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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渔夫 / 皮埃尔·洛蒂 著 ]
书籍介绍:
这部小说的题材,取自法国布列塔尼北部地区的渔民生活。一八七七年至一八七八年间,洛蒂和一个高大强壮、身手矫健的水兵皮埃尔·勒柯尔结下了亲密的友谊,这个来自布列塔尼的渔民出身的水手,后来成为小说《我的兄弟伊弗》中的主人公和《冰岛渔夫》中扬恩的原型。正是在他身上,洛蒂认识了世世代代靠渔业为生的“冰岛人”。这个勤劳勇敢的航海民族,每年要在冰岛海面度过漫长的春季和夏季,直到秋天才返回家园。这项艰苦而危险的职业,不知葬送了多少生命。八十年间,一百多条渔船和两千多名壮汉就这样在海面上消失了。对这场人与海的无止无休的较量,洛蒂作为一个海员,自然有深刻的体验和感受,于是由此产生了一部前无古人的海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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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前言
在十九世纪后期的法国文坛,皮埃尔·洛蒂也许没能达到与同时代的左拉、莫泊桑比肩而立的地位,但却自有其独特的艺术风采。他以对异域风光的描绘,尤其是对海的富有魅力的描绘享誉全世界,成为当时拥有读者最多的作家之一,而且至今仍然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
皮埃尔·洛蒂原名于里安·维欧(JulienViaud,1850—1923),出生于法国西部夏朗德河口罗什福尔市一个职员的家庭,他从小迷恋大海,早就梦想作为水手周游世界,后来他果然成为一名海军军官,从事海上职业达四十二年之久。他走遍了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的沿海地带,到过美洲、大洋洲、土耳其、塞内加尔、埃及、波斯、印度、巴基斯坦、印度支那、日本、中国……丰富的阅历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写作素材,他甚至不需要多少想象力,仅用白描手法记下沿途见闻,便足以构成使读者着迷的奇幻画面。
一八七九年,洛蒂发表了记述土耳其风光及其恋情的处女作《阿姬亚黛》,翌年又在报刊连载了《洛蒂的婚姻》,这两部小说奠定了他的作家声誉,默默无闻的海军军官一跃而成为文坛名人。他几乎以每年一书的速度相继出版了十二部小说、九部纪实随笔①(其中包括记述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北京的末日》)以及若干自传性的作品。
①这十二部小说包括:《阿姬亚黛》(1879)、《洛蒂的婚姻》(1880)、《一个非洲骑兵的故事》(1881)、《厌倦之花》(1882)、《我的兄弟伊弗》(1883)、《北非三贵妇》(1884)、《冰岛渔夫》(1886)、《菊子夫人》(1887)、《水手》(1892)、《拉慕珂》(1897)、《梅子太太的第三度青春》(1905)、《醒悟》(1906)。九部随笔包括:《秋天的日本》(1889)、《在摩洛哥》(1890)、《东方的怪影》(1892)、《浪迹天涯》(1893)、《耶路撒冷的荒漠》(1895)、《北京的末日》(1902)、《英国人治下的印度》(1903)、《走向伊斯巴罕》(1904)、《吴哥的进香者》(1912)。
由于职业提供的便利,洛蒂能够见识到和描述出同时代其他作家所不可能描绘的绚丽多采的景色,反映出不同民族千差万别的文化观念,给予读者一种新鲜和强烈的印象;但也由于职业的局限,他不大有条件深入法国或其他任何国家的社会生活,很少有机会切实地观察、研究各个阶层的人物及其相互关系。从这个角度讲,他的视野又相当狭窄,因而我们不能指望他的作品反映出社会生活的复杂性和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微妙的矛盾冲突。但他对异域风光和异域民族文化的记述是如此生动、逼真,足以大大吸引对海外世界充满好奇心的法国公众,且恰好适应了法国当局推行海外扩张政策的需要,因而他几乎是轻而易举地赢得了官方和民众的一致赞赏,并于一八九一年当选为法兰西学院四十位不朽者①中的一员。
①法兰西学院的院士被称为“不朽者”。
