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特边走边沉思,在这野外从来不觉得归途多么漫长。她闻着沙滩上的盐味和生长在崖石上、夹杂在干瘦的荆棘丛中的花儿的香味。耍不是伊芙娜老奶奶等着她回家,她会乐于在这长着荆豆的小径上久久徘徊,如同那些喜欢幻想的小姐,夏天的晚上在公园里徘徊一样。
经过这个地带时,她有时也忆起若干儿时的往事;但由于她的爱情,这些事现在都变得多么模糊、遥远和细小了啊!不管怎样,她还是要把扬恩当作未婚夫看待,——一个她永远不能得到的、高傲、粗鲁、总是回避着她的未婚夫;但是她却因执地对他怀着永远不会再吐露的、忠贞不贰的爱情。目前,她很高兴知道他在冰岛:在那儿,至少海会将他看管在深深的修道院里,使他不能投入其他女人的怀抱……
的确,这几天他快回来了,但她对待他这次归来比往常要平静得多。她本能地意识到,她的贫穷不致成为更受蔑视的理由,因为他和别的小伙子不一样,而且,西尔维斯特的死肯定可以使他俩接近起来。他回来以后,少不了要来到她们的住处,探望他朋友的祖母:她决心在他来访时呆在家里,这样做看来丝毫不会有失尊严;她要装作把以前的事全忘了,而像一个老熟人似的和他谈话,甚至把他当作西尔维斯特的兄弟一般亲切对待,同时尽量显得自然从容。谁知道呢?如今她在世上这样孤苦伶仃,大概不至于不可能在他身边占据一个姐妹的位置吧。在向他作了充分解释,让他明白自己并不指望和他结婚以后,也许不至于不能向他求得友谊的支持,获得友情的满足吧。她觉得他只是有些粗鲁,固执于独立不羁的念头,然而他温和、坦率,必定能够理解发自内心的善良意愿。
当他发现她在这里,在这几乎要倒塌的小茅屋里穷苦地生活,他会有什么感觉呢?……很穷,啊!是的,因为莫昂奶奶已经没有力量再去干洗衣服的活儿,除了寡妇年金,什么收入也没有了;确实,她现在吃得很少,所以她俩还能在不求助于任何人的情况下勉强度日……
她到家的时候,往往天已黑了;进门以前,还得踏着磨秃了的岩石往下走几步,因为茅屋坐落在普鲁巴拉内道旁坡下朝沙滩倾斜的地方。它几乎隐藏在厚厚的棕黑色的茅草屋顶下,那屋顶圆鼓鼓的,活像僵硬的皮毛覆盖下一只巨大死兽的背部。它的墙壁颜色晦暗,像岩石般粗糙,上面长着苔藓和一小簇、一小簇绿色的辣根菜。在门口登上三级圆凸凸的台阶,拉动一根从一个小孔伸出的绳索,就可以抽开门内的插闩。进门以后,首先看见对面那个天窗,仿佛开在城墙般厚的壁上,朝向大海,从那儿射进最后一抹淡黄色的光。在巨大的壁炉里,燃着芳香的松枝和山毛榉枝,这都是伊芙娜老奶奶散步时沿路抢来的;她坐在炉边,照应着她俩的晚餐;她因为爱惜头巾,在家里只戴一顶压发帽。在炉火的红光映照下,她侧面的剪影依然很美。她向歌特抬起那双过去是褐色,现在已失去光泽而变得发青的眼睛,由于年老,这双眼睛已经混浊,昏花,迷糊了。她每次都要说这么一句话:
“啊!老天爷,我的好女儿,今晚你回来得这么晚呀……”
“一点不晚呀,奶奶,”歌特已听惯了这句话,便温柔地回答,“还是和平常一样呢!”
