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梅维尔先生的女儿。梅维尔先生早先也是冰岛渔夫,后来靠海上某些大胆的营生发了财,这是个多少有点海盗意味的人物。
刚才她们写信的漂亮房间就是她的房间,一张全新的、城里时兴式样的床,挂着绲花边的细纱床帷;厚实的墙壁上,糊着浅色的花纸,可以减轻花岗岩壁的粗糙不平。天花板上,一层白石灰掩盖了那些能说明宅子年岁的巨大梁木;——这是一座地道的富裕的中产者的房屋,窗子开向班保尔古老的灰色广场,当地的商业集市和宗教祭典就在这广场上举行。
“完了吗?伊芙娜奶奶了你没别的话耍说了么?”
“没有啦,姑娘,只要再添上一句,说我向加沃家的孩子问好。”
加沃家的孩子!……也就是扬恩,……这美丽而骄傲的少女,写着这个名字的时候不觉脸红了。
她用熟练的书法在信尾添上这句话后,便站起身来,扭过头看着窗外,似乎广场上有什么令人感兴趣的事情。
她立起来显得比较高;像上层社会的妇女那样,她穿着一件十分合体的、没有一点皱折的上衣,尽管戴着头巾,仍不失大家闺秀的风度。因为从来没干过粗活,她的双手十分细嫩白净,但并没有被公认为美的那种病态的纤瘦。
其实,早先她还是小歌特的时候,也曾赤着脚在水里跑来跑去,那时她妈妈已经去世,爸爸在打鱼的季节一出海,她就成了流浪儿;她美丽,红润,蓬头散发,任性固执,在英法海峡尖厉的风中茁壮地成长起来。这段时期,她被贫穷的莫昂奶奶收留了。莫昂奶奶到班保尔一些人家去干活时,就把西尔维斯特交给她照应。
她比这个交给她照料的小不点儿只大十八个月,却像个小妈妈似地疼爱他;她的头发多么金黄,他的头发就多么乌黑,她有多么活泼和任性,他就有多么听话和惹人爱怜。
她长大以后,财富和城市并没使她头晕目眩,她回想童年的生活,心中有如浮现出原始自由状态的遥远梦境,有如重新忆起一个模糊而神秘的时代,那时沙滩比现在更辽阔,海岸上的悬崖峭壁无疑也比现在更雄伟……
大约在她五、六岁,年纪还相当小的时候,她那开始买卖船货的爸爸有钱起来了。他把她带到圣布里厄,后来又到巴黎。——于是她从小歌特变成了“玛格丽特小姐”。她高大、端庄,目光严肃,虽说和在沙滩上流浪的布列塔尼女孩已经大不相同,内心却总有些自由放任,仍然保留着儿时固执的天性。她对生活中一些事情的了解都是偶然之中得来的,没有经过任何选择,然而一种天生的、出众的自尊,对她起了保护作用。她不时有些大胆的举止,会当着人说出一些过分坦率的话,使人大吃一惊,她那清澈美丽的目光不大会由于年轻男子的注视而低垂下来;但这目光是如此坦然印淡漠,不可能引起丝毫的误解,他们立刻就看出对方是一个心地和面貌一样纯洁、规矩的女孩子。
在这些大城市里,她的服装比她本人的变化大得多。虽说她保留了头巾,那是布列塔尼女人很难摘掉的,但她很快就学会了另一种穿衣的方式。以前当渔家女时自由惯了的、在海风中萌发出美丽轮廓而又发育和丰满起来的身躯,现在用城市小姐们的长袜和长紧身紧束了起来。
每年她都和父亲一道回布列塔尼——像那些洗海水浴的人一样,只在夏天回来,几天之中,她又重新拾起往日的回忆和歌特的旧名(布列塔尼语歌特即玛格丽特);她有点好奇地看待那些人们经常谈到、却从来不在那儿露面,而且每年总有几个一去不回的冰岛渔夫;她到处听人谈到的这个冰岛,对她好像是个遥远的深渊。——现在她所爱的人就在那儿。
随后,由于父亲一时心血来潮,有一天她又被永久地带回这渔民的国度。她的父亲想要在故土上终其天年,而且作为一个阔人住在班保尔广场。
等她把信重读了一遍,把信封封好以后,那贫穷而清洁的善良的老奶奶就道谢着告辞了。老人住得相当远,在普鲁巴拉内乡的入口,海岸边的一个小村落里,她一直还住着那所茅屋,她在那儿出生,在那里生养儿子,又在那儿抱孙子。
她穿过市区时,许多人向她招呼,她也频频地答礼。她是地方上最老的女人之一,是一个备受尊敬的勇敢家族的幸存者。
她虽穿着补得不能再补的破衣,但因异常的干净整齐,居然显得穿戴还不错。她总是披着班保尔地方那种褐色的小披肩,这算是她作客的盛装了,六十年来,她的大头巾上纱制的尖角就垂在这披肩上,这是她结婚时的披肩,从前是天蓝色的,儿子皮埃尔结婚时,她把它重新染过了,从那时起,她只在星期天才用一下,所以直到现在还看得过去。
她走起路来依然腰杆挺直,没有一点老态;尽管下巴确实有点向上翘,可是她的眼睛那么和善,侧面的线条那么清秀,人们不能不承认她还是很漂亮的。
她非常受人尊敬,单从人们对她的问候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回家的路上,她打她的“恋人”门前经过,他是个细木匠,从前热烈地追求过她,现在已是八十岁的老人了,他总是坐在门口,而由那帮年轻人——他的儿子们——在工作台上创木头。人们说她当姑娘时不肯嫁他,后来当了寡妇仍不肯嫁给他,他始终感到难过;年纪一大,这种感情竟转化成一种半含恶意的、可笑的怨恨,他总是这么和她打招呼:
*喂!美人,什么时候该给你‘量尺寸’哪?……”
她谢谢他,回答说不,她还不想请人做这身衣服呢。这老头儿稍显笨拙的玩笑里,说的是松木板做的衣裳,一切尘世的衣裳就以此告结束。
“好吧,你乐意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吧!可别客气啊,美人,你知道……”
他和她开这种玩笑已经有好几次了,今天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因为她感到格外疲劳,格外被那无休止的劳作累垮了。她想到她亲爱的孙儿,她最后的一个亲人,从冰岛回来就要去服兵役了。五年哪!可能要去中国,还得打仗!到他回来的时候,谁知她还在不在人世呢?一想到这里她就异常难过……不,这可怜的老太太确实并不像她表面上那么快活,瞧她的脸可怕地痉挛着,好像要哭的样子。
很有可能,真的,很可能人家不久就会从她那儿把最后一个孙儿夺走……唉!她可能会孤苦伶仃地死去,连再见他一面都办不到……已经有人(她所认识的一些城里的绅士)多方设法把他留下,理由是有一个快要丧失劳动能力的穷苦的老祖母需要他奉养,可是没有成功。因为西尔维斯特的一个哥哥若望·莫昂是个逃兵,家里虽说从此不再提起他,但他毕竟在美洲的某个地方活着,就是他剥夺了小弟弟免服兵役的特殊照顾。而且还有人提起她享有水手寡妇的微薄年金,他们觉得她还不够穷呢。
她回到家里,为她失去的所有亲人,儿子和孙子们,作了很长时间的祷告;然后又怀着热烈的信仰为她的小西尔维斯特祈祷,她力图快些入睡,却又想起了松木板的衣裳,想到她已经这么老了,孙儿还要离开,她的心都揪紧了。
另一个女子,那年轻的姑娘,依然坐在窗前,凝视那反射在花岗岩墙壁上的落日的金色余辉,瞧着那黑色的燕子在天空中盘旋。班保尔总是那么死气沉沉,即使是星期天,即使在这漫长的五月之夜,也没有一个人来向年轻的姑娘们献殷勤,她们三三两两地散着步,怀念着远在冰岛的恋人。
“替我向加沃家的孩子问好……”写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情很激动,现在,这个名字再也不愿离开她了。
她像一位日阁千金,常常整晚坐在窗前。她的父亲不喜欢她和其他年龄相仿的、过去和她身分差不多的姑娘一起散步。再说,当他走出咖啡馆,和别的像他一样的老水手一道抽着烟斗散步时,他很乐意抬眼看见女儿在那所阔人的住宅里,在那嵌在花岗岩中的窗前,在一盆盆花的中间。
加沃家的孩子!……她情不自禁地瞧着海的那一边,她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可以感觉到海就在近旁,就在这些小巷的尽头,水手们就沿着这些小巷走上坡来。她的思想奔向那永远吸引、迷惑而且吞没着人的辽阔世界;奔向那遥远的北极洋,盖尔默船长的玛丽号就在那儿航行着。
这加沃家的孩子是个多么古怪的小伙子呀!用一种既大胆又温柔的方式向她进攻以后,现在却逃走了,再也逮不着了。
……
随后,在她漫长的沉思中,她又重温了去年返回布列塔尼时的情景。
十二月的一个早晨,经过一夜的旅行,从巴黎开来的列车,在雾气濛濛的、泛白的微明中,把她和父亲送到了甘岗,天气非常冷,黑夜正在隐退,这时她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印象:这古老的小城,过去她只在夏天才经过,此刻简直认不出来了。她在那儿有一种突然掉进乡下人所说的“往昔”——往日的遥远年代——的感觉、离开巴黎,竟是这样的寂静!这另一世界的人们的静静的生活列车,就这样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雾中行驶!这些幽暗的、阴湿发黑的花岗岩老式房屋,这残存的夜,这布列塔尼的所有事物——现在由于她爱着扬恩而让她觉得可爱的这一切,那天早上都显得忧伤凄凉。一些黎明即起的主妇已经打开大门,她经过的时候,瞥见室内古旧的陈设和巨大的壁炉,刚起床的老奶奶裹着头巾,神态安详地坐在炉边。天稍亮的时候,她去教堂作祷告,那雄伟的大殿在她看来是多么阴暗和庞大啊,它那粗大的柱子,柱基已因年代久远而损坏,它那墓穴般的、陈腐的硝石气味,和巴黎的教堂是多么不同!圆柱后面一个幽深的角落燃有一支蜡烛,一个女人跪在烛前,无疑在许什么心愿;微弱的火焰在穹隆里轮廓不明的空间内几乎完全没有亮光,……她突然重新体验到一种自己已经忘怀的感觉:在她很小的时候,当人们带她到班保尔教堂作冬天第一次早祷时感受到的那种恐惧和凄凉。
