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攀着他的胳膊,同样转身向着他,温存地朝他瞧着。
“她太老了一点呀,他的爱人!”
别人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恶意,因为他们明明看出这是一位从乡下来的和善的老奶奶。
她得到小孙儿要出发的消息,简直吓坏了,连忙赶到这儿来:因为,中国的这场战争,已经夺去了班保尔许多水手的生命。
她集中全部可怜的积蓄,在一个纸板盒里放进星期天穿的漂亮衣衫和一条换洗的头巾,就动身来了,为的是至少最后抱吻一次她的孙儿。
她直接跑到营房去找他,一开始连里的军士不让他出来。
“如果你一定要他出来,老太太,你就自己去和团长说吧,他从那边过来了。”
她直截了当去找团长,团长被她感动了。
“叫莫昂去换衣服吧!”他说。
莫昂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楼,去换进城的服装,——这时那善良的老祖母,像往常一样,为了让他开心,在那军士背后恭恭敬敬地扮了一个滑稽可笑的鬼脸。
随后,当她的孙儿重新露面时,已经整整齐齐穿上了水兵们出门的服装,她发现他竟这么漂亮,真是又惊又喜:他的黑胡须,由理发师按今年水兵们的时髦样式修剪成尖尖的,他的敞领衬衫边缘打着细褶,他的无檐帽上飘着两条末端饰有金锚的长飘带。
刹那间,她以为看见了自己的儿子皮埃尔,二十年前,他也是舰队上的桅樯兵,本已淡忘的漫长的往事和对所有死者的回忆,竟悄悄给此时此刻罩上了一层悲哀的阴影。
但这悲哀很快就给撇开了。他们手挽着手,在相聚的快乐中走出门去;于是,人家把她当成他的爱人,说她“太老了一点”。
她带他到一家班保尔人开的饭店去吃晚饭。点了几个好菜,人家告诉过她,那儿价钱不算太贵。然后,他们一直挽着手,在布雷斯特的大街上除商店的橱窗。她觉得无论什么也不如讲些逗孙儿发笑的事更有乐趣,于是用行人无法听懂的班保尔地区的布列塔尼语对他讲着。
八
她和他在一起度过了三天,这是欢乐的,然而有个极阴暗的“以后”沉重地压在上面的三天,也可以说是恩准的三天。
临了,她还是得走,还是得回到普鲁巴拉内去。首先是她那点可怜的积蓄快花完了。再说,西尔维斯特后天就得上船,水兵们在远行前夕,是绝对禁止外出的。(这种做法初看似乎有点残忍,实际上是防止有些想临阵脱逃的水兵溜号的必要措施。)
啊!这最后的一天!……她白费气力地在脑子里搜索,还想找点可笑的事讲给孙儿听,可是什么也找不出来了,倒是眼泪一个劲儿想往外涌,哽咽时时刻刻朝喉头上升。她攀着他的胳膊,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弄得他也直想哭。最后他们走进一个教堂,一块作了祈祷。
她是乘晚班火车走的。为了节约,他们步行去车站;他提着她旅行用的纸板盒,一面用他强壮的胳膊搀扶她,她则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他的手臂上。她累了,太累了,这可怜的老太婆;这三、四天来她已过于劳累,现在再也支持不住了。她的背在褐色披肩下已经完全弯曲,再也没有气力挺直起来,她不再有那种年轻的体态,而只感到无力承受七十六岁高龄的重负。
想到一切都已结束,几分钟以后就得离开他,她的心就像给残酷地撕碎了。他去的是中国呀,在那边,在那个屠宰场!此刻她还和他在一起,还在用自己一双可怜的手抓着他……可他是要出发的呀;无论是她的全部意志、所有的眼泪,还是祖母的全部绝望,都无法把他留住!……
她心神不定,颤颤巍巍,被车票、食品篮和手套之类弄得十分狼狈,她对他作了最后一番叮嘱,他则十分温顺地低声回答着“是”。他朝她温存地俯下头,以小孩子的神情,用他温柔和善的眼睛注视着她。
“行了,老奶奶,要是你想走的话就赶快拿主意吧!”