“啊!……孩子,我可是觉得比平时晚了。”
她们坐在一张因为用得太旧而几乎变形、然而还和橡树干一般厚的桌前喝汤。同时蟋蟀从来不曾忘了为她们奏起轻轻的银铃般清脆的音乐。
茅屋的一面装着刻工粗糙的板壁,现在已全被虫蛀了;拉开这板壁,便是一些多层床铺,好几代渔民就在这里生育,睡眠,那些年老的母亲便在这里死去。
在屋顶黑色的梁木上,挂着一些破旧的家用什物,一些草束、木勺、熏肉;还有一些旧渔网,从莫昂家最后几个儿子遇难以后,这些渔网就一直挂在那儿,晚上老鼠便来咬啮网眼。
歌特那张挂着白纱幔帐的床,安置在屋子的一个角落,给这克尔特人的小屋带来一点新鲜高雅的气派。
一张西尔维斯特穿着水兵服的照片,用镜框装了,挂在花岗岩墙上。他祖母还在上面悬挂了他的军功勋章和他留下的一对缝在水兵右袖上的红布做的锚;歌特也为他在班保尔买来一个黑白两色珠子穿成的花环,这是布列塔尼地方用来装饰死者遗像的。这儿便是他小小的灵堂,便是他的故乡布列塔尼用以纪念他的一切……
夏季的夜晚,她们为了节省灯火,早早就睡了;天气好的时候,她们就在屋前石凳上坐一会儿,瞧着稍稍比她们头顶高出一点的路上的行人。
然后,伊芙娜老奶奶睡进她的分层柜床,歌特则睡上她的小姐床铺。因为于了许多活,走了许多路,她入睡很快,而且像一个明智的、果断的姑娘那样,并不太心慌意乱地梦着冰岛人的归来……
十三
可是有一天,她在班保尔听说玛丽号已经到岸时,却感到自己突然像发起烧来一样。等待时的宁静全都无影无踪了;她匆匆赶完活计,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比平时更早地上路回家。正当她急急忙忙在路上走时,远远看见他正朝自己迎面走来。
她的两腿颤抖,甚至感到发软,他已经离得很近,在二十步远的地方显现出他漂亮的身材和渔夫便帽下的鬈发。她感到自己手足无措,这次相遇是如此出乎意料,她真害怕自己会站不稳,害怕让他看出自己的慌张;此刻她真是羞得要死……而且她以为头巾一定没有戴好,加上干活干得太快,样子一定十分疲劳,要是能藏进荆豆丛或躲进什么兽穴里,她是会不惜任何代价的。再说,他也同样有一个向后门的动作,好像要设法换一条道。但是来不及了:他们正是狭路相逢。
他呢,为了不碰着她,像一匹多疑的马儿退缩着跳到一边,他紧靠土坡站着,用一种疑惧而粗野的眼光瞧着她。
刹那间,她也抬起眼睛,不由自主地向他投去乞求和痛苦的一瞥、在这比枪弹更迅速的目光的无意相遇中,她的亚麻色灰瞳仁仿佛扩大了,似乎被某种思想的伟大火焰所照亮,投射出一种真正发蓝的光,同时她的脸却变得通红,一直红到鬓脚,红到金色的发辫底下。
他用手碰碰帽子说:
“你好,歌特小姐!”
“你好,扬恩先生,”她回答。
这就算完了;他走过去了。她继续走她的路,虽说依然颤抖着,但随着他愈会愈远,她觉得血液循环渐渐恢复正常,力气也慢慢复原了……
回到家里,她发现莫昂奶奶坐在屋角,双手抱住头哭着,发出小孩子般咿咿咿的声音,她头发散乱,发尾从压发帽下掉落出来,像是一小束灰麻纤维。
“啊!我的好歌特,我今天捡柴回来的时候,在普鲁爱泽遇见加沃家的孩子啦,我们谈起了我可怜的孙儿,这你也会想到的。他们今天早上才从冰岛回来,中午我还没回家,他就已经来过一次了。可怜的孩子,他也是满眶的眼泪呢……我的好歌特,他为了替我拿那一小捆柴,一直把我送到门口……”
她站着听了这番话,心也随着紧缩起来:这么说,扬恩已经来过了,她曾经作了那么多打算,想对他说那么多话的那次访问已经过去,显然不会再有了;这事完结了……
于是茅屋显得更加凄凉,贫穷更加严酷,人世也更加空虚,——她怀着死的愿望垂下了头。
十四
冬天渐渐降临,像摊开的裹尸布一样听其自然地慢慢落下。灰色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而扬恩一直没有再露面,——两个女人冷清清地生活着。
因为天气冷,生活费更加昂贵,日子也更难熬了。
而且伊芙娜奶奶也变得很难照料。她的头脑不管用了,现在动不动要生气,说些伤人和骂人的话;每星期总有一次到两次,她会像小孩子一样无缘无故发起火来。
叮怜的老奶奶!……在她头脑清楚的时候还是那么温柔,所以歌持依旧尊重她,爱她。她一直十分和善,最后却变得脾气很坏;一个人在生命将尽的时候,忽然表现出沉睡了一生的全部恶意,一直隐藏着的说粗话的全部本领,这对人类灵魂是何等样的嘲弄,又是何等嘲弄人的奥秘啊!
她还开始唱歌,这比她发脾气更加不堪入耳;这都是她偶然想起的一些东西,有时是一段弥撒经文,有时是过去在码头上常听水手们唱的十分粗俗的小调。她有时唱起“班保尔的小姑娘们”,或者摇晃着脑袋,用脚踏着拍子,唱道;
我的丈夫刚刚出发,
到冰岛捕鱼去了,我的丈夫刚刚出发,
他没有给我留下一个子儿,
但是……嘿嘿,啦啦……
我挣到了钱!
