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德·豪亨伯爵(1763 1823),曾于一七九二年派人暗杀瑞典国王古斯塔
夫三世。
②富基埃丹维尔(1了46 1795),法国大革命时的检查官,后死于断头台
③柯瓦涅尔(1779 1 831),法国著名的大骗子,后被判终身苦役。
人间喜剧第三卷
盛时期:年轻人个个风流潇洒,他们微笑着,低声说着话,好
象妙龄的新妇;他们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纯洁无瑕。两小时
后,这里却仿佛变成激战之后的战场了:到处都是打碎的玻
璃杯,脚下踩过的、弄皱了的餐巾;动用过的菜叫人看了作
呕;接着,又听到使人头痛的叫嚷,打情骂俏的干杯,连续
不断的讥讽和恶俗的玩笑;红得发紫的睑庞、燃烧着火焰的
眼睛再也没有一点儿表情,无意中吐露的知心话却什么都说
出来了。在这人声鼎沸中间,有人打破酒瓶,有人哼着小调;
彼此拌嘴挑衅,不是搂成一团,便是动手厮打;鼻子嗖到杂
有百样气息的难堪的气味,耳畔听到杂有百种声音的叫嚷;每
个人都再也不知道吃的什么,喝的什么,说的什么了;有些
人愁眉不展,有些人信口开河;这一个害了偏执狂,把一句
话反复念叨,象一口有人摇动的钟;那一个想控制住混乱;最
谨慎的人建议大吃大喝。倘有一个头脑清醒的走进来,他一
定以为撞见了一次酒神的狂宴。
“就在这样的一场混乱当中,特拉伊先生想用甜言蜜语博
取我的欢心。我的头脑还相当清醒,防备着他。他呢?虽然
装出醉得可以的样子,其实非常清醒,一心盘算着他自己的
事儿。果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九点钟左右从格里尼翁
酒家的厅堂走出来的时候,他把我完全迷住了,我答应第二
天领他到高布赛克老爹那里去。荣誉、德行、伯爵夫人、正
直妇人、不幸等词儿,亏了他那张涂了蜜的嘴,在他的话里
仿佛有一种魔力。第二天早晨醒来,想追忆一下前一天夜里
我干了什么事情,我的思想怎么也联贯不起来。最后,我似
乎明白了,我的一个主顾的女儿,要是她不能够在当天上午
人间喜剧第三卷
找到约摸五万法郎的话,就可能名誉扫地,受到她丈夫的轻
视,失去她丈夫的爱情,这里面有欠下的赌债、马车行的账,
还有不知道花费在什么上的钱。我那个风流倜傥的同席青年
向我保证,她很富有,只要节约一下,几年工夫便可以把她
的财产就要受到的亏损弥补过来。这时我才开始猜到我的同
学苦苦求我的原因。说来惭愧,我全没想到高布赛克老爹十
分需要和这个纨裤子弟言归于好。我正在起床的时候,特拉
伊伯爵走进来了。
…伯爵先生,’我们寒喧几句之后,我说,‘我不明白您
为什么需要我把您介绍给冯·高布赛克,这个最有礼貌、最
和气的资本家。假如他有钱的话,或者不如说,假如您能够
给他相当的保证的话,他一定会借钱给您的。’
…先生,’他答道,‘虽然您曾经答应过我,可我没有这
个意思,认为您非帮我的忙不可。’
…岂有此理!’我心里想,‘莫非我要让这个家伙说我讲
话不算数么?’