不过洛蒂在艺术上确有其独到之处,主要是景物描写方面,他具有一种真正的艺术家的才能,特别是他对海的描绘,可以说至今没有第二个法国作家可与之匹敌。正如二十世纪的圣埃克絮佩里由于本身是飞行员,因而对太空的观察与感受达到了其他作家所不可能达到的境界一样,皮埃尔·洛蒂以他四十余年的海上生涯,获得了描绘大海的绝对的、无可争辩的优势。正是由于这方面的突出成就,使他有别于那些昙花一现的时髦作家,而在文学史上占据了一席不容忽视的地位。
法国著名文学史家朗松把皮埃尔·洛蒂归结为更多布里昂式的浪漫派作家,称赞他是“文学领域的伟大画师之一”,认为他“描绘动的景物和自然界奇异现象的精细和准确”,完全可以“与更多布里昂媲美”。
实际上,洛蒂的风格比夏多布里昂质朴得多。夏多布里昂即使写景也常有夸张和虚构,以致他书中描写的自然,和真正的自然相去甚远;洛蒂却忠实地记录他所目睹的一切,而且从不堆砌词藻,很少用华丽而夸张的形容词。他的文字平易,几乎全是普通的用语,他的词汇简单到近乎贫乏,但令人惊异的是,他竟能用一些极普通的词汇,描绘出大自然的千变万化,而且给人以强烈的印象。他的描述是那样精确、细致,给人以那么亲切的实感,所以有的批评家认为,洛蒂的艺术主耍来自直接的观察和逼真的描摹,本质上仍是一种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
然而洛蒂的景物描写较之一般意义的现实主义细节描写带有更多的印象派色彩,他更强调旅行者对外界景物的主观感受,并赋予自然界以人的灵魂,而且总能在不同的瞬间攫住新的意境,从这个角度看来,洛蒂的艺术又是非常浪漫的。和更多布里昂一样,他的作品的基调常常是难以排遣的痛苦和忧郁。他所从事的职业对他这种气质的形成具有决定性的影响。由于与那变化莫测的大海朝夕相伴,由于经常置身于战争的氛围之中,他的思想经常被生死无常的念头所缠绕:人的生命是那样脆弱,命运又是那样的无情,每一个人在今天都难以预料明天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到过无数的国家,见识过各种类型的生活方式,接触到不同肤色、不同面貌、不同信仰的人种,在这一切变化多端的形态之下,他感到一切都是相对的、短暂的,只有死亡才是绝对的,一切都将被永恒的死亡所吞没。几乎在他所有的作品中,都重复着这同样的感受:时间的流逝、人世的短暂和感情的无常。是否正因为如此,他才经常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及时行乐?是否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勤于笔耕,以尽可能留住这不断流逝的人生,尽可能地保存一部分自我?
皮埃尔·洛蒂一生都在造访未知的国度,一生都在猎奇寻宝,然而他的情感却永远在追忆往昔,永远在眷恋最古老、最原始的事物。这种怪僻使他总是试图留住逝去的一切,而厌恶资产阶级的现代文明。据说他直到去世,家中都不曾安装电灯和现代化的浴室。他所喜爱的,是未开化民族那种粗扩的乡野生活,那种纯真、平静的幸福。他赞赏布列塔尼的渔民、巴斯克的走私贩、塔希提岛上天真无邪的少女。最后他果然爱上一个巴斯克姑娘,并死在巴斯克地区的一个小镇上。
一八八六年出版的《冰岛渔夫》,被公认为洛蒂的巅峰之作,正是这部作品,为他赢得了持久不衰的世界声誉。
这部小说的题材,取自法国布列塔尼北部地区的渔民生活。一八七七年至一八七八年间,洛蒂和一个高大强壮、身手矫健的水兵皮埃尔·勒柯尔结下了亲密的友谊,这个来自布列塔尼的渔民出身的水手,后来成为小说《我的兄弟伊弗》中的主人公和《冰岛渔夫》中扬恩的原型。正是在他身上,洛蒂认识了世世代代靠渔业为生的“冰岛人”。这个勤劳勇敢的航海民族,每年要在冰岛海面度过漫长的春季和夏季,直到秋天才返回家园。这项艰苦而危险的职业,不知葬送了多少生命。八十年间,一百多条渔船和两千多名壮汉就这样在海面上消失了。对这场人与海的无止无休的较量,洛蒂作为一个海员,自然有深刻的体验和感受,于是由此产生了一部前无古人的海的诗篇。
海是这部小说真正的主人公,是一个丰满完整的艺术形象。作者集中了自己全部海上生活的感受,施展了自己全部的艺术才华,来刻画它的形象。
他写海,那可不是一般人在海滨休假时看见的在阳光下蓝得可爱的海,而是性格复杂、喜怒无常,蕴藏着无限的力量和神秘莫测的意愿的海。这海像人一样有生命、有感情、会嫉妒、会发怒,它有时温柔娴静,有时凶恶狂暴,有时严峻阴郁,有时清澄明朗……那雾气弥漫的北方的灰色的海,在一片白色的宁静中仿佛已经僵死,顷刻间又会狂涛大作、巨浪翻滚的海……还有那碧蓝的南方的海、泛着红色波纹的红海……
他写海上的太阳,种种不同状貌的太阳:冰岛夜半时分苍白而阴冷的太阳,赤道线上光华灿烂的血红的太阳,多雨的布列塔尼地区所罕见的光线柔和的太阳……
