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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多丽丝·莱辛/译者:陈才宇 当前章节:151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10

他推着一车子红彤彤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果子沿街过去了,口中一边吆喝:“早上摘的鲜草莓!今天早上现摘的草莓哟!”他的叫卖声不久就融入来自前方一两百码远的大街上交通的喧嚣中了。安娜转过身来,发现摩莉正在往盛有奶油的碗里放水果。“我不打算在理查身上太破费,”摩莉说,“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特别喜欢的。要不要再来点啤酒?”

自由女性Ⅰ(6)

“有了草莓,当然得来点葡萄酒。”安娜早已垂涎欲滴。她用调羹搅动草莓,体味搅拌中所产生的轻微的阻力和奶油在糖块下流动的顺畅。摩莉动作利索地把葡萄酒倒进杯子,把它们放到白色的窗台上。落在白色的窗台上每个杯子旁边的阳光在猩红色和黄色相间的光辉中一闪一闪地晃动,变成一粒粒光的晶体。两个女人坐在阳光下愉快地舒了口气,在温煦中舒展她们的腿,一边观察着白瓷碗中果子的颜色和红红的葡萄酒。

这时,门铃响了,两人本能地振作起精神。摩莉把头探出去,叫道,“留心你的头!”说完,便把用旧头巾裹着的房门钥匙丢了下去。她们看见理查俯身拾起钥匙,尽管他一定知道至少摩莉在楼上,但他连头也没抬一下。“他恨我这样做,”她说,“这不很古怪吗?过了这么多年,他怎么还是那样子呢?他这样做无非想装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理查进入房间。作为一个中年人,他看上去显得太年轻了些。初夏在意大利度过假期之后,他的皮肤晒得黑黑的。他穿一件黄色的紧身运动衫,一条薄薄的裤子:一年到头每逢星期天,不管夏季还是冬季,理查?波特曼总把自己打扮成在野外旅游的样子。他是许多家高尔夫球俱乐部和网球俱乐部的会员,但除了生意上的应酬,他从来不参加他们的活动。许多年以前,他就拥有一幢乡下小别墅,但他只让家人去住,除非偶尔觉得有必要才在周末时在那里招待一下生意场上的朋友。他压根儿是个城市居民。他的周末总是在俱乐部、酒馆、酒吧里轮番度过。他是个身材偏矮、皮肤黝黑、体格强壮的男子,差不多称得上胖子。他的那张圆脸笑起来很有魅力,但不笑时便阴沉沉的显得很呆板。他的整个形象———头向前倾,眼睛一眨也不眨———显得很坚强果断。他不耐烦地把胡乱包进那块红头巾里的钥匙交还给摩莉。她收下钥匙,并用雪白的手指慢慢地抚摸那块柔软的头巾,问道:“刚去乡下过了一天好日子,是不是,理查?”

仅这么一句略带嘲弄的话便使理查精神为之一振,他不自然地笑了起来,眼睛偷偷地朝白色的窗台附近那片强烈的阳光看去。当他看见安娜时,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十分尴尬地朝她点点头,赶紧在房间另一端离她们较远的地方落了座,口中一边说,“我不知道你有个客人,摩莉。”

“安娜不是客人。”摩莉说。

她故意等到理查看清了她以后才懒洋洋地在阳光下挪了挪身子,把头转过来朝向他,口气和蔼地问:“来点葡萄酒吗,理查?还是来点啤酒?咖啡?或者来一杯茶?”“如果你们有威士忌,就来点吧。”“就在你那边。”摩莉说。

显然,他觉得喝威士忌更具男子的风度,说过这句话后他便坐下一动不动了。“我这次来是为商量汤姆的事。”他看了一眼安娜,她这时正用舌头舐她的最后一颗草莓。

“我听说这事你已跟安娜商量过了,我们现在可以三个人一起谈谈了。”

“这么说安娜已经告诉你……”

“没有。”摩莉说,“我们还是第一次有机会促膝谈心。”

“这么说我把你们第一次促膝交谈给打断了。”理查说,并竭力装出快活的样子忍住自己的性子。但他的口气是傲慢的,两个女人听了后觉得既开心又不安。理查突然站了起来。“这就走?”摩莉问。

“我去把汤姆叫来。”她俩都感到他正准备盛气凌人地叫起来,摩莉于是及时地阻止了他:“理查,别对他大吼大叫了。他已不再是个孩子。再说,我想他不会在屋里。”“他肯定在屋里。”“你怎么知道?”

