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唱着这支歌,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另两个人在唱另一支歌,另一支同样以朦胧的睡意、健康和淡淡的哀愁谱成的简单曲调。
时间悄然流逝,他们并不感到厌倦。
下面,在船舱里,铁炉中总是生着火,舱口一直关闭着、好让那些要睡觉的人感觉是在夜里。他们睡觉时只需要极少的空气,而那些城里长大的、不那么强壮的人所需要的空气则多得多。他们深厚的肺脏既然整天吸满了无穷尽的空气,睡觉时也一并睡着了,几乎不再动弹。他们可以像野兽一样,蜷缩在无论什么样的小洞里。
换班以后,他们愿意什么时候睡觉就可以什么时候睡觉,在这持久的光亮中,时辰已无关紧要。他们总是睡得很好,宁静无梦,整个身心都得到休息。
他们偶尔也想到女人,睡觉时便不大安稳,他们睁大了眼睛捉摸着六星期以后捕鱼即将结束,他们不久将有新的情人,或重新占有已经相爱的旧情人。
但这种情况是很少的;他们更多的是以忠诚的态度想念她们:他们忆起妻子、未婚妻、姐妹、双亲……因为已经习惯于禁欲,在很长的阶段内,感官也都沉睡了……
……
南特的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此刻他们凝视着灰色天际深处某种依稀难辨的东西。一缕细烟从水中袅袅上升,带着另一种比天空颜色稍稍深一点的灰色,像一条极细极细的尾巴。以他们训练有素的善于探测深度的眼睛,很快就看出那是什么东西:
“一艘汽艇,那边!”
“我想,”船长瞧着它说,“我想这是政府的船,是巡洋舰来这儿巡逻……
这缕轻烟给渔夫们带来了法国的信息,其中有一封由漂亮少女代笔的老祖母的来信。
船慢慢靠近了,不一会就看见了它黑色的外壳,这确是一艘巡洋舰,是到西部峡湾来巡逻的。
与此同时,一阵寒气逼人的微风,开始在静止的水面的某些地方吹起波纹,在它光亮的镜面上绘出蓝绿色的图案,或拖长成条状,或张开如扇形,或枝枝桠桠化作珊瑚的模样;这些变化都带着轻微的响声极快地完成,似乎是一种觉醒的信号,预示这无边的麻木状态即将结束。天空揭开了它的帷幕,变得明朗起来;云雾重新降落在水平线上,聚集成一堆堆灰色的棉状物,像是环绕着海的柔软的围墙。将渔夫们夹在当中的两面无边无际的镜子——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重又显得深邃清澈,好像拭去了那使它黯淡的水气。天色变了,但是以一种不妙的迅速的方式在变着。
所有在这片海域转悠的法国渔船,布列塔尼的,诺曼底的,布洛涅的,敦刻尔克的,都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它们像鸟雀一般闻声而至,集合在巡洋舰的后面;其中甚至还有从水平线的某些空隙中钻出来的,到处都出现了它们发灰的小小翅翼,遍布在这苍白荒凉的海面上。
它们不再慢慢漂流,而是趁着新起的清风,张满船帆,箭一般地行驶过来。
冰岛还相当远,却已看得见了,它仿佛也和那些渔船一样,想向巡洋舰靠拢。它愈来愈清晰地暴露出它那光秃秃的石头高山,——这些山岩从来只有一侧的下部在明处,似乎躲藏着不愿露面似的。它甚至延伸出去和另一个颜色相仿,却又逐渐加深的冰岛相连接。但这是一种幻象,这山岭更加巍峨的另一个冰岛,其实只是水气的凝聚。总是低低的、懒洋洋的太阳,无力升到景物的上空,便透过这幻岛显现出来,它透现得那么清晰,竟像是处在幻岛前面似的。这对肉眼说来简直是一种无法理解的现象。太阳已经没有光晕,它那圆盘又有了鲜明的轮廓,它仿佛更像一个可怜的、垂死的黄色星球,犹疑不定地停在那儿,在一片混饨之中……
巡洋舰抛锚了,此刻被冰岛渔船团团包围着,从每一条船上都放下一些核桃壳似的小艇,把一些胡须老长、穿着粗劣的鲁莽汉子送到巡洋舰上。
他们有点像孩子似的,人人都有点要求,为一些小小的伤痛要药啦,修补点什么啦,食品啦,信件啦。
还有一些由于犯了过失彼船长送来钉上镣铐的;因为都是为政府服役,他们觉得这些事都很自然。当巡洋舰上狭窄的下层甲板被四、五个躺倒的钉了脚镣的大孩子占满时,给他们钉镣铐的老船员便对他们说:“侧着躺吧,孩子们,好让人走得过去呀。”他们微笑着,温顺地照办了。
这一次,有许多捎给冰岛人的信件,其中两封由玛丽号船长盖尔默转交,一封给扬恩·加沃,第二封给西尔维斯特·莫昂(这封信是由丹麦转雷克亚未克,在那儿交给巡洋舰的)。
邮务员掏空了帆布口袋,把信件分发给他们,他宣读信封上的地址常常颇为吃力,因为并不都是由书法熟练的手写出来的。
于是船长说道:
“快些,快些,气压在下降了。”
他看见海上划来这么些核桃壳似的小艇,在这不太安全的地带聚集了这么多渔夫,感到有点不耐烦。
扬恩和西尔维斯特总是一块儿读信的。
这一次,是在午夜的阳光之下,那太阳总是带着死去的星球的神情,从水平线的高处照射着他们。
他们两人躲在甲板的一角,互相用胳膊勾着肩坐着,慢慢地读着信,仿佛是为了更深切地体会信中所谈家乡的事情。
在扬恩的信里,西尔维斯特知道了他的小未婚妻玛丽·加沃的消息;在西尔维斯特的信里,扬恩读到了老祖母讲的滑稽故事——没有什么比这些故事更能娱乐离家的亲人了,还有与他有关的最后一行:“替我向加沃家的孩子问好。”
读完了信,西尔维斯特胆怯地把自己那封信指给他的大朋友看,想要他赞赏那一笔好字:
“瞧啊,好漂亮的字体,是不是,扬恩?”