…我昨天对您说过,很不凑巧,我跟高布赛克老爹闹翻
了,’他继续说,‘可是,现在刚刚过了月底,在巴黎只有他
一个人可以一下子拿出十万法郎来,因此昨天晚上,我烦您
代我向他说情。不过现在别再提这件事了……。’
“特拉伊伯爵用一种客气中带侮辱的神情瞧了瞧我,准备
离去。
…我马上可以带您去,’我对他说。
“我们来到砂岩街的时候,这个花花公子东张西望,他那
种聚精会神、焦躁不安的样子很使我惊奇。他的睑色一会儿
人间喜剧第三卷
灰白,一会儿红,一会儿黄,而当他望见高布赛克住的那所
房子的大门的时候,竞有几滴汗珠儿从他的前额上沁出来。我
们走下四轮马车的当儿,一部出租马车进了砂岩街。那年轻
人苍鹰一般的眼睛看出马车里头坐着一个妇人。一种近乎野
性的快乐表情顿时使他睑上生光,他招呼一个过路的小孩,让
他牵着他的马。我们就上楼到放高利贷的老头那里去。
…高布赛克先生,’我对他说,‘我给您介绍我的一个最
亲密的朋友,(我随即附着老头儿的耳朵说:我防备着他,跟
防备一个魔电一样。)请您看我的面子,再帮帮他的忙(按照
一般的利息),解救解救他吧![只要这件事情对您合适。)’
“特拉伊先生对那个高利贷者鞠了一躬,坐下来,摆出一
副奉承的态度听他说话,您看见他那种风流潇洒的卑躬屈节
也会受感动的;但是那高布赛克始终坐在炉火边他的椅子上,
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儿表情。高布赛克的模样和晚上在法兰
西剧院的列柱中间看见的伏尔泰雕像很相似;他微微掀起头
上戴着的破旧鸭舌帽,仿佛还礼的样子,露出一点点黄色的
脑门,更显得和那座大理石像逼肖。
…我的钱只借给我的主顾,’他说。
…您因为我把家产在别处花光,而不花在您这里,觉得
很生气吗?’伯爵笑着回答。
…把家产花光!’高布赛克用一种讽刺口吻说。
…您要说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就没有家产可花了么?可是
我敢说在巴黎,您决不能找到一份比我更雄厚的资本。’那个
服饰讲究的人一面说,一面站起来,就地转了一个圈儿。这
种有几分严肃的打诨却没有力量感动高布赛克。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不是龙克罗尔、德·玛赛、弗朗舍西尼,旺德奈斯
弟兄、阿瞿达潘托式的人物,一句话,不是巴黎城中风头
最足的大人物的知心朋友么?我在赌场中跟您认识的一个王
子和一个大使合伙。我在伦敦、在卡尔斯巴德、在巴登、在
巴斯Ⅲ都有收入。这不就是最辉煌的事业么?’
…不错。’
…您拿我当作一块海绵,天杀的!您鼓励我在社交界里
把自己吹胀,好在我拮据的时候挤干我;可是您也是海绵,死
神也要挤干您。’
…可能。’
…没有喜欢挥霍的人,您会成为什么人呢?咱们两个就
象灵魂和肉体一样,谁也离不开谁。’
“‘对!’
…来,咱们握一握手,好高布赛克老爹,如果我说得不
错、正确而且可能的话,您就大方点吧。’
…您上我这儿来,’那高利贷者冷冷地答道,‘是因为吉
拉尔、帕尔马、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他们的肚子里都填满了
您的期票,他们拿着您的期票到处去兑现,宁愿赔上百分之
五十;但是,他们大概只拿出了票面价值的一半,这些票面
值不了百分之二十五。办不了啊!一个负了三万法郎的债而
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的人,’高布赛克接着说,‘我就是借给他
一个子儿,不也叫人家笑话么?前天晚上在纽沁根男爵家的
舞会上,您又输了一万法郎。’
①卡尔斯巴德在美国,巴登在德国,巴斯在英国。
人间喜剧第三卷
…先生,’伯爵答道,大模大样地瞪着那老头儿。‘我的
事情您甭管。没有到期的债,不能算欠。’
…不错!’
…我的期票准能兑现。’
…司能!’
…而现在呢,您我之间的问题很简单,就是只要知道我
来问您借的款子有没有充分的保证。’
“‘对!’