这巴黎,她当然不留恋,虽说那儿有许许多多美丽有趣的东西。首先,她在那儿感到受约束,因为她血管里有着航海者的血液。其次,她在那儿觉得自己是个外来的陌生人。巴黎的女子,一个个都体态纤瘦,腰肢束成不自然的曲线,她们走起路来有一种特殊的姿势,很善于在撑着鲸骨的紧身褡里扭来摆去;而她是太有头脑了,绝不会试图模仿这类举动。她戴着每年从班保尔定做的头巾在巴黎街上行走,颇有些不自在;可是她没有意识到,人们之所以频频地回头看她,是因为她长得实在可爱极了。
在这些巴黎女子中,有一些固然具有某种高雅风度,使她颇受吸引,但她知道这类人难于接近。其他的一些,阶层较低,可能愿意与她交往,她又不屑与她们为伍,倨傲地避开了她们。因此她在那儿没有什么朋友,除了她那忙忙碌碌、经常不在家的父亲,她几乎和任何人都不来往。所以她毫不留恋那离乡背井的、孤独的生活。
尽管如此,她回来的那一天,看见冬天的布列塔尼竟如此荒凉,仍然大吃了一惊。想到还要坐四、五个小时的马车,更深地钻进这个平淡乏味的地带才能到达班保尔,她不禁心情抑郁,烦躁不安起来。
这是个阴天,整个下午,她和父亲乘着一辆又小又破、四面透风的驿车旅行,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在沐着雾气凝成的小水珠的树木的撞憧怪影下,经过了一些凄凉的村庄。不一会他们就得点灯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两道孟加拉焰火似的发绿的光,好像在马匹前方的两侧奔跑,这是两盏前灯投射在路旁无尽的绿篱上的光,为什么十二月里突然有这么绿的树木?她起初很惊讶,俯身想看个明白,随后她似乎认出而且忆起这是荆豆,是生长在悬崖和小径上的海滨的常绿荆豆,它在班保尔地区是从来不会黄萎的。就在这时刮起了一阵较温暖的风,她于是相信自己认出了,感觉到了海……
这条路快到尽头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使她兴奋而且愉快起来:
“瞧,既然是冬天,这次我要看到那些漂亮的冰岛渔夫了。”
十二月份,他们应当都在的,兄弟、未婚夫、情人、亲友,每次她回来度夏时,她那些大大小小的朋友晚上散步时谈得那么多的人们,全都该回来了。她一心想着这些,双脚一动不动,竟在马车里冻僵了……
确实,她看见了他们,现在她的心已被他们当中的一个占有了。
四
她第一次看见他,那位扬恩,是在她到达的第二天,“冰岛人的朝圣节”庆典上,这天是十二月八日,是渔夫们的保护神圣母传喜讯的日子。行列刚刚通过,阴沉沉的街道上还悬着白布,上面钉有常春藤、冬青和一些冬季的花草树叶。
在这惨淡的天空下举行的朝圣节,快乐也是沉重和略显野蛮的。这种没有喜悦的快乐,主要来自对危险的藐视和挑战态度,也来自体力的健壮和酒精的刺激;而在这快乐之上,却比别处更不加掩饰地笼罩着普遍的死的威胁。
教堂的钟声,教士们的唱诗声,小酒店里传出的单调俚俗的小调,水手们古老的催眠曲,来自大海、来自渺茫之乡、来自太古时代沉沉黑夜里的古老的悲歌,在班保尔形成一片喧哗。成群的水手互挽着胳膊,在街上踉踉跄跄地走着,一则因为在船上摇晃惯了,二则因为开始有些醉意,在海上度过了长期的禁欲生活,他们边走边向女人们投去分外热烈的目光。一群群姑娘,头戴修女式的白色头巾,未得紧紧的美丽X脯微微颤动着,漂亮的眼睛里满含着整个夏天的欲望。古老的花岗岩房屋包藏着人世的躜动纷扰,陈旧的屋顶讲述着多少个世纪以来它们和风、雨、迷雾及大海掷给它们的一切之间的搏斗,讲述着在它们荫庇之下发生的种种热情故事以及往日的勇敢冒险和爱情奇遇。
宗教的感情,往昔的印象,带着对古代祭礼的尊崇,对白壁无暇的保护神圣处女的象征的尊崇,笼罩在这一切之上。在小酒店旁边,台阶上落满树叶的教堂敞开了阴森的大门,门内香烟缭绕,黑暗中烛光闪烁,在穹壁上,到处挂着水手们的供品。在多情的少女们身旁,那些失踪的水手们的未婚妻,那些遇难者的寡妇,披着长长的黑纱,戴着光滑的小头巾,从死者的祭堂走出来,眼睛低垂,默默地在人世的嘈杂声中穿过,好像在预告着死亡。而那近在咫尺的海,永远是这强壮有力的一代代人的伟大养育者和吞噬者的海,也在骚动着,发出巨大的声响,参加着这节日盛会。
从这一切事物的总体上,歌特获得了一个混乱的印象。她很兴奋,而且欢笑着,但内心却十分苦楚,想到这个地方又成为她永久的住处,她便闷闷不乐。在广场上,有一些游艺项目和杂耍,她和女友们一道溜达着,她们把左右那些班保尔或普鲁巴拉内的年轻男子的名字告诉她。一群冰岛人停在民歌歌手们面前,背朝着她们,其中一个身材像巨人般高大,肩膀也出奇地宽,一开始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不假思索地,甚至略带嘲讽地说:
“这人好大的块头!”