可是扬恩十分清楚这是哪一位少女的手笔,便晃晃肩膀转过头去,似乎要表明这位歌特终于使他厌烦了。
于是西尔维斯特小心翼翼地折起了那封可怜的受蔑视的信,重新把它放进信封,贴X藏在毛衣里,十分忧伤地想道:
“肯定的,他们不会结婚……但是他究竟为什么对她这样反感呢?”……
巡洋舰上的钟敲半夜十二点了。他们还坐在那儿,像做梦一样,思念着故乡、远离的亲人和千百种事情……
这时候,稍稍把自己的边缘浸在水里的、永恒的太阳,又开始慢慢上升了。
这就是早晨……
正文 第二部
一
冰岛的太阳从颜色到状貌都变了,它以一个不祥的早晨开始了这新的一天。它完全卸去面幕,射出了光柱般的穿透天空的强烈光线,预示坏天气即将来临。
近来天气实在太好,是该结束了。微风吹动密集的船只,仿佛感到需要将它们吹散,将它们逐出海面;这些船于是像溃败的军队一样开始四散奔逃,——单凭这天空表明的威胁(这是绝不会弄错的),就足以使它们逃散了。
风越来越大,人和船都颤动起来。
浪还不大,但已开始一浪逐一浪,推涌堆叠,起初白色的泡沫像大理石花纹般在水面铺展,随后,伴着轻微的噼啪声,冒出一阵阵水气,好像在火上煎炒一样,所有这些刺耳的声音都与时俱增着。
大家再也顾不上钓鱼,只是忙着驾驶。钓丝早就收起来了。他们全都急于把船驶开,——有的想到海湾找避风港,便力图及时赶去;另一些却宁愿绕过冰岛南端,到达广阔的洋面,认为面对自由的空间,顺风行船更为安全。他们彼此还能依稀看见,在浪涛四处,这儿那儿,到处冒出一些船帆,一些湿漉漉的、疲惫的、正在逃窜的可怜的小东西,——然而它们依然挺立着,活像孩子们玩的吹倒了又立起来的木髓不倒翁。
巨大的带状云层聚集在西方地平线上,看上去颇像岛屿,现在云层从上面崩裂,散乱的云块便在空中奔腾。这云仿佛无穷无尽,风将它展开、拉长、延伸,从中抽出无数阴暗的幕布,将它们铺展在本来是黄色的、晴朗的、而今已变成寒冷而深沉的铅色天空。
风势越来越猛,大风摇撼着一切。
巡洋舰已经开往冰岛的避风港;只有渔夫们留在这状貌凶恶、色泽可怕的动荡的海面。他们急急忙忙准备着应付暴风雨的袭击,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很快就要彼此看不见了。
卷成涡螺形的浪在继续追逐着,聚集、叠合,一浪更比一浪高,浪与浪间的波谷也更深了。
几小时之内,这前一天还如此宁静的海域,全都翻腾捣动起来,震耳欲聋的响声代替了先前的沉寂。转眼之间一切都已面目全非,眼前这全部无意识的、无益的骚动,进展得多么迅速,这一切的目的何在?……这盲目的破坏又是何等的神秘!
