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刚才的话他听见了。安娜心里想,她完全可以相信他有可能站在门外偷听。是的,她还可以想像他偷听时脸上流露的正是刚才他招呼他母亲时所表示的那种充满讥嘲的笑容。
理查没有回答,汤姆有点张皇不安。汤姆坚持他的问题:“马莉恩怎么啦?”
“很好。”理查和蔼地说,“确实很好。”
“那就好。昨天我还碰见过她,并请她喝了杯咖啡,她当时看上去很糟。”
摩莉朝理查迅速扬了扬眉毛,安娜微微扮了个鬼脸,理查目不转睛地盯住她俩,那意思是说,事情全被你们弄糟了。
汤姆依然不看他们的眼睛,但以身体的每根线条表示他们低估了他对目前这个态势的理解力和他对他们毫不含糊的判断力。他坐了下来,慢慢地吃着草莓。他很像他的父亲。那是说,他长得很结实,丰满,皮肤黑黑的,那都像他的父亲,丝毫没有摩莉那种冲动而充满活力的痕迹。但他与理查不一样,不是将潜伏在乌黑的眼睛里、表现在每个直截了当显示不耐烦的动作里的执拗脾性赫然外露,而是禁锢自己的天性,看上去总是一副固步自封的样子。这天上午,他穿着一件红色的汗衫,一条宽松的蓝色仔裤;如果他穿一套朴素而普通的服饰,看上去会更好看些。他每做一个动作,每说一句话,似乎都处在一种慢节奏中。摩莉过去一直饶有风趣地抱怨说,他说起话来好像预先发过誓要等数完十才开口。她还风趣地抱怨过这么件事:有年夏天他开始长胡子,但那漂亮的胡子长在他一本正经的脸上好像是用糨糊粘上去似的。那时她总爱乐滋滋地说着这样一些牢骚怪话,直到汤姆有一次顶撞她:“是的,我知道您很希望我长得像您———我是说长得像您那样漂亮。但不幸的是,我继承了您的性格,本来应该另外一种情形才好———确实,如果我具有您的外表,父亲的性格———不管怎么说,他拥有权势———那岂不更好吗?”他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同时还竭力设法让她明白这一点:她始终就是个脾气固执、反应迟钝的人。摩莉为此担忧了好几天,甚至给安娜打了个电话:“安娜,你说这不可怕吗?谁会相信这一点呢?多年以来你一直在考虑某件事,并与之达成了妥协,然后突然间有人把它提了出来,使你看到他们一直就那样想的。”
“你当然不希望他像理查吧?”
“不希望,但说理查拥有权势,这话是对的。看看汤姆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吧———‘不幸的是我继承了您的性格,’他是这样说的。”汤姆一颗接着一颗吃着草莓,直到吃光为止。他没有说话,他们也没有说。他们坐着看他吃,好像他有意要他们这样做。他吃得很仔细。他吃东西时嘴巴一张一合与说话时的样子一样:每个词都咬得有板有眼,每颗草莓都整个儿单独咀嚼。他的额头始终皱着,乌黑的眉毛打着结,就像小学生在听课。每次张嘴以前,他的嘴唇都像老人那样预先微微地颤动。安娜观察着这个动作,觉得它很像一个瞎子所为。有一次她乘火车,对面就坐着一个瞎子。那人也是这样紧绷着嘴巴,腮帮鼓鼓的,嘴唇微微翘起。他的眼睛即使朝人看时也跟汤姆的眼睛相似:好像老是在内省什么。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当她坐在盲者对面,看着那双似乎由于内省而变得暗淡无光的眼睛时,安娜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在不断地波动起伏。她知道理查和摩莉也有同感。他俩皱起眉头,神情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安娜懊恼地想:他这是在恐吓我们大家呢。他是在恶狠狠地恐吓人。她再次想像起他刚才如何站在门外偷听,很可能已经听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现在凭猜测已坚信这一点,并开始讨厌这个男孩,因为他存心让他们那样坐着,得看他的脸色行事。安娜为了打破沉默,顾不上汤姆给他们设下的这个奇怪的雷池,准备强制自己出来说几句,这时,汤姆已放下盘子,把调羹平稳地搁在上面,平静地说:“你们三人又在讨论我的事了。”“绝对没有。”理查亲热地说,那口气似乎在说服他。“绝对。”摩莉说。
自由女性Ⅰ(16)
汤姆朝他俩宽容地笑了笑,说,“您这次来为的是您某个公司里的一份工作。我其实早就按您的建议考虑过了,如果您不介意,我想我会拒绝的。”
“噢,汤姆!”摩莉说,显得很失望。
“您总是前后矛盾,母亲。”汤姆说,眼睛朝向她的方向,但没有看她。他向来就用这种方式看人,让自己保持类似沉思的姿势。他的脸阴沉沉的,几乎显得有些蠢,他得特别用心才能对人表示出应有的礼貌,“您知道,这不仅仅是接受一份工作的问题,不是吗?这意味着我必须像他们那样过日子。”理查移动了一下他的腿,强压住怒火叹了口气。汤姆继续说下去,“我并没有批评的意思,父亲。”“如果不是批评,那又是什么呢?”理查笑着说,口气中满含愤懑。“不是批评,仅仅是价值评判的问题。”摩莉得意洋洋地说。“咳,真见鬼!”理查说。
汤姆不理睬他们,继续朝他母亲所坐的方向发表他的演说。“先不管是好还是坏,问题的关键是:你们已经把我养大成人,使我能够信仰点什么了,而现在却又说,我最好在波特曼公司找份工作。这是为什么呢?”