言下之意似乎是:
“谁要是嫁给这么一个阔肩的丈夫,生活里该多不便啊!”
他似乎听见了这句话,便回过头来,把她从头到脚迅速地打量了一遍,那眼光似乎在说:
“这戴着班保尔头巾的姑娘是谁?风度这么高雅,我从来没见过她呀!”
随后,由于礼貌的关系,他赶紧垂下眼睛,重又显出专心听唱歌的样子,只让人看见他脑袋上相当长的,在后颈根鬈曲得十分厉害的黑发。
她曾经无拘无束地打听过其他许多人的姓名,却没敢探听这个人的。这依稀难辨的漂亮侧面,这高傲而略显剽悍的目光,这稍带黄褐色的栗色眸子,在眼白发蓝的眼睛里灵活地转动着,所有这一切都给了她深刻的印象,而且使她胆怯起来。
这恰是“加沃家的孩子”,西尔维斯特的大朋友,她在莫昂家早就听说过了。朝圣节这天晚上,西尔维斯特和他手挽手在街上走着,正好遇上她和她父亲,于是他们停下来彼此问候。
……小西尔维斯特在她面前很快就恢复了兄弟的姿态。由于他们是亲戚关系,便仍然用亲昵的口吻谈话。不错,在这已经长了黑胡须的十七岁的大男孩面前,她一开始有些犹豫,但他那和善的孩童般的眼睛是如此温柔,完全和过去一样,她很快就觉得似乎从来没有和他离开过似的。他到班保尔来的时候,她便留他吃晚饭;这种事无关紧要,他因为自己家里饮食不很好,在她这儿便津津有味地吃着……
说实在的,在这撒满绿色树枝的灰色小街的拐角,扬恩第一次被介绍给她时,对她的态度是不怎么殷勤的,他只是以一种近乎腼腆然而十分高贵的姿态向她脱了脱帽,又用他那同样迅速的目光把她打量了一遍,然后把眼睛转向另一边,显出不高兴遇见她,而且急于要走开的样子。祭祀行列通过时,起了一阵强劲的西风,把黄杨树枝撒了满地,又在空中抛下了一幅灰黑的帐幔,……歌特,在她回忆的沉思中又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朝圣节结束时阴沉的黄昏;被风卷得沿街飞舞的钉着花草的白布;成群的喧闹着的冰岛汉子,这些和风、和暴风雨周旋惯了的人,看见天快下。雨了,便唱着歌钻进酒店里去;特别是那个大小伙子,站在她面前,扭过头,因为遇见她而满脸不高兴和心烦意乱的样子,……从那时到现在,在她身上起了多么深刻的变化啊!
那节日结尾时的喧闹和现在的宁静是多么不同!同样是这个班保尔,今夜是多么的沉静和空虚!这五月的温暖而漫长的黄昏,使她独自守在窗前,情思脉脉,沉入遐想。……
五
他们第二次相见,是在别人的婚礼上。这加沃家的孩子被指定和她配对作傧相。起初她想象这事会不大愉快:和这小伙子一道列队在街上走,所有的人都会因他的高身材而注意他们,何况他还很可能一路上找不出一句话来对她讲!……再说,这人一副孤傲的气派,真让她望而生畏。
到了约定的时间,所有的人都集合在一起,准备整队出发,只有扬恩没有露面。时间过了,他还是没来,人们已经在说不要等了。这时她才发现,她只是为他一人才梳妆打扮的;和其他任何青年人在一起,这庆祝,这舞会,对她都会平淡乏味、毫无乐趣……
最后,他终于来了,也穿得漂漂亮亮,他毫不局促地向新娘的亲属道歉。他说,一些意想不到的巨大鱼群,当晚将从欧里尼洋面通过,英国方面已经发出通告;于是普鲁巴拉内所有的船只立即准备待发。各个村子都闹腾起来,女人们到酒店去找她们的丈夫,催他们快跑;她们自己也东跑西颠,帮着扯篷,开船;总之,这在当地真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战斗准备”。
他在围绕着他的人们中间神态非常自如地讲述着,夹带着一些自己独有的手势,灵活地转动着眼珠,他面带动人的微笑,露出闪亮的白牙。为了更好地表达启航的匆忙,他在语句中不时带出一声小小的、拉长的“嗬!”——这是水手们模仿风的吼声来表现迅速的一种呼叫,十分滑稽。他说他不得不赶快找一个替手,而且设法取得冬季雇用他的船老板的同意,这样一来就迟到了;因为不愿意错过这次婚礼,他失去了他在这次捕鱼中的全份利益。