从西方源源而至的云块,已经在空中铺开,又匆忙地、迅速地堆叠、增厚,这黑了一切。只剩下几道黄色的裂缝,太阳便从那儿投下最后几个光束。现在变得发绿的海水,愈来愈多地涌出一道道白色泡沫。
中午,玛丽号已完全是一副对付坏天气的姿态;舱口已经关闭,风帆已经落下,它灵巧轻捷地跳跃着;在业已开始的动乱中,它具有一种乐于与风暴嬉戏的大海豚的神情。这只卸去风帆、剩下前桅的船,此刻的姿态,按水手们的说法,叫做“逃在时间前面”。
天上,已是一片昏黑,变成一个密封的、窒人的穹隆,还有一些更加浓黑的东西,以变幻不定的形态在它上面弥漫开来;天空几乎像一个静止不动的回屋顶,必须仔细观察才能看出它实际上正在飞速地运动:巨大的灰色幕布匆匆滑过,又不断被另一些来自水平线尽头的幕布替代;黑暗的帷幔仿佛从一个滚筒上源源不绝地散脱出来。
玛丽号在时间前面奔逃,越跑越快;时间也在奔逃,在某种神秘而可怕的东西前面奔逃。风、海、玛丽号、云,所有的一切都发疯似地朝同一方向飞奔,奔得最快的是风;其次是随着风跑的较重较缓的大浪;再其次是玛丽号,被风和浪卷带着朝前奔去。波涛追逐着渔船,灰白的浪峰在无穷尽的瀑布中滚动。船呢,老是被赶上,被超越,然而凭着它尾部造成的奇妙航迹,凭那粉碎狂涛巨浪的涡流,它总能从巨浪中逃脱。
在这奔逃的姿态中,人们感受最深的,是一种轻快的幻觉;无需任何辛苦和努力,只觉得自己在跳跃、当玛丽号随波涛上升时,它像被风举起一样,毫不摇晃,随之而来的下降则好似滑行,使人感到腹部微颤,就像在“俄国车”的模拟降落或梦中假想的坠落中感受到的那样。它像倒退般下滑着,逃遁而去的浪山钻到船下好继续朝前奔。于是它又落人一个同样在奔跑的巨大波谷里;它一直沉到那水花四溅的谷底,却没有受到丝毫损害,甚至没有被浇湿,它和其他一切一样奔逃,像烟一样,在前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波谷底,比上面更加黑暗,每个浪头过去,可以看见紧接着又来了一个,另一个更高的、由于透明而显得碧绿的高耸的浪头,它匆匆而来,画着凶险的弧圈、带着随时准备闭合的漩涡,似乎在说:“且慢,待我来抓住你,吞掉你……”
……可是不然,浪只是将你举起,好像耸耸肩膀举起一根羽毛;而且,它挟着喧闹的泡沫和瀑布般的轰鸣,你却感到它几乎是悄然从你身下通过。
就这样,连续不断,愈来愈汹涌,一浪接一浪,一浪比一浪高,连接成长长的山脉,山间的深谷已开始令人恐惧了。在愈来愈阴沉的天空下,所有这一切运动都愈益猛烈,响声也愈来愈大。
这确是极坏的天气,绝不可掉以轻心。但只要前面有广阔自由的空间,有地方可逃就行了。而且,今年玛丽号恰好在冰岛渔区的最西部度过了渔季,因此向东奔逃正是回家的路程。
扬恩和西尔维斯特在掌舵,他们用腰带把自己缚在舵杆上,仍旧在唱“南特的若望一弗朗索瓦”那支歌;他们为这样的运动和速度所陶醉,便尽情地唱着,也为在这一片喧腾中彼此一点听不见而感到好笑,他们为着好玩把头转过去迎着风唱,连气都透不过来了。
“喂!孩子们,上面有问味吗?”盖尔默从半开的舱口探出他满是胡须的面孔,问道,活像一个魔鬼正要从魔盒里钻出来。
啊!不,当然,上面是没有问味的。
他们毫不恐惧,因为他们有扎实的航海知识,对船的坚固程度和自己的臂力有足够的信心,而且他们还相信那陶制的圣母会保护他们,四十年来她在冰岛的旅途中,已经跳过无数次这种危险的舞蹈,而始终是微笑着呆在她的两束假花之间……
南特的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一般地说,他们对自己周围看不多远,几米之外,全都是惊涛骇浪,全都是高高耸起的灰白色的浪峰,封锁着他们的视线。他们总觉得自己处在一个狭窄的舞台上,虽然场景在不断变换;而且,这些景物都浸没在一种以非凡的速度,像云一般在整个海面流逝的水烟之中。
