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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诗篇》第一一四篇第四节:.15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阅历同我一样丰富的话,你就会懂得只有一种有形的东西具

有相当实在的价值,值得我们操心。这种东西……就是金钱。

金钱代表了人间一切的力量。我走过不少地方,到处都看见

平原或高山:平原使人感到厌倦,高山使人感到疲乏;因此,

地点是毫无意义的。讲到风俗,人到处都一样:到处都有穷

人和言人的斗争,这种斗争到哪儿都避免不了;因此,剥削

别人总比被人剥削好些;到处都看见筋骨强壮的人辛勤劳动,

面无血色的人自寻烦恼;到处都是声色情欲,因为到处都是

官能消耗,最后只剩下一种情感,就是虚荣心!虚荣心,说

来说去还不是自我?虚荣心要有大量金钱才能得到满足。我

们刁钻古怪的念头需要有空闲,需要有物质手段,或需要细

心照顾。一点不错,黄金里面什么都有,不过还没有显出来

罢了。事实上,它什么都可以给你。每天晚上打牌,琢磨着

人间喜剧第三卷

自己能不能赢几个铜子,只有疯子或病人才觉得这是一种乐

趣。只有傻瓜才会浪费时间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某某太

太是一个人睡在长沙发上呢,还是有人陪着她?她的血多呢,

还是淋巴液多?她是欲火旺盛呢,还是有德行?只有受骗的

人才会费心制订一些政治原则来控制变幻莫测的时局,以为

替他们的同类做了一件有益的事。只有幼稚的人才喜欢谈论

戏子,转述他们风趣的语句;只有幼稚的人才会每天散步,他

们散步的空间不过比野兽的笼子稍微大些;只有幼稚的人才

喜欢为了别人穿衣,为了别人吃饭;只有这种人才因为自己

比邻人早三天买到一匹马或一辆马车而洋洋得意。这几句话

不是说明了你们巴黎人的生活吗?我们看生活,要比他们站

得高些。幸福要么是强烈的感情,它会损耗生命;要么是有

条不紊的事务,会把人生变成一部英国机器,准时运转。在

这两种幸福之上,还有所谓高尚的好奇,想窥探自然的奥秘,

或者模仿自然的效果。用两句话来说,不就是科学或艺术,情

欲或宁静吗?我本来在宁静中生活,可是你们的社会利欲使

各种各样的人类激情都耀武扬威地在我面前经过。再说,我

没有你们那种对科学的求知欲,这种求知欲易使人类永远处

于失败地位的一场斗争,不过我用窥测推动人类的种种动机

来代替你们那种求知欲。一句话,我毫不费力就控制了社会,

社会却奈何我不得。’

…你听我讲吧,’他又说,‘等我把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

讲给你听,你就会猜到我的乐趣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上了门闩,拉上那幅用旧壁毯改做的

窗帘,铜环在窗帘横杆上发出吱吱的声音。他又走回来坐下。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今天早晨,’他对我说,‘我只有两张期票要兑,别的

期票我都在昨天当作现金给了我的主顾了。我可赚了!因为

在贴现的时候,我扣掉两法郎作为去兑款时雇用一部四轮马

车的车费。我是什么都不管的,我只缴纳七法郎的税,可是

一个主顾却要我为了六法郎的贴现走遍巴黎,那不是很可笑

么?今天早晨这两张期票,第一张价值一千法郎,是一个身

穿镂金背心、鼻架眼镜、乘坐英国马拉的二轮轻马车等等的

公子哥儿拿来给我的。开这张期票的是巴黎一位最俏丽的妇

人,她的丈夫是富有的业主,一位伯爵。伯爵夫人为什么要

开出这张期票呢?这张期票在法律上是无效的,但实际上却

非常可靠;因为这些可怜的妇人害怕退票会在夫妇之间引起

风波,她们宁愿拿自己作为抵押也不敢不付款。我很想知道

这张期票的秘密价值,是不懂事,不小心呢,还是出于爱情

或者善心?第二张期票,数目相等,署名:法妮·马尔沃,是

一个快要破产的布商拿来的。一个人只要能够在法兰西银行

借到一点款子,他就不会上我的门。他从我的房门走近我的

办公桌,刚迈了头一步,就可以看出他已经陷于绝境,他正

在面临倒盘,特别是各家银行都不肯贷款给他了。因此我看

到的都是被债主围猎逼得走投无路的牝鹿。那伯爵夫人住在

海尔德街,法妮住在蒙马特尔街。今天早晨我从这里出门的

时候,我的脑子里转过多少念头啊!如果这两个妇人拿不出

钱来的话,她们招待我就会比招待亲生父母还要恭敬。伯爵

夫人为这一千法郎,什么丑态作不出来呢?她要装出一副亲

密的样子,用对那个在期票后面画押的人讲话的那种娇声娇

气对我讲话,对我说出多少甜言蜜语,也许她还要哀求我,而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呢……’