“出租马车在门口停下的声音传到了屋里。
…我去找一件东西来,也许能使您满意。’那年轻人嚷
道。
…我的孩子!’等那个借债的人走出去之后,高布赛克
嚷道,一面站起来,向我张开两只胳膊。‘要是他有值钱的抵
押品拿来的话,你就救了我的命了!我真要高兴死了。韦布
律斯特和羊腿子以为耍了我一下。幸亏你,今天晚上,我可
以痛痛快快地取笑他们一番了。’
“那老头儿的开心有几分叫人害怕。他在我面前流露感情
仅有这一次。这种欢乐虽说稍纵即逝,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
±。
…请你别走,’他补充说。‘我虽然带着武器,弹无虚发,
不愧是一个当年打过老虎,在甲板上拼过你死我活的人,可
是我还得防备这个文雅的混蛋。’
“他走去重新坐下,这次他坐在写字台前面的安乐椅上。
他的睑色又变得苍白和安静了。
…噢!噢!’他朝我转过身来,又说,‘你大概就要看见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从前和你提到过的那个美人儿了,我听见过道上有贵族气
派的脚步声。’
“那青年果然挽着一个妇人回来。我认出这位伯爵夫人是
高里奥老头的两个女儿之一,高布赛克以前曾给我描摹过她
起床的情景。伯爵夫人起先没有看见我,我站在窗口,睑朝
着玻璃。她走进高利贷者潮湿阴暗的屋子时,带着一种疑惑
的神气瞧了一下马克西姆。她长得十分俏丽,虽然她犯了过
失,我还是怜惜她。极度的忧虑扰乱了她的心,她的高贵和
自负的容貌流露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痉挛的表情。这个青年已
成了她的丧门神。我佩服高布赛克,他在四年前凭着一张期
票就看出了这两个人的命运。‘大概,’我心里想,‘这个长着
天使面孔的魔星正用一切可能的办法支配着她,撩动她的虚
荣心、忌妒心,引诱她在交际场中寻欢作乐。”’
“这个妇人的德行,”子爵夫人高声说,“恰巧变成了他的
武器;他叫她流过多少相思的眼泪,他晓得怎样在她心里激
起女子慷慨的天性,他又利用她的痴心,要她出高价来买得
罪恶的欢笑。”
“我得坦白告诉您,”但维尔说,他并没有明白子爵夫人
给他使的眼色,“我对这个不幸人儿的命运并不感到难过,不
管她在众人眼中是如何出色,在知道她的心事的人眼中是如
何可怕;不,我不觉得难过,可是当我端详着杀害她的凶手
的时候,我却感到万分厌恶,这个青年的前额是多么纯净,那
张嘴又多么鲜妍,微笑多么文雅,牙齿多么洁白,他就象一
位天使。此刻他们两人站在裁判官面前,这个裁判官打量着
他们,仿佛十六世纪一个多明我会修士,在异教裁判所的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下室里窥视两个摩尔人被拷打的情形一样。
…先生,有没有办法拿这些钻石变换现款呢?我可要保
留将来赎回的权利。’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同时把盒子递给高
布赛克。
…可以的,夫人,’我走出来插嘴回答她说。
“她瞧了我一眼,认出是我,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她扫了
我一眼,无论在哪个国度,那意思都是说:‘住嘴!’
…这种买卖,’我继续说,‘我们叫作活卖,就是将动产
或不动产在议定的时期内转让给别人,期满后物主可以用商
定的代价将原物赎回。’
“她的呼吸比较自如了。马克西姆伯爵皱了皱眉头,他预
料这么一来,那高利贷者就会给这些钻石少出一点价钱,因
为钻石正在落价。高布赛克声色不动,拿起他的放大镜,默
默地打量着这盒钻石。即使我活到一百岁,我也不会忘记在
他的睑上看见的情景。他那苍白的两颊顿时红润起来;他那
双仿佛反射出钻石的闪烁的眼睛光芒四射。他站起来,走到
亮处,把钻石凑近他那牙齿脱落的嘴,好象要将它们吞下去
似的。他嘟嘟哝哝,把手镯、坠子、项链、发环,逐一拾起,
在日光底下看清楚它们的色泽、白净程度、大小;将它们从
盒子里拿出来,放回去,又拿出来,翻来复去,让它们从各
个角度放射光芒;他再也不象老人,却象个小孩,或者不如
说,同时又象孩子又象老人。
…漂亮的钻石!大革命前,大概可以值到三十万法郎。
人间喜剧第三卷 613
色泽多么匀净!戈尔康达或维萨蒲耳Ⅲ出产的地道的亚洲钻
石!你们知道这些钻石的价值吗?你们不知道,不知道,在
巴黎,只有高布赛克会鉴别这些东西。在帝国时代,要打一
件这样的首饰,也得花二十万法郎。’他做了一个表示不屑的
手势,接着说:‘现在钻石一天天落价,停战以后巴西贩来很
多钻石,市场上充斥着比印度钻石色泽较次的货色。女人现
在在宫廷里才佩戴钻石首饰。夫人进宫去吗?’