但是西北方向有时却露出一角青天,从那儿可能会突然改变风向:这时一线微光从天际斜投下来,一道长长的反光洒落在翻腾着的白色浪尖上,使天空的圆顶显得更加阴暗。这一角青天看去十分惨淡;这隐约可见的远方,这偶尔露出的远景,再清楚不过地表明到处都是同样的混乱,同样的狂暴,从而使人心中更加难受起来。这混乱和狂暴一直扩展到空旷无垠的广漠的水平线的那一边,四周是一片无止境的恐怖景象,人们却孤单单地悬于其间。
一切都发出巨大的喧嚣,好似世界末日的前兆一样,散播出世界将毁灭的恐怖。人们可以从中分辨出千万种声响:从上面,传来种种尖锐或深沉的声音,由于广阔而几乎显得十分遥远:这是风,是这场混乱的伟大灵魂,是支配一切的无形的力量。风声令人恐惧,但还有别的声音,那更靠近、更物质、更具有破坏性威胁的,则是仿佛在火上烧煮而呼呼作响的、巨浪翻滚的水声……
风浪愈来愈大。
但是,尽管他们顺风而逃,海浪仍然开始盖过渔船,就像他们所说的,要“吞掉”他们:起初,浪花冲击着船尾,随后,大股的海水以粉碎一切的力量猛扑过来。浪愈来愈高,愈来愈发狂似地升高,然而它们又渐渐碎裂,人们看见大团大团发绿的海水,从抓起的浪涛中落下,被风刮得遍处皆是。它们带着砰砰的响声,沉甸甸地一摊摊落在甲板上,这时玛丽号便像感到疼痛般地全身颤抖起来。现在因有这些散乱的白沫,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当狂风哀号得更响时,滚滚的白沫便飞奔着,像夏天路上的尘土一般越滚越厚。大雨已经来了,却斜着横扫过去,它们一起呼啸着、抽打着,如同皮鞭一样打得人很痛。
他们两个仍然掌着舵,身子缚在舵杆上,稳稳地站着;他们身上的油布衣,像鲨鱼皮一样又硬又亮;他们用涂了柏油的小线把油布衣的领口、袖口和裤口紧紧捆住,不让水灌进去。水便在他们身上哗哗地淌着。风急浪高时,他们便弓起背伏在舵杆上,免得被风浪掀倒。他们感到脸颊的皮肤灼痛,呼吸也不时中断。每次大浪过后,因为胡须上挂满盐粒,他们便相视微笑着。
然而时间一长,这毕竟令人十分疲乏,这不肯平息的狂涛巨浪,一直保持着它极度的狂热。而人和兽类的暴怒却很快就会衰竭和平伏下去;——必须长时间长时间地忍受,忍受这没有理由、也没有目的、如同生和死一样神秘的无生命物的暴怒。
南特的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这支古老歌曲的叠句,仍从他们变得发白的唇间传出,但已变成一种无声的、不时无意识地反复念叨的东西。过度的动荡和喧嚣使他们昏昏沉沉,尽管年轻,他们的微笑由于冷得牙齿发颤也变得难看了;他们的眼睛,在发疼的眨巴着的眼皮下半闭着,呆呆地凝然不动。他们紧伏在舵杆上,像两根大理石的拱形支柱,他们几乎不再思索,单单凭着肌肉的习惯,以抽搐的、发青的双手做着必要的努力。他们的头发淌着水,嘴巴痉挛着,样子变得很古怪,浑身都显出原始的野性。
他们彼此看不见了!仅仅意识到自己还在原地,两人紧挨着。在更危险的时刻,每当一个新的、陡直的、呼啸着的、山一般的、可怕的巨浪在他们身后高高耸起,带着沉闷的巨响撞击他们的船只,他们便下意识地用一只手画着十字。他们什么也不再想,既不想歌特,也不想任何女人、任何婚姻。风浪继续的时间太长了,他们已不再能思考,噪音、疲乏和寒冷把他们弄得迷迷糊糊,使他们头脑中的一切都变成模糊一片。他们只是两根固定住舵杆的僵硬的肉柱,只是两只凭着本能攀在那儿以免死去的强壮的野兽。
二
……
……在布列塔尼,九月半以后一个已有些凉意的日子,歌特独自一人在普鲁巴拉内的荒野里朝波尔—爱旺村走去。
冰岛渔船返回已将近一个月了,有两只船在这六月的飓风里失去了踪影,但玛丽号安然无恙,扬恩和全船水手都平安地回来了。
想到自己正往扬恩家走去,歌特不禁心慌意乱起来。
扬恩从冰岛回来以后,她只见过他一次;那是大伙一道送可怜的小西尔维斯特动身去服兵役。(大家一直把他送上驿车,他稍稍有点掉泪,老祖母则哭得很厉害,然后他动身到布雷斯特入伍去了。)扬恩也来和他的小朋友吻别,当她瞧着他的时候,他装作把眼睛转过一边,由于车子周围的人很多,——另一些要动身的入伍者,还有聚在那儿给他们送行的亲友——她没法和他说话。