“你的意思是,”摩莉以自责的口吻痛心地说,“为什么我没有给你提供一份更好的工作?”
“也许并不存在什么更好的工作。这不是您的过错———我不是那个意思。”这话他说得很轻,但极其果断。摩莉坦率地长叹了一声,耸了耸肩膀,并把双手摊开。“我并不在乎自己的命运跟您相似,原因不在这里。许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听您的朋友们说话,你们,你们所有的人似乎都陷入了困境。如果那不是困境,我想那一定也是比困境更糟的一种局面。”他说,一边皱着眉头,每说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我并不在乎这些,但这是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你们也并不认为我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您和安娜即使某个时候想过有这种可能,一定也甚至大感诧异。哦,可事实上我已成为那样的某一种人了,是不是?”
安娜和摩莉相互笑笑,又朝他笑笑,承认是这么回事。
“那好,”理查高兴地说,“事情解决了。如果你不喜欢成为安娜和摩莉这样的人,那还有别的选择。”
“不,”汤姆说,“我还没有把话说清楚,否则您就不会这样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你总得做点什么事吧。”摩莉叫了起来,那声音毫无幽默可言,只是听起来很刺耳,吓人。
“您还没理解我的意思。”汤姆说,好像这都是不言而喻的。“但你刚才说你并不想成为我们这样的人。”摩莉说。
“并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觉得我不能够。”随后他转身面对他的父亲,耐心地向他解释,“母亲和安娜的问题是:人们不会称她们为作家安娜?沃尔夫和演员摩莉?雅各布———除非你不了解她们。她们所从事的工作———我要说的是———她们并不是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所代表的那类人;但如果我跟您在一起工作,我就只能成为我的职业所表示的人了。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坦率地说,不明白。”
“我要说的是,我倒宁可……”他说得很吃力,于是停顿了一会,咬了咬嘴唇,皱起眉头,“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因为我知道我必须向你作出解释。”他耐心地说下去,随时准备接受父亲无理的质问,“像安娜或摩莉这样的人并不只属于一种职业,而是属于许多职业。我知道,她们可以变来变去。从事别的什么工作。我并不是说她们的性格会变来变去,而是说她们没有限制在一个模式里。我知道,如果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发生了什么变化,如革命什么的……”他停了下来,耐心地等待理查怒气冲冲地对“革命”一词发出一声尖刻的嘘声,然后再接着说下去,“只要形势所迫,她们可以成为别的什么人。但你就永远无法改变了,父亲。你始终得按现在的方式生活。而我却不愿自己成为那种样子。”他把话说完了,然后咬起嘴唇,撅起嘴巴。
自由女性Ⅰ(17)
“那你会很不幸福的。”摩莉说,几乎在呻吟。
“是的,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汤姆说,“上次我们什么都讨论过了,最后你说,噢,你会不幸福的。好像这是最糟糕的一件事。但是,如果说到不幸福,我倒不打算把您或安娜称为幸福的人,但你们至少比我父亲要幸福得多。至于马莉恩就不谈了。”他轻声补上了最后这一句,直接谴责了他的父亲。
理查怒气冲冲地说:“你为什么只听马莉恩的一面之词,而不听听我的话呢?”
汤姆没有理睬他父亲,继续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甚至在开口说话之前我就知道我会显得很天真。”“你当然很天真。”理查说。“你不是天真。”安娜说。
“上次跟你谈过话以后,安娜,我回到了家里,当时心里就在想‘安娜一定觉得我非常天真。’”
“不,我不这样看。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你似乎没有理解的是:我们都希望你比我们更有出息。”“为什么我应该那样呢?”
“我们也许会有变化,也许会变得比现在好。”安娜怀着对青年一代的敬意说。她从自己的声音中听出了这种意思,于是笑了起来,说道:“我的天,汤姆,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你已使我们感到受过一次审判了吗?”