我挣到了钱!……
每次,唱着唱着便突然停住,同时茫然地睁着大眼,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表情,——好像燃尽的火焰忽然旺一旺,随即熄灭一样。然后,她垂下头,下巴像死人一般松垂着,久久地处于一种衰竭状态。
她现在也不怎么爱清洁了,这又是歌特所没有预料到的另一种考验。
有一天,她甚至连她的孙儿也记不起来了。
“西尔维斯特?西尔维斯特?……”她对歌特说,样子像是在探究这人到底是谁:“唉!我的好孩子,我年轻的时候有过那么多的孩子,那么多的男孩和女孩,所以现在,我的天哪!……”
她一边说着,用一种几乎有点放纵的、无忧无虑的姿势,朝空中挥了挥她满是皱纹的可怜的手。……
第二天,也许她又清楚地忆起了他;又提起无数他曾做过的或说过的种种琐事,一整天都为他哭泣。
啊!这冬季的夜晚,在没有树枝生火的时候!挨着冻工作,为了活命而工作,一针针缝着,干完每晚从班保尔带回的活计以后才上床睡觉。
伊芙娜老奶奶静静地坐在壁炉边,双脚挨着最后的余烬,两手缩在围裙底下。但晚上开始的时候,总得和她闲聊一会儿。
“你怎么不跟我说话呢,我的好女儿?我年轻的时候,认识好些你这个岁数的姑娘,都很会聊天的。如果你能说点什么,我想,咱俩就不会显得这么凄惨了。”
于是歌特讲起她在城里听到的一些新闻,或者她在路上遇见的人的姓名,谈着那些和现在世上的一切同样与她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然后,当她看见那可怜的老奶奶睡着了,便中途停住,不再讲下去。
正当青春妙龄需要青春作伴的时候,在她周围却没有丝毫年轻的、有活力的东西。她的美貌会在孤独和贫瘠中枯萎……
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海风,把灯吹得摇摇晃晃;浪涛声不绝于耳,使人听了感到像是处身在船上。这声音又使她想起了那永远撇不开的、令人苦恼的扬恩,因为风浪正是与他那个行业密切相关的。每当可怕的暴风雨之夜,外面漆黑一片、狂风大作时,她就愈加焦虑地想到了他。
然后她孤零零地,总是孤零零地和这熟睡的老祖母在一起,有时她瞧着那些黑暗的角落,想到曾在那些分层柜床里生活过,在类似的一些夜晚在海上丧生的先辈渔民们的灵魂可能会回到这儿,便感到毛骨悚然;她并不觉得有这位几乎已成为死者中的一份子的老奶奶在场,就可以保护自己不受那些归魂的伤害……
突然她听见从壁炉的一角发出一丝细小的、如笛声般颤抖的、好像窒闷在地底下的声音,不觉从头到脚战栗起来。那声音以一种令人心里发冷的轻松调门唱道:
到冰岛捕鱼去了,我的丈夫刚刚出发,
他没有给我留下一个子儿,
但是……嘿嘿,啦啦……
于是她感受到与疯人作伴时那种特殊的恐惧。
落雨了,伴着泉水般连续不断的细小声音往下落着,她听见雨水在外面墙上不断地流淌、在那长满苔藓的老旧屋顶上,一些漏处总是在老地方发出不倦的、单调的、同样哀怨的淅沥声;它们使屋里用石块、砂砾、贝壳混着土铺压成的地面到处都是泥泞。
她感到自己周围全是水,寒冷的、无边无际的一大片水包围着她:这翻腾着,抽打着,又在空中散开的水,使黑夜显得更黑,使分散在普鲁巴拉内的茅屋彼此更显孤立。
星期天的夜晚,由于给其他人带来某种快乐,对歌特便显得格外凄凉:即使在这些沿海的偏僻村落,这种夜晚也是快活的;这儿那儿,总有那么一个关门闭户的茅屋,被黑夜的雨水浇打着,从里面传出阵阵重浊的歌声。里面,排列着为酒客准备的桌子;水手们傍着冒烟的炉火烘烤身上的衣服;老年人啜着烧酒便心满意足了,年轻人则还要和姑娘们调笑;所有的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唱着歌自得其乐。在他们旁边,将成为他们明日坟墓的大海,也在唱着,使这黑夜充满了它巨大的声音……
有些星期天,一群群从酒店出来或从班保尔回村的青年,打莫昂家门前的路上经过;这都是住在陆地尽头、靠近波尔—爱旺村的人。他们刚从姑娘们的怀抱中挣脱,很晚才从这儿路过,因为已经习惯于风浪,所以毫不在乎被雨淋湿。歌特张着耳朵倾听他们那很快就被狂风巨浪的喧嚣所吞没的歌声和喊声,想从中分辨出扬恩的嗓音,当她自以为能识别时,便感到浑身战栗起来。
扬恩没再来看她们,这从他那一方面说是不好的;西尔维斯特死了还没多久,就只顾去过快活日子——所有这些可不像是他的行为!她确实不再理解他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忘不了他,不相信他是个没良心的人。
事实上,自他回来以后,生活的确十分放荡。
首先是十月份照例的加斯科涅湾之行——这对冰岛人而言,一直是个消遣的时期,一个钱袋里有点钱(这是船长们从冬季才能分配的报酬中预支给他们玩乐用的一小笔款项)可以随便花一花的时刻。
他们和往年一样,到加斯科涅湾的岛屿上去购盐,于是扬恩在圣马丁一德一雷重又爱上他去秋的情妇,一个棕色头发的姑娘。他们在最后的悦人的阳光下,一道在叶子已经发黄的葡萄园里散步,园里充满云雀的歌声,充满成熟的葡萄、沙滩上石竹花的香气和海滩上海水的气息:他们一道在收获葡萄的夜晚唱歌和跳轮舞,在这种日子,人们都喝着葡萄甜酒,陶然于轻松而温情的醉意。