“他一直在楼上窗口边往外张望。他真奇怪你竟然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不在家。”

“这又怎么啦?我总不能看住他吧。”

“那太好了,但你把他管教成什么样子了呢?”两人面面相觑,显然充满了敌意。把他管教成了什么样子?对于这个问题摩莉是这样回答的:“我不想跟你争论他受到什么样的管教,在我们决出胜负以前,还是让我们看看你的三个孩子是如何长大成人吧。”

自由女性Ⅰ(7)

“我不是来跟你讨论我的三个孩子的。”

“为什么不呢?我们已经讨论过上百次了。我想你跟安娜也讨论过了。”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两人都在克制自己的怒火,谁也没有想到他们间的敌意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这两人的关系是这样的:他们于一九三五年相遇。当时摩莉正热衷于西班牙共和党人的事业。理查也是。(但是,正如摩莉在理查提起自己关心异国的政治纯属误入歧途时常常说的:那时候谁不是这样子呢?)波特曼家是个富户,他的父母把这事当做他具有永久性的共产主义倾向的证据,于是就停止寄钱供养他。(正如摩莉所说:我的天哪,他们一分钱都不寄给他了!理查自然很高兴。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他。凭此他很快申请到了一张党员证。)理查此人一无所长,只会挣钱,但这方面的才能当时也还没有被发现,因此,摩莉供养了他整整两年。在此期间,他一直想做一名作家。(摩莉发话了———当然那是数年以后的事:你能不能想点更平凡的工作做做呢?理查显然只能做点平凡的工作。每个人都想做大作家,那能行吗?你知不知道共产主义又有些怎样不可告人的丑事———即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呢?事实上你能想像这些人———这每一匹为这垂暮的党服役的战马都是多年以来除了那个党别的什么也没考虑过。每个人都大吃大嚼那些旧文稿和诗篇。每个人都想成为当代的高尔基和马雅可夫斯基。这不令人可怕吗?这不让人觉得可悲吗?人人都成了失败的艺术家。我确信任何事只要有人知其所以然,便有它自身的意义。)出于善意的蔑视,摩莉在离开理查以后仍供养了他好几个月。他对左派政治的态度突然发生了变化,也就在那个时候,他认定摩莉是个不道德的、水性杨花的放荡女人。然后他便回到了波特曼家族的怀抱,接受了一份工作,用摩莉那既亲切又蔑视的语言来说,即“城里人的工作”。她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理查一旦决定继承家业,就会成为一个极其能干的人。理查后来娶了马莉恩,一个年轻、热情、可爱、文静的女孩,生于一户略有名望的人家。他们生了三个儿子。

而具有多方面才能的摩莉那时候跳过舞———但她的体型并不真正适合做一名芭蕾舞演员。她在一个滑稽剧中扮演过既歌又舞的角色———但又觉得太没意思。后来她学起了绘画,战争开始时将它放弃,当了一名新闻记者。随后又放弃新闻业,从事一项共产党的户外文化工作。由于同样的原因———每一个像她这样的人都无法忍受这项工作的枯燥乏味———她又弃之而去,成了一个二流演员。经过无数不快的经历以后,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她充其量不过是个艺术爱好者。她那么自尊自爱,其根源在于———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一直不愿屈服,不愿钻进某个安全的地方去,即一直没有钻进婚姻这个安全的避风港里去。

她内心得不到安宁的个人根源在于汤姆,为了他,她与理查争斗了许多年。他尤其不能赞同她的做法:把孩子留在家里,自个儿一出去就是一年。

他现在就愤愤不平地说,“在过去的一年中,你把汤姆撇下不管,我因此能经常见到他……”

她打断他的话头:“我一直在解释,或者说我一直想解释———此事我认真考虑过,觉得留下他也有好处。你为什么老是把他当做一个孩子看呢?他已经过了十九岁了,我把他留在舒适的家里,钱和其他的一切都给他安排好了。”

“你为什么不说,只要没有汤姆的连累,你就有更多的时间周游欧洲呢?”

“当然我会有很多时间,我为什么不应该有呢?”理查哈哈大笑起来,那声音让人听了很不舒服。摩莉不耐烦地说,“哦,我的天,自从生了孩子以后,我才第一次有了自由,这我当然很高兴。为什么不呢?你又怎么样?你把马莉恩这个小女人的手脚拴在孩子身上,自己却为所欲为———这是另外一回事。我一直想向你解释,但你从来不听。我想让他摆脱我的束缚,得到自由。是的,先别笑,我们两人一起待在这幢楼里,始终那么接近,始终那么了解对方所做的一切,这并没有什么好处。”

自由女性Ⅰ(8)

理查恼怒地扭曲着脸,说,“是的,你那一点理论我知道。”

安娜这时插嘴说,“不仅仅是摩莉———我知道所有的妇女都如此———我是说真正的女人都担心她们的儿子会不会长成那种样子……她们有理由这样担心。”

听到这话,理查将敌意的目光转向安娜;摩莉严密地注视着他俩。“什么样子,安娜?”

“我想说,”安娜有意以甜美的口吻说,“他们的性生活不就是一件令人不快的小事吗?你是不是说这是很严重的事呢,嗯?”