汤姆第一次显示出了他的幽默感。他确切地看着她俩,先是安娜,然后是他母亲,并笑了起来。”你忘了我曾经听你们两人谈论我的全部生活。我了解你们,不是吗?有时候我的确觉得你俩非常天真,但我宁可……”他没有看他的父亲,话说到这里就停下了。“真遗憾,你们始终不给我一点说话的机会。”理查自怜地说。汤姆作出的反应是迅速而执拗地从他身边退开,然后对安娜和摩莉说,“我宁可像你那样经历一次失败,而不要成功什么的玩艺儿。但我并不是说我有意要选择失败。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人会选择失败,是不是?我知道什么东西是我不想要的,只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是我想要的。”
“请允许我提一两个实际问题。”理查说。安娜和摩莉都在苦涩地思考“失败”这个词,这个孩子所使用的那层词义与她们所使用的完全一样。她们已很长时间没有用它来说对方———因为这个词至少不是太合适,也不是决定性的。“你打算以什么为生呢?”理查问。
摩莉生气了。她为汤姆提供了一个可供他思考人生的安全的环境,她不想让汤姆因理查的挖苦而放弃这种思考。
但汤姆却说:“如果母亲不介意,我倒不在乎离开她生活一段时间。我毕竟几乎什么事都没有经历过。但如果我不得不去挣钱,我完全可以去做一名教师。”
“你将发现,那份谋生的职业要比我提供给你的艰难多了。”汤姆显得局促不安。“我想你没有真正理解我要说的话。也许是我没有把话说准确。”
“你这样还是上咖啡馆做乞丐好了。”理查说。
“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样说无非是因为你喜欢的只是那些有钱人。”
这时,三个大人都不出声了。摩莉和安娜不出声是因为她们相信孩子有能力为自己抗争,理查是因为担心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过了一会,汤姆说:“也许我想成为一名作家。”
理查发出一声呻吟。摩莉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只有安娜叫了起来:“哦,汤姆,这个好主意还是我给你出的呢。”
他友好地看着她,但说话的口气却很固执:“你忘了,安娜,关于写作我并没有你那么多复杂的观念。”“什么复杂的观念?”摩莉严肃地问。
汤姆对安娜说:“你说过的那些话我一直在思考。”“什么话?”摩莉问。
安娜说:“汤姆,你这人真让人吃惊。人家说了几句,你就把它那么当真。”
“你说的时候当真了吗?”
安娜很想开一个玩笑避开这个问题,但她还是说:“是的,我是当真的。”
“不错,我知道你当真。因此我就思考了你所说的那些话。你说话时很有点自负。”“自负?”
自由女性Ⅰ(18)
“是的,我想是自负。我两次来看你,都跟你谈了话。我把你说过的话全部联系起来,觉得你的话听起来很有点自负,或者说蔑视也可以。”
另外两位,摩莉和理查,就坐在他们背后,一边笑着,一边抽着烟。他们成了局外人,相互交换着眼色。
安娜这时只想着这位男孩对她的一片诚意,于是下决心将她的老朋友摩莉撇在一边,至少暂时如此。
“如果我的话听起来带有蔑视的意味,那么,我想我当时一定没有把话解释清楚。”
“是的。这表明你不那么信任人。我想你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安娜问。她觉得自己的情绪太外露了,尤其当着理查的面。她的喉咙变得又干又痛。
“孤独。不错,我知道这话在你听起来有点滑稽:与其为了摆脱孤独去结婚,你宁可选择孤独。但我指的是另外一层含义。你害怕写你所感受到的生活,因为那时你也许会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暴露的地位。你得暴露你自己,你会感到孤独。”“哦,”安娜有气无力地说,“你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如果你不是害怕,那就一定是蔑视。当我们谈到政治问题时,你说过,在你还是一个共产党人时你就懂得了一个道理: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政治领导人不讲真话。你说,任何一个小小的谎言都能扩大为谎言的泥沼,从而毒化一切———你不记得了吗?你当时对此谈了很长时间……你是在说到政治问题时说这个话的。你为自己写书,但没有人能读到它。你说世界上许多书都锁在抽屉里,那些书都是为作者自己写的———甚至在说真话很危险的国家里也不例外。你还记得吗,安娜?好了,这就是一种蔑视。”他没有正视她,只是向她所坐的方向投去认真的、阴郁的、自我探索的一瞥。他看见她脸红了,感情也被刺痛了。但他的心情已平静下来,并急切地问:“安娜,你当时所说的正是你所想的吗?”“是的。”
“但是,安娜,你确实没有想过我对你所说的一切会有所思考吗?”安娜把眼睛闭上了一会,苦涩地笑了起来。“我想我低估了———你是怎样认真地看待我的话呢?”