火车头鸣笛了,她怕误了车,赶紧从他手里拿过纸盒,接着又让东西都掉到地上,搂住他的脖颈,作了一次最后的拥抱。
车站上的人都在注意瞧他们,可他们再也引不起任何人的微笑。她被车站职员催促着,筋疲力尽,失魂落魄,奔进了最先来到跟前的车厢,人们立刻在她后面猛地关上车门,这时候,西尔维斯特则以水兵的轻捷步伐跑着,像鸟儿飞翔般画出一道弧线,为的是绕一个圈跑到栏杆外,好赶上看她从那儿经过。
汽笛一声巨吼,车轮轰隆隆地开始转动,——祖母过去了。他靠着栏杆,以一种充满青春活力的姿态挥动着缀有飘带的无檐帽。她则俯在她的三等车厢窗口,用手绢向他招呼,好让他更容易认出自己。她尽可能长久地,只要她还能略略看见孙儿蓝黑色的身影,就一直用眼睛盯着他,倾注全部感情对他喊着“再见”,那是水手们出发时人们总要对他们说的靠不住的“再见”。
好好瞧着他吧!可怜的老奶奶,瞧着这个小西尔维斯特,仔细追随他那逝去的、到了那边便永远消失的身影,直到最后一分钟吧!……
当她再也看不见他时,便嗒然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毫不注意是否弄坏了她的漂亮头巾,在一种垂死般的痛苦中,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他呢,耷拉着脑袋慢慢地往回走,大滴的泪珠滚落在脸颊上。秋天的夜降临了,到处燃起了瓦斯灯,水兵们的联欢开始了、他什么也不注意,穿过布雷斯特,然后走上勒古弗朗桥,一直回到营房。
“来呀,漂亮小伙子!”那些开始在街上徘徊的女人们已经在用沙哑的嗓音说这种话了。
他回去躺进自己的吊床,独自一人哭着,直到天亮才勉强合了合眼。
九
……
……他已经出海,很快地被载往那陌生的、比冰岛的海碧蓝得多的大洋。
将他运往亚洲尽头的船奉命兼程前往。
他意识到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因为这船几乎完全无视风浪的影响,一直以这样的速度不间断地、均衡地前进着。作为桅樯水手,他如同栖在桅上的一只鸟儿,整天和他的桅墙生活在一起,远远避开了挤在甲板上的士兵和舱下嘈杂的人群。
他们在突尼斯海岸停了两次,为的是再上一些轻步兵和骡子。他老远就看见一些白色的城市建在山地和沙漠上。他甚至从他的桅楼上爬下来,好奇地瞧着那些皮肤棕黑、裹着白布、划着小艇来兜售水果的人,别人告诉他,这是些贝都印人①。
①散布在北非和西亚地区的阿拉伯游牧民族。
尽管是秋天,这里仍然阳光强烈,暑热逼人,使他感到极不自在。
一天,他们到达一个名叫塞得港的城市。所有欧洲各国的旗帜都在长旗杆的顶端高高飘扬,让他觉得像是巴别塔①的盛会。在他四周,是闪光的大海一般的沙漠。他们靠码头停泊着,几乎像是停在建有许多木屋的长街中间。自开拔以来,他还没有如此清晰、如此靠近地观察过外部世界,这样的纷扰,这么多船只的聚会,使他觉得怪有意思。
①《旧约·创世记》第十一章记载:挪亚的子孙拟建造一通天的高塔,叫巴别塔,上帝使他们语言混乱,塔未建成。这里用来形容港内聚集了各国船只,操不同语言的水手们会合到了一起。
随着连续不断的汽笛声,所有的船只都涌人那条像壕沟般狭窄、像银线般隐没在无垠的沙漠中的长长的运河。从他的桅楼上望去,这些船像是列着队没入平原里。
码头上的人熙来攘往,身穿五花八门的服装;着各色衣袍的人们,忙碌着,叫嚷着,忙着办理过境或转运。晚间,在汽笛的魔鬼般的啸叫声中,又混入了好多种乐器合奏搅在一起的嘈杂声,他们演奏着热闹的曲子,好像是为了减轻所有过境异乡客的离愁别绪。
第二天,太阳一出,他们也进入了沙漠中那条窄窄的水道,后面还跟着一长串各国的船只。它们在沙漠中鱼贯而行,整整有两天之久;然后,另一个海展示在他们眼前,他们又回到了浩淼的大洋。
他们一直以全速行驶;这边的海水比较暖,而且表面有红色的斑纹,有时候,行船带起的浪沫竟有血一般的颜色。他几乎整天呆在他的桅楼上,自个儿低声唱着“南特的若望一弗朗索瓦”,以便忆起他的老大哥扬恩、冰岛和逝去的美好日子。
有时候,在那布满海市蜃楼的远景上,会出现一种色调奇异的山峦。尽管遥远而且模糊,但所有驾船者无疑都认识这是些突出在陆地上的脚角,是世界大通道上永恒的路标。但他是个桅樯兵,像一件东西似地被运载着航行,什么也不知道,根本不懂那无垠的海面的距离与广度。
他只知道那可怕的远距离一直在增加;他从高处瞧着那隆隆作响的、迅速在船后逝去的航迹,计算着这日夜不曾减缓的速度已继续了多久,便对这一点获得了明确的认识。
下面,在甲板上,大群的人挤在天篷下的阴凉处,困难地喘着气。水、空气、光线,都具有一种沉闷的、难以忍受的光辉;这些东西的永恒欢乐,似乎是对人类,对这些生命短促的有机体的嘲讽。