理查脸红了,红得很难看,随后又转身对摩莉说,“行了,我并没有说你故意做了你不应该做的事。”“谢谢你。”

“但孩子到底有什么错呢?他从来不能像样地通过一次考试,他进不了牛津,如今他就那样闲坐着,整天胡思乱想……”

安娜和摩莉都哈哈大笑起来,她们笑的是“胡思乱想”这句话 ① 。“这孩子使我很担心,”理查说,“他真让人放心不下。”

“我也很担心他,”摩莉诚恳地说,“这也就是我们正打算商量的事,不是吗?”“我一直向他提供帮助。我请他参加各种活动,好让他在那些地方接触到对他有好处的人。”摩莉又笑了起来。

“好吧,你笑吧,你嘲笑吧。但事情已经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笑的呢?”

“当你说到‘对他有好处’时,我心里就真的往‘好处’想了。我总是忘了你是那么个自命不凡的势利小人。”

“你的话伤害不了什么人,”理查以出乎意外的威严的姿态说,“你想骂就骂吧。你有你的生活方式,我有我的生活方式。我现在要说的是,我一直在向孩子提供某些帮助———几乎是他需要的一切。但他对什么也不感兴趣。如果他跟你在一起能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那就不一样了。”

“你说起话来好像我竭力想让汤姆跟你作对似的。”“你是这样做的。”

“如果你指的是我经常说到你的生活方式,你的价值观,你生意上的成功等等这一切,当然,那样的话我是说过的。我为什么应该对自己所相信的那些闭嘴呢?我是经常说,你的父亲就在那种地方,你必须学会理解这个世界,它毕竟是存在着的。”“你真能吹!”

“摩莉经常督促他多去看看你。”安娜说,“我知道她是这样做的。我也督促过他。”

理查不耐烦地点点头,那意思是说,她们所说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在孩子问题上你太傻了,理查。他们并不愿意看到家庭的解体。”摩莉说,“看看他跟我一起所认识的那些人吧———艺术家,作家,演员,等等。”

“还有政治家。别忘了那些同志们。”

“为什么要忘掉呢?他长大以后会理解他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那比你常挂在嘴边的几个场所———伊顿 ① 啦,牛津啦什么的强多了,是这样的,抵得上你所说的一切。汤姆什么都懂。他不会把世界只当成个上流社会的小鱼塘。”

安娜说:“你俩这样吵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她显得有些恼火;她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惟一能得出的结果是:你们两人本来不该结婚,但你们结婚了;或者至少不应该有一个孩子,但你们有了———”她的声音再次显得有些恼火,然后又再次缓和下来,“你们难道没有意识到这些事你俩已反反复复说了许多年吗?为什么不承认这个事实:你们再也无法取得一致,还不如干脆撇开算了呢?”“汤姆的事明摆着,我们怎么能撇开算了呢?”理查生气地说,声音很响。

“你只会大喊大叫吗?”安娜说,“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听见你们所说的话呢?也许那是他的错。他肯定已感觉到你们争吵的关键了。”摩莉赶紧走到门口,打开门倾听着。“没有的事,我听见他正在楼上打字。”她回转身来说,“安娜,你如缄默不语,那真要把我给烦死了。”

“我讨厌大喊大叫。”

“我是个犹太人,我喜欢大喊大叫。”

自由女性Ⅰ(9)

听了这话,理查显然觉得很不自在。“是的———你称自己为雅各布小姐。小姐,想想你的自由权和自己的身份吧———先别管这是一种什么‘身份’。但汤姆的母亲就是‘雅各布小姐’。”

“你反对的不是其中的‘小姐’,”摩莉开心地说,“你反对的是‘雅各布’ ② 。是的,就这么回事。你始终反对犹太人。”“哦,见鬼!”理查不耐烦地说。

“告诉我,你的私交中有多少人是犹太人?”

“我没有你所谓的私交,我只有商务上的朋友。”

“当然不包括你的女朋友。我很有兴趣地注意到:在我以后你有过三个犹太女人。”

“我的天,”安娜说,“我要回家了。”她真的从窗台边站了起来。摩莉笑了,站起来按下她的身子。“你必须留下来。做我们的会议主席吧,我们显然需要一个主席。”

“好吧,”安娜安下心来说,“我来做主席。那就不要再争吵下去了。但到底要商量什么呢?事实是,我们已达成一致,我们所能提的也只是原先的建议,不是吗?”“是这样吗?”理查问。

“是的,摩莉觉得你应该在你所谓的那些‘帮助’中给汤姆提供一份工作。”与摩莉一样,安娜说话时对理查那个圈子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蔑视的意味。理查恼恨地咧了咧嘴。“我的那些‘帮助’?你们同意了,摩莉?”