听他说话的渔夫们,对这些原因是完全理解的,谁也没想到要责怪他;人们都知道,生活中的一切,多多少少要和海上意料不到的事相关联,多多少少要服从天时的变化和鱼群的神秘迁移。在场的其他冰岛人只是遗憾没早些听到消息,好和普鲁巴拉内的渔民一样,去打捞这从洋面经过的财富。
现在已经太晚了,算了吧,只好把手臂交给姑娘们了。提琴手已经开始在门外奏起音乐,他们于是高高兴兴地上了路。
起初,他只是对她讲些没有意义的殷勤话,就像人们在婚宴上对不太熟悉的姑娘们讲的那种。在这一对对傧相中,只有他们这一对是彼此陌生的,其他全是表兄妹和尚未结婚的情人。其中有几对只是没有举行婚礼罢了,因为,在班保尔地方,人们从冰岛回来的期间,爱情总是进展得很快的。(不过他们都是诚实人,随后总归要结婚的。)
但是,在晚上跳舞的时候,他们俩的谈话又回到这次鱼汛上,他忽然注视着她的双眼,说出这样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在班保尔只有你一个人,甚至在世界上也只有你一个人,才能使我放弃这次出航;若是别的任何一个姑娘,我是决不会错过这次捕鱼的机会的,歌特小姐……”
这渔夫敢于对她,对多少像位王后一般来到这舞会上的她,说出这样的话,起初使她颇为吃惊,随后却美滋滋地十分高兴,她终于回答道:
“谢谢你,扬恩先生,我也是宁愿和你而不愿和别人在一起。”
全部情况就是如此。但是从这时起一直到舞会结束,他们开始用另外一种方式交谈,声音更低,也更温柔……
大家随着提琴跳着老式的舞蹈,和几乎总是同样的舞伴在一起。当他出于礼貌和其他姑娘跳过以后再来邀请她时,他们便交换一种老友重逢时的微笑,而且继续进行他们刚才的十分亲密的谈话。扬恩以一种天真朴实的态度讲述他的捕鱼生涯,他的辛劳,他的收入,他的父母过去为养育十四个小加沃所遇到的困难,——他是他们的长子——现在,他们总算宽裕一些了,特别因为他父亲在英法海峡找到了一只漂流的难船,政府把这只船售出后,分给他父亲一万法郎,这笔钱使他们得以在原有的住房上加盖一层楼房。他们家在普鲁巴拉内的最高处,在陆地的尽头,在波尔—爱旺村,俯临英法海峡,风景十分优美。
“这冰岛的职业,”他说,“是十分艰苦的呢。二月初就出发,驶向一个那么寒冷、那么阴沉的地带,海面又是那样的凶险、不平静……”
……所有他们在舞会上的谈话,对于田特都像昨天的事情一样记忆犹新,她瞧着五月的夜幕在班保尔降落,一面在头脑中慢慢地重温那次谈话的情景。如果他根本不想结婚,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生活细节,而她也多少像个未婚妻似地听着;殊知他并不像个喜欢把自己的私事告诉一切人的平庸男子啊……
“……不过这仍是一个相当好的职业呢,”他说,“我呀,我是不会改行的。干这行每年能挣八百法郎,有时候还挣到一千二百法郎,我回来领到这笔款就交给我母亲。”
“你都交给母亲吗,扬恩先生?”
“是呀,总是全都交给她。在我们这儿,冰岛人都习惯这样,歌特小姐。(他说这话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而且十分自然的事情。)因此,我呀,你也许不信,我几乎从来身无分文。每逢星期天,在我来班保尔的时候,母亲才给我一点零花钱。别的事也都一样。我穿的这件新衣是我父亲今年给我添置的,没有这件衣服我绝不会来参加婚礼;嗯,肯定的,穿着去年的旧衣服,我绝不会来把手臂献给你……”
她因为看惯了巴黎人的装束,扬恩的新衣在她看来可能并不太优雅,上衣太短,露出背心的敞X式样也有点过时了;但是套在这衣服里的身躯却漂亮得无懈可击,而且跳起舞来是十分的气派。
每次他对她讲述什么,他就微笑着注视她的双眼,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当他对她谈出这一切,让她知道他并不富有时,他的眼光是何等的善良和诚实啊!