“说到这里,那老头儿用他的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我。

…而我呢,毫不容情!’他又说,‘我要象一个报仇雪恨

的人走到那里,我的出现要使她感到悔恨。这些臆测的话不

必提了。我到了那里。“伯爵夫人还没有起床。”一个贴身侍

女对我说。“她什么时候会客呢?~‘中午。~lf白爵夫人生病了

么?~‘不是的,先生;她昨天晚上参加了一个舞会,早上三

点才回家。~‘我叫高布赛克,请你把我的名字告诉伯爵夫人,

我中午再来。”

“‘我说完就走了,把我的脚印留在覆盖着楼梯的地毯上。

我喜欢用脚下的污泥弄脏有钱人的地毯,倒不是因为我下作,

而是想让他们尝尝“匮乏”的利爪。我到了蒙马特尔街,找

到一间外表寒酸的房子,我推开一扇旧大门,看见一个终年

不见阳光的阴暗的院子。门房的屋子黑洞洞的,玻璃窗仿佛

一件穿得太久的棉大衣袖子,满是油污,黯然无光,到处有

裂缝。“法妮·马尔沃小姐在家吗?~‘她出门了。如果您是来

兑期票的,钱就在这儿。~‘我回头再来。”

…她既然把钱留在看门人那里,我倒想认识认识这个姑

娘;我想她一定长得很漂亮。整个上午我浏览着沿马路画摊

上的木刻。随后,十二点整,我就走进伯爵夫人卧室前面的

客厅。“太太刚刚按铃叫我,我看她不一定会客。”那贴身侍

女对我说。“我等一会儿。”我一面回答,一面在一张安乐椅

上坐下。

…百叶窗打开了,那贴身侍女跑过来对我说:“请进来

Ⅱ巴,先牛。”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的声音很温柔,我一听就猜到她的女主人一定拿不