“他一面说出这些令人胆寒的话,一面却怀着说不出的快
活心情将钻石一颗一颗加以审视:
…没有毛病,’他说。‘这儿有一点毛病。这儿有一个瑕
疵。漂亮的钻石。’
“他那张灰白色的睑让这些宝石的光芒照得这样清晰,我
要把它比作外酋小客店里那些发绿的旧镜子,它们承受白昼
的光辉,却反射不出来。胆敢对镜自照的旅客一看,却是一
个脑溢血患者的睑。
…怎么样?’伯爵一面说,一面拍拍高布赛克的肩膀。老
小孩打了一个寒噤。他把他的玩意儿放下,搁在办公室桌上,
坐下来,他又变成了高利贷者,又硬、又冷、又滑,活象一
根大理石柱子。
…您要多少钱呢?’
…十万法郎,三年为期,’伯爵说。
…行!’高布赛克一面说,一面从一只桃花心木盒子
这是他的珠宝盒子!——中拿出一座毫厘不爽的天平来。他
①戈尔康达和维萨蒲耳都是印度著名的钻石产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约摸估量一下(天知道他怎么个估量法!)金托儿的重量,就
称起宝石来了。在称宝石的时候,那放债人睑上又喜又狠,两
种表情相持不下。伯爵夫人惊惶不安,我觉得她还算不错,她
似乎估量到她跌下去的深渊有多深。在这个妇人的灵魂里还
存有悔恨的心情;也许只要使一下劲,大发慈悲拉她一把,就
可以把她救出迷途。我试了一试。
…这些钻石是您的么,夫人?’我用一种清晰的声音问
她。
…是的,先生,’她答道,用傲慢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快写活卖字据吧,多嘴的家伙!’高布赛克对我说,一
面站起来指着他的办公桌叫我坐到那里。
…夫人一定是结了婚的吧?’我追问一句。
“她使劲点点头。
…我不写活卖字据了!’我高声说。
…那又是为什么?’高布赛克说。
…为什么?’我接着说,一面把老头儿拉到窗口,低声
对他说话。‘这个妇人没有得到丈夫允许不能够签订契约,活
卖字据将来无效,文件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的事实,您不能
够推说不知道。因此将来您只好把存放在您那里的钻石拿出
来,它们的重量、价值、大小都是填写得清清楚楚的。’
“高布赛克点一点头,打断了我的话,转身朝那两个有罪
的人走去。‘他说的对,’他说,‘办法完全改变了,我给你们
八万法郎,你们把钻石给我留下。’他用一种低沉而温柔的声
音说,作为动产,拿在手中才算自己的东西。’
…可是……’那年轻人争辩道。
人间喜剧第三卷
…卖不卖听便,’高布赛克一边说,一边把珠宝盒子交
还伯爵夫人,‘我要冒的风险太大了。’
…您还是求求您丈夫吧,’我欠身凑到她的耳边对她说。
“不用说,那高利贷者瞧见我嘴唇的动作,明白我说了些
什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年轻人的睑变成土色。伯爵夫
人犹豫不决,这是显然的。伯爵走到她的身边,他说话的声
音虽然很低,可是我还是听到了:‘永别啦,亲爱的阿娜斯塔
齐,但愿你快活过日子!我呢,到了明天,我就再也没有任
何忧虑了。’
…先生,’那少妇高声对高布赛克说,‘我把钻石卖给您
吧。’
…决定了么!’那老头儿接着说,‘您的买卖真不容易作
啊,漂亮的夫人。’
“他签了一张五万法郎的法兰西银行支票交给伯爵夫人。
…现在,’他带着微笑说,这微笑同伏尔泰的微笑非常
相似,‘我拿三万法郎的期票补足这个数目,这些期票的信用
是不成问题的。这是金条。这位先生刚才还对我说:我的期
票准能兑现。’他补充说,同时把伯爵开的一束期票递给伯爵
夫人。这些期票都是在前一天,他的一个同业兑票时退回来
的,这同业一定用很低的价钱卖给了他。那年轻人吼叫一声,
其中有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老混蛋!’