他写海上的云雾,那以各种不同形态运动着的,蕴含着不同意义的云和雾……
还有那海上的风,或似低声呻吟,或如野兽般嗥叫的风……还有那奇异壮观的海市蜃楼,种种变幻无穷的海上奇景……海上一切光怪陆离的自然现象,一切可能遭遇的意外事故,都在他笔下以一种单纯、朴素的方式,娓娓动听地描述出来。
在这部小说里,海作为自然力的代表,始终凌驾在人类之上,主宰着人类的命运。对于贫瘠荒凉的布列塔尼沿海地带的渔民,海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唯一条件,又是吞噬他们生命的无情深渊。在这个地区,从来没有谈情说爱的春天和欢乐活跃的夏天,整个春季和夏季都在焦虑中度过,直到秋季来临,渔船从冰岛返航。然而在冬日的欢聚中,连快乐也是沉重不安的,始终笼罩着一片死亡的阴影。
被海吞噬了全部子孙的莫昂一家,最后只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老祖母,在七十余岁的高龄还不得不靠自己的双手谋生。命运是这样无情,以致没有必要再怨天尤人,人们默默地接受自己的命运,默默地承受一切痛苦;当老奶奶接到最后一个孙儿的死讯时,作者不是首先写她的悲哀、她的眼泪,而是她的麻木:一时间她似乎什么也没明白过来,她已失去了那么多亲人,她甚至把这次死讯和以前的许多次混淆了……
全书着墨最多的人物歌特,作者似乎有意要通过她的遭遇,把受命运播弄的人类的不幸在更深的意义上揭示出来。这个纯洁而忠诚的少女,经过那么长时间曲折而痛苦的期待,绝望得几乎要死去,终于云开雾散,扬恩承认爱她了,而且爱得那么深、那么诚挚。布列塔尼的春天似乎为了他俩提前到来,路旁的荆棘竟然异乎寻常地在渔船启航前开出了白色的小花。然而在她的一生中,也就只享受了这唯一的一个爱情的春日,她和她的扬恩也总共只做了六天幸福的夫妻,然后扬恩出发了。她在焦虑而甜蜜的期待中度过了春天和夏天,好不容易才盼来了那喧闹、快活的秋天,去冰岛的渔船一只一只地返航了,只是不见扬恩和他的莱奥波丁娜号。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将尽,冬季就要来临,无论她怎样用一切最微弱的希望鼓舞自己,无论她怎样在绝望中挣扎,无论她以怎样的耐心和毅力等待……扬恩毕竟没有回来……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在一声猛烈的巨响中,他和海举行了婚礼……
歌特的凄惨遭遇,把全书的悲剧气氛推向了顶点,使读者不能不为海的威力所震慑,为冰岛渔民的不幸命运深深叹息。塑造人物也许并非洛蒂之所长,而歌特应当说是他笔下最动人的形象之一。虽然整个说来还欠丰满,但感情刻画细腻,不能不唤起读者的关注与同情。除歌特外,小说中的其他人物都是些受教育不多的渔民,作者以同情和善意的态度描写他们,但只能算是些粗线条的草图:粗野、强壮、勇敢、淳朴,偶尔喝醉酒,在酒店里唱些俚俗的小调……包括主要人物扬恩和西尔维斯特在内,形象都有点单薄。尽管有这样的弱点,洛蒂却成功地抓住了命运——人和自然斗争中的命运——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主题,而且运用他的艺术才能将这一主题发挥得淋漓尽致。
洛蒂极擅长烘托气氛,一切动景和静景似乎都有助于突出自然的威力和人类的悲惨处境:荒凉的旷野,静止不动的太阳,浓雾弥漫的大海,单调、沉郁的氛围……但除了对命运的感叹以外,洛蒂也就没有更多的意思要向读者表达了。如果说有,那就是下意识地流露出对异域民族的轻侮、蔑视,甚至把殖民军的横行霸道和侵略行为当做英雄业绩吹嘘,把为殖民政策充当炮灰视为光荣……可是对于一个长期在海外军旅中生活、沾染了种种恶劣习气的军人来说,又能指望他有什么别的思维方式呢?洛蒂十六岁就进了海军学校,他所受的有限的教育和有限的生活经验,使他不可能具备思想家那种观察、概括和判断生活的能力,但他以自己的艺术,成功地描摹了一个他有独特体验的世界,并获得了普遍的承认和赞赏。
洛蒂是一位以描写异域风光著称的作家,为了让读者对他的这一特色获得感性的印象,本书还收有他的一部关于日本之行的小说——《菊子夫人》(1887)。说这是一部小说,也许不如说是“纪实”更为确切,作家几乎如写日记一般,逐日记下自己在日本的经历。洛蒂自十六岁开始养成写日记的习惯,一直坚持了五十二年。这个好习惯对他的写作大有帮助,有时将日记稍加提炼、整理,便可成书,正因为如此,他的大部分作品,都保留着日记的痕迹。
《菊子夫人》几乎没有情节,没有激动人心的戏剧冲突,也谈不上有什么人物塑造。但却出色地描摹了这个岛国的山川之美,勾画了大和民族的风貌、气质、情趣,以及种种奇特的习惯……这部小说本身——包括它的平淡的结构和琐碎的细节,似乎也是为了更好地反映这个民族的特点。