随后,玛丽号一直开到博尔多,他在一家金碧辉煌的大咖啡馆里再度遇见那送表给他的漂亮歌女,于是漫不经心地又让她爱了一个星期。
十一月他们回到布列塔尼,他作为傧相参加了好几次朋友的婚礼,他老是穿着他那节日的漂亮衣衫,经常在半夜以后舞会结束时喝得酩酊大醉。每个星期他总会有点什么新的艳遇,姑娘们便连忙夸大了讲给歌特听。
有三、四次,她远远看见他在普鲁巴拉内的路上向她迎面走来,但总是及时避开了他;他也一样,遇到这种情况,便横穿着旷野走去。他俩现在互相逃避着,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
十五
班保尔有个名叫特雷索勒太大的胖女人,在通往码头的一条路上开着一家酒店,这酒店在冰岛人中名气很大,船长和船主们都到那儿去招募水手,一边和他们喝酒,一边从中挑选最强壮的。
从前相当漂亮,至今在渔夫们面前还颇为风骚的老板娘,现在已经长了胡须,有男人一般的宽肩和大胆的谈吐。她虽在修女式的白色大纱巾下露出一副厨娘的面容,然而由于她是布列塔尼人,仍具有一种说不出的宗教气质。她的头脑好比一本登记簿,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地所有水手的姓名;她知道谁好谁坏,准确地知道他们本身的价值和他们挣了多少。
一月的一天,歌特被请往她家去为她缝一件衣服,在酒厅后面一个房间里工作着……
特雷索勒太太家的大门,在那旧式房屋二楼下面笨重的花岗岩石柱后面凹了进去;开门的时候,几乎总要灌进一股街上的风,推顶着门,来客便像被一个浪头打进来一般,猛地冲进门来。酒厅又深又矮,粉刷成白色,还挂着一些镀金画框,上面画着船舶靠岸或遇难之类的景象。在一个角落,供着一尊安放在托座上的陶制圣母像,周围还有几束假花。
这几面古老的墙壁听惯了水手们强有力的歌声,见惯了笨拙粗野的快乐的发泄,——从班保尔的遥远年代,经过海盗骚扰的时期,直至今日这些与他们的祖先无甚差别的冰岛人。在这些橡木桌子上,在两次醺醉之间,不知有多少人的生命被拿来冒险,被典当抵押。
歌特一面缝着那件长裙,一面侧耳倾听板壁另一面特雷索勒太太和两位坐着饮酒的退休渔民谈论冰岛的事情。
他们对某只漂亮的新船有些争论,这条船正在码头上配备帆缆索具,两个老头认为这莱奥波丁娜号不可能在最近的渔季以前装备妥当。
“哎!才不呢,”老板娘反驳,“它肯定可以装备好!我呀,我告诉你,昨天它就雇好船员了:盖尔默的老玛丽号的全班人马,玛丽号要去卖掉拆毁了;五个年轻人,就在这张桌子上,当着我的面,用我的笔签了名,就这么回事!都是些棒小伙子,错不了:洛麦克、蒂格迪亚·加洛夫、伊翁·迪夫、特雷基耶的儿子克哈兹,还有那一个顶仁的,波尔—爱旺村的大个子扬恩!”
莱奥波丁娜号!这将要载走扬恩的船的名字,歌特刚刚听见就一下子深深印入记忆,像是有人用锤子钉进去,使它更难忘却一样。
晚上,她回到普鲁巴拉内,坐在那小小的灯前,就着灯光赶她的活计。她发现这名字一直萦回在脑际,单是它的音韵便像一种凄惨的东西使她的感受极为强烈。人名或船名都具有自己的面貌,甚至一种涵义。莱奥波丁娜号,这个罕见的新词,以一种反常的固执紧追着她,变成一种不祥的困扰。不,她本来以为会看到扬恩再次随她从前参观过的、已经熟悉的玛丽号出发,多少年来,在危险的旅途中,它一直受着圣母的保护;而这次变化,这莱奥波丁娜号,却增加了她的忧虑。
但是她立刻想到,这些于她其实毫不相于,凡涉及他的一切都永远不应再与她有什么联系。的确,他在这儿或在别处,在这条船或另一条船上,动身或是回来,能关她什么事呢?……当他在冰岛的时候,当温暖的夏季又来到这些偏僻的茅屋,来到这些寂寞不安的女人们身边;或者当又一个秋季重新开始,又一次把渔夫们送回来,这能使她的不幸增多或减少一些吗?……所有这些于她都无关紧要,都没什么两样,她横竖是没有快乐也没有希望。在他俩之间已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任何接近的理由,既然他连可怜的小西尔维斯特都忘掉了;——要知道,他们的接近是西尔维斯特毕生唯一的梦想和愿望啊。她理当忘掉扬恩,忘掉与他有关的一切,甚至忘掉那由于他至今听来还带有如此痛苦的魅力的冰岛的名字;应该彻底驱除这些思想,清扫干净,应当意识到这事已经完了,永远完了……
她温柔地瞧着那睡着的可怜的老妇人,现在她还需要她,但她不久会死去。那么,以后呢?她还何必活着,何必工作,还有什么可做呢?……
外面又刮起了西风,随着远方强烈的悲呜,屋顶的漏处又开始它那静静的、如玩具铃铛般轻微的滴水声。她的眼泪也在开始往下淌,这孤女和被遗弃者的眼泪,稍稍带着苦味流经她的嘴唇,默默地落到她的活计上,犹如并非由风带来的夏季的雨,急促地、沉重地从那过分饱满的云层突然落下来;于是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筋疲力尽,面对生命的一片空虚,感到一阵晕眩,她叠起特雷索勒太太肥大的短上衣,试着去睡觉。