“高布赛克老爹连眉头都不皱一皱,他从一只纸盒里拿出
一对手枪,冷冷地说:‘作为受到侮辱的一方,我有权先开枪。’
…马克西姆,你应该向这位先生道歉,’伯爵夫人浑身
发抖,轻轻地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没有侮辱您的意思,’那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
“,我很明白,’高布赛克安静地说,‘您的意思只是不想
兑您的期票。’
“伯爵夫人站起来,施过礼就走了,不用说心里非常难过。
特拉伊伯爵不得不跟随着她;但是在出门之前,他又说道:
‘假如有一句话走漏出去,两位先生,我就要你们的命,
或者把我的命送给你们。’
…阿门,’高布赛克回答,一面把手枪放好,‘你要流血,
也得有血啊,我的孩子,可是你的血管里只有烂泥。’
“当房门关上,那两部马车也开走了的时候,高布赛克站
起来,手舞足蹈,反复说着:
…钻石是我的了!钻石是我的了!漂亮的钻石!宝贵的
钻石!还很便宜呢。哈!哈!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你们以
为高布赛克老爹上了你们的当!Ego sum papa!Ⅲ我是你
们众人的老师啦!全部兑现!今天晚上,当我在斗骨牌休息
的当儿,把这桩买卖告诉他们的时候,看他们的侵样子吧!’
“将几块白石子捞到手,便产生了这种阴暗的快乐,这种
野蛮人的凶残,真是使我毛骨悚然。我说不出话来,愣住了。
…哈!哈!你在这儿,我的孩子,’他说,‘我们一起吃
晚饭。咱们上你家里吃,我没有家。所有这些饭馆老板,他
们的汤汁、他们的酱油、他们的葡萄酒,电吃了也要中毒的。’
“我睑上的表情使他突然恢复了原来冷淡无情的态度。
…你无法理解这种事情,’他对我说,一面在火炉旁边
①拉丁文:我是教皇!也可解释为:我是爹爹
人间喜剧第三卷
坐下,将他盛满牛奶的小白铁锅放在暖炉上面。‘你和我一起
吃早点吗?’他接着说,‘也许够咱们两个人吃的。’
…谢谢,’我答道,‘我要到中午才吃饭。’
“这时候,过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陌生的不速
之客在高布赛克屋子前面的楼梯口停下来,在房门上敲了几
下,显得气势汹汹的样子。高利贷者走到小窗口去望了一下,
开门让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人进来,不用说他觉得这个人是
不会伤害他的,虽然他正在生气。不速之客服装很朴素,有
几分象已故的黎塞留公爵;这就是伯爵,你们和他一定碰过
面,他有G青恕我无礼)你们圣日耳曼区政治家的那种贵族
派头。
…先生,’他镇静过来之后对高布赛克说,‘我的妻子是
从这儿出去的吗?’
…可能。’
…真是,先生,您听不懂我的话么?’
…我无缘和您太太相识,’那高利贷者答道,‘今天早晨
这里来过很多客人:有女的、有男的,有很象少爷的小姐,有
很象小姐的少爷。很不容易……’
…少开玩笑,先生,我说的是刚刚从您这里走出去的那
个女人。’
…我怎么晓得她是您的妻子呢?’那高利贷者问道,‘我
还不曾有幸会见您。’
…您弄错了,高布赛克先生,’伯爵带着一种浓重的讽
刺语调说,‘有一天早晨,在我妻子的卧室里,我们会过面。
您来兑一张用她的名字开的期票,钱可不是她借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没有工夫去打听她是怎样收下这笔款的,’高布赛
克反驳说,狡猾地看了伯爵一眼。‘我给我的一个同业将这张
期票贴了现。而且,先生,’那个资本家一点也不激动,不慌
不忙地说,一面将咖啡倒在牛奶罐里面。‘请您允许我告诉您,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您有权利上我这里来教训我:我从
上个世纪六一年起就成人了。’
…先生,您刚刚用贱价购买了我们家传的钻石,这些钻
石的所有权不属于我妻子。’
…我虽然觉得没有义务让您知道我的买卖的秘密,可是
我不妨对您说,伯爵先生,假如您的钻石让伯爵夫人拿走了
的话,您应该发一个通告,通知珠宝商别收买它们,她可能
把这些钻石拆散变卖。’
…先生!’伯爵嚷道,‘您认识我的妻子。’
“‘确实。’
…她应该听从丈夫支配。’
…可能。’
…她没有权利出卖这些钻石……’
“‘对。’
…那么,怎么样,先生?’