当然,洛蒂所描绘的,是欧洲人眼中的日本,处处体现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的碰撞。在奔放、洒脱、崇尚自然、追求个性解放的欧洲人看来,日本的一切显得格外拘谨、小气和矫揉造作:他们那种过多的礼节,过分的客套,过小的器皿,过于冗长的表达方式,还有那并非完全出自内心的习惯性的笑容……都令作者惊讶不已。见惯了欧洲那些宏伟壮丽的石头建筑,用木板和纸板搭成的和式房屋自然形同玩具;来自赞颂庞大固埃主义①的法国,那用小碟、小盅盛上来的和式饭菜自然无异于儿童们玩的“过家家”。在作者看来,这个国家几乎没有称得上宏伟的东西,一切都在这儿被缩小了尺寸,包括人在内。
①典出拉伯雷的《巨人传》,庞大固埃主义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视为精神健康、性格豪爽的表现。
不过作者毕竟捕捉到了大和民族某些特殊的品质:例如他们那种异乎寻常的细致、耐心、勤俭和普遍的一尘不染。甚至日本人那种追求空无的审美情趣,也受到作者某种程度的赞叹,尽管欧洲人一般是喜欢陈设奇珍异宝,追求富丽堂皇的。尤为难能可贵的是,短短两三个月的小住,作者居然能揭示出日本民族性格中某些极其矛盾的现象。一方面,这是一个满脸堆笑、极其殷勤、和蔼的民族,在他们的语言中,甚至不容易找到十分粗野的词汇;而另一方面,他们却崇尚某些阴森可怕的东西:从孩童时期起,他们就玩一些会叫其他国家儿童做噩梦的玩具;在节日的欢乐中,几乎每个人都戴上令人生畏的假面具;他们的寺庙供奉着面目狰狞、表情残忍的神灵。……一方面,他们以朴实无华、一无装饰为美,另方面又在一切事物上极尽雕砌之能事,甚至大自然也被他们改造得极不自然:他们在肉眼不易察觉的细部施展精巧的工艺,却在整体上追求空无所有的效果;他们以最简朴的表象,去掩盖过分精细、讲究的内容;他们每所房子都门窗敞开,似乎将一切陈设在光天化日之下,与此同时却又将一切遮蔽得密不透风……
不能说作者已经了解日本,事实上,日本对他仍是个谜,他怀着欧洲人的优越感,很不尊重这个当时还很落后的民族,但他意识到这里存在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存在着他完全不了解的隐藏在历史、文化深层的某些东西……从打开欧洲人眼界的角度,做到这一步,也算是不错的开端了。
至于菊子,那不过是被一个外国军官租用了几个月的可怜女性,作者对菊子的态度,充分暴露了一个寻欢作乐的殖民军军官的丑恶嘴脸。但始料未及的是,在这个并不动人的故事启发下,竟产生了普契尼的著名歌剧《蝴蝶夫人》,经过歌剧作者的改编,日本少女乔乔桑的形象至今仍感动着千千万万的观众。
总之,作为“文学领域的伟大画师之一”,皮埃尔·洛蒂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会拥有自己的读者,会受到相当一部分人的喜爱。他最优秀的作品《冰岛渔夫》,在本世纪三十年代曾由我国老一辈翻译家黎烈文先生介绍到中国,给广大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记得我读黎先生的译本时,还只有十二岁。该书大约是抗战时期物资匮乏的条件下印制的,纸张很糟,既黄且糙,许多地方甚至字迹不清。但我至今清楚地记得这本书在我心中引起的狂喜。从那以后,我对大海一直怀有一种既温柔又敬畏的近乎神圣的感情。一九六五年夏,我有幸到法国西部探望了洛蒂描述过的布列塔尼的海,造访了海滨渔人的房舍,虽然人们的生活已大大改观,但海仍是那个海。我站在礁石上,眺望远方的船只,凭吊往昔葬身海底的英灵,浪花拍击礁石,溅湿了我的衣裙。我的思绪完全沉入洛蒂所描绘的意境……
也许是一种缘分,八十年代初,人民文学出版社忽然约我重译《冰岛渔夫》,我立即欣然从命。一九八三年,此译本首次出版,当时署名弋沙。十年以后,译文出版社又约我译《菊子夫人》,拟与《冰岛渔夫》合为一册出版。有了这两篇译文,我国读者对皮埃尔·洛蒂便可有个概念了。《菊子夫人》一书,涉及日本的风土人情,其中人名、地名的翻译,大都求助于文洁若先生和我女儿夏冰。个别疑难之处,还曾请教东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岩崎力先生。对于他们的热情相助,我谨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译者
一九九四年四月
正文 第一部
一
