底细。我已经说过:我要
您这么办!现在咱们别提了,”她这么说着又拿出妩媚动人的
风度,那是你们领事望着在座的妇女)都能随心所欲支配
的。
我回答说:“那么好吧,明天这时候,我来把得到的消息
告诉您。可是您不能恨我!您会不会拿出一般女人的手段来
对付我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般女人是怎么的?”
“她们叫我们作了极大的牺牲,然后过些时候又埋怨我们
的牺牲,仿佛把她们侮辱了似的。”
她很狡猾地回答:“倘若她们要求你们做的事,你们觉得
是牺牲,那么她们的埋怨是对的……”
“不说牺牲,只说是勉强做的吧……”
“那就是说你们本来是不愿意做的。”
我说:“啊,对不起,我忘了女人和教皇是永远不会错的。”
她静默了半晌,又道:“天哪!我这点儿安静是用多么高
的代价换来的,偷偷摸摸享受的;可是只要两句话就能把它
毁掉……”
她站起身子,仿佛把我忘了,只自言自语地说着:“上哪
儿去呢?怎么办呢?……我花了多少心血布置这个可爱的家,
预备在这里终老,难道非离开不成吗?”
“在这里终老?”我很明显地表示吃了一惊。“难道您从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不能再作工,假花跟化妆品可能因竞争而跌
价吗?……”
“我已经有三千法郎积蓄了,”她说。
我叫道:“天哪!这笔数目表示酋吃俭用,吃了多少苦哇!
......,,
“明儿见,”她说,“我失陪了。今晚上我简直变了一个人,
想自个儿静静。我不是得鼓足勇气以防万一吗?因为,倘若
您能知道什么事,别人也能知道,那就……”然后她用直截
了当的口气,作了一个很威严的手势,说了声:“再见。”
“好,咱们明儿来决一胜负,”我故意堆着笑容,为了不
人间喜剧第三卷
致在这场戏里丢掉我那种满不在乎的性格。
从很长的花径上走出去的当口,我不由得重复了一句:
“好,明儿来决一胜负!”
而象每天晚上一样和我在大街上相会的伯爵,也叫了声:
“好,明儿来决一胜负!”
奥克塔夫的焦急忧虑与奥诺丽纳的不相上下。我和伯爵
沿着巴士底城壕直走到清早两点,好比两个将军在作战的前
夜察看阵地,估计种种可能性,认为胜利的关键全靠一个偶
然的机会。这一对硬拆开的夫妇是整夜不得闹眼的了:一个
是因为存着希望而睡不着;一个是心惊肉跳,惟恐团圆而睡
不着。人生的戏剧并不在于外界的境遇而在于情感,它是在
内心搬演的,或者说在所谓精神世界那个辽阔的天地中搬演
的。奥克塔夫与奥诺丽纳两人的活动和生活,始终不出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