她躺进她那可怜的小姐用的漂亮床铺时,不禁哆嗦起来:这床一天天变得愈潮愈冷,正如这茅屋里所有的东西一样。但她毕竟很年轻,一面继续哭着,却也终于暖和过来,睡着了。
十六
几周阴暗的日子又过去了,已经到了二月初,天气相当温和晴朗。
扬恩刚领到去年夏天打渔分得的一千五百法郎从船主家出来,准备接家里的习惯,把钱带回去交给妈妈。这年收入不错,他满心高兴地回家去。
快到普鲁巴拉内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聚在路旁:一个老妇人胡乱挥着拐杖,一群嘻嘻哈哈的顽童围着她……莫昂奶奶!……西尔维斯特所疼爱的和善的老祖母,邋邋遢遢,破衣烂衫,现在简直变成蹲在路边的那种呆傻的穷老婆子了!……这情形使他十分痛心。
普鲁巴拉内的这伙顽童弄死了她的猫,她异常生气和绝望,便用拐杖吓唬他们:
“啊!如果他,我那可怜的孙儿还在,你们肯定不敢,你们这些下流坯!……
看来她是追过去要打他们时跌了一跤;她的头巾歪到一边,衣裙上满是泥土,而他们还说她喝醉了(因为布列塔尼一些遭到不幸的老人常有这种情况)。
扬恩知道这不是真的,她是个从来不喝酒的可敬的老太太。
“你们不害臊吗?”他非常生气,便以威严的声音和语气对顽童们说。
在高大的扬恩面前,小家伙们羞惭而尴尬,全都一溜烟逃掉了。
歌特这时正好带着晚间要干的活计从班保尔回来。远远看见这个情况,认出她的老奶奶在人群里,她吃了一惊,赶紧跑过来看个究竟,看她于了些什么,人家又把她怎样了,——看见被弄死的那只猫,她便全明白了。
她向扬恩抬起她坦率的眼睛,他没有把自己的眼睛移开;这次他们不想互相逃避了,只是两个人都变得满脸通红,他的血也和她一样快地涌上了双颊,他们彼此瞧着,因为挨得这样近而有点慌乱,但是没有憎恨,倒几乎是带点温情,他们在怜悯和保护弱者的共同思想中联合起来了。
学校里的孩子们早就讨厌这只可怜的猫,因为它有一张黑色的面孔,一副魔鬼的神情;其实这是一只很好的描,你从近处瞧它时,相反会发现它的表情宁静而温柔。他们用石头砸死了它,砸得眼珠都吊在外面了。那可怜的老妇人,一直前南地说着威胁的话,她像提一只兔于似地提着死猫的尾巴,情绪激动地、摇摇晃晃地走回家去。
“啊!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要是他还在世,他们决不敢这么对待我!……”
一种眼泪似的东西涌出来,在她的皱纹中流淌,她青筋暴露的手颤抖着。
歌特为她戴正头巾,用孙女儿的温存言语努力安慰她。扬恩很气愤:这些孩子怎么会这么恶毒!对一个可怜的老太太竟作出这样的事!他也几乎要流出眼泪了。——不用说,这并不是为了那只猫,像他这样粗鲁的年轻汉子,即使喜欢逗动物玩耍,也决不至于为它们伤心;但是他跟在这提着猫尾巴的、又像回到了童年的老祖母后面走时,他的心都撕裂了。他想起西尔维斯特,他过去是那么爱她,如果他事先听说她会落到这种下场,这样贫穷和受捉弄,真不知会怎样悲痛。
歌特似乎觉得自己应当对老祖母的仪表负责,便解释道:
“这是因为她跌跤了,才弄得这么脏,”她低声说,“她的衣服已经不新了,这不假,因为我们不是有钱人,扬恩先生;但是昨天我还给她缝补过,今天早上我出去的时候,她确实还是干净整齐的。”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可能任何巧妙的言词、责备和眼泪都不及这番简短质朴的解释更使他受感动。他们继续并排走着,向莫昂家的茅屋走去。——要说漂亮,她一直是个惹眼的人物,这他知道得很清楚,但他觉得,自她贫穷和服丧以后,变得更加美了。她的神情变得更为严肃,她那麻灰色的眸子有一种更加持重的表情,尽管如此,却似乎把你看得更加深透,一直深入到你的灵魂。她的身材已完全发育成熟。不久她就满二十三岁了,她正处在美貌的极盛时期。
而且,她现在是渔家女的装束,她的黑衣裙没有任何装饰,头巾也极为普通;她那小姐风度,现在再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了;这已是一种隐藏在她身上的、无意识的东西,人们再不能对此有所责难;可能这仅仅是由于往日的习惯,她的上衣比别人的稍稍合身一点,更好地勾勒出了她丰满的X脯和双肩的轮廓……但是不,还不如说这东西就藏在她平静的声音和眼神里。
十七
他决定伴送她们,——当然,一直把她们送到家。
他们三个人一路走着,像是给这只猫送葬。看见他们这样列队而过,似乎显得有些滑稽,不少人已经在门口微笑了。伊芙娜老奶奶提着猫走在中间;满脸通红,局促不安的歌特在她右边;大个子扬恩在左边,他昂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候,那可怜的老奶奶在路上差不多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她自己又把头巾理理好,不再说什么,却开始用她重又变得明亮的眼睛左右瞟着,来回观察这两个人。
歌特也不再说话,惟恐扬恩得到告辞的机会,她真愿意留在他温和的视线之下,闭着眼睛,不再看任何东西地走着,就这样在她的梦境中挨着他久久地走着,而不要这么快地到达那空虚而阴暗的茅屋,在那儿,所有这一切就全消逝了。