“如果你让我也有机会说话的话,我会说‘是的’。”“这就对了,”安娜说,“根本就没有争吵的必要了。”

理查这时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显得既幽默又有耐心;摩莉等待着,也显得很幽默,很有耐心。

“这么说事情就都解决了?”理查说。

“显然还没有,”安娜说,“因为还得汤姆自己同意才行。”

“这么说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来了。摩莉,我可不可以知道为什么你要反对你的宝贝儿子跟那么多财神爷打交道呢?”

“因为我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把他带大的———他是个好人。他一切正常。”

“他不可能被我带坏吧?”理查抑制住自己的怒火,笑着说,“我可不可以问问:你为什么那么肯定自己的生活理想呢?———在过去的两年中,他们已经蒙受了很大的打击,不是吗?”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那意思是说:他一定要提起这件事,那就让他说去吧。

“你没有想到过,汤姆真正的不幸在于他一生中有一半时间生活在共产主义者或所谓的共产主义者中间———他所认识的绝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跟共产主义有牵连。但如今他们都打算退党,或者已经退党———你不以为这对他会产生什么影响吗?”“这是显而易见的。”摩莉说。

“显而易见,”理查愤怒地咧咧嘴,“就这么回事———但你的宝贵的生活理想又有什么价值可言呢?汤姆不就是在光荣的、美好的自由的苏维埃祖国长大的吗?”“我不想跟你讨论政治,理查。”

“当然,”安娜说,“你不应该讨论政治。”

“当政治脱不了干系的时候,为什么不讨论呢?”

“因为你不会讨论政治。”摩莉说,“你只会照搬从报纸上得来的口号。”

“我可不可以这样说:两年前还看得见你和安娜忙进忙出,参加这个会,组织那个会……”

“我根本不是那样。”安娜说。

“别回避事实了。摩莉确实就是那个样。现在又怎么样了呢?俄国已经失势,那些同志们如今又有什么用处呢?据我所知,他们中大多数的人已精神崩溃,或者正在大把大把地捞钱。”

“问题的关键是,”安娜说,“社会主义在我们国家还不成气候。”“其他地方也是。”

“好了。如果你是说汤姆的一大不幸是他被培养成了社会主义者,而做一个社会主义者就不会有安宁的日子———当然,我们都同意这一点。”

“你这‘我们’指的是保皇派还是社会主义者?还是仅仅指安娜和摩莉?”

自由女性Ⅰ(10)

“就这次争论的立场而言,是社会主义者。”安娜说。“两年前你们不是改变立场了吗?”

“还没有。这是一个如何看待生活的问题。”

“你们是不是要我相信,你们那种属于无政府主义的对待生活的方式,就我所能理解的,属于社会主义呢?”

安娜看了看摩莉;摩莉一直在微微地摇头,但被理查看见了,他说:“在孩子面前别讨论这种事,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使我感到震惊的是你的傲慢自大。这种态度你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呢,摩莉?你是个什么人呢?最近你在《丘比特的翅膀》这部名剧中扮演过一个角色吧。”

“我们二流演员无法选择剧本。再说,我已经到处漂泊了一年,没有赚到钱,我落魄了。”

“那么,你那种自信是从到处漂泊中获得的吧?它肯定不是从你做的工作中得来的。”

“别再说了,”安娜说,“我是主席———此番讨论到此结束。我们现在要谈的是汤姆。”

摩莉不理睬安娜,回击理查说:“你说的话可能是对的,也可能不对。但你的傲慢自大又是从何而来呢?我不想让汤姆成为一个商人。你就别宣扬你的那套人生观了。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商人,不是吗?这还是你自己说过的呢。别装蒜了,理查,你过去不是经常上我这儿来,坐在那里说你的生活多么空虚而愚昧吗?”

安娜即刻作出警告,摩莉却耸耸肩膀继续说下去:“不错,我这人说话不圆滑。我为什么要圆滑呢?理查说我的生活没有什么意义,我很同意他的说法,但他自己的生活如何呢?你的可怜的马莉恩活得像个家庭主妇,或者说像个女主人,但从来不像一个人。你的孩子一个个被你送进了贵族学校,仅仅因为你想这样做,他们自己并无任何选择。你做的事那么愚昧,无聊,为什么我非得受你的影响不可呢?”

“我看得出,你们两人事先都商量好了。”理查说,一边怀着敌意朝安娜看了一眼。

“不,我们没有商量过,”安娜说,“但这许多年以来我们也确实无话不谈。最近我们就一直在讨论汤姆的事。他来看望过我,我告诉他应该去看看你,试试他是否能承担某些需要专业知识的工作,但不是经商,光经商是愚蠢的,而应做点有意义的工作,如联合国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的什么工作。通过你的关系他进得去,是不是?”

“是的,他进得去。”

“他自己怎么说,安娜?”