她也一直正面瞧着他,对他微笑。她很少回答,可是全神贯注地听着,而且越来越感到惊异,受他吸引。他是怎样的一种混合体啊!既有粗野生硬的举止,又有惹人爱怜的孩子气。他的嗓音低沉,和别人说话时,显得生硬而果断,和她谈话时,却变得越来越清新、柔和;只是对她一人,他才会让自己的声音极为温柔地颤动,像弦乐奏出的朦胧的低音。
这个风度潇洒、表情强悍的大小伙子,在家里居然被人当小孩看待,自己还觉得理所当然,这是件多么奇怪而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跑过那么多地方,有过那么多的奇遇,经历过那么多的危险,可是在父母面前还保持着这种恭顺的绝对的服从。
她把他和别人作比较,和三、四个巴黎的浮华少年,几个为了她的钱而追求过她、向她表示过爱慕的小职员和平庸文人之类作比较,觉得他是她所认识的男人中最优秀的,同时也是最漂亮的。
为了使自己和他距离更近,她告诉他,她的家也不是一直都像现在这么宽裕;她的父亲以前也是冰岛渔民,因此至今在冰岛人中还很受尊敬;她说自己还记得小时候赤着脚在沙滩上奔跑,就在她可怜的妈妈死去以后……
……啊!这舞会之夜,在她一生中唯一甜蜜的、也是决定性的一夜。那一夜可以说已经十分遥远,既然那是在十二月,而今却已是五月了。所有那些漂亮的男舞伴,现在都在那边捕鱼,分散在冰岛海面上。——正当布列塔尼的土地静静地罩上夜幕的时候,他们在那无边的孤寂中,在苍白的阳光下,却看得清清楚楚。
歌特依旧呆在窗口。随着夜的降临,几乎被古老的房屋从四面八方封闭起来的班保尔广场显得愈来愈凄凉,到处听不到一点声响。房屋的上空,仍然透着微明,似乎愈来愈深邃,升高,渐渐远离了地面的景物。此刻,在这黄昏时分,这些景物全都连成了一片,成为一幅山墙和古老屋顶的黑色剪影。不时地,一扇门或一扇窗关上了;某个老水手跌跌撞撞地从小酒店出来,朝阴暗的小巷走去;或者几个溜达得晚了的女孩子,捧着五月的鲜花回来,其中一个认识歌特,便向她道着晚安,把一束山楂花朝她高高举起,仿佛要让她嗅嗅花的香气;在这半透明的夜色中,她还可以依稀看见这白色小花的细巧花束。此外,有一种温馨的香味从花园和院落升上来,这是爬在花岗岩墙壁上的忍冬开花的香气,还有从港口飘来的淡淡的海藻的气味。一些晚归的蝙蝠在空中掠过,无声地飞翔着,像是梦中的动物。
歌特在这窗口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夜晚,她凝视着这忧伤的广场,思念着已经出发的冰岛人,而且总是在回忆那次舞会……
婚礼接近尾声时,天气非常热,许多跳华尔兹的人开始头晕了。她想起他曾和别的一些女人,一些多多少少和他有过爱情关系的姑娘或女人跳舞,她想起他回答她们的呼唤时那种轻蔑的高傲态度……他对待她们是怎样的不同呀!……
他是一个可爱的舞伴,身体挺直得像一棵成材的大橡树,旋转时脑袋微微后仰,风度既轻松又高贵。他那鬈曲的棕色头发,稍有一些披在前额上,随着跳舞时带起的风飘动着;当他俯身将她挽得更稳,好跳快速华尔兹时,个子也相当高的歌特感觉到他的头发擦着了她的头巾。
他不时将他的小妹妹玛丽和西尔维斯特指给她看,那未婚的一对正在一起跳舞。看见他们两个那么年轻,两人在一起时那么克制,彼此恭恭敬敬,满脸羞怯地、低声说着一些无疑十分美妙的事情,他不禁和善地笑了。当然,他也不会容许他们有别种姿态;尽管他已经变得很老练很大胆,但是,看见他们那么天真,仍然觉得十分高兴;他和歌特交换着亲密的会心的微笑,好像在说:“看看我们这两个小弟弟小妹妹,他们是多么可爱又可笑啊!”
夜将尽时,人们频频地抱吻,表兄妹、未婚的情人之间的吻,尽管是当众嘴对嘴地吻着,却仍然保持着一种坦率、诚实的仪态。他当然没有吻她,对梅维尔先生的女儿是不能这么做的;他可能只是在最后的华尔兹舞中将她搂得稍微紧一点罢了,她呢,对他完全信赖,一点也不抵抗,相反却心甘情愿地靠在他身上,在这使她整个身心都被他吸引过去的、急骤的、深沉的、美妙的晕眩中,她那二十岁少女的感官绝不是无动于衷的,但首先是她的心在开始骚动。
“你看见那个不知害臊的姑娘了吗?她是怎样地盯着他瞧啊!”两、三个漂亮姑娘在议论,她们的眼睛在金黄色或黑色的睫毛下贞洁地低垂着,而她们在那些男舞伴中,却每人至少有一、两个情人。她的确老在瞧他,但她有她的理由,因为在她的生活中,他是第一个也是仅有的一个引起她注意的青年男子。
早上分手的时候,当所有的人都在寒冷的曙光中四散走开的时候,他们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互相道别,好像是两个第二天又要会面的未婚情人。她和父亲一道穿过这个广场回家时,丝毫没有倦意,只觉得又轻盈又快活,她高高兴兴地呼吸着,甚至爱上了这户外的寒雾,这惨淡的黎明。一切都使她感到美妙和甜蜜。