他们五个人,全都有一副吓人的宽肩;在一间阴暗的、闻得见盐和海水味的卧舱里,他们支着肘在桌边喝酒。与他们的身材相比,舱房实在太矮了,一端细小下去,像一只掏空了的大海鸥肚膛。船舱微微晃动,发出单调的叹息,徐缓得催人入睡。
外面,该是海与夜,可是从里面什么也看不出。唯一的出口开在舱顶,用木盖关上了,用来照明的,是一盏摇来摆去的旧吊灯。
炉子里生着火,烘烤着他们潮湿的衣衫,散发出混有土制烟斗味的蒸汽。
一张粗笨的桌子占据了整个住室,不大不小正好剩下一圈空隙,可以让人溜进去坐在紧贴橡木板壁的窄木箱上;顶上几根巨大的梁木,几乎碰着他们的脑袋;在他们背后,几张像是用厚厚的方木挖成的小床,仿佛安放死者的墓穴般敞着口。所有的板壁都破旧而粗糙,受着潮气和盐水的侵蚀,天长日久,被他们的手摩得溜光。
他们各自用碗喝着葡萄酒和苹果酒,生的欢乐照亮了他们诚实坦率的面孔。此刻他们围桌坐着,用布列塔尼方言谈论女人和婚姻问题。
尽里面的板壁上,在一个备受尊敬的位置,有一尊陶制的圣母像钉在一块小木板上,这是水手们的守护神,有点儿旧了,着色的艺术还很原始。陶制的人物比活人的岁数大得多,然而,在这破木屋的灰暗色调中,她那红蓝两色的衣服还是给人一种新鲜的印象。她想必不止一次在危难时刻倾听过热烈的祈祷,在她脚下还钉有两束假花和一串念珠。
五个人的装束一模一样,上身紧紧裹着厚厚的蓝毛线衫,下摆扎在裤腰里,头上戴着一种名叫苏尔瓦(这是给我们北半球带来时雨的西南风的名字)的油布雨帽。
他们的年龄大小不一。船长四十岁上下;另外三个介乎二十五至三十之间。还有一个,大伙叫他西尔维斯特或吕尔吕的,只有十七岁。从身材和气力上看,他已经顶得上一个大人;脸颊也已蒙上一层黑黑的、又细又鬈曲的胡须;只是他还保留着一双蓝灰色的孩童的眼睛,异常温柔,充满稚气。
由于地方小,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他们就这样蜷缩在阴暗的斗室中,却好像感受到了真正的幸福。
外面,该是海与夜,该是黑且深的海水的无尽的叹息。挂在壁上的一只铜钟指着十一点,无疑是晚上十一点,贴近天花板,可以听见外面的雨声。
他们快活地相互倾诉婚姻大事,但绝无下流的内容。他们谈的是未婚者的结婚计划,或是家乡婚宴上发生的趣事。有时他们一面大笑,一面冒出几句有点过分坦率的关于爱情享受的暗示。不过在受着这种艰苦磨练的人们看来,爱情总是神圣的,即使赤裸裸地说出来,也仍然算得上是纯洁的。
这时候西尔维斯特不耐烦了,因为另一个名叫若望(布列塔尼人念成扬恩)的没有下来。
真的,扬恩在哪儿?一直在上面干活吗?为什么不下来参加他们的盛会?
“可是,就要到午夜了。”船长说。
说着,他站起身,用脑袋顶开本盖,从洞口叫唤扬恩。于是一道奇特的亮光从上面泻落下来。
“扬恩!扬恩!……咦,‘人’呢?”
“人”在外面粗鲁地应了一声。
从那暂时半开的洞口透入的亮光是那样苍白,简直像是白天的光。“就要到午夜了”,可这确实像是太阳的光,好像是从极远处被一些神秘的镜子反射过来的薄暮时分的光。
洞口又闭上了,仍旧是黑夜,小吊灯重又闪动着黄色的光辉、大家听见“人”穿着笨重的木鞋,从木梯上走下来。
他进来了,由于身材奇伟,不得不像大熊似的弓着腰。他一进来就捏着鼻子扮了个鬼脸,因为盐味大刺激了。
他的身材稍稍超过了普通人的尺寸,特别是那宽阔的肩膀,平直得像一条木杠;正面看去,双肩的肌肉在蓝毛衣下隆起,在手臂上端形成两个球形。他那双褐色的大眼十分灵活,露出鲁莽而高傲的神情。
西尔维斯特伸手搂住扬恩,充满柔情而又孩子气地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西尔维斯特是他未来的妹夫,一直把他当大哥哥看待。他也就以一种娇惠的狮子的神情任人爱抚,一面露出洁白的牙齿,报以亲切的微笑。
他嘴里安置牙齿的地方似乎比旁人要宽敞,所以牙齿有点稀疏,显得非常细小。他金黄色的胡须从来不剪,可也不怎么长,在他那轮廓细致优美的嘴唇上面,紧紧地卷成两个对称的小鬈,然后在两端,在深深四进的嘴角两边松散开来。其余地方的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他红润的脸颊上只有一层新生的绒毛,好像还没让人碰过的水果的绒毛一样。
扬恩坐下以后,大家重新斟酒,还把小见习水手叫来帮他们装烟斗、点烟。
这种装烟斗的活计,等于让小水手也来抽上两口。这是个强壮的圆脸小家伙,和这些彼此沾亲带故的水手也沾点亲;虽说工作也相当繁重,他仍是船上受娇惯的孩子。扬恩让他用自己的杯子喝了点酒,就打发他睡觉去了。
然后,大伙又拾起了关于婚姻的重大话题。
“你呢?扬恩,”西尔维斯特问,“你什么时候办喜事?”
“你也不害臊,”船长说,“像你这样大的小伙子,都二十七了,还不结婚,姑娘们看见你会怎么想呢?”