“他说他想一个人考虑考虑。为什么不可以由他自己考虑考虑呢?他已经二十岁了。如果他自己想要这样做,为什么不应该让他思考思考人生并亲身去体验体验呢?我们为什么要恐吓他呢?”“麻烦的是,汤姆从来也没有受过什么恐吓。”理查说。“谢谢你。”摩莉说。

“他没有任何目标。摩莉只是放任自由,好像他一直就是个大人。什么自由啦,自己拿主意啦,我不打算给你施加任何压力啦,等等。这一切你觉得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与此同时,还有那些同志啦,纪律啦,自我牺牲啦,向权威磕头啦……”

“你必须做的就是,”摩莉说,“在你那里找一份差事,只要不是股票推销、商品促销或赚钱什么的就行。看看你能不能找一份有意义的工作,然后说给汤姆听,让他自己去决定。”

理查扭动着裹在过黄过紧的衬衫里的身子,脸已气得发红,双手捧住盛有威士忌的杯子,一边不停地转动它,眼睛朝杯子里看。“谢谢,”他终于说,“我会这样去做的。”他说话的口气十分固执而自信,表明他早已打定主意给他的儿子提供什么样的工作。安娜和摩莉抬起眼睛相互看了看,知道这次谈话又像往常一样白费口舌了。理查直视着她俩说:“你们两人实在太天真了。”“是指生意上吗?”摩莉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

“是指大生意上。”安娜轻声说。她觉得很有趣,在跟理查的交谈中,她惊奇地发现他具有某种权威,但这在她看来并没有使他的形象变得高大起来,相反的,他反而似乎在万能的金钱的映衬下变得渺小了。而她之所以更喜欢摩莉,也正因为她一点也不尊重这个曾经做过她的丈夫、如今实际上已是这个国家的金融寡头之一的男人。

自由女性Ⅰ(11)

“哦哦。”摩莉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非常大的生意上。”安娜笑着说,极力想让摩莉接口这个话题。但这位女演员不予理睬,而是以她特有的姿态十分夸张地耸了耸肩膀,一双白嫩的手大大咧咧地摊开,手掌朝上,直到搁上她的膝盖。

“过一会我再跟她说说。”安娜对理查说,“至少想办法说服她。”“你们在说什么?”摩莉问。

“这没有用的,”理查以讥嘲的口吻满怀怨恨地说,“这些年来她甚至连过问一下的兴趣都没有,这你知道吗?”

“你付了汤姆的学费,我所要求你做到的也仅此而已。”

“这些年你总是在公众面前宣扬理查是一个有进取心的小商人,就像一个出身低微的杂货商。”安娜说,“结果呢,他一直就是个商界大亨。这是真的。一个大人物。一个我们不得不憎恨的人———原则上。”安娜笑着补充说。

“真的吗?”摩莉兴致勃勃地说,装出甚感意外的样子看着她的前夫,好像这个普普通通的———就她所了解的———并不那么聪明的男人居然会有什么出息简直是匪夷所思。安娜看出了她的意思———那也是她的想法———于是笑了起来。“我的天!”理查说,“跟你们两人说话就像跟两个野蛮人说话一样。”“是吗?”摩莉说,“我们也应该出出风头吧?你甚至还不是靠自己发家的呢。你只是继承家业而已。”

“这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财富。我们的制度也许并不好,但我不想对它说三道四———至少无法跟你们两人谈论它。你们俩对于经济问题像猴子一样无知,但正是它控制着这个国家。”

“那当然。”摩莉说。她的手一直手掌朝上放在膝盖上。不过这会儿她把手缩回到大腿上,不知不觉间逼真地模仿了小学生等待听课的姿势。

“那你为什么要藐视它呢?”理查还想继续说下去,但由于看见了那两只看上去规规矩矩、实际上满含讥刺意味的手而停了下来。“我的天!”他说,随后便不出声了。

“我们并没有藐视它。它太———太抽象了———使人无从藐视。我们藐视的是……”摩莉没有说出“你”这个词,她似乎对自己刚才的举止感到有点内疚,于是放弃了双手那个无言表示无礼的姿势。她很快把手移到背后,让人看不见。安娜看着她,乐滋滋地想,如果我对摩莉说,理查不说话完全是因为你摊开双手取笑他的缘故,她一定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能这样做真太有趣了,她真够幸运的……

“是的,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这是为什么呢?你自己不过是个二流的演员,安娜倒还写过一本书。”

站在一旁的安娜本能地举起双手,手指头无意间碰到了摩莉的膝盖,说道,“你这人真令人讨厌,理查。”理查看了看她俩,皱起了眉头。“这不妨碍我们对你的看法。”摩莉说。“那倒也是。”

“因为我们并没有屈服。”摩莉严肃地说。“向什么屈服?”