……有一次,在他的桅楼上,一群从未见过的小鸟引起了他的兴趣,它们像一大团被风卷起的黑色尘土,落到了船上。它们任凭人们抓住,抚弄,再也飞不动了。所有的桅樯兵肩上都有这样的小鸟。
不多一会,最疲乏的鸟儿开始死去。
……这些小小的鸟儿,在红海可怕的阳光照射下,在桅桁上、舷窗上,成千地死亡。
它们是从沙漠的那一边,被暴风驱赶着飞到这儿来的。因为害怕落八这一望无际的碧蓝的大海,它们在最后这段筋疲力尽的飞行中,便扑向这只经过的航船。在利比亚某个遥远的地方,它们这个种族由于感情丰富而大量繁殖。它们繁殖无度,以致多得在当地容纳不下;于是那盲目的无灵魂的大自然母亲,便一阵风将这些过剩的小鸟赶走,犹如过去对待一代人类那样无情。
它们全部死在船上灼热的铁板上,甲板上撒满它们小小的尸体,而昨天这些肉体里还跳动着生命、歌唱和爱情。……西尔维斯特和其他桅樯兵把它们拾起来,拾起这些羽毛被溅湿的、黑色的小东西;他们带着怜悯的神情把它们发蓝的小翅膀摊在手掌上,然后用扫帚将它们扫进浩瀚无边的大海……
接着又飞过一些蝗群,摩西的蝗虫的子孙,船都被它们盖满了。
然后,他们又在看不见任何生物的——除了偶尔有些鱼儿掠过水面——恒久不变的碧蓝的大海中航行了几天……
十
……大雨滂沱,上面是黑沉沉的天空;——这是印度。西尔维斯特偶然被挑选到一只去补充装备的小艇上,所以刚才踏上了这块土地。
温暖的雨水,透过厚厚的叶丛浇到他身上,他环顾四周,见到种种奇怪的事物。到处是艳丽的绿色;树叶长得像巨大的羽毛,路上的人都生着毛茸茸的大眼,而且都像在睫毛的重压下快要闭上了似的。把这阵雨吹来的风,散发着麝香和花的芬芳。
一些女人向他招手:这和他在布雷斯特听到多次的“来呀,漂亮小伙子!”差不多是一回事。可是,在这迷人的国度,她们的召唤却格外扰乱人心而且引起肉体的战栗。她们美丽的X脯在身披的透明薄纱下隆起;她们的皮肤像青铜一样光滑而呈褐色。
他还在犹豫,然而已受到蛊惑,他已经在朝前走,慢慢地,想要跟随她们……
这时,水兵的轻轻一声哨响,就像小鸟鸣啭的一个颤音,突然把他召回就要离去的小艇。
他赶紧跑回去,——永别了,印度美女。晚上回到海上,他仍然像孩子一样纯洁无暇。
在蓝色的海上航行一周后,他们又到达了一个绿色的和下雨的国家。一大群黄种人,拿着一筐筐煤球,喊叫着,立刻拥上了船。
“那么,我们已经到中国啦?”西尔维斯特看见他们形容古怪,留着辫子,便开口问道。
人家告诉他不是;还得耐心等一等:这儿只是新加坡。他于是回到桅楼,躲开被风扬起的黑灰,这时,成千筐的煤便急匆匆地运进了舱里。
终于有一天,他们到达了一个名叫岘港的地方,那儿停泊着一艘名叫西尔塞号的军舰,封锁着港口。这就是他早已听说自已被派去服役的军舰,于是他连人带行囊一起卸到那船上。
他在那儿找到了几个同乡,甚至还有两个冰岛人,他们现在是船上的炮手。
晚上,天气总是闷热无风,他们无事可干,便聚在甲板上,远离众人,好在一起回忆他们的布列塔尼。
在他所期待的参加战斗的时刻到来之前,他得在这忧闷的港湾度过无所事事的、流放的五个月。
十一
……
班保尔,——二月份的最后一天,渔夫们动身去冰岛的前夕。
歌特紧挨着她的房门站着一动不动,面色变得苍白。
因为扬恩就在楼下,在和她父亲谈话。她看见他来了,还模模糊糊听见他的声音。
整个冬天他们都没有碰面,似乎有种宿命的力量使他们彼此总是远远分开。
自从去波尔—爱旺村走过一遭以后,她就把希望寄托在“冰岛人的朝圣节”上。这一天,在广场上,在晚间,在人群里,总会有许多机会见面和说话的。但是,节日这一天,街上虽已张挂着饰有绿色花环的白馒,可恶的雨却从一大早就被呜咽的风从西边吹来,哗哗地倾盆而下;在班保尔,从来没见过这样阴暗的天空。“得啦,普鲁巴拉内的人来不了啦,”恋人住在那边的姑娘们伤心地说。他们果然没有来,或者一来就赶紧关进酒店喝酒。没有行列,没有人散步,比平时心中更难受的歌特,整天呆在她的玻璃窗后面,听着屋顶上的雨水像小河般流淌,听着小酒店里响起渔夫们喧闹的歌声。
好几天以来,她就预料到扬恩的来访,为了那桩来了的卖船事务,她猜准了加沃老爹不乐意亲自来班保尔,而会派他的儿子来。她打定主意自己去找他,而姑娘们一般是不会这么干的。她要和他谈谈,好把事情弄清楚。她要责备他不该一开始扰乱了她,随后又撇开她,像那些不名誉的男人的行径一样。执拗,粗鲁,对海上职业的热爱,或者害怕受到拒绝……如果仅仅是由于西尔维斯特所指出的这些障碍,谁知道呢?那么,经过他们之间一番坦率的谈话,这是完全可能消除的。于是,他可能重新露出那漂亮的、足以使一切问题都顺利解决的微笑,——这微笑在去年冬天,在那倚在他手臂上跳华尔兹的整个舞会之夜,曾经使她那样惊异和陶醉。这点希望鼓起了她的勇气,使她心中充满了一种几乎是甜蜜的迫不及待的情绪。