出钱来。我走进去。眼前的那个妇人,她是多么俏丽啊!她

急急忙忙拿起一条羊毛披肩搭在赤裸的双肩上,裹得紧紧的,

两个肩膀的轮廓隐隐约约看得出来。她穿一件便装,镶着雪

一样白的绉边,看样子她每年要付二千法郎左右给洗细布衣

服的女人。她的黑头发象安的列斯群岛的女子那样,用一条

马德拉斯绸巾漫不经心地束起来,大个大个发卷露在外面。她

的卧榻乱七八糟,不用说这是睡眠不宁的结果。画家一定愿

出代价,只要准许他在这个场面中间待一会儿。幔帐张挂得

撩人心绪,幔帐底下,一只枕头掖在蓝绸被子里面,齿形花

边衬着浅蓝底子,特别显着鲜艳,枕上保留着的一些捉摸不

定的形态使人想入非非。雕成狮足的桃花心木床脚下,铺着

一张宽大的熊皮,女主人舞罢疲乏,不经意地把一双白缎鞋

扔在上面,闪闪有光。一张椅子上放着一件弄皱了的长袍,袖

子垂到地面。一股微风就可以吹走的长袜,在安乐椅的脚上

绕了几圈。白色袜带随便扔在聊天的长椅上。一把珍贵的扇

子打开了一半,在壁炉上闪闪发光。衣橱的抽屉依然开着。鲜

花、钻石、手套、花束、腰带,到处乱放。我嗖到一股香水

的微香。一切都是奢侈和紊乱,不谐和的美。可是蹲伏在底

下的贫困之神已经抬起头来,让伯爵夫人或那个拜倒在她石

榴裙下的人感到它的尖牙利齿。伯爵夫人那张疲乏的睑和这

个到处都是歌残舞罢的衣物的房间十分相似。这些横七竖八

的废物连我见了都可怜;它们前一天夜里穿戴在一个人身上,

曾经引得人眼花缭乱。这些被后悔的心情毁掉了的爱情的残

迹,这个放荡、奢侈和喧嚣的生活的形象,泄露了坦塔罗斯

人间喜剧第三卷

怎样不遗余力想抓住那正在逝去的快乐。那少妇睑上泛起红

晕,衬托出皮肤的白嫩,但她的线条却仿佛显得粗糙,眼睛

底下现出来的黑圈似乎比平常更加触目。不过天生的精力在

她身上似乎很强,这些疯狂的痕迹并没有减损她的姿色。她

的眼睛还炯炯有光。她同列奥纳多·达芬奇(我作过绘画的

买卖)笔下的希罗底亚Ⅲ一样,真是生气勃勃,精力饱满;她

的身段和睑蛋不带一点儿俗气;她使人见而生爱,而且似乎

比爱情还要强烈。我喜欢她。我的心很久没有跳过了。我的

账已经收回来了!我愿意花一千法郎买得这种感觉,使我忆

起我的青春。“先生,您能通融一下,再等几天吗?”她一边

说,一边指着一把椅子请我坐下。“我将等到明天中午,夫人,

那个时候我才有权利退票。”我回答,一面把拿出来给她看的

期票重新叠好。我心想:这是你的奢侈、你的地位、你的幸

福、你所享受的特权的现世报。有钱人为了保护他们的财产,

发明了法庭、法官以至断头台,这是无知的人烧毁自己的一

种蜡烛。但是你们,尽管睡觉的时候上是绫罗下是绸缎,微

笑的后面却隐藏着悔恨和咬牙切齿,还有那神怪的狮子的血

盆大嘴,它们会朝你们心上狠咬一口。“退票!您真要这样做

么?您难道对我这样不客气吗?”她瞧着我嚷道。“即使法国

国王欠了我的钱,夫人,他不还给我的话,我也要控告他,而

且比控告别的债务人还要快些。”

…这时我们听到有人轻轻敲着房门。“我不见客。”那少

①这里提到的实际上是意大利画家贝纳提诺·吕依尼(1480 1522)画的

莎乐美(希罗底亚的女儿)。

人间喜剧第三卷

妇盛气凌人地说。“阿娜斯塔齐,可我很想见你啊。~‘现在不

能见,亲爱的。”她答道,口气没有刚才严峻,可是也并不温

和。“你开什么玩笑!你正在跟人说话。”一个人一边走进来

一边说,这是伯爵无疑了。

…伯爵夫人瞧了瞧我,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变成了我

的奴隶。从前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大概侵得可以,不会退票。

一七六三年,在本地治里Ⅲ,我放过了一个妇人,上了她的大

当。我这是活该,我为什么相信她呢?“先生来干什么?”伯

爵向我问道。我瞧见那妇人从头到脚浑身直打哆嗦,脖子上

白哲细嫩的皮肤变得粗糙了,用一句家常话说,起了鸡皮疙

瘩。我呢,我在笑,没有一条肌肉抖颤。“这位先生是个买卖

人。”她说。伯爵这时把身子背着我,我把期票拿出来,露出

一半在口袋外面。那少妇看见我这种铁石心肠的举动,便走

到我跟前,递给我一颗钻石。“拿去,走吧!”她说。

…我拿了钻石,把期票还给她,对她点一点头就出来了。

我估计,这颗钻石的确值一千二百法郎左右。我看见院子里

奴仆如云,他们正在刷制服、擦皮靴,或者在揩拭华贵的马

车。“这就是这些家伙上我家里来的原因了,”我心想,“这就

是使他们干净的手脚盗窃大量金钱,出卖祖国的原因。那王

公大人,或那个假装王公大人的人,不愿意步行,恐怕玷污

衣履,却索性在泥淖里洗一个澡!”就在这时候,大门打开了,

进来的四轮马车上,坐着那个送期票给我的青年。“先生,”我

等他下了车,对他说,“这是两百法郎,请您转交伯爵夫人。

①本地治里是印度一城市。

人间喜剧第三卷

请您告诉她,她上午给我的那件抵押品,可以在一星期内赎

回。”

…他拿了那两百法郎,含讥带讽地微微一笑,仿佛在说:

嘿!她把款子付清了。真的,好得很!我从这张睑上的表情

看见了伯爵夫人的前途。这个金黄头发、冷酷无情、翩翩年

少的先生,这个没心没肝的赌徒,将使自己倾家荡产,使她

倾家荡产,使她的丈夫倾家荡产,使孩子们不名一文,把他

们的妆奁散尽。他在各个客厅里造成的损失,比一排大炮在

一团军队里造成的损失还要严重。

…我走到蒙马特尔街,上法妮小姐家。我走上一道很陡

的小楼梯。到了六楼,我被领进一个有两间屋子的寓所,里

面一切都干干净净,象一个崭新的金币。法妮小姐在第一间

屋子里接待我,我在室内家具上看不见一点尘土。法妮小姐

是一个地道的巴黎女子,服装朴素,容貌清秀,和蔼可亲,栗

色头发梳得十分整齐。贴着太阳穴抿了两个弧形的鬓角,一

双水晶般明亮的蓝眼睛因此更显得机灵。阳光透过玻璃窗上

的小窗帘,一道柔和的光线照着她贞静的睑庞。在她周围有

许多块裁开的麻布,使我晓得她平常的工作:她是一个女裁

缝。她在那里好象是一个孤独女神。我将期票递给她,对她

说我早晨来过,没有遇到她。“可是,”她说,“我已经把款子

放在门房那里了。”我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小姐大概很早

就出门吧?…‘我很少到处面去;可是晚上工作的人,有时总

得洗个澡。”

…我瞧了瞧她。只看一眼,便全猜到了。这个女子家道

贫寒,不工作不行,她是生长在一个正直的农民家庭里的,因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为她的睑上有几颗生在乡间的人特有的红痣。她的容貌有一

种说不出的高尚气派。我仿佛置身在一个诚实、坦率的气氛

里,两肺呼吸到清新的空气。可怜的清白女子啊!她是信神

的,她那质朴的油漆木床上面挂着一个十字架,用两支黄杨

树枝点缀着。我几乎受到感动。我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只

算一分二利钱借钱给她,帮助她顶一家好店铺。“可是,”我

心里想,“她也许有一个堂兄弟,会利用她的名字借款,欺骗

这个好心肠的女子。”想到这里我就走了,我提醒自己不要上

了自己侠义心肠的当,因为我时常有机会注意到,行善即使

对施主没有害处,可是它会使受惠的人倒霉。你刚才走进来

的时候,我正在想着,法妮·马尔沃也许可以做一个贤淑的

妻子;我把她那纯洁孤独的生活同伯爵夫人的生活比较了一

下,伯爵夫人现在已经堕落到开期票借款的地步,将来一定

要陷入罪恶的深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寂静中端详着他,然后他又说下

去:

…你觉得我这样深入人心最隐秘的缝隙,体会别人的生

活,没遮掩地看见这种生活,算不了什么吗?我看得见许多

时刻变化的活剧:奇丑的伤口,致命的忧伤,恋爱的场面,即

将投河自尽的穷窘无告的人,把人引向断头台的年轻人的享

乐,绝望的笑声,灯红酒绿的盛会。前些日子,我看见一出

悲剧:一个老好人父亲开煤气自杀,因为他无法养活自己的

孩子。紧接着,又看见一出喜剧:一个青年试着搬演迪芒许

人间喜剧第三卷 595

先生Ⅲ的那场戏给我看,仅仅按照当代的情况略微改动一下。

你准听到过有人称赞当代教堂里布道人的口才,我有时也浪

费我的时间去听他们演讲,他们使我改变了看法。可是,借

用不知道什么人说过的话来说,从来没有使我改变我的行为。

好家伙,跟我刚才提起的演说家一比,你那些善良的布道人,

象米拉波、韦尼奥吲以及其他的人,就不过是会结结巴巴说

两句话的人罢了。一个痴心的女子,一个快要破产的老商人,

一个想替她的儿子隐瞒过失的母亲,一个没有饭吃的艺术家,

一个因为没有钱而弄得从前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的正要失宠

的贵人,他们说话的力量使我直打寒噤。这些不可多得的演

员为我一个人演唱,可是骗不了我。我的目光如同上帝的目

光一样,我看得见他们心里正在想什么。什么都瞒不了我。对

于能够把钱袋的绳子打开或拉紧的人,人们总是俯首听命的。

我的财力足以收买那些能够左右大臣们的^、——从办公室的

听差直至他们的情妇——的良心,这不是权力么?我可以得

到最美丽的妇人和她们最温柔的抚慰,这不是享乐么?权力

和享乐,这不就把你们的社会秩序全部概括了么?在巴黎,我

们一共有十个人,都是无声无臭、无人知晓的国王,你们命

运的主宰。生活不是一部由金钱开动的机器么?你要晓得,手

段总是和结果混在一起的:你永远无法将灵魂和感官分开,将

①迪芒许,莫里哀喜剧《唐璜》中的人物,一个被债务人的假殷勤所愚弄

的胆怯的债主。

②米拉波(1了49 1791),法国大革命时期著名的演说家,三级会议中第三

等级的代表。韦尼奥(1753 1793),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国民公会议员,

属吉伦特派,一七九三年被处绞刑。

人间喜剧第三卷

精神和物质分开。金钱是你们当前社会的灵性。共同的利害

将我们这些人联结在一起,一个星期有几天我们聚集在新桥

附近的忒弥斯咖啡馆里,互相透露金融界的秘密。哪一个人

的家产都瞒不了我们,每个家庭的秘密我们都了如指掌。我

们有一种“黑皮书”,载有关于政府信用、法国银行、商业等

的重要记录。我们是交易所的裁判,我们组成一个裁判所,只

要是有钱的人,不管家财大小,他的最无关紧要的行动,我

们都要在内部加以判断、分析,而我们的猜度总是对的。你

监视司法界,他监视金融界;这个人监视行政部门,那个人

监视商业部门。至于我呢!我的眼睛盯着大户人家子弟、艺

术家、社交家和赌徒;这是巴黎最使人惊心动魄的一部分。每

一个人都要把他身旁人的秘密讲给我们听。上当受骗的激情

和遭人白眼的虚荣心是爱说话的。恶习、失意、仇恨是最勤

快的警察。所有我的同业都象我一样,什么都享受过了,什

么都尝遍了,到头来就只为了权力和金钱本身而爱权力,爱

金钱。

…气焰最高的情人,’他一面说,一面把他的空无所有

的、冷冰冰的屋子指给我看,‘他在别的地方可以因一句话而

生气,因一句话而拔出剑来,在这里,只能双手合十地哀求

我!在这儿,最骄傲的大商人,对自己的姿色最沾沾自喜的

妇人,自视最高的军人,都要哀求我,或者由于愤怒,或者

由于痛苦而眼泪盈眶。在这儿,最有名的艺术家,名姓要流

传后代的作家,都要哀求我。

…总之,在这儿,’他又接着说,一面把手放在前额上,

‘有一架天平,整个巴黎城里的遗产和利害关系都要放在上面

人间喜剧第三卷

称一称。我这个白色面具木然不动,过去往往使您惊奇,现

在您还以为在它底下没有快感么?’

“他一边说,一边把他那张散发着金钱气味的苍白的睑凑

到我跟前。

“我回到自己房中,目瞪口呆。这个干瘪的小老头高大起

来了。他在我的眼中变为一个希奇古怪的形象,成为金钱势

力的化身。生活、人类,使我感到害怕。‘一切都要凭金钱解

决么?’我反问自己。我记得我很晚才睡着。我看见我的周围

放着一堆一堆的黄金。我念念不忘美丽的伯爵夫人。说来惭

愧,我必须承认,伯爵夫人完全掩盖了那个命中注定要干活

和过清寒生活的质朴、纯洁的少女的形象;可是第二天早晨,

透过我惺忪的睡眼,那温柔的法妮又仪态万方地出现在我面

前,我的心里又只有她了。”

“您要喝一杯糖水么?”子爵夫人打断了但维尔的话说。

“好的,”他答道。

“可是您所讲的事情,我看不出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子

爵夫人一边打铃,一边说。

“岂有此理!”但维尔咒骂了一声,“我这就可以叫卡米叶

小姐醒过来,告诉她说,她的幸福以前确实操在高布赛克老

爹的手上;但这个老家伙活了八十九岁死了,因此雷斯托先

生不久就要接受一笔很可观的财产。这一点需要解释明白。至

于法妮·马尔沃呢,您是认识的,她就是内人!”

“这个叫人疼爱的孩子,”子爵夫人应声说,“他一向坦率

直言,哪伯在大庭广众中,也要提这件事的!”