“既然你不知道,我们就不告诉你了。”

理查正打算从椅子里一跃而起———安娜看见他腿部的肌肉在收缩,痉挛。为了避免一场争吵,她赶紧插话,把他的怒火引开去:“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你们谈来谈去,总谈不到正事上来,你们根本就不理解对方。”

她成功了。理查朝她转过身来,并向前倾了倾身子,把他那双温暖而光滑、稀疏地长着金色汗毛的古铜色手臂,那个裸露着的古铜色脖颈,那张古铜色中泛着红光、冒着热气的脸凑到她面前。她微微向后退缩了一下,脸上显出不易觉察的厌恶的表情。他说,“安娜,我有权利比以前更好地了解了解你,我不敢说我对你印象很深,知道你需要什么,想什么或如何忙自己那摊子事的。”

安娜意识到自己的脸红了,鼓起勇气看了看他的眼睛,拉长语调审慎地说:“说句也许你不中听的话,我可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随时准备换换别的花样,我从来不自欺欺人以二流的角色为满足,我还知道什么时候拒绝别人。对吧?”

自由女性Ⅰ(12)

摩莉迅速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嘘了口气,双手分开,重重地拍在膝盖上叫了起来,同时还有意无意地点了点头———部分因为她证实了自己的一个疑虑,部分因为她赞赏安娜的粗鲁。她说:“嗨,你说什么呀?”并且蛮横地把语调拉得很长,使得理查从安娜这边转过身来对着她。“如果你这么不客气又是因为反对我们的生活方式,我倒要奉劝你一句少说为妙。关于你自己的私生活也一样。”

“我遵命。”理查说,摆出一副很愿意听从吩咐的样子,使得她俩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

“是的,亲爱的,我们知道你会这样做的。”摩莉说,“好了,马莉恩怎么样?我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理查把前面说过的话重复了第三次:“我以为你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了。”安娜说,“我告诉摩莉,说你来看过我。我还告诉她,马莉恩也来看过我———只是这一点我还没有告诉你。”“好吧,让我们来谈谈此事吧。”摩莉说。

“嗳,”安娜说,好像理查并不在场,“理查很着急,因为马莉恩成了他的一大难题。”

“这已不是新闻。”摩莉说,她说话的口气跟安娜一样。

理查一声不响坐在那里,轮番看着这两个女人。她俩等待着,既准备结束这次谈话,准备他起身离去,又准备他为自己辩护。但他一言不发。他似乎被这两个眼里闪烁着敌意、嘻嘻哈哈笑个没完的该死的女人弄糊涂了。他甚至点了点头,那意思好像是说:“好吧,继续嘲笑下去吧。”

摩莉说:“我们都知道,理查娶了个配不上他的女人———当然不是社会地位不配,他在这方面是很讲究的。但是,尽管她的旁系亲属中有不少绅士淑女———而且我相信,这些人的头衔一个个都足以印在公司的专用信笺上———但‘她却是个可爱的普通妇女’。”听到这话,安娜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绅士淑女与理查所掌握的钱财有什么相干呢!但摩莉不理睬安娜的笑声,继续说下去:“当然,谁都知道,所有的男人实际上娶的都是可爱而乏味的普通女人。他们真太不幸了。现在的事情是:马莉恩是个好人,一点也不傻,但她跟一个男人结了婚生活了十五年,那男人使她觉得自己傻了……”

“这些男人如果没有他们的傻妻子,会变得怎么样呢?”安娜叹息着说。

“哦,那真难以想像。当我真想让自己不开心时,我便想想那些我所认识并娶了傻妻子的杰出男人。经这一想,你就足够伤透心了,真的。这会又来了个愚蠢而平庸的马莉恩。当然,理查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对她是很忠诚的,直到她进医院生第一个孩子为止。”“你为什么要把话扯得这么远?”理查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好像这是一次严肃的谈话。两个女人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摩莉止住了笑,严肃而不耐烦地说,“真见鬼,理查,你为什么说起话来总像个白痴呢?你总是一个劲地觉得自己很不幸,因为马莉恩成了你的阿喀琉斯之踵 ① ,现在你还要说什么扯得太远!”她严词斥责他,显得异常严肃,“马莉恩是什么时候进医院的?”“十三年以前。”理查懊丧地说。

“你马上就来找我。你好像以为我会跟你上床,当我不肯时,你那男人的自尊心甚至还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这你还记得吗?如今我们这些自由女性都懂得:一旦我们男性朋友的妻子进了医院,那亲爱的汤姆?迪克或哈利便会马上来找你,他们这些人老是想跟他们妻子的某个朋友睡觉。天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个有趣的心理现象反映在许多人身上。但这是一个事实。我没有这样的心理倾向,因此也就不知道你后来又找了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去找了什么人?”