离得远的时候,不论说什么做什么,总是显得那么容易,那么简单。
而且,扬恩来访的时间也再凑巧不过了:她拿得准父亲这时正坐着吸烟,决不会站起来送他;这样,过道上就不会有别人,她到底可以和他一起谈个明白了。
可是现在,这个时机已经到来,她却感到这样做实在太鲁莽。只要想到遇见他,在楼梯底下面对面地看着他,她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想想吧,楼下的门随时都会打开,——带着她所熟悉的轻轻的吱嘎声——让他走过!
不,绝对不,她永远不敢这么做;宁可在期待中憔悴,在忧伤中死亡,也不能去干这种事。她已经回头走了几步,想回到房间里坐下,做她的活计。
但是她又停住了,犹疑不定,惶恐不安,她想起明天就是启航去冰岛的日子,这是看见他的唯一机会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她就得重新忍受几个月的孤寂和期待,等他回来她已枯萎憔悴,而且又得虚度她生命中的整整一个夏天……
楼下,门开了:扬恩走了出来!她突然拿定主意,跑下楼梯,颤抖着奔去站在他面前。
“扬恩先生,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和我吗,歌特小姐……”他拿着帽子,低声说。
他满脸无礼的神情,目光锐利地瞧着她,他头向后仰,表情冷酷,简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停下来。他一只脚朝前,像是准备要逃走,他的宽肩紧贴墙壁,像是为了在这被她逮住的狭窄过道上,尽可能不要和她离得太近。
歌特的心都凉了,原来准备好对他说的话,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羞辱她,竟不听她说话就要跑出去……
“我们家让你害怕吗,扬恩先生?”她以一种本不愿有的生硬、古怪的声调问。
他呢,转过眼睛瞧着外面,双颊变得通红,血涌上来烧灼着面部,他的鼻孔扇动着,像公牛的鼻孔一样,随着X部的起伏,每呼吸一次便扩张一下。
她试着继续说下去:
“我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个晚会上,你曾经用并非是对一个无所谓的人的态度,对我说再见……扬恩先生,看来你很健忘喽……我究竟有什么事对不住你呢?……”
……可恶的西风从街上灌了进来,掀动了扬恩的头发、歌特的头巾的翼翅,使一扇门在他们背后猛烈地摇撞着。在这走道里谈严肃的事原是极不适宜的。歌情说完这哽在喉头的头几句话,便不再作声,只觉得头脑发晕,什么主意都没有了。他们朝通街的大门走去,他一直是在逃。
外面,风在呼呼地吼,天空一片漆黑。一道青灰色的、凄惨惨的亮光从那扇开着的门射进来,照在他们的脸上。邻家的女人正从对面瞧着他们:这两个人,神色这样慌乱,在这过道里有什么话要说呢?梅维尔家里出了什么事呢?
“不,歌特小姐,”他回答,终于以一种粗鲁的洒脱态度来使自己脱身,“我已经听见地方上的人在议论我们了,……不行,歌特小姐……你有钱,我们不是同一等级的人。你们家我高攀不上,我……”
他走了……
这一来,一切都完了,永远完了。她想说的话甚至一句也没有说,这次会见的结果只是让她在他眼里成为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这扬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蔑视女人,蔑视金钱,蔑视一切!……
她起初像被钉住似的呆在原地,头晕目眩,只觉得周围的东西都在摇晃……
接着一个念头,比一切都难于忍受的念头,像闪电般在她脑中闪过:扬恩的伙伴们——一些冰岛渔人,正在广场上溜达,等候着他!要是他去把这事告诉他们,拿她取笑,这将是怎样一种更加可耻的羞辱!她赶快回到房间,好从窗帘后面观察他。
在房子前面,她果然看见这么一群人。但他们仅仅在观察变得越来越阴沉的天气,对即将降临的大雨作着种种猜测:
“这不过是一场暴雨;进去喝酒吧,喝酒的当儿雨就过去了。”
然后他们大声地拿贞妮·加洛芙开玩笑,拿别的一些女人开玩笑;但谁也没有朝她的窗子扭过头来。
他们全都快快活活,只有他不答话,也不笑,显得严肃而忧闷。他不和别人一道进去喝酒,既不注意这些人,也没注意已经开始落下的雨,却像那种沉入梦幻的人一般,在瓢泼大雨中慢慢走着,穿过广场,朝普鲁巴拉内的方向走去……
于是她原谅了他的一切,一种无望的柔情代替了原已涌上心头的刺心的气恼。
她坐下来,双手捧着脑袋,现在怎么办呢?