…怎么样,先生,我认识您的太太,她应该听从丈夫支
配,我不反对,她听从好些人支配呢;不过,——我 没
有——见过 您的钻石。伯爵夫人既然会签发期票,她自
然也会做买卖,购买钻石,买进来又卖出去,这事并不希奇。’
“再会,先生,’伯爵气得睑色煞白,嚷道,‘还有法庭呢!’
“‘对。’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位先生,’他指着我说,‘就是这桩买卖的见证人。’
…可能。’
“伯爵正要出去。我突然感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于是挺
身出来替这两个针锋相对的人调处。
…伯爵先生,’我说,‘您的话很有道理,高布赛克先生
也一点没有错。您要对收买钻石的人提出控诉,就不能不牵
涉到您的太太,这件事情宣扬出去,丑名就不仅落在她一个
人身上。我是个诉讼代理人,不仅我的职务,尤其是我本人,
要我对您声明,您所说的钻石是高布赛克先生当着我的面买
下来的;但我认为您如果否认这桩买卖的合法性,那就错了,
再说,这些钻石也不大容易辨认。讲公平合理,道理是在您
这方面;讲法律,您就要吃亏了。高布赛克先生是一个正直
的人,他不会否认他在这桩买卖里占了便宜,尤其是良心和
责任都不容许我不把实情说出来。可是您要提起诉讼呢,伯
爵先生,谁胜谁负,那就不能预料了。因此我奉劝您和高布
赛克先生和解,他可能违反一次惯例,将原物退还给您,可
是您总应该把货价还给他。我奉劝您签订一张七八个月为期、
甚至一年为期的活卖字据,在这段时间内,您可以设法筹还
伯爵夫人借用的那笔款项;不过,如果您愿意现在就提出付
款的保证把钻石赎回去,那当然更好了。’
“那个高利贷者把面包浸在牛奶咖啡里,不理不睬地吃
着;可是听到和解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瞧了瞧我,仿佛说:
‘好小于!我倒没有白教他。’
“我也给他回送了一个眼色,我的意思他十分明白。这件
事是毫无把握的,并且卑鄙可耻;非赶快调解不可。高布赛
人间喜剧第三卷
克没有办法否认他买了钻石,我会把事情真相说出来的。伯
爵用一个友好的微笑向我表示感谢。他们开始谈判,在谈判
中,高布赛克的手段和贪婪,可能使全体折冲博俎的外交家
都穷于应付。谈判之后,我拟了一个借据,上面写明伯爵借
到高利贷者八万五千法郎,利息在内,此款归还后高布赛克
即将钻石退回伯爵。
…这么挥霍无度!’那丈夫在签字时高声说,‘这个深坑
怎样去填呢?’
…先生,’高布赛克严肃地说,‘您有很多孩子吗?’