……五月的夜早已降临,所有的窗户都随着窗框的声响关上了。歌特还呆在那儿,让她的窗子敞开着。稀稀落落的最后几个行人,还能在黑夜中辨认出她的白头巾的模样,他们想必会说:“那个姑娘,一定是在思念她的恋人啦。”这是真的,她确实在想他,带着一种想哭的心情在想他;她小小的白牙咬着嘴唇,不断地绷开那鲜艳的嘴唇下面的皱折。她的眼睛凝视着黑夜,却没有瞧任何具体的东西……
……但是,这次舞会以后,为什么他再也不来了呢?他起了什么变化呢?偶然遇见的时候,他总是一副想逃开的样子,把他那总是转动得很迅速的目光转向一边。
她常常和西尔维斯特谈起这事,他也觉得不可理解。
“不过,歌特,只要你爸爸同意,你该嫁的还是他呢,”他说,“因为这一带你再也找不出比得上他的人了。首先,我告诉你,他是很规矩老实的,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他喝醉酒的时候很少。他有时有点执拗,其实十分温柔。不,你不知道他心眼有多好。而且他是怎样的一个水手啊,每个渔季,船长们都争着雇他……”
她爸爸的同意么,她是有把握的,因为她想干的事,还从来没有遇到过障碍。他不富有,这个她根本不在意,首先,像他那样的水手,只要花点钱让他去学习六个月的航海课,就可以成为一名船长,而所有的船主都会乐于把船交给他的。
他的个子太大,这也没什么关系;过分强壮,在女子身上可能是缺点,而对于男人却丝毫不会有损于他的美。
此外,她还不露痕迹地在当地那些知道所有爱情故事的姑娘们中间打听过,谁也没听说他对谁有过什么诺言;不管是在雷查德里欧还是在班保尔,他和那些爱慕他的美人们周旋,总是保持一定距离,并没显出和谁更加亲近的样子。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已经很晚了,她看见他在她窗下经过,还紧紧地挽着一个名叫贞妮·加洛芙的女人,这女人当然很漂亮,只是名声极坏。这件事,使她十分痛苦。
人家还告诉她,他性格非常暴躁;一天晚上,他喝醉了,在班保尔的一家咖啡馆,渔夫们正在那儿饮酒作乐,因为人家不给他开门,他便将一张巨大的大理石桌向那扇门掷去。
所有这些,她都原谅了他:谁都知道,水手们发起怒来有时候会作出何等样的事情……但是,如果他的心地是好的,为什么当她什么想法也没有的时候,他来接近她,而后又撇开她;他有什么必要含着看上去那么坦率动人的微笑整晚地注视她,像对待未婚妻似的用温柔的声音向她讲知心话?现在她已经不能再受别人,不能改变主意了。从前,就在这个地方,当她完全是个孩子的时候,人家呵责她是个坏小孩时,总说没见过脾气有她那么犟的;至今她还是这样。虽然她现在成了一位美丽的小姐,而且未经训练就具有了一种略显严肃、高傲的风度,其实她的本性还是没变。
这次舞会以后,去年冬天就在期待与他相见的心情中度过,而他却直到动身去冰岛也没有来向她告别一声。现在他不在这儿了,对于她也就等于一切都不存在。缓慢的时间似乎步履艰难地爬行着,——爬向渔夫们返航的秋天,她已经盘算好,到那时一定要把事情弄个明白,也好有个了结……
市政厅的时钟正敲十一点,——在这春季宁静的夜晚,钟声显得格外嘹亮。
在班保尔,十一点就算很晚了;歌特于是关上窗子,点燃了灯,准备睡觉……
这事在扬恩,很可能只是由于有点怪僻;或者,也由于他有点骄傲,他是因为觉得她太有钱,而害怕遭到拒绝吗?……她曾经想直截了当去问他;但是西尔维斯特觉得这样做不合适,一个女孩子显得这么大胆总是不太好的。在班保尔,已经有人在批评她的神情和装束了……
……她像一个正在做梦的女孩子一样,心不在焉地慢慢脱去衣服:首先摘掉她的细纱头巾,接着是她按城里式样做的紧贴腰身的雅致的长裙,她把它们随便扔在一张椅子上。
然后再解她那阔小姐用的长紧身,因这紧身使她具有巴黎人的身段,引起了一些人的议论。她的身体一旦自由,就显得更加完美了;因为不再受束缚,不再被裤袜捆得过分细瘦,她又恢复了那种丰满柔和的自然线条,像那些大理石雕像一样;她的动作改变着这些线条的状貌,而她的每一个姿势都是十分优雅动人的。
在这深夜里,小小的油灯孤零零地燃烧着,有点神秘地照亮了她的肩膀和X脯、她的还没有被任何人看到的可爱的形体,既然扬恩不愿意要她,这美丽的身体将不会为任何人所有,而会不经观赏就逐渐枯萎。
她知道自己脸蛋漂亮,但对自己的形体美却没怎么意识到。再说,在布列塔尼地区,冰岛渔民家的女孩子一般都具有这种类型的美,人们也就不太注意,甚至她们当中最不规矩的女孩,也不会向人炫耀这一点,而且羞于让人看见她们的身体。正是城里那些高雅之士才对这个给予极大的重视,要模塑或描绘下来。