啊!要是他能听她说哪怕一小会儿,或者,耍是他能来这儿,单独和她在这房间里,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可能一切都会谈清楚的。
她爱他已经受到敢于当面表白的程度。她会对他说:“当我对你无所需求的时候,你来亲近我;现在,只要你愿意,我整个灵魂都属于你;瞧着吧,我不怕变成一个渔夫的妻子,虽说在班保尔的小伙子中间,我若想找一个丈夫,只要随我挑选就行;但是我爱你,因为不管怎样,我相信你比其他那些年轻人都好;我的确有点钱,我也知道我生得漂亮;虽然我在城市里住过,我向你发誓我是个规矩的女孩子,从来没有干过坏事;那么,既然我这么爱你,为什么你就不要我呢?”
……但是所有这些都永远没机会表白,永远只能在梦中诉说了;太迟了,扬恩不会听她的。试试再和他谈一次呢……啊!不!这一来他会把她当成怎样一种女人呢!……那她还不如死了的好。
明天,他们全都要动身去冰岛了!
她独自呆在她的漂亮房间,二月发白的光线照进了屋内,她觉得有点冷,便随意坐在一张靠墙放的椅子上。她似乎看见世界在崩溃,带着现在和未来的事物,一起堕入刚才在她周围到处四下去的阴暗吓人的空虚。
她真想摆脱生命的重负,静静地躺在墓石之下,从此不再受苦……但是,说真的,她谅解他,在她对他的绝望的爱情中,没有掺杂丝毫怨恨的成分……
十二
……
海,灰色的海。
在那每年夏天把渔夫们送往冰岛的没有痕迹的大道上,扬恩不知不觉已经航行了一天。
前一天,当大家唱着古老的赞美歌出发时,起了一阵南风,所有的船便张开风帆,像海鸥一样四散而去。
随后风势渐弱,船行速度也慢了下来;一团团雾气在水面飘游。
扬恩可能比平时更加沉默。他抱怨天气太平静,似乎需要颠簸动荡,好驱除萦绕在心头的某种烦恼,何况他无事可干,只需在平静的氛围中静静地滑行,只需呼吸和活着。放眼望去,只看见深灰色的一片;侧耳细听,只听见一片沉寂……
……突然,一声问响,虽只是依稀可辨,但异乎寻常,而且是来自船下的一种摩擦感,就像乘车时,有人捏紧了刹车一般。于是玛丽号停止前进,一动不动了……
搁浅啦!!!在哪儿,搁在什么上面了呢?很可能是英国海岸的某块暗礁。因为,从昨天晚上起,就笼上了雾的帷幕,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所有的人都骚动起来,奔跑着,他们的紧张忙碌和船的突然静止不动形成了鲜明对照。现在,玛丽号停在这儿,再也动不了啦、在这又热又潮的天气,在这广阔的,似乎随时会起变化的流体世界当中,它似乎被隐藏在水下的某种结实、牢固的东西抓住了;它被抓得牢牢的,很可能再由浮不起来。
谁不曾见过双足被粘牢的、可怜的小鸟或苍蝇呢?
一开始,它们一点也没觉察,表面上什么变化也没有;要知道他们是从底下被抓住的,而且面临着永远无法自拔的危险。
等到它们挣扎起来,胶质的东西玷污了它们的翅翼和脑袋的时候,它们才渐渐显出一种垂死的遭难动物的可怜神态。
玛丽号的情形也是如此;刚开始的时候,问题还不太明显;不错,船是有点倾斜,但这是大清早,天气晴朗无风;得很内行才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才会感到不安。
船长的样子有点可怜,他在这条航路上没有十分当心,结果出了差错;他朝空中摆着手,绝望地说:
“天哪!天哪!”