“这一问使伯爵打了一个寒噤,那高利贷者仿佛是一个精
通医道的大夫,指头一按就按中了要害。那丈夫没有回答。
…不用说了,’高布赛克接着说,他理解伯爵有说不出
的苦衷,‘您的经历我都背得出来。这个妇人是一个魔道,您
也许还爱她;这我可明白,她也打动过我的心。您也许想挽
救您的家产,把它留给您的一两个孩子。那好,我劝您到社
交界去花天酒地,赌博,把家财花掉,常常来找高布赛克。大
家会骂我是犹太人、阿拉伯人、放高利贷的、海盗,骂我害
得您倾家荡产!让他们说去好了!假如有人侮辱我,我就把
这人打死,打枪击剑,谁都不及在下。这一点大家知道。此
外,您得结交一个朋友,假如您能够碰到一个的话,把您的
财产假装卖给他。你们不是管这种买卖叫做委托吗?’他掉过
头来问我。
“伯爵似乎一心想着自己的心事,他离开我们的时候说:
‘款子明天送来,先生,请您把钻石准备好。’
…这家伙看来侵乎乎的,象个忠厚人,’伯爵走后,高
人间喜剧第三卷
布赛克冷冷地说。
…还不如说他侵乎乎,象个痴情汉。’
…伯爵还欠你的手续费呢!’见我向他告辞,他高声说
道。
“这一幕戏使我知道一个摩登女性生活中可怕的秘密。几
天之后的一个早上,伯爵走进我的办公室。
…先生,’他说,‘我有些重要的事务向您请教,同时我
要对您声明,我完全信任您,而且希望现在就向您证实。您
给葛朗利厄夫人帮的忙,’伯爵说,‘怎么称道都是不过分的。’
“您瞧,夫人,”那诉讼代理人对于爵夫人说,“我不过替
您办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已经从您那里得到一千倍的报
酬了。……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答道:‘我不过是尽了一
个正直人应该尽的本分罢了。’
“‘您知道,先生,我向各方面打听过那爪_陉人的情况了,’
伯爵对我说,‘您能有今日的地位,就是靠他的帮助。根据我
打听得来的情况,我认为高布赛克是一个犬儒派哲学家。您
看他的为人究竟可靠不可靠?’
…伯爵先生,’我答道,‘高布赛克是我的恩人……要我
付一分五年息的恩人,’我笑着补充说,‘但是的他的吝啬不
允许我向一个陌生人如实描绘他的形象。’
…您说好了,先生,您的坦率对高布赛克和对您自己都
不会有什么害处的。我也不会指望一个凭抵押品放债的人是
个天使。’
…高布赛克老爹,’我接着说,‘在心坎里面相信一种原
则,他的行为都受到这种原则的支配。他觉得金钱是一种商
人间喜剧第三卷
品,他可以根据不同的情况,将它以高价或贱价出卖,而问
心无愧。在他看来,一个资本家对进款锱铢必较、毫不放松,
就是以股东的身分预先加入了一切牟利的经营或经济行为。
这些金融上的原则和他对于人性的哲学见解,使他表面上一
举一动都象一个高利贷者,除开这个原则和这种见解之外,我
深深相信,他不做买卖的时候,他是巴黎市内最毫厘不爽和
最诚实可靠的人。他身上有两个不同的人:他又是守财奴又
是哲学家,又渺小又伟大。假如我死后留下几个孩子的话,我
要请他作他们的保护人。以上说的,先生,就是我的经验使
我认识到的高布赛克的面目。他过去的生活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也许当过海盗,他也许走遍了世界,贩卖过钻石或男女,出
卖过国家机密,但我坚信,没有一个人的心灵受过象他那样
严格的锻炼,也没有受过象他那样重大的考验。在我给他送
去最后一笔欠款的那一天,我曾用有几分委婉的口气问他,他
要我付出这么大的利息,究竞出自一种什么情感,而且既然
我是他的朋友,他想帮我忙,但又没有把好事做到底,究竟
是什么缘故呢。’‘我的孩子,让你相信你并没有得到我的任
何恩惠,你便无需感激我。所以我们现在才是世界上最亲密
的朋友。’先生,我无论对您说什么话,都不如这句话能教您
懂得这个人。
…我的主意已经打定,决不反悔,’伯爵对我说,‘我要
将就财产的所有权转移给高布赛克,请您替我准备好一切必
要的文件。我只信任您一个人,先生,请您起草一个附件,在
附件上高布赛克声明,这种出售行为是假的,等到我的长子
成年的时候,他把按照他自己的意思经管的我的财产交还我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长子。现在,先生,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情:我害怕把这份