到了门口,在那踌躇不定的一刹那,似乎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老奶奶头也不回地进去了;接着是犹犹豫豫的歌特,最后,扬恩也进去了……
他生平第一次走进她们的家;很可能,没有目的;他会有什么愿望呢!……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碰着了帽子,接着,他一眼看见了西尔维斯特那幅嵌在黑珠子串成的花圈里的肖像,他像走近一个坟墓似地朝它慢慢走去。
歌特一直站着,手支在桌子上。此刻他在环视周围的一切,她也随着他对她们的贫穷进行这种默默的检阅。这两个举目无亲的女人合住的住所,尽管表面上还算整齐、体面,实际上是非常穷的。看见她落到这样贫困的境地,住在这粗糙的花岗石壁间和茅草屋顶下,他可能至少对她产生了一点善意的同情吧。除了那张小姐用的漂亮的白色床铺,已经不再有往日富贵的痕迹了,扬恩的眼睛不知不觉转到了那张床铺上……
他什么话也没说……为什么他还不走呢?……那老祖母在清醒的时刻依然那么精细,便装出对他毫不注意的样子。于是他俩面对面站着,沉默而且惶惑不安,终于像是要提出什么重大问题似地互相凝视着。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每过一秒钟,他们之间的静寂似乎更加凝固。而他们好像在庄重地等待某件姗姗来迟的非同小可的事,彼此愈来愈深地注视着。
……
“歌特,”他声音低沉地问,“如果你还愿意……”
他要说什么?……别人已猜到他突然作出了某个几乎还不敢明确表达的重大决定,和他平日的决定一样突如其来,……
“如果你还愿意的话!……今年渔业收入不错,我手上有一点钱……”
如果她还愿意的话!……他问她什么?她听清楚了吗?她在这件她自信听懂了的无法估量的大事面前惊呆了。
那伊芙娜老奶奶也在自己的角落里竖起了耳朵,意识到幸福来临了……
“我们可以结婚,歌特小姐,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然后,他等着她回答……而回答迟迟不来,……谁会阻止她说出这个“愿意”呢?……他惊讶和害怕起来,这一点她也看得很清楚。她两手支在桌上,一张脸变得煞白,眼前模糊一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是一个快要死去的绝色美人……
“哎,歌特,回答呀!”老祖母站起身朝他们走去,“你瞧,这对她太突然了,扬恩先生,你别见怪;她想一想,马上就会回答的……请坐,扬恩先生,和我们一起喝一杯苹果酒吧……”
但是不,歌特,她没法回答,在这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中,她一个字也想不出……这么说他真是个好人,真的有良心。她又重新找到了他,她真正的扬恩,不管他怎样冷酷,不管他如何无礼地拒绝过她,不管这一切,她心里仍一直那么看待的扬恩。他鄙视了她那么长的时间,而今天,她已经贫穷了的今天,却又接受了她;肯定他有自己的想法,有着她往后会知道的某些原因,此刻她一点也不想要求他解释,也不想责备他使自己痛苦了两年……再说,所有这一切,她全忘得那么干净,刹那间,这一切都被吹过她生命的那股快乐的旋风卷到那么遥远!……她始终沉默着,只是用她水汪汪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向他倾诉着自己对他的爱慕,同时一阵急骤的泪雨顺着她的两腮流了下来……
“好啦,上帝降福于你们!孩子们,”莫昂奶奶说,“我呢,我也应当好好感谢上帝,因为我很高兴能活到这么老,好在入土以前看见这桩喜事。”
他们一直面对面站在那儿,手握着手,说不出一句话,他们找不到任何足够温柔的言词、任何具有必要涵义的语句、任何他们觉得值得用来打破这美妙的静默的东西。
“至少,你们接个吻吧,孩子们……他们居然什么话也不说!……啊,上帝,我这两个孩子多么古怪呀!……得啦,歌特,跟他说几句话吧,我的女儿……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记得许婚的时候都要接吻的……”
扬恩似乎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崇敬,在俯身抱吻歌特之前,先摘下了帽子,——他感到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真正的一吻。
她也吻了他,倾心相与地将自己鲜嫩的、还不善于作这样细腻的爱抚的嘴唇,贴在她未婚夫的被大海镀上金黄色的面颊上。在墙壁的石缝里,蟋蟀为他们唱起了幸福的歌,这一次,凑巧这歌声来得正是时候。那可怜的西尔维斯特的小小的肖像,也像在黑色珠圈中向他们微笑着。在这死气沉沉的茅屋里,突然一切都显得活跃起来,恢复了青春。静寂中充满了奇异的乐声;甚至从天窗透入的冬季苍白的暮色,也变成一种迷人的美丽亮光……
“怎么,还要等扬恩从冰岛回来才结婚吗,我的好孩子?”