虽说稍稍有些畏葸,她终于拿定主意,到加沃家去。
她父亲和扬恩的父亲从前有过一些共同权益,(在渔民中和在农民中一样,这类复杂事情总是没完没了的。)最近卖掉一条船,他得分给扬恩的父亲一百法郎。
“你可以把钱交给我捎去,爸爸,”她说,“首先我很高兴去看看玛丽·加沃,而且我还从来没有去过普鲁巴拉内那么远的地方,跑这一趟我会觉得有趣的。”
其实,她是对扬恩的家庭怀有一种惶惶不安的好奇心,因为很可能有朝一日她会进入这个家庭、这个村落的。
西尔维斯特在动身前和她的最后一次谈话中,曾经为他朋友的不通人情的态度作解释;
“你瞧,他就是这么个人;照他的想法,他不愿和任何人结婚;他只爱海,有一天,他甚至和我们开玩笑,说他答应过要和海结婚。”
她于是谅解了他这种态度,而总是在回忆中重温他在舞会之夜的漂亮而坦率的微笑,她又重新满怀希望了。
当然,如果她在他家里遇到他,她是什么也不会对他说的,她绝不想让自己表现得那么大胆。但是他呢,这么近地看见她,也许会和她说话吧……
三
她轻快而激动地走了一个小时,一面呼吸着海上新鲜洁净的空气。
一些巨大的十字架竖在各十字路口。
她每隔一段距离就经过一个水手们住的、终年被风吹打、颜色和岩石一般的小村落。其中一个村子,小径突然在阴暗的墙壁之间、在像克尔特人①的茅屋一般又高又尖的茅草屋顶之间变得狭窄起来,一家酒店的招牌引她发笑了:“中国苹果酒”,上面还画着两个穿红袍绿袍的、梳辫子的中国人,正喝着苹果酒。这无疑是某个到过那儿的老水手的鬼主意。她一面走,一面饱览一切;那些对自己旅行的目的特别挂心的人,往往比旁人更易为沿途的琐事耽误时间。
①克尔特人(Celtes),古代欧洲部族,被视为今欧洲许多民族的祖先,法国人的祖先高卢人即克尔特人中的一支。
现在,小村已远远落在她的背后,她愈是朝布列塔尼最偏远的岬角走去,周围的树木便愈见稀少,乡村也愈见荒凉。
地面起伏不平,到处是岩石,从任何一个高处,都可以望见广阔的大海。现在一点树木都没有了;只剩下长着绿色荆豆的荒凉的旷野,这儿那儿,神圣的十字架在空中到处交叉着自己巨大的胳膊,使这带地方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刑场。
在一个被这种巨大的基督像守护的十字路口,她在两条隐没在荆棘丛中的小路之间犹豫不决。
一个小女孩正好及时解除了她的疑难。
“你好,歌特小姐。”
这是加沃家的一个小女孩,扬恩的小妹妹。歌特吻过她以后,便问她的父母是否在家。
“爸爸和妈妈都在,只有哥哥扬恩到洛吉维去了,”小女孩毫无恶意地说,“我想他不会回来得太晚的。”
他不在家,他,到处而且始终跟着她的,仍是那把他和她远远分开的厄运。她真想把这次拜访改期,但这小女孩已经在路上看见她了,她会讲出去的,……波尔—爱旺村的人对这件事会怎么想呢?于是她决定继续朝前走,不过尽可能慢慢游逛,好等他回家以后再到达那里。
她愈是走近扬恩的村子,走近那偏僻的岬角,景物愈显得粗犷和荒凉,强劲的海风使人们愈加强壮,却使植物愈加低矮、短小、扁肥,平伏在坚硬的土地上。小径上有一些海藻散蔓在地面,这是另一种叶丛,表明另一个世界就在近旁。这些叶丛在空中散发着食盐的气息。
歌特有时遇到一些行人,也都是渔民,在这不毛之地,远远瞧见他们出现在高而远的地平线上,仿佛愈来愈大。那些领航员或渔夫,总有一种瞭望远方、守护大海的神色;他们遇见她时,都向她问好。他们的脸都晒得很黑,在水手帽底下,显得十分威武和果敢。
时间过得真慢,她简直不知道怎样才能拉长她的路程;过路人看见她走得这么慢都感到奇怪。
这扬恩,他到洛吉维去干吗呢?也许是去向那儿的姑娘们献殷勤去了……
唉!她哪儿知道,他对这种事,对美人们,是很少放在心上的。有时候,如果他看上了某个姑娘,通常只要径直去找她就行。班保尔的年轻姑娘们,就像冰岛的古老民歌里唱的那样,都有点被她们的身体弄得颠狂了,决抵抗不了这么漂亮的小伙子。不,他只是到那个村里去找一个篾匠定购一样东西,那蔑匠编制捕虾篓的好手艺在当地是独一无二的,此刻扬恩的脑子还根本没有受到情丝的束缚呢!