“马莉恩知道的。这种事如果张扬出去,那真够遗憾的了。从那以后你身边就有了一大班女孩子,马莉恩全都知道,你自己也向她承认过你的罪孽。如果你不这样做,事情就不那么有趣,是不是?”理查动了动身子,好像要站起来走开———安娜看见他大腿的肌肉收缩了起来,随即又松弛下去。他改变了主意,仍然坐着不动。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意,看上去像个决心面对鞭子微笑的人。

自由女性Ⅰ(13)

“那会儿马莉恩要抚养三个孩子。她太不幸了。你一次次伤她的心,如果她真的有个情夫,事情也不至于这么糟———情况一定会好一些。你甚至还暗示说:她是个中产阶级的女人,太让人讨厌,过于守旧……”说到这里,摩莉停了下来,朝理查露齿笑了笑,“你真是个自命不凡的小小伪君子。”她以一种差不多充满友好的口吻说。友好中混杂着蔑视。理查再次很不自在地动了动四肢,好像进入了催眠状态,他说:“继续说下去吧。”但话一出口,随即醒悟到他这是自招其辱,于是赶紧改口,“我有兴趣听听你对这事的看法。”“你对此也肯定不会感到奇怪,”摩莉说,“你那样对待马莉恩,我是决不会隐瞒自己的看法的。除了结婚头一年,你心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孩子还没长大成人,她就见不到你了。她只有在招待你商务上的朋友、为你操办豪华的聚宴这一类乌七八糟的事时才能见到你。你为她什么事也没有做。后来终于有一位男子对她产生了兴趣,她天真地以为你不会介意,因为当她向你抱怨你有那么多女孩子时,毕竟还是你自己多次亲口对她说过,你自己为什么不找个情人呢?她于是有了那么一回事,事情可就不得了了。你无法忍受这件事,开始威胁她。后来那男人要娶她,愿意收下你的三个孩子。不错,他是那样地关心她。但你说不。你突然间变得道貌岸然,暴跳如雷得像个《旧约》中的先知。

“对她来说,他太年轻了,他们的关系不可能持久的。”

“你的意思是说,她与他在一起不可能幸福?你担心她会不幸福?”摩莉轻蔑地哈哈大笑说,“不是的,是你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你费尽心机想让她重新爱上你,在她跟他断绝关系以前,那爱啊吻啊让你妒忌得不得了。你一旦将她稳稳地据为己有,你又会失去对她的兴趣,到你那漂亮而宽敞的办公室里的豪华长沙发上找你的女秘书了。你觉得马莉恩不应该那么不快活,不应该到处露脸,不应该多喝酒损害自己的健康。哦,我也许得说,她不应该多喝酒损害作为一个像你这样有地位的男人的妻子的形象。好了,安娜,自从一年前我离开以后,还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理查生气了:“没有必要尽说这些怪话了。”如果把安娜拉扯进来,这就不仅仅是一场与前妻之间的争吵,他因此显得很恼火。“理查来问我是否觉得有必要把马莉恩送到疗养院或别的什么地方去,因为她对孩子造成的影响太坏了。”摩莉倒吸了口气,“你没有这样做吧,理查?”

“没有。但我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过分。她那段时间酒喝得太多,这对孩子的影响很不好。保罗———他今年十三岁了,有天晚上他起来喝水,发现她昏昏沉沉地倒在地板上,人已烂醉如泥。”“你真的打算把她送走?”摩莉的声音谴责中仍流露出点空虚无聊的意味。

“没错,摩莉,没错。但你觉得怎么办好呢?你用不着担心———你这位助手当时和你一样感到非常震惊,安娜觉得我简直罪恶滔天。”他苦笑了起来,“实际上,当我跟你分手时,我就问过自己,我是否真的那么一无是处?你太夸大了,摩莉。你说起话来好像我就是个蓝胡子 ① 。我总有自己某些无足轻重的事要做,我所认识的那些结过婚的男子到了一定时候大多也是这样子。但他们的妻子并不酗酒。”

“如果你事实上找了个愚昧的、感觉迟钝的女人,事情不就更好吗?”摩莉提议说,“要么你就不该老是让她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太蠢了,她实际上比你聪明一千倍。”

“那还用说,”理查说,“你总是想当然地以为女人比男人强。聪明不聪明反正帮不了我什么忙。摩莉,请你听我说,马莉恩信任你。请你尽快去看看她,同她谈谈。”“谈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并不在乎。谈什么都行。如果你愿意,就说我的坏话好了,但一定要想办法让她别再喝酒了。”

摩莉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坐下来看着他,嘴角上流露出半是同情半是蔑视的神态。

自由女性Ⅰ(14)

“我真弄不懂;”她最后说,“这真太不可思议了。理查,你自己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你为什么不想想办法让她感到你毕竟喜欢她呢?比如带她出去度度假什么的?”

“我已经带她去过意大利。”他的声音充满着怨恨,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理查!”两个女人同时叫了起来。

“她不喜欢我陪她,”理查说,“她老是拿眼睛瞧着我———我看得出,她那样盯着我是在留意我是不是在看别的女人,是在等着我自投罗网。这真让人无法忍受。”“你们度假期间她也喝酒吗?”“不喝,但是……”

“这就好了。”摩莉说,一边将她那双雪白鲜亮的手摊开,那意思是说,别的还有什么好说呢?