歌特低下了头。冰岛,莱奥波丁娜号,——真的,她已忘了矗立在生活道路上的这些惊恐。从冰岛回来的时候!……在惶惶不安的等待中度过的整个夏季,是何等的漫长啊!而扬恩,同样也变得急不可待,他用脚尖很快地轻轻敲着地面,心里很快地计算着,看看能不能赶在出海前办好婚事:多少天办齐证件,多少天在教堂公布结婚告示;是的,这就得拖到本月二十号或二十五号才能举行婚礼了,如果没有任何障碍,婚后还可以在一起整整呆上一星期。
“我首先得回去通知我的父亲,”他急匆匆地说,好像他们生活中的每一分钟现在都变得需要精打细算、格外珍惜……
正文 第四部
一
恋人们都喜欢在夜幕降临时肩并肩地坐在门前的长凳上。
扬恩和歌特也是如此。每天傍晚,他俩便在莫昂家茅屋的门口,坐在那古老的花岗岩凳上谈恋爱。
别人谈恋爱有春天,有树下的浓荫、温暖的黄昏、盛开的蔷薇。他们却只有遍地是石块和荆豆的滨海地带二月的暮色。他们的头顶和四周没有一点青葱苍翠的枝叶,而只有辽阔无边的天空,上面缓缓地滑过几团飘忽的浮云。他们的花儿,则是渔夫们从沙滩走上来时,用渔网带到小径上的一些棕色的海藻。
在这受海洋水流影响、因而气候温和的地区,冬季是不十分严酷的;尽管如此,黄昏时分仍常有冰凉的水气和看不见的细雨落在他们肩头。
然而他们还是在那儿呆着,觉得这地方很惬意。这条石凳已经不止一百年了,谈恋爱的事它已见过很多,对他俩的爱情也就不觉惊奇;它听过不知多少温柔的言词,千篇一律、一代又一代地从年轻人口中吐出;它也见惯了这些恋人后来变成跌跌撞撞的老头和颤颤巍巍的老太婆,又回来坐在原处——不过这时是在白天,为了来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为了在他们所能享受的最后的阳光下暖暖身体……
伊芙娜祖母不时把头探出门外瞧瞧。她并不是对他们在一起有什么不放心,而仅仅是出于关切,是因为喜欢看见他们,也因为想劝他们回屋里去。她说:
“你们会着凉的,孩子们,这样要得病的哩。天哪,天哪,这么晚还呆在外面,我问问你们,这能算是懂事吗?”
冷!……他们会觉得冷吗,他们?除了互相依偎的幸福之外,他们难道还能意识到别的什么吗?
傍晚从路上经过的人们,可以听见两个人的喁喁私语声和悬崖下海水拍击的声响混在一起。这是一种和谐的音乐,歌特清新的声音和扬恩那音色柔和、悦耳的低音交替出现。人们还能看出他俩的剪影映在他们背靠的花岗岩墙壁上:先是歌特的头巾的白色,接着是她穿着黑衣裙的苗条身躯,在她旁边,是她男友的宽肩。在他们上面,是隆起的茅草屋顶,在这一切背后,是无限的暮色,是水天的一片无色的空虚……
他们终于回到屋里坐在壁炉旁,不一会儿就睡着的伊芙娜老奶奶,头垂在X前,并不怎么妨碍这一对相爱的年轻人。他们又开始低声说话,好像要弥补过去两年的沉默,而且既然谈恋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们更需要抓紧一些。
他们决定住在伊芙娜祖母家里,她已立下遗嘱,把这所茅屋遗赠他们;目前因为没有时间,暂不作任何修缮,而将稍稍美化这个过分破败的可怜小窝的计划,延至扬恩从冰岛回来以后实行。
二
……一天晚上,他开心地讲出自他们初次见面以来她做过的或遇到的无数琐事,甚至她穿过什么衣服,参加过什么节庆。
她非常惊奇地听他讲述。他怎么会知道这一切呢?谁能想象他会留心这些事情而且把它们记住呢?……
他微笑着,作出神秘的样子,又讲出其他一些细节,有些事连她自己都几乎忘了。
现在,她不再打断他,只是以一种攫住全身心的意外喜悦听他讲着;她开始猜到,开始明白:过去这一段时间,他也一样在爱着她!……她始终是他关注的对象,现在他正对她作着天真的自白!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上帝!他为什么那样拒绝她,使她那么痛苦呢?