宝贵的文件放在家里。我儿子对他母亲很孝顺,我不敢把附
件交给他保存。我能不能请您保管这个文件呢?如果高布赛
克不幸去世的话,他就把您立为我的财产的承继人。这样,一
切都顾到了。’
“伯爵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十分激动。
…请您多多原谅,先生,’他过了一会说,‘我很痛苦,
我的健康使我十分忧虑。我最近遇到的烦恼事情严重干扰了
我的生活,因此我必须采取上面这一重大措施。’
…先生,’我对他说,‘我首先要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
不愿意辜负这种好意,因此我必须让您知道,您这样做就把
您的……其他儿女的继承权完全剥夺了。他们也是您家的人,
即使他们是您从前爱过而现在失了宠的一个妇人生养的,他
们也应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我向您声明,您托我办的事情,
我感到万分荣幸,可是,如果他们的前途没有保障的话,我
是不能接受的。’
“这几句话使伯爵颤抖得很厉害。他眼泪夺眶而出,紧握
着我的手说:
…我以前还没有深知您。您刚才的话使我感到又高兴又
难过。我们在附件的条文里把这些孩子应得的遗产定下来
吧。’
“我把他一直送到事务所门口,这种正义行为使他感到满
意,我似乎看见他露出喜悦的神情。
“你看哪,卡米叶,年轻女人家就是这样堕入深渊的。有
时只要跳一回对舞,在钢琴旁边唱一支歌,或作一次郊游,就
人间喜剧第三卷
会酿成天大的祸事。受了虚荣、敲陧的鼓动,轻信人家一个
微笑,或者由于疯狂,或者由于糊涂,就弄到身败名裂。羞
耻、悔恨和贫穷,这是地狱里面的三个女神,只要妇女们一
旦有了过失,就一定马上落在这三个女神的手里……”
“可怜的卡米叶瞌睡得要死了,”子爵夫人打断诉讼代理
人的话说,“去吧,好孩子,去睡觉吧,用不着看到这些叫人
毛骨悚然的情景,你的心也会保持纯洁和有德行的。”
卡米叶·德·葛朗利厄明白了她母亲的意思,走出去了。
“您的话有点过分了,亲爱的但维尔先生,”子爵夫人说,
“诉讼代理人既不是母亲,也不是说教者。”
“可是报上的新闻还要……”
“可怜的但维尔!”子爵夫人打断了诉讼代理人的话说,
“想不到您会讲这样的话。您以为我会让我的女儿看报么?请
您讲下去吧,”她停了一会又说。
“伯爵把他的产业转移给高布赛克的手续办妥之后,过了
三个月……”
“我的女儿不在这里了,您可以把雷斯托伯爵的名字说出
来了,”子爵夫人说。
“好吧!”诉讼代理人说,“这一幕戏过后很久,我还没有
收到那个要我保管的附件。在巴黎,诉讼代理人整天忙于应
付川流不息的事务,对于主顾们的案子,也只能按照主顾们
本人关心这些案子的程度来加以注意,当然,我们特别照顾
的案子不在此例。可是,有一天,那高利贷者在我的家里吃
晚饭,吃完饭的时候,我说很久没有听到雷斯托先生的消息
了,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原因。
人间喜剧第三卷
…原因倒非常清楚,’他回答我说,‘这个绅士快要死了。
他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不知道怎样消愁解闷,最后必然
让愁闷憋死。生活是一种劳动,一门手艺,要学会它就非费
点劲儿不可。当一个人尝尽了生活的苦头,懂得了什么叫做
生活的时候,他的神经就坚强起来,获得一定的韧性,能控
制自己的感受性;他把自己的神经锻炼成为钢制弹簧,虽然
屈曲却不致折断;肠胃若是好的话,受过这种锻炼的人就会
和著名的黎巴嫩柏树一般长寿。’
…伯爵快死了?’我说。
…可能,’高布赛克说,‘他的继承案件够你做的了。’
“我瞧着这个家伙,想试探他一下,就对他说:‘伯爵和
我,我们是您所关心的仅有的两个人,请您给我解释一下什
么原因。’
…因为只有你们才真心信赖我,不耍花样,’他回答我
说。
“虽然听了这个答复,我能够相信,即使那个附件失落了,
高布赛克也不会利用他的地位吞没伯爵的财产,我还是决定
去看伯爵。我借口要办案子,就出门了。我很快到了海尔德
街。我被领进一间客厅,伯爵夫人正在客厅里和孩子们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