在云雾偶开的一道缝隙中,他们看见近处有一座不太熟悉的海岬,但几乎立刻又被雾笼罩,再也看不见了。
而且,眼前没有一张风帆,没有一缕烟。可现在他们几乎宁愿如此:他们最怕那些英国救难者,这些救难者会以他们的方式用武力把他们拔出困境,所以得像对付海盗一样抵御这种人。
他们都在奔忙着,搬动、倒腾舱内的东西。“土耳其”,他们那只不怕风浪的狗,也因这次事故而情绪不安:这船底的响声,波浪打来时那种僵硬的震动,还有这种静止状态,它明白这一切都是反常的,于是低垂着尾巴,藏在角落里。
后来,他们放下救生小艇,用以抛锚,他们把力量集中在缆索上,试着自己将船拖出险境,——这种艰苦的劳作继续了十个小时之久。傍晚的时候,这可怜的船,早上到这儿时是那么干净、那么体面,此刻已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湿、又脏,一片混乱。它用种种办法挣扎着,摇晃着,却始终停在原处,像一条沉船似地钉死在那儿。
……
黑夜即将来临,起风了,浪也愈来愈高;情况是更加不妙了,可是,将近六点钟的时候,船忽然活动了,浮动起来,一面挣断那些用来系船的缆索,……人们发疯般地从船头跑到船尾,嚷着:
“我们浮起来了!”
他们果然浮起来了;这种浮起来了的快乐,这种刚才还以为已经开始成为难船,现在却感觉到在走动,重新变成轻快、活跃的东西的快乐,哪里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呢!
与此同时,扬恩的忧郁也飞走了。手臂的有益的疲劳治愈了他,他变得和船儿一样轻盈,他甩掉了回忆,重新恢复了无忧无虑的神态。
第二天早上,起锚以后,扬恩又继续向寒冷的冰岛行进,他的心看来仍和他早年一样自由。
十三
……
在地球的另一端,在下龙湾的西尔塞巡洋舰上,正在分发从法国来的邮件。在挤得紧紧的一群水兵中间,邮务官正高声唤着收信的幸运儿的名字。这是夜间,在排炮位上,人们围着一盏舷灯拥挤着。
“西尔维斯特·莫昂!”——有一封信是他的,清清楚楚盖着班保尔的邮戳,但这不是歌特的笔迹,这是怎么回事?谁写给他的呢?
他把那封信翻来倒去看了好一会,才提心吊胆地拆开来。
普鲁巴拉内,一八八四年三月五日。
我亲爱的孙儿,
这确是他那善良的老祖母的来信;他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甚至还在信尾署上了她那牢记在心的、抖抖颤颤、如小学生般拙劣粗笨的签名:“寡妇莫昂”。
寡妇莫昂。他不觉把信纸送到唇边,亲吻着这可怜的名字,好像这是一个神圣的护身符。这封信正好在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到达;明天早上天一亮,他就要出发上战场了。
这时是四月中旬;北宁和洪哈①刚刚拿下。在东京②附近一时不会有重大的战斗了,然而到达的援兵不够,船上只要能够抽调开的人力,都被调去补充登陆的水兵连。早就在巡洋舰和封锁线上果腻了的西尔维斯特,刚才便和别的几个水兵一起,被派往补充那些陆战队的空缺。
①北宁和洪哈都是越南的地名。
②越南北部港口,东京湾即今北部湾。
这时候,已经在和谈了,这是真的;然而有些迹象表明,他们还赶得上参加一点战斗。他们打点好背包,结束了准备工作,向大家告别以后,一整晚都在留下的伙伴中走来走去,在这些人面前觉得自己高大起来,而且充满了自豪感;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出发的感受,有的面目严肃,略显沉思;有的则喋喋不休地说话。
西尔维斯特相当安静,内心却迫不及待地等着出发;只是在别人瞧他的时候,他那克制住的笑意才像是在表示:“不错,我也是其中之一,明天早上就出发了。”战争,火线,对他来说还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概念,但却使他十分着迷,因为他原属勇敢的民族呀。
……由于这封信的笔迹陌生,他不禁为歌特担起心来,他想要挨近一盏舷灯,好看清楚信的内容。可要从这群光膀子的男人中间挤过去,却不是件容易事,他们挤在那闷热难当的排炮位上,也是为了读信……
正如他所预料的,伊芙娜祖母在这封信的开头,就解释她为什么不得不求助于一位邻居老太太的不太熟练的手来代笔写信:
我亲爱的孙儿,这一次我没让你的表姐替我写信,因为她正遭到极大
的痛苦。两天以前她的父亲突然去世。而且去年冬天他在巴黎的银钱投机
似乎把他的全部财产都亏光了。人家不久就要拍卖他的房子和家具,这可
是我们这一带谁也没想到的事。我亲爱的孩子,我想你也会和我一样,为
这事十分难过。