“我还要把这件事高声对全世界说呢,”那诉讼代理人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喝吧!喝吧!但维尔老朋友。您永远只能是最幸福、最

善良的人。”

“我刚才听您讲到海尔德街,您到了一个伯爵夫人家里。”

那舅父抬起睡眼惺忪的头来高声说。“那伯爵夫人后来怎样

了?”

“我和那个老荷兰人谈话之后,过了几天工夫,我的毕业

论文通过了,”但维尔接着说。“我获得法学士学位,跟着就

当了诉讼代理人。那守财奴对我更加信任。他遇到难于处理

的生意,就不花一文,找我商量,他要有一些稳妥的材料才

做这些生意,但在所有行家看来,那些材料都是不可靠的。这

个人,无论谁的话他都不愿意听,对我的意见却可以说言听

计从。不错,我的意见对他也一向是非常合适的。后来,在

我工作了三年的事务所,我终于升任首席帮办,离开了砂岩

街那所房子,住到我的老板那里。他供膳宿,每个月还给我

一百五十法郎。这是一个开心的日子!当我向那个放高利贷

的人告辞的时候,他没有对我表示友好,没有表示惜别,也

没有叫我去看他;他只是这样望了我一眼,在他身上,这目

光仿佛透露出他有先见之明。一星期后,我的老邻居前来看

我,他带给我一个相当难办的案件,一个没收产权的案件;他

继续一毛不拔,要我提供谘询,一点不难为情,如同已经付

过手续费一样。我的老板本是一个挥金如土的酒色之徒,手

头十分拮据,第二年年底,一八一八到一八一九年之间,不

得不出盘他的事务所。当时,诉讼事务所的出盘费虽然不象

现在涨得这么高,我的老板依然把他的事务所出盘,索价不

过十五万法郎。一个又勤恳、又有学问、又聪明的人,支付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了这笔款子的利息还可以生活得很体面。只要他赢得别人的

信任,在十年之内就能偿还这笔款子。我呢,我不过是努瓦

荣Ⅲ一个小市民的第七个孩子,一个铜子也没有,在社会上

只认识高布赛克老爹一个财主。一种野心勃勃的思想,和一

线难以明言的希望,鼓励我去找他。因此,一天晚上,我便

缓缓地朝砂岩街走去。当我敲着这间黑屋子的房门时,我的

心跳得非常厉害。我记起了以前老守财奴对我说过的种种话,

我当时绝没想到踏进这个门槛就感觉到的忧虑竞这样厉害。

我就要象许多别的人一样哀求他了。‘不,不,’我心想,‘一

个正直的人在无论什么地方都应该知道自重。犯不上为了一

份家产而卑躬屈节,我要象他那样一是一、二是二。’

“我迁出砂岩街后,高布赛克老爹不愿意有人住在他的隔

壁,便把我的屋子租了下来;他那房门的正中又开了一个装

有铁栅的小窗洞。他看清楚了我的面孔之后才给我开门。

…怎么样,’他低声细气对我说,‘你的老板把他的事务

所出盘啦。’

…您怎么会知道?他只对我一个人提到过这件事情。’

“那老头儿的嘴向两旁一咧,完全象拉开了帘子一样。这

无声的微笑又伴以冷酷的目光。他停了一会儿,这时我真不

知道说些什么好。随后他用一种冷淡的口气说:

…否则你就不会上我这里来了。’

…高布赛克先生,您听我说,’我接着说,面对着这个

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盯着我的老头儿,他那眼睛射出的青光使

①努瓦荣,法国贡比涅地区瓦兹省一地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方寸扰乱,我强作镇静。

“他做了一个手势,仿佛对我说:‘你说吧!’

…我知道要打动您的心是很困难的。因此我不想枉费口

舌,把一个身无分文的事务所帮办的处境详细讲给您听。我

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在这世上也只有您的心才能理

解我的前途。咱们不讲什么心吧。事情该怎么办就点么办,不

要当作写小说,无病呻吟。我把事实讲一讲:我老板的事务

所在他手里每年约摸有二万法郎收入;可我相信到了我手里

会挣到四万。他想盘进十五万法郎。我觉得,’我敲敲我的前

额说,‘如果您能够把这个事务所需要的款子借给我的话,十

年之内我就可以把债务还清。’

…这才算是会说话。’高布赛克答道,他把手伸过来,握

了握我的乎。‘我做这项生意很久了,’他接着说,‘可是从来

还没有人把来访的动机对我说得这样清楚明白。有没有保

证?’他一边说,一边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没有,’他停了一

会儿补充说,‘你今年二十几了?’