他一直答应把秘密告诉她,却又带着一种困窘的神情和难以理解的微笑,不断推迟他的解释。
三
一个晴朗的日子,他们和伊芙娜祖母一起,到班保尔去采购新娘婚礼时穿的衣裙。
在她以前的小姐漂亮衣衫中,有些是完全可以用来应付这个场面,而无需添置什么的。但是扬恩一定要送给她这件礼物,她也就没有十分拒绝:有一件他给的衣服,用他劳动和捕鱼所得的钱买来的衣服,使她感到自己多少已经有点成为他的妻子了。
因为歌特的父丧未满,他们选了一块黑色的衣料。不过扬恩总嫌人家摆出来的料子不够漂亮。他在商人面前稍稍有点倨傲,而且,以前从未进班保尔的任何店铺买过东西的他,这天居然什么都要过问,甚至衣眼的式样也要管,他要人家给缝上宽宽的丝绒镶边,好使衣服更加漂亮。
四
一天傍晚,夜正降临,他俩在悬崖上的一片寂静中,并排坐在他们的石凳上,他们的眼睛偶然注意到路旁岩缝中的一丛荆棘——周围唯一的一丛荆棘。在半明半暗中,他们仿佛看见荆棘丛中有些小小的白缨子。
“它像是开花了呢,”扬恩说。
于是他们走到跟前想看个究竟。
它果然是开花了。因为看上去还不太真切,他们便用手去摸,用指头去证实这些被雾润湿了的小花的存在。于是他们开始感到春天提前到来了;同时,他们发现白天在延长,空气有了点暖意,夜也比较明亮了。
但是这丛荆棘花开得多早啊!这一带任何一条路旁都找不到这样一丛开花的荆棘。大概这是专为他俩开放的,为庆贺他们的爱情而开放的……
“啊!那么我们就把它采下来吧!”扬恩说。
于是,他几乎是摸索着,在他粗糙的手中扎成了一个花束。他用渔夫们带在腰间的阔刀,细心地去掉了上面的尖刺,然后把它插在歌特的衣襟上。
“喏,这就像新娘子了,”他说着,往后退了退,似乎要看看是否插戴得合适,虽说天已是全黑了。
在他们下面,平静的海缓缓地拍击沙滩上的卵石,挟带着有间歇的响声,均匀得像睡眠时的呼吸;它仿佛并不在乎他们在它跟前谈恋爱,或者甚而是颇表赞同。
他们因为等待晚上到来而感到白天格外的长,随后,当他们在十点钟分手时,又因一天这么快就结束了而稍稍有点丧气。
必须赶快,赶快准备证件,准备一切,如果来不及准备好,就会让幸福在自己面前溜掉,就会一直等待到秋天,等待到那不可靠的秋天……
他们每晚在这凄凉的地方,在海水连续不断的响声中,抱着一种由于时间的流逝而稍显狂热的专注态度互诉着爱情,但由于所有这一切,竟使他们的恋情带上某种特别的、甚至几乎是阴郁的成分。这一对恋人有点与众不同,他们在恋爱中更为严肃,也更忧心忡忡。
他一直不说出这两年为了什么不理她,每当晚上他回家以后,歌特便为这个秘密而苦恼。然而他很爱她,这是她确信不疑的。
这是真的,他一直爱她,但是和现在爱得不一样:这爱情在他的心灵和头脑里像上涨的潮水一样愈涨愈高,直到涨满一切。他还从未体验过这样一种爱的方式。
不时地,他在石凳上躺下,几乎完全舒开身子,把头枕在歌特膝上,孩子般娇憨地想受到爱抚,接着为了体统又很快地坐起来。他真乐意躺在她脚边的地上,额头倚着她的长裙下摆,就这样呆着。除了他来时去时给她的兄弟般的亲吻,他不敢抱吻她。他崇敬她身上某种看不见的、构成她的灵魂的东西,这种无法明言的东西,流露在她说话时安宁和纯净的声音内,表现在她微笑时的神态中和她清澈美丽的目光里……
而她同时又是一个比其他任何女人更加美丽、更加使人爱慕的有血有肉的女性;她不久就将和他过去的情妇那样完全为他所有,但又并不因此就失去她的独特性!……想到这一点,他连骨髓都战栗起来;他无法预先设想那将是怎样一种陶醉,但又情不自禁要去想,由于尊敬,他甚至寻思自己是否胆敢作出那宗美妙的冒犯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