她到达了那个远远就已看见的建在高地上的小礼拜堂。这是一个灰色的、很小很旧的礼拜堂;在周围一片桔槁中,有一丛同样是灰色的、已经没有叶子的树权作它的头发,好像被一只手抚压过一样,这些头发全都倒向一边。
这只手,也就是那使渔夫们的船只沉没的手,那使海岸边扭曲的树枝顺着波浪的方向倒伏的永恒的西风之手。在这只手多年的努力之下,那些老树都曲着背,歪歪斜斜地、乱蓬蓬地生长着。
既然这是波尔—爱旺村的礼拜堂,歌特就差不多到达旅程的终点了;于是她停住脚,好再争取一点时间。
一道矮小的颓墙圈起了一片有许多十字架的坟地。礼拜堂、树木、坟墓,一切都是同一颜色,整个地方都像同样被海风所吹焦和侵蚀了;一种带有硫磺般黄白色斑点的、颜色同样发灰的苔藓,覆盖在石头、多节的树枝和立在壁龛里的花岗石圣徒雕像上。
在这些木制十字架中,有一个上面用大字写着:
加沃——若安·加沃,八十岁。
哦!不错,她知道,这是他的祖父。大海不曾把这个老水手要去,此外,想必还有好些个扬恩的亲人也躺在这块墓地里,这是很自然的事,本应在意料之中,然而,从坟墓上读到这个名姓,却使她非常难受。
为了再磨蹭一会,她走进那又小又旧、刷着白石灰的古老门廊,想去作一次祷告。但她在那儿停住了,内心格外酸楚起来。
加沃!仍是这个名姓,刻在一块死者牌位上,那些牌位都是为纪念海上的遇难者而设的。
她开始读那上面的碑文:
为着纪念
若望—路易·加沃
玛格丽特号的水手,年二十四岁,
一八七七年八月三日殁于冰岛海面,
愿他安息!
冰岛,总是那个冰岛!——在这小礼拜堂的入口,还到处钉着其他一些写着遇难水手姓名的木牌、这是波尔—爱旺村的遇难者纪念角,她忽然产生一种不幸的预感,于是很后悔走到这儿来。在班保尔,在教堂里,她也见过类似的一些碑文;但在这儿,在这个村庄,冰岛渔夫的虚坟却更小,更粗糙,更简陋。这儿四面都为寡妇和母亲备有花岗石长凳:这个如洞穴般低矮的、不规则的处所,由一尊很旧的圣母像守护着,这圣母涂成玫瑰红色,有一双凶恶的大眼,活像最早的地母库柏勒女神。
加沃!仍是加沃!
为着纪念
弗朗索瓦·加沃
安娜—玛丽·勒戈斯泰的丈夫,
班保条号的船长,
一八七七年八月三日和他的二十三名船员
一同在冰岛遇难,
愿他们安息!
碑文下面,画着一个有两只绿眼的黑色头骨,下面还交叉着两根死人骨头。这画率真而且令人毛骨悚然,可以从中感觉到另一时代未开化的风习。
加沃!到处是这个名姓!
另一个叫伊弗的加沃家的人,在冰岛海面,诺登一菲奥附近,从船上被风浪卷走,年仅二十二岁。这牌位立在那儿似乎有许多年了;这人,想必已被遗忘了……
读着碑文,她心中更加对扬恩满怀柔情,同时又感到有些绝望。永远,不,他永远也不会属于她!她怎能斗得过海呢?既然那么多加沃家的男人都沉到了海里,他的祖先,他的兄弟,他们必定也都和他很相像的。
她走进小礼拜堂,那仅仅靠开在厚壁上的几扇低矮窗子勉强照亮的室内,已经十分昏暗了。她在那儿,心里直想哭,她在那些被粗劣的花环绕着,脑袋触到穹顶的高大的圣徒、圣女雕像前跪了下来,祈祷着。外面,刚起的风开始悲啸,似乎给布列塔尼传来了年轻死者们的哀鸣。
天快黑了,必须下决心去加沃家,完成她的使命。
她重新上路,在村里打听了一下,就找着了背靠一座峭壁、需要登上十多级花岗石台阶才能到达的加沃家的房子。想到扬恩可能已经回家,她穿过那长着菊花和婆婆纳的小园子时,身子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进门的时候,她说她是为卖掉的那只船送钱来的,人们很客气地请她坐下,等候老爹回来签收。她的眼睛从在场的人中间寻找扬恩,但是不见他的踪影。
在家的人都很忙碌,他们在一张洁白的大桌子上裁好了一块新棉布;这是用来制作下一次冰岛渔季要用的名叫防水衣的衣服的。
“你瞧,歌特小姐,他们在那儿每人得有两套替换呢!”