加沃家的孩子向你问好;他和盖尔默船长又续订了合同,还是在玛丽
号。今年出发去冰岛的日子相当早,这个月一号就开航了,正好是可怜的
歌特遭到不幸的前两天,他们还一点不知道这件事呢。
但是,亲爱的孩子,你可以想见,现在全完了,我们没法使他俩结婚
了;因为她将不得不靠做工养活自己。……
他惊呆了;这个坏消息完全破坏了他出征的快乐。……
一
……
空中,一粒子弹在呼啸!……西尔维斯特蓦地站住,竖起了耳朵……
这是一片无际的平原,遍布嫩绿的天鹅绒般的春草。灰濛濛的天空,沉沉地压在人的肩头。
他们一共六个带枪水兵,正在青青的稻田里,在泥泞的小径上,执行侦察任务……
……又是一声!!……沉寂的空中又响起了同样的声音。这尖利响亮的啸音,类似拉长的嘘声,使人感觉到那凶恶残忍的小东西,正迅速地从那儿直穿而过,谁碰上它谁就得送命。
西尔维斯特生平头一次听到这种音乐。向你射过来的子弹和你射出去的子弹,音响是大不一样的:来自远处的枪声,渐渐变弱,已经听不见了;倒是这从耳边擦过,倏忽即逝的金属小东西的嗡嗡声,却听得格外清楚……
又是嘘的一声,嘘!现在弹如雨下了。它们就在离水兵们很近的地方骤然停住,钻进灌满水的稻田泥地里,每粒子弹都伴着轻轻的落雹子般清脆、迅速的泼刺一响,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他们相视而笑,好像看到一出演得很滑稽的闹剧。
“中国人!”他们说。(安南人、东京人、黑旗人,对于水兵们说来,统统属于中国人。)
他们宣称这些人是“中国人”时,那语气中包含的轻蔑和带嘲弄意味的仇恨,还有他们作战的兴头,真不知怎样才能表达。
又有两三颗子弹呼啸着,更加贴近地面掠过;他们看见这些子弹连蹦带跳,活像草丛中的蝗虫。这场小小的铅雨历时不到一分钟就停止了。广大的绿原上又恢复了绝对的沉寂,四面八方再看不到任何动静。
他们六个人都依旧站着,保持警觉,窥测方向,探究这子弹从何而来。
肯定,子弹是从那边竹林里射出的,那竹林在平原上颇像一座生满羽毛的小岛,后面还半遮半掩地露出一些尖尖的屋角。于是他们朝那儿跑去,他们的脚在稻田的泥泞里要求陷进去,要求直打滑;西尔维斯特的腿比较长,也比较灵巧,一直跑在最前面。
再没有任何啸声;似乎他们刚才是在做梦……
而且,似乎世界上所有的国家,某些东西总是,而且永远是共同的:被云层覆盖的灰色天空,颜色鲜嫩的春天的草原,人们会以为是看见了法兰西的田野,一些年轻人在那儿快活地奔跑,在做决非是死亡的某种游戏。
但是,他们愈是靠近,这竹丛愈能显出它异国情调的俏丽,那村庄的屋顶也愈增强了它们那种弧度的奇特,一些埋伏在竹丛后的黄种人,为了看清他们,便探出他们那既诡诈又害怕的肩脸……接着,突然一声呐喊,他们一起跳了出来,列成一道长长的、抖抖颤颤的,然而是确切无疑而且危险的阵线。
“中国人!”水兵们仍然含着勇敢的微笑说着。
但不管怎样,他们这下可发现了对方人数很多,太多了。而巨他们当中的一个转过头时,还瞧见从后面草地里也跑来了一些人。
……
……年轻的西尔维斯特,在这一天,在这个时刻,显得非常漂亮;他的老祖母如果看见他这样勇武善战,一定会感到骄傲!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模样已有很大改变,晒黑了,嗓音变了,他在那儿,简直像到了最能施展其所长的环境。在极难决策的一刹那,那些被子弹擦伤的水兵,几乎已经开始在退却(这却是会使他们全体送命的);而西尔维斯特却继续前进,他握着步枪的枪管。走在他那一伙前面,以锐不可当之势,摆动着枪托向左右猛扫,多亏他的勇猛,扭转了整个局面:在这场无人指挥的小型战斗里,这盲目支配一切的,无法明言的惊惶、恐惧,竟转到中国人一边,他们开始退却了。
……现在大功告成,他们逃掉了。而这六个水兵,重新装上子弹,痛痛快快地歼击敌人;草丛里出现了一洼洼血水,一个个被子弹洞穿的身体,一些脑浆流入稻田的头颅。
他们躬着身子,贴近地面,像豹子一样俯伏着逃跑。西尔维斯特在后面紧追,他已经两处负伤,腿上挨了一枪刺,手臂上也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但他除了战牛的热狂外已对一切失去知觉,这是一种未经思考的来自强健血液的热狂,它赋予头脑简单者以伟大的勇气,并造就了那些古代的英雄。