扬恩晃了晃他那吓人的宽肩,摆出一副蔑视女人的架势,回答说:
“我的喜事嘛,晚间办;别的时候也行,这得看情况。”
这位扬恩刚刚服完五年兵役,他在舰队当炮手的时候学会了法语,还学来一套怀疑派的论调。这时他讲起他最近一次“亲事”,这一次好像持续了半月之久。
那是在南特,同一个歌女的事情。一天晚上,他出海归来,带着几分醉意闯进一家剧院。剧院门口有个女人在卖一个路易(即二十法郎)一扎的大花束。他买了一束,并没想清楚要派什么用场,可是一进剧场,他就对准正在台上演唱的女人,使劲把花掷去,——半是突如其来的爱情的表示,半是对他认为涂得太红的那个大玩偶的嘲讽。那女人竟当场被花束击倒;随后她热爱了他将近三个星期。
“在我开拔的时候,”他说,“她甚至把这只金表送给了我。”
为了让大家看看这只表,他像对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艺似地,把它随便扔到桌上。
事情是用粗鲁的词句和他独特的形象语言描述出来的,可是对于这些处于太古状态的人们,这种文明生活中的平凡故事却显得十分不协调,他们能感觉到的,是他们周围大海的深沉的寂静;他们所瞥见的,是从舱顶泻下的给人以北极暮夏之感的午夜之光。
扬恩的这些举止谈吐,使西尔维斯特又惊异又难过。他是个纯洁的孩子,在一种尊重圣礼的环境中由他的老祖母抚育成人。老祖母是普鲁巴拉内乡一个渔民的寡妇。西尔维斯特很小的时候,天天和祖母一起去母亲坟前,跪着作一遍祷告。坟场在一处悬崖上,从那里可以远远看见当年使他父亲葬身海底的英吉利海峡的灰色波涛。祖母和他非常穷,他不得不很早就出海捕鱼,他的童年是在海上度过的。至今他还每晚作祷告,他的眼睛还保留着一种宗教的纯真。他也挺漂亮,除了扬恩,船上就数他长相最好。他的嗓音柔和,孩童的语调与他高大的身材和黑色的胡须显得有点不相称。因为长得太快,他对自己一下子变得这么高大壮实几乎有点惶惑不安。他打算不久就和扬恩的妹妹结婚,但从来没有理睬过其他女孩子的挑逗。
在船上,他们总共只有三个铺位,两个人才有一张床,所以夜里只能轮班睡觉。
到他们饮宴——为纪念他们的守护神圣母升天节举行的宴会——完毕,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他们当中的三个溜进那墓穴一般的小黑窝里睡觉,其他三人回到甲板上继续那中断了的捕鱼工作,这三个人是扬恩、西尔维斯特和一个名叫纪尧姆的同乡。
外面天是亮的,永远是亮的。
但这是一种苍白又苍白的、什么也不像的光,它无精打采地投射在物体上,好像落日的反照。在他们四周,立时展现出一片没有任何色彩的无垠的空间,除了他们的船板,一切都像是半透明的、触摸不着和虚无缥缈的。
肉眼几乎连海的模样也分辨不出来,近看仿佛是一面无法映照任何形象的颤动着的镜子;朝远一点看又像变成了雾气弥漫的平原;再往远看,什么也没有了,没有轮廓也没有边际。
空气的潮湿阴凉比真正的寒冷还要凛冽,还要侵人肌肤,呼吸的时候,可以闻到浓烈的盐味。万籁俱寂,雨也停了。天空上,无形无色的浮云似乎蕴藏着这种无法解释的潜在的光;人们可以瞧见东西,却仍然意识到是在黑夜,而且所有这些东西的苍白色,都说不上有任何细微的差异。
站在上面的三个人,从小就在这寒冷的海上,在这影影绰绰的幻象一般的奇境中生活,他们已经看惯了在他们窄小的木屋周围发生的千变万化。他们的眼睛像海鸟的眼睛一样习惯了这一切。
船在原地缓缓地摇摆,总是发出同样的叹息,单调得像一个人在睡梦中反复吟唱的布列塔尼歌谣。扬恩和西尔维斯特很快地准备好鱼钩和钓丝,另一个则打开一桶盐,磨快了大刀,坐在他们身后等待着。
这用不着等多久。他们刚把钓丝抛进平静冰冷的水中,就立刻提起了像钢刀般闪亮的、灰色的、沉甸甸的鱼。
一条又一条活蹦乱跳的鲟鱼接连地被钓了上来,他们默默地捕鱼,动作麻利而不间断。另一个用他的大刀将鱼剖膛、拍平、洒上盐、计数,于是那供他们回去兴家立业的咸鱼便湿淋淋、红鲜鲜地在他们背后堆积起来。
时间单调地流逝着,在外界广大空旷的天地间,亮光慢慢在起变化;它现在似乎逼真一些了,本来是灰白的暮色,像极北地带夏季的黄昏,现在却越过居中的黑夜,变成类似曙光的景象,被大海所有的棱镜映照出一条条玫瑰色的波纹。
“你的确应该结婚了,扬恩,”西尔维斯特凝视着海水,突然说,这次用的是十分严肃的口吻。(看来他清楚地知道在布列塔尼有人被他那老大哥的棕色眼睛吸引住了,只是他不好意思接触这个重大的主题。)