“听我说,摩莉,她不喝酒是因为斗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简直是一种交易———如果你不看女孩子,我就不喝酒。这简直把我气疯了。我们男人毕竟有一些实际的难处———我相信你们两位解放了的女性对此事能泰然处之,但我受不了一个女人像狱卒一样管住我。愉快地度过一个下午以后跟马莉恩上床睡觉就像一次‘我要试试你的忠诚’的挑战。总之,我一点也得罪不得马莉恩。我的话你听得够明白了吧?我们回来已有一个星期了,至今为止她还是好好的。每天晚上我都像个尽心尽职的丈夫那样回家,我们坐在家里,相敬如宾。她小心翼翼地避免问我当天做了什么事或看见了什么人。我则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目光接触到威士忌瓶子。当她不在房间里时,我就看酒瓶子,但我能听见她的脑神经在噗噗地跳动:今天他没要我,一定又跟某个女人有来往了。这简直是地狱,真的。好了,”他叫了起来,身子往前倾着,摆出极其诚恳的样子,“好吧,摩莉。但你无法做到两全其美。你们两人对婚姻我行我素,你们可能是对的。你们很可能是对的。我从来没见过某桩婚姻真正达到了预期的美满程度。好了。你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它。婚姻真是一座该死的地狱,我同意这种说法。但我已深陷其中。你们俩作为安全的局外人为我指点指点迷津吧。”

安娜毫无表情地看了看摩莉。摩莉扬了扬眉毛,叹了口气。“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好呢?”理查装出高兴的样子说。

“我们想的是局外人的安全感。”安娜也显出高兴的样子说。“别装蒜了,”摩莉说,“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妇女是怎样惩罚男人的?”

“哦,”理查说,“这我可不知道,确实不知道,那是你们所举行的丧礼,我何必关心呢?但我知道有个问题是你们碰不到的———这纯粹是一个生理方面的问题。跟一个已经结婚十五年的女人在一起,怎样才能让它勃起呢?”

他以一种亲密无间的口吻说出这话,好像在紧要关头打出了他的最后一张王牌。

沉默了一会后安娜说:“如果你养成了习惯,事情也许就容易了。”摩莉插嘴说:“你说这是生理问题?真是生理方面的问题吗?这是感情的问题。新婚时你很早就上床睡觉,因为这里面存在着一个感情问题,它与生理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吗?对你们女人来说是容易的。”

“不,女人也不容易。我们至少比你们敏感,不至于只会说生理啦感情啦什么的,好像它们之间没有联系似的。”

理查将身子往椅背上一仰,哈哈大笑起来。“很好,”他终于说,“我又弄错了。当然当然。太好了。我好像弄明白了。但我还要问问你们两位:你们真的觉得是我的过错吗?在你们看来,我简直是个恶棍。但为什么呢?”

“你应该爱她。”安娜直截了当地说。“是的。”摩莉说。

“我的天,”理查茫然不知所措地说,“我的天!好了,我说够了。我反正已经说过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请你们注意……”他几乎以威胁的口吻说出这句话。两个女人前俯后仰地格格笑个不停,弄得他满脸通红,“难,跟女人坦诚地谈性真难。”

“我想不出有什么难,你刚才所说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新发现。”摩莉说。

自由女性Ⅰ(15)

“你真是一头……一头傲慢自大的蠢驴。”安娜说,“你搬弄这些劳什子,好像这就是什么神的最后启示。我相信你跟美丽的女孩子单独在一起时一定谈论性。这会有我们两人在,你为什么也要表演棒球手这一幕呢?”

摩莉赶紧接口说:“我们还没有决定汤姆的事呢?”

这时门外传来响声,安娜和摩莉都听见了,但理查没有听见。他说:“好了,安娜,我佩服你的练达。再没有什么可说了。好了好了。现在我想要两位女贵人为我想想办法。我想让汤姆来跟我和马莉恩住在一起。只要他肯去就行。他不会不喜欢马莉恩吧?”摩莉放低声音,眼睛看了看门说:“你用不着担心。马莉恩来找我时,汤姆和她交谈过好几个小时。”

门外又传来一个响声,好像是人的咳嗽,又好像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他们三人静静地坐着,这时门开了,汤姆走了进来。

很难说他是否听见了什么。他先十分谨慎地跟他的父亲打招呼:“您好,父亲。”然后便朝安娜点点头。他的眼睛低垂着,好像在有意回避什么,他们的目光最后一次相遇时,他的眼神使安娜陡生怜悯又觉好奇。对他自己的母亲,他善意而嘲讽地笑了笑。这以后,他便一直背对着其他人去,自个儿从那只白瓷碗里弄剩下的草莓吃。他的背仍朝着他们,口中问道:“马莉恩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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