他所追赶的人中,有一个为绝望的恐怖所激励,突然转身朝他瞄准。西尔维斯特微笑着站住,以一种轻蔑而崇高的姿态让他射击,然后看清即将发射的枪弹的方向,把身子微微向左一闪。但是,就在对方扣动扳机的当儿,枪管也偶然朝这个方向偏了一下。西尔维斯特感到X口一震,一个想法闪过脑际,因而甚至在感觉疼痛之前,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掉头朝向跟在后面的其他水兵,想如同一个老兵似地对他们说出那句行话:“我交账了!”但因他刚才正跑着,用嘴大口地吸气到肺里,他感到右X有一个窟窿也吸进了气,而且像一只破风箱似地发出一种可怕的微响。同时,他的嘴里充满了血,X侧也剧烈地疼痛起来,很快地越痛越厉害,简直到了无法忍受和无法形容的程度。
他把已经晕眩的脑袋转动了两、三下,想要在涌上来使他窒息的红色液体中重新恢复呼吸,随后,他沉重地倒下,倒在泥泞里。
二
……
大约半个月以后,由于大雨将至,天空格外阴沉,黄色的东京也因而更加闷热了,已经被送到河内的西尔维斯特,又被送往下龙湾,安置在一艘开回法国的医护船上。
他已经在各种各样的担架上被抬了许久,间或在战地医院歇一歇脚。人们尽可能地照顾他;但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他那被洞穿的一侧X部积满了水,空气也不断从这不曾愈合的伤口灌进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人们已经授予他军功勋章,他为此快活了片刻。
他已不再是以前那个举止果断、嗓音洪亮而干脆的勇士。不,所有这一切都在那漫长的痛楚和耗人的高烧中被消磨殆尽了。他又变成了孩子,怀念着家乡;他几乎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温和的、微弱的、几乎听不出的声音勉强回答别人。他感到自己伤势那么重,离家又那么远,想到还得那么多那么多的日子才能到家,以他这样日渐衰弱的体力,谁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呢?……这种离乡万里的可怕概念,不断地纠缠着他,在他清醒时,在他昏睡了一阵以后,重新感觉到伤口的剧痛、发烧的热燥和受伤的X膛里呼呼的响声时,心情便格外沉重。于是他不顾一切,要求人家把他送上医护船。
他在担架里抬起来十分沉重,因此人家搬运他时,无意中把他摇晃得很痛。
在这即将启航的运输船上,人家把他安置在一张排列在病室内的小铁床里,他又开始了一次反方向的飘洋过海的远航。只是,这一次他不能像鸟儿一样栖在露天的桅楼上,而是在舱内重浊的空气里,在药品、创伤和痛苦的气息中生活。
头几天,走上归途的快乐使他的情况略有好转。他在床上可以垫着枕头坐起来,而且不时地要他的盒子。他那水兵用的白木盒子,是在班保尔买的,用来装他的贵重物品;里面有伊芙娜祖母的来信,扬恩和歌特的来信,一个抄着水手歌曲的练习本,还有一本偶然抢来的汉文孔夫子著作,这本书每一页的空白处,他都用来写他天真稚拙的战斗日记。
然而他的伤势并没有减轻,从第一个星期起,医生们就认为他难免一死。
……现在靠近赤道了,在酷暑中遇上了一场暴风雨。运输船前进着,一面摇晃它的床铺、伤员和病人,在这类似季风转向时的动荡的、波浪滔天的海面上,一直飞快地前进着。
从下龙湾出发以来,已经不止一个人死去,不得不在这返回法国的大道上,将他们扔进深海;有不少小床已经卸掉了它们可怜的装载物。
这一天,晃动的病室里光线十分晦暗:因为浪大,不得不关闭了舷窗的铁盖,这一来使得闷热的病房更加难以忍受了。
他的伤势在恶化,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他一直朝受伤的一边侧躺着,以他残存的全部气力,用双手压紧伤口,想使右肺里的脓水不要晃动,但是另一叶肺也受到感染,临终的痛苦开始了。
故乡的各种幻觉都出现在他垂死的头脑里,在闷热的黑暗中,许多他所爱的或他所厌恶的面孔都来俯向他,他一直陷于一种恍恍惚惚的梦境,布列塔尼和冰岛就在这梦境中展现。
早上,他要人把神甫请来,这个见惯了水兵死亡的老者很惊奇地发现,在这个水兵如此雄健的外表下,却包藏着孩童的纯真。
他要空气,空气;但是哪儿都没有,通风筒已经送不出空气了。护士老是用一把画着中国花儿的扇子给他扇着,但也只能给他搅动搅动那已经呼吸过上百次,肺部已经不愿接受的极不卫生的浊气。
有时候,他在一种绝望的狂怒中,想要离开那使他意识到死之将至的床铺,去到露天的舱面上,设法重新活下去。……啊!其他那些人,他们还在桅楼上生活,还在帆索间跑来跑去!……但是他用尽气力也只能把头从衰弱的脖颈上抬一抬,正如人们在睡梦中所作的那种不完整动作一样。——唉!不,他不行了,他重新跌入那乱糟糟的床铺上原有的坑田里,他已经被死亡粘牢在那儿了;每当他作一次这样的挣扎而疲惫不堪时,便暂时失去一切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