“我吗!……不久,有那么一天,对,我会结婚的。”这扬恩,总是那么倨傲,他转动着灵活的眼睛,微笑着说,“但不是和家乡的任何姑娘;不,我呀,我要和海结婚,我会邀请船上所有的人去参加我的舞会……”
他们继续钓鱼,因为不应该浪费时间闲聊天,他们正夹在一个庞大的鱼群中,这个鱼群正在迁移,整整两天还没有过完。
前一晚他们全都没睡,三十个小时之内钓得了上千尾肥大的鲟鱼;因此,强壮的胳膊都疲劳了,人也都昏昏欲睡。他们唯有身体还醒着,机械地继续钓鱼,而思想却时不时地在睡眠状态中飘浮。他们所呼吸的大海的空气,洁净得像世界初创时一样,使人充满活力,所以尽管疲劳,仍然感到心X开阔、容光焕发。
早晨的光,这真正的光,终于到来了;像混沌初开时一样,这光与黑暗分离,在天际聚集起来,形成极其厚重的团块;他们现在看东西那么清楚,这才发现已经脱离了黑夜,发现原先的亮光竟是像梦一般模糊而奇异。
那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着的天空,这儿那儿到处绽开裂缝,就像在圆圆的屋顶上开了一些天窗,从裂缝里透出一道道泛着玫瑰红的银光。
底下的云层组成一条深色的带子,环绕着全部海水,使远方笼罩着一片昏黑、晦暗。这云使人感到空间已被封锁,划定了界限;这去像在太空拉上了帘幕,像是张开了一幅帷幔,以掩盖那些扰乱人心的重大秘密。
这天早晨,在这条载着扬恩和西尔维斯特的小木船周围,变化无穷的外部世界呈现出一派无限肃穆的气象,部署成圣殿的情景,从大殿拱顶透入的光束,长长地映在静止不动的水面,就像照射在教堂前面带栏杆的庭院里。随后,远方又逐渐出现了另一种奇景:一片玫瑰红的齿形崖高高耸立,这就是阴郁的冰岛海岬。
扬恩和海结婚!……西尔维斯特一面继续钓鱼,一面反复思索,却没敢再说什么。听到他的老大哥拿神圣的婚姻开玩笑,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特别因为他还很迷信,竟由此产生一种恐惧之感。
他为扬恩的婚事已经考虑了那么长的时间,他盼着扬恩和歌特·梅维尔——班保尔的一个金发女郎——结婚,要是能赶在服兵役之前,在这为期五年、没准不能生还的流放之前参加他们的婚礼,那该多高兴啊!想到这无法回避的流放一天近似一天,他的心都揪紧了。
早上四点钟,在下面睡觉的另外三个人一齐来换班。他们还带着几分睡意,一面深深吸着凉飕飕的新鲜空气,一面上来穿好长靴,因为刚上来嫌白光的反射耀眼,他们都把眼睛闭上了。
扬恩和西尔维斯特急急忙忙啃点面包干当早饭;他们先用木把面包砸碎,然后咯嘣咯嘣地大声咀嚼着,面包竟硬到这种程度,他们不觉笑了起来。想到就要下去睡觉,可以在小床上暖和暖和,他们又变得非常快活了。他们互相搂着腰,哼着一支古老的曲子,摇摇晃晃一直走到舱口。
在跨进洞口之前,他们停下来和船上那只名叫“土耳其”的狗玩了一阵。这是一只幼小的纽芬兰狗,有着四只粗大的、然而还很幼稚和笨拙的脚爪。他们用手逗弄它,狗像狼似地咬他们,终于把他们咬痛了。于是扬恩那双变化无常的眼睛里含着怒意,使劲一推,小狗趴下去,哀叫起来。
扬恩的心地是善良的,但天性有点粗鲁,他那副身架只要闹着玩玩,温柔的抚爱便常常近乎野蛮的暴行。
二
他们的船叫玛丽号,船长是盖尔默。这船每年都要到这夏季无黑夜的寒带来,从事危险的大规模捕鱼。
船已经很旧了,就像它的守护神——那陶制的圣母像一样。船骨是用橡木做的,厚厚的船帮已经有了裂缝,凹凸不平,浸透了湿气和盐分,但还很结实耐用,散发着沥青的强烈气味。停泊着的时候,因为船肋粗大,模样显得笨重,但每当强劲的西风一起,它便又获得了轻快的活力,好似被风唤醒的海鸥。它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在海浪上颠簸跳跃,比一些现代工艺精心制造的新船还要灵巧、轻捷。
他们,六个大人和那小见习水手,全都是“冰岛人”①(这是个勇敢的航海民族,主要散居在班保尔和特雷吉耶地区,世世代代以捕鱼为业)。
①“冰岛人”,指以去冰岛捕鱼为业的渔民。
他们几乎从来没有在法国度过夏天。
每年冬季一结束,他们就和其他的渔民一道,在班保尔海港接受启航的祝福。为了这个盛典,码头上搭起了临时祭坛,规格永远一成不变,祭坛造成岩洞的模样,里面陈列着锚、桨、渔网之类,中间供奉着水手守护神,那温柔娴静而毫无表情的圣母,这是特地为水手们从教堂里搬出来的。她永远用同一双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一代又一代的渔民,其中运气好的满载而归,另一些却一去不回。