人们向她解释这种粗劣的衣服做好以后如何上色、上油,她一面听人讲解诸如此类的细节,一面用眼睛仔细打量加沃的住宅。
这房子是按布列塔尼茅屋的传统方式布置的:尽里头是一个巨大的壁炉,两边排列着一些柜床①。但这儿不像农民家里那样昏暗和阴郁,那种房子往往有一半埋在路边的地里;而这儿正如一般水手们的家一样,干净而且明亮。
①法国布列塔尼农村的旧式床铺,像一只大衣柜,白天可以把柜门关上。
家里有好几个小加沃,有男孩也有女孩,全是扬恩的弟弟妹妹,——还不算已经出海的两个大的。另外,有一个很小的金发女孩,干干净净,模样儿多愁善感,长相和别的孩子完全不同。
“这是去年收养的一个孩子,”妈妈解释说,“我们的孩子已经很多了,可有什么办法呢?歌特小姐,她爸爸是马利亚—迪约—泰门号上的,那只船去年渔季在冰岛失踪了,这你是知道的,他留下的五个孩子只好由邻居们收养,我们就把这一个领来了。”
听见人们谈论她,那小女孩便低下头,微笑着藏在她最喜欢的小洛麦克·加沃身边。
屋子里到处显出一种宽裕的气氛,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表明他们非常健康。
大家非常殷勤地接待歌特——似乎一位漂亮小姐的来访给全家增了光。他们请她沿着全新的白木楼梯登上那整个住宅引以为荣的楼房。建筑这层楼房的历史,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加沃老爹和他那当领航员的堂兄在英法海峡发现那条难船以后的事;跳舞会的那个晚上,扬恩和她谈起过的。
这个靠难船盖起的房间,粉刷得雪白、崭新,显得又体面又舒适;两张城里式样的床,挂着粉红色印花布帐幔;一张大桌子,放在屋子中央。凭窗望去,可以看见整个班保尔,整个泊船港和停泊在那儿的冰岛渔船,还有那条启航时的通道。
她很想知道扬恩睡在哪儿,但是不敢问;显然,他小时候是住在楼下,睡在某个老式的柜床里。但是现在,很可能是在这儿,睡在漂亮的粉红帐幔之中。她很喜欢知道他生活的细节,尤其想知道那漫长的冬季的夜晚他是怎样度过的……
……楼梯上响起了稍显沉重的脚步声,使她打了一个哆嗦。
不,这不是扬恩,而是一位已经满头白发、却和扬恩十分相像的人,他有着几乎和扬恩一样高大的身躯,而且和扬恩一样身材笔挺:这是加沃老爹捕鱼回来了。
他和她打过招呼、问明来意以后,便在收条上签了字。这事还颇费了一点时间,因为他说,他的手已经不大有把握了。然而他不同意把这一百法郎作为卖掉那只船最后付清的款项来接受,而认为这仅仅是他应分得的部分款项;这事他还要去和梅维尔先生商谈。对金钱不大看重的歌特,露出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那好哇!这事还没有完,她早料到了;何况,这可以使她和加沃家继续打点交道。
因为扬恩不在家,他们几乎要向她道歉,似乎觉得全家集合在一起接待她才显得比较礼貌。加沃老爹以他老水手的精细,甚至可能猜出他的儿子对这个漂亮的女继承人说来,并非是无关紧要的;因为他有点固执地、老是一再谈起扬恩。
“这真奇怪,”他说,“他从来不在外面耽搁这么晚。他到洛古维去了,歌特小姐,去买捕虾的篓子;你知道的,这是我们冬季的重要渔业。”
她呢,心不在焉地延长着她的访问,虽然明知自己呆的时间太长了,想到这次可能见不着扬恩,她心里便异常难受。
“一个像他那么规矩的人,会干什么去呢?上酒馆了吗?不会的,肯定不会,对这个儿子,我们从来不担这份心,——我并不是说,偶尔有那么一次,比方星期天,和他的伙伴们一块……你知道,歌特小姐,水手们……唉!上帝呀,当他们正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何必把什么都给剥夺了呢?不过对他说来,这种事是很少的,他是个规矩人,我们可以这么说。”
正说着,天黑下来了;人们叠起了开始缝制的防水衣,停止了工作。小加沃们和那领来的小姑娘,一个紧挨一个地坐在长凳上,因晚间的昏暗时刻到来而闷闷不乐,他们瞧着歌特,似乎在寻思:
“这么晚了,她怎么还不走呢?”
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壁炉里的火开始映出红光。
“你留下和我们一道吃晚饭吧,歌特小姐。”
哦!不,她不能这样,想到自己竟待到这么晚,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站起身来,向主人告辞。
扬恩的父亲也站起来,好送她一程,一直送到被老树这黑了道的、那个偏僻的低洼地的那一边。
他们并排走着的时候,她感到对他产生了一种敬意和温情;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中,她真想如同对一个父亲似地向他吐露心事;但她想说的话都哽在喉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在含着海水气味的、晚间的寒风中走着,在荒凉的旷野里,稀稀落落可以看见一些已经关上门窗的茅屋,这些里面蜷缩着渔夫们的可怜小窝,在它们拱起的屋顶下显得十分阴暗;还有就是十字架、荆豆和石头。
这波尔—爱旺村,多么远哪!而且她在那儿耽搁得多晚了呀!