…再过十天就是二十五岁了,’我答道,‘不然的话,我

便无权做这桩交易。’

“‘对!’

…怎么样?’

…也许行。’

…说真的,得赶快办;否则就会有人抬高价钱了。’

…明天早晨把你的出生证明拿来,我们再谈你的事情;

我给你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我到了老头那里。他拿了那份证明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书,戴上眼镜,咳嗽一声,吐一口痰,披上他的黑大氅,把

区公所开的证明书全部看完。跟着他将那证明书翻过来掉过

去又看了半天,瞧了瞧我,再咳嗽一声,在椅子上折腾了一

下,最后他对我说:

…这桩买卖咱们要设法作成它。’我打了一个寒噤。‘我

放款要五分利息,’他又说,‘有的时候要十分、二十分、五

十分。’听了这句话,我的睑都白了。‘可是,咱们是熟人,我

只要一分二厘半……’他犹豫了一下。‘好的,我只要你一分

三的年息。你觉得合适吗?’

…可以,’我答道。

…可是如果你觉得太高的话,’他又说,‘你就说话啊,

格罗蒂斯Ⅲ!(他时常跟我打趣,管我叫格罗蒂斯。)要你一分

三的年息,因为我是一个做买卖的人;你要考虑付得出付不

出。我不喜欢一个人碰到什么都点头,是不是太高了?’

…不太高,’我说,‘我多咬咬牙就对付过去了。’

…我明白!’他一边说,一边用狡猾的目光斜视着。‘你

的主顾会替你付这笔利息的。’

…不,您说到哪儿去了!’我大声说,‘我自己来付。我

宁愿砍掉我的手,也不能敲榨别人!’

…听便吧!’高布赛克老爹说。

…手续费是明文规定的,’我接着说。

…业务协商、延缓付款、诉讼、和解等案件的手续费可

没有明文规定,’他继续说,‘到时候你可以看事情的大小,为

①格罗蒂斯(1 583 1 645),荷兰法学家及外交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你所作的谈判、奔走、起草文件、诉讼书、以及你所说的废

话,收取别人一千法郎,甚至六千法郎。你要h董得找这样的

事情办理。我要向别人推荐你,说你是最博学、最精明的诉

讼代理人,我要把这类案件多多介绍给你,让你的同业眼红

得要死。我的同业韦布律斯特、帕尔马、羊腿子,会把没收

产权的案件都交给你承办;天晓得他们有多少这样的案件!这

样你就有两批主题,一批是你出钱盘进的主题,一批是我介

绍给你的主顾。这样,我借给你的十五万法郎,你就差不多

应该给我一分五利息啦。’

…就依你的,可是不能再添了,’我说,象一个不肯多

让一步的人那样坚决。

“高布赛克老爹的态度变得温和了,他似乎对我感到满

意。

…我要把受盘费亲自交给你的老板,’他又说,‘这样可

以在价钱和保证上面得到一种十分可靠的优先权。’

…噢!保证上面,您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还有,你给我开十五张空白背书的期票,每张票一万

法郎。’

…只要这两项价值有保证就成。’

…不!’高布赛克没有等我说完,就抢着叫道,‘你不相

信我,为什么要我相信你呢?’我不吭声。‘还有,’他用一种

好好先生的口气说,‘只要我在世一天,你就替我办事,不收

手续费,行吗?’

…可以,只要不用替您垫款。’

…对!’他说,‘还有一件,’那老头儿接着说,他的睑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上好不容易露出一派好好先生的神气。‘你让我来看你吗?’

…我随时都欢迎您。’

…很好,可是早上来也不容易。你有你的事儿,我也有

我的。’

…晚上来好了。’

…噢,不!’他急忙地答道,‘你该到交际场里走走,看

看你的主顾,我也有我的朋友,在我常去的咖啡店里。’

…他也有朋友!’我想道。‘那么,’我说,‘为什么不在

用晚饭的时候来呢?’