一长串由妻子、母亲、未婚妻和姐妹组成的行列,缓缓地跟在圣体后面,在港口绕行一周,港内所有的冰岛渔船都悬旗挂彩,用旗帜向经过的行列致敬。教士在每艘渔船面前停下来,口中念着祷词,作着祝福的手势。
然后,他们像一支舰队似的出发了。只留下几乎没有丈夫、也没有情人和儿子的家乡。远去的时候,船员们放开嗓子,用颤抖的声音齐声唱着海上的福星,圣母马利亚的赞歌。
每年,总是同样的启航仪式,同样的告别。
随着,又开始了海上的生活,三、四个粗鲁的伙伴,在北极海冰冷的水里,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八月末是返航的日子,但玛丽号按照许多冰岛人的习惯,仅仅在班保尔靠一靠岸,接着就直下加斯科涅海湾,在那儿卖掉他们的鱼,再到那些布满盐田的沙洲上,购买下次出海需用的盐。
在这些太阳依然暖热的南部港口,几天之中到处都是这些渴望着娱乐,陶醉于夏季的残辉、温和的空气、大地和女人的健壮的水手。
然后,伴着最初的秋雾,大伙返回了家园。在班保尔,或者分散在哥洛地区的茅屋里,暂时忙着家庭、恋爱、结婚和生育等事情。几乎每年都会发现一些去年冬天怀孕,而今正等着教父回来好接受洗礼的婴儿。这个被冰岛吞噬的渔民的民族,是需要许许多多孩子的。
三
这年六月,一个晴朗的星期天的傍晚,班保尔有两个女人正聚精会神地写一封信。
事情发生在一扇大窗子前面,窗子敞开着,古老而厚实的花岗岩窗台上,放着一列花盆。
她们俯身在桌子上,看上去两人都很年轻,一个戴着老式的大头巾,另一个戴着班保尔女人用的新式小头巾。“这是两个恋人,”人们会说,“正在合伙给某个漂亮的冰岛汉子写一封温柔的信呢!”
正在口授的——也就是戴着大头巾的那一位抬起头来,寻思着,嗬!原来是个老太婆,非常非常老,尽管那裹在小小的褐色披肩里的身材从背后看去还很年轻,其实已经很老了,是一位至少有七十岁的老奶奶。可是她双颊泛红,还显得颇为漂亮、滋润,正像某些童颜鹤发的老者那样。她的薄纱头巾低低地罩住头顶和前额,叠成两、三个宽大的尖角,好像一个套着一个似地,一直垂到后颈窝。她那可敬的脸庞嵌在这带有宗教气息的白色皱折中间,显得很协调。她的眼睛,十分温柔,充满着诚实善良。她已经没有牙齿,一颗也不剩了,笑的时候,便像婴儿似的露出圆圆的牙龈。虽然她的下巴已经变成了“木鞋尖”(就像她经常说的),她侧面的线条却没有受到岁月太多的损害,至今还可以依稀看出她当年一定和教堂里的圣女一样端正完美。
她瞧着窗外,寻思还能说些什么事好让她的孙儿高兴。
说真的,整个班保尔地方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好老太婆,能够在这样那样的事情上,甚至凭空找出那么多有趣的话来说。在这封信里,她已经讲了三、四个滑稽可笑的故事,但是丝毫不带恶意,因为她头脑里根本没有邪恶的念头。
另一个女人看见没什么可说的了,便细心地写上地址:
冰岛海面,雷克亚未克附近,玛丽号船长盖尔默转西尔维斯特·莫昂
先生收。
然后,她抬起头来问道:
“完了吗?莫昂奶奶?”
这一位很年轻,年轻得可爱,一张约摸二十岁年纪的脸蛋,金黄色的头发,在这以深色头发居多的布列塔尼的一角,这种颜色是很罕见的。她满头金发,配着亚麻般灰色的眼睛和近乎黑色的睫毛。她的眉毛和头发一样是金黄的,中间有一道颜色较深,呈橙黄色,像是描上去的一条线,使她的脸带上一种坚毅果敢的表情。她侧面的轮廓较短,显得十分高贵,笔直的鼻梁从额头一直连下来,像希腊人一样,长得十分端正。一个深深的酒窝,生在下唇底下,更增添了唇边的妩媚。每当她专心思考什么,便不时用雪白的上齿咬着下唇,在柔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红印。她整个苗条的身躯都透着某种骄傲,还有一点儿严肃,这是从她的祖先,勇敢的冰岛水手那儿继承来的。她的眼睛有一种既固执又温柔的表情。
她的头巾扎成贝壳形,低低地罩在额头上,像布带一样紧贴着脑门,然后从两边高高提起,露出耳后卷成螺状的粗大发辫。古代传下来的这种头饰,使班保尔的女人颇有一种古色古香的神态。
她显然是和这可怜的老妇人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中长大的。她虽称她为奶奶,其实老人只是她的一个境遇极其不幸的远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