有时候,迎面遇见一些从班保尔或洛吉维回来的人;瞧着这些人的身影渐渐走近,她每次都想到他,想到扬恩;可他是远距离也很容易认出来的,所以她很快就失望了。她的脚被一些头发般纷乱的、长长的褐色植物绊住,原来是散蔓在地上的海藻。
在普鲁文佐克的十字架前,她向老人施礼告别,请他转回去。班保尔的灯光已在眼前,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得啦,这次算完了……现在谁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见到扬恩呢……
要想再去波尔—爱旺村,借口还是有的,但再去作这样一次访问,会使她显得太不成体统。应该更坚强、更自重一些才好。如果她亲密的小朋友西尔维斯特还在这儿,她可能会派他以自己的名义把扬恩找来,让他说个明白。但是西尔维斯特已经走了,他得去多少年呢?……
四
“我结婚?”当天晚上,扬恩对他的父母说,“我结婚?嗨,我的天,为什么要结婚呢?——难道我有朝一日会比在这儿和你们在一起更幸福吗?什么也不用操心,和任何人都没有争执,从海上回来,每晚都有热腾腾的好饭菜。……哦!我知道,这跟今天来的那个姑娘有关。首先,一个那么有钱的姑娘,会看中像我们这样的穷人,依我看不太好解释。而且,不管是这一个或别一个姑娘,我都不结婚,不结,这事我考虑过了,我没有要结婚的意思。”
加沃老两口默不作声,面面相觑,感到非常失望,因为他们一起商量以后,确信这少女不会拒绝他们那漂亮的扬恩。但他们并不打算坚持己见,明知坚持也没有用。特别是妈妈,低下头不再作声;她尊重这个儿子的意志,他现在几乎已成了当家人之一了;虽说他待她总是温和而体贴,在生活琐事上,简直比小孩子还柔顺,但在大事上,他早就成为绝对的主人,他以一种平静、强悍的独立不羁精神,摆脱了一切约束。
他们和别的渔民一样,习惯于黎明即起,所以从来不晚睡。晚饭后,一到八点钟,朝他从洛古维买回的捕虾篓,朝他的新渔网投去最后的满意的一瞥后,他就开始宽衣,看上去心情十分宁静;然后上楼睡觉,和他的小弟弟洛麦克一起,睡在那有粉红印花布帐幔的床里。
五
歌特的小知己西尔维斯特到布雷斯特入伍已经半个月了;他很不习惯,但很守规矩;他威武地穿着蓝色翻领制服,戴上饰着红绒球的无檐帽;凭着他高大的身躯和灵活的举止,俨然是一名出色的水兵;但实际上,他始终惦记着他善良的老祖母,始终是从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只有一个晚上,他和一些同乡一起喝醉了酒,像往常一样,他们一大帮人互挽着胳膊,使劲唱着歌,回到营房去。
还有一个星期天,他到戏院的花楼①去看戏。演的是一出大型悲剧,水兵们对剧中的叛徒十分恼火,每当此人出场,他们便一起喊着:“嗬!”活像是西风深沉的怒吼。他尤其嫌里面太闷热,地方小,空气太少;他想要脱去外衣,却受到值勤官的训斥。后来他在快散场时睡着了。
①三楼以上的“花楼”座位较差,票价较低。
回兵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他遇见一些没戴帽子的年岁相当大的女人在路边溜达。
“来呀,漂亮小伙子,”她们用沙哑的声音对他说。
他还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天真,立刻懂得了她们的意思。但是他突然想起他的老祖母和玛丽·加沃,便傲然地从她们面前走了过去,仗着自己的漂亮和年轻,他竟含着孩子气的讥讽的微笑鄙夷地打量她们。对这水兵的谨慎持重,这帮女人不禁十分惊讶。
“你看见这一个啦!……小心点,快逃呀,我的娃娃;快些逃,人家会把你吃掉呢!”
她们朝他嚷出一些下流话,声音随即淹没在星期日夜间充填着街道的含混不清的嘈杂里。
他在布雷斯特的行为和在冰岛一样,和在海上一样,一直保持着孩子的纯洁。但是别人并不为此讥笑他,因为他十分强壮,这一点是使水手们肃然起敬的。
六
有一天他被叫到连部,人家告诉他,他已被派往中国,到台湾舰队!……
他早就料到会来这么一着,因为他听看报的人说过,那边的战争没完没了。由于开拔的日子紧迫,人家同时通知他,不能按惯例给他假期回去向家人告别:五天以后,他就得整装出发。
他极其心慌意乱:既受远途旅行、陌生世界和战争的魅力吸引,又满怀离别一切的痛苦和不能生还的模糊不安。
千头万绪在他头脑中乱成一团。在他周围,各营房一片嘈杂,因为还有许多别的士兵刚才也接到通知被派往中国舰队。
他赶快写信给他可怜的老祖母,他坐在地上,很快地用铅笔写着,在那些来来去去、和他一样就要出发的年轻人的喧哗声中,他独自一人沉入了不安的遐想。
七
“她太老了一点呀,他的爱人!”两天以后,别人在他背后笑着说,“没关系,看样子他俩还挺贴心呢!”
他们头一次看见他和别人一样,胳膊上挽着一个女人在勒古弗朗大街上散步,都觉得十分有趣,他以温柔的神情向她们着身子,向她说着一些看来十分甜蜜的话。
一个从背后看去身段相当灵巧的娇小女人;身穿一条比流行的式样稍短的裙子,肩披一块褐色小披肩,头戴班保尔的大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