…你说得对,’高布赛克说,‘五点钟,从交易所回来的

时候。好的,每逢星期三和星期六,我来看你。我们象一对

朋友那样聊聊我们的生意经。哈!哈!有的时候我也很快活

的。你给我准备一只鸱鸪翅膀和一盅香摈酒,我们就可以聊

天了。我晓得不少事情,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这些话能使

你认识男人,特别是女人。’

…就给您准备鸱鸪和香摈酒。’

…别乱花钱,不然的话我就不信任你了。家里不要搞大

排场。雇一个上年纪的女用人,一个就够了。我要去看你,看

你的身体怎么样。我在你的身上投了资,咦!咦!我必须打

听打听你的买卖好不好。好吧,今天晚上同你的老板一起来

吧。’

…您能不能告诉我,假如这样问不太冒昧的话。’我们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对那个矮小的老头说,‘在这桩交易上面,

我的出生年月有什么关系吗?’

“若望埃斯泰·冯·高布赛克耸耸肩膀,狡黠地微微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笑,回答我说:‘年轻人多么侵啊!你听我说吧,诉讼代理人

先生,因为你也得知道这件事情,免得让自己吃亏。一个人

在三十岁以前,正直和才干还可以算是一项保证。过了这个

年纪,就再不能相信一个人了。’

“他说完把门关上。三个月后,我当了诉讼代理人。

“不久我就很幸运,能够替您,夫人,办理收回您的几处

产业的案件。这几桩案件的胜诉使我出了名。我虽然要付给

高布赛克很高的利息,但不到五年工夫我便把债务还清了。我

一心一意爱法妮·马尔沃,我和她结了婚。我们的命运、我

们的工作、我们的成就都很一致,这更增加了我们彼此间的

感情。她的一个叔叔,是一个发了财的农户,死后遗下七万

法郎给她,这笔遗产帮助我还清了债务。从这时起,我的生

活便一帆风顺,得心应手了。别再讲我啦,一个幸运的人是

最讨厌不过的。让我们再回过来谈谈上面讲到的人物吧。我

盘下事务所一年之后,有一次几乎硬被人拉去参加一次单身

汉午餐。这顿饭是我的一个同学和一个当时在高等社会里风

头十足的青年打赌,他赌输了受罚请的。特拉伊先生想当时

的纨裤子弟之花,名气很大……。”

“他现在依然很有名气,”德·博恩伯爵打断诉讼代理人

的话说,“说到服饰讲究、驾二轮敞篷马车,谁也不及他。马

克西姆的本领就是能赌、能吃、能喝,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做

得漂亮。他善于相马、选帽、评画。所有女人都想他想得发

疯。他每年都要花十万法郎左右,可是谁也没有看见他有一

片房产,或者持有一张公债息票。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

爵是我们客厅里、闺房里、马路上的游方骑士的舆型,一种

人间喜剧第三卷

半男半女的雌雄两性动物。他是一个奇陉的人物:什么都能

做,什么都做不好;让人害怕,又让人瞧不起;什么都懂,又

什么都一窍不通;既能行善,也能作恶;有时卑鄙,有时高

尚;说他的身上血迹斑斑,还不如说是遍体污泥;挂虑多而

悔恨少;只忙着消化吃下去的东西,却不肯开动脑筋;装出

对什么都很热情,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是一只光彩夺目

的环,可以把苦工狱和上流社会扣结在一起。马克西姆·德

·特拉伊属于一个十分聪明的阶级,从那个阶级里有时可以

跳出一个米拉波、一个皮特、一个黎塞留,但在更多的时候,

它给社会送来德·豪亨Ⅲ伯爵、言基埃丹维尔吲、柯瓦涅尔吲

之流的人。”

但维尔听完了子爵夫人哥哥的这番话之后,便接着说:

“我有一个主顾,那倒霉的高老头,时常对我提到这个人物。

有好几次我在社交界碰到他,我都躲开了,免得和这样危险

的人物交朋友。可是我的同学苦苦央求我,要我参加他们的

午餐,我若不去呢,就难免叫人说我假正经了。夫人,您很

难想象单身汉的午餐是怎么一回事。这是少有的阔绰和讲究,

真是吝啬电的豪举,这个吝啬电想挣面子,要当一天阔人。进

门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什么银器啦、水晶餐

具啦、麻布餐巾啦,光彩夺目,令你惊异。这里生命正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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