她着手解开盘在耳后的螺状发髻,两条辫子便像两条沉甸甸的蛇一般落下来垂在背上。她又将它们像冠冕一样挽在头顶,——这样对睡觉比较适宜——于是,从侧面看去,她很像一个罗马处女。
这时她的手臂仍然举着,一面咬着嘴唇,一面继续用手指玩弄金色的发辫,好像一个孩子一面摆弄什么玩具,一面想着别的;后来,她又让它们垂落下来,为着消遣很快地把它们拆开、抖散,不一会她就让头发一直盖到腰部,像个森林里的仙女。
随后,睡意终于来了,尽管为爱情所苦恼,想要哭泣,她还是一下子跳上床,把脸埋藏在像帐幔一样铺开的、丝一般的头发里。
莫昂奶奶在自己普鲁巴拉内的茅屋里,在人生另一个更黑暗的斜坡上,也终于入睡了,她带着老年人冷瑟瑟的困倦,想着她的小孙儿和死亡。
在这同一时刻,在玛丽号上,在这晚很不平静的博雷阿勒海面上,扬恩和西尔维斯特,这两个被思念的人,一面唱着歌,一面在无穷尽的白昼的光亮下快活地钓着鱼。
六
……
约一个月以后,——六月。
在冰岛一带,出现了被水手们称作“白色宁静”的那种稀有的天气;也就是说,空气纹丝不动,好像所有的风都吹尽了,终止了。
天空蒙着一幅巨大的白幕,接近水平线的部位,渐渐发暗,变成了铅灰色,像锡一样毫无光彩。水平线之下,死气沉沉的海水射出刺眼的、苍白的寒光。
这一次,是波纹,是变幻不定的波纹在海面嬉戏;一些轻飘飘的圆环,像对着镜子呵气呵出来的。整个闪光的水面好像笼罩了一张构图模糊的大网,上面的图案自行组合,又自行毁坏:转瞬即逝,霎时无影无踪。
是无尽的黄昏还是无尽的清晨,谁也说不清。太阳已经不再表示时刻,它总是呆在那儿,主宰着这些停滞不动的事物的光辉,它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圆环,几乎没有边沿,随着模糊不清的光晕,一直扩大到无限。
扬恩和西尔维斯特并排坐着,一面钓鱼,一面唱着“南特的若望一弗朗索瓦”那支永远也唱不完的歌,他们因这歇的单调觉得有趣,便以孩子气的滑稽模样互相睨视而笑,同时没完没了地唱着这歌的叠句,而且每次都要增添一点新的劲头。在含着盐分的新鲜空气中,他们的脸蛋红扑扑的;他们所呼吸的空气,纯净而且给人以活力,他们竭尽全部气力和生命,深深地把这空气吸进X膛。
然而,在他们周围,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景象,是一个死去的或压根不曾创造出来的世界的景象;光,没有丝毫热力,一切事物都凝然不动,好似在这幽灵的巨眼般的太阳注视下永远僵冷了一样。
玛丽号在辽阔的海面上投下了一条暮色般的长长的阴影,在这反射着天空的平滑的白色水面上,显得像是绿色;阴影覆盖住的这部分海面没有反光,清澈得可以看见水下的事物:无数的鱼群,数也数不清,全都一样,静静地朝同一方向滑去,仿佛它们无止无休的旅行有它的既定目标。这是鲟鱼的集体行动,它们列队顺着同一方向行进,像是一道道灰色的影线,不断地、迅速地颤动着,给这一片沉寂的生命带来了流动的感觉。有时候,尾巴突然一摆,全体都同时翻身,露出银光闪闪的肚腹;尾巴再一摆,同样的翻身,借助缓缓的波浪遍及整个鱼群,恰如成千上万的刀片在水的两边各投出一道小小的闪光。
太阳已经很低,还在继续下沉,这显然是傍晚了。太阳愈是向与海衔接的铅灰色层降落,就愈是发黄,它的圆环就愈清楚、愈实在。人们可以用眼睛盯着它,就像盯着月亮一样。
但它依旧照耀着,好像就在相去不远的空间,仿佛只要乘船到水平线的尽头,就能与这浮游在离水面不过数米的空气中的哀伤的巨球相遇。
捕鱼的速度相当快,瞧着那静止的海水,可以清楚地看见事情的进展:鲟鱼以贪馋的动作来咬钓钩,感到被扎了一下,便摇了摇,好像要让嘴更牢靠地挂在钓上。渔夫们连续不断地用两手迅速提起钩丝,把鱼扔给那个将鱼开膛弄平的人。
班保尔的渔船散布在这平静如镜的海面,给这一片荒寂带来了生气。这里,那里,可以远远看见一张张小小的船帆,徒具形式地悬挂着,因为根本没有风;在水平线灰暗的背景上,雪白的船帆映衬得十分清晰。
这一天,冰岛的渔业像是一种安宁而且轻而易举的职业,一种小姐的职业……
……
南特的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他们唱着,这两个大孩子。
对于自己生得漂亮和神态高贵这一点,扬恩向来不大留意,而且,他只是和西尔维斯特在一起时才像个孩子,只是和他在一起时才唱歌和玩乐;反之,和别人在一起时,他却沉默寡言,甚至显得骄傲和阴沉;可是当旁人有求于他时,他又很好说话,只要不惹恼他,他总是和善而且乐于助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