“那是同一回事。与对待你的写作一样。我为什么不应该认真地看待你的话呢?”
“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写作。”摩莉硬是插上一句。“我没有写。”安娜赶紧说。
“你又来了,”汤姆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呢?”
“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我有一种可怕的厌恶感,以及无用感,心情一直为此而苦恼。也许我并不喜欢把这些情绪散布开去。”“如果安娜使你对文学事业充满了厌恶,”理查笑着说,“那我从此就再也不必跟她争论了。”
理查说话的口气显得那么虚伪,汤姆干脆不去理睬他,他只是极有礼貌地克制住自己的窘迫,径自说下去:“如果你说感到厌恶,那你一定真的感到厌恶。你为什么不假装一下呢?但关键在这里,你讲究的是责任。这也是我所感到的———如今人们相互间并不讲责任。你说过,社会主义者不再是一种道德的力量,至少暂时如此,因为他们不讲道德的责任。只有一部分人例外。你当时是这样说的,不是吗?你在自己的笔记里不断地写啊写,把你对生活的感受说出来,但你同时又把它们锁在抽屉里,这本身就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很多人会说传播厌恶感,或者无政府主义,或者某种迷惘的思想是不负责任的。”安娜微笑着说,装出一副哀愁的样子,竭力想把他的注意力引到这方面来。
汤姆即刻作出反应:闭上嘴坐了下来,表示安娜辜负了他。她跟大家一样,显然使他失望了———这从他耐心而固执的神态中看得出。他又回到了原先的状态,说道:“不管怎么样,那都是我下楼来存心要说的一些话。我准备继续无所事事地过上一两个月。这开销比起按你们的意思去上大学毕竟省得多。”“钱不是问题的关键。”摩莉说。
自由女性Ⅰ(19)
“你会明白钱正是关键,”理查说,“等你改变了主意,打电话给我。”“不管怎样我都会打电话给您。”汤姆以他应有的礼貌对他父亲说。“谢谢。”理查简单地说,很有点不高兴。他站了一会儿,恼怒地朝两个女人笑笑说,“过几天我再来,摩莉。”“什么时候都行。”摩莉亲切地说。他冷冷地朝安娜点了点头,用手拍了拍他儿子的肩膀。后者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理查走了,汤姆也突然站了起来,说:“我要回到楼上房里去了。”他走了出去,脑袋向前伸着,一只手伸向门把手。那门只开了一半,仅容得下他的身躯:他似乎是从门缝里钻出去的。她们又听见楼上传来了颇有规则的脚步声。“好了。”摩莉说。
“好了。”安娜说,准备接受盘问。“看起来我不在时发生了许多事。”
“我对汤姆显然说了一些本不该说的话。”“也许说得还不够。”
安娜强打起精神说:“我知道你希望我跟他谈谈艺术一类的问题。但是我觉得事情并非……”摩莉只是在等待,神情显得有点疑惑,甚至尖刻。“如果当它是一个艺术方面的问题来谈,那倒容易多了,是不是?那时我们完全可以就当代小说问题进行充满智慧的交谈。”安娜的声音充满了苦恼,但还是尽量装出笑容。“你那些日记里写了什么?”“那不是日记。”
“不管它是什么吧。”
“乱糟糟的东西,就这个。”
安娜坐在那里,看着摩莉扭动着她那双白嫩的手,然后绞在一起。那双手似乎在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的感情呢?———但如果你坚持要这样做,我也只好忍着。
“既然你写了一本小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应该再写一本。”摩莉说。安娜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而她的朋友的眼里早已噙满泪水。“我并没有嘲笑你。”
“你一点也不理解我,”摩莉强抑住泪水说,“虽然我自己不行,但你应该写点什么,这是我非常关心的。”
安娜差一点执拗地脱口而出:“我又不是你的附属物。”但她知道,这样的话只能对自己的母亲说,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被她忍住了。安娜已经不怎么记得起她的母亲;她很早就去世了。但每逢这样的场合,她心目中总会出现某个强大的、支配他人的、她不得不与之抗争的人物形象。
“你那么恼恨某些人,我简直不知道如何同你说话好了。”安娜说。“是的,我很恼恨。我很恼恨。我所认识的那些白白浪费自己的精力的人我全都恼恨。不仅仅是你。是很多很多的人。”
“当你不在时,这里发生了一件让我觉得很有趣的事。你认识巴塞尔?雷恩吗?———我指的是那位画家。”“当然。我过去就认识他。”
“他在报纸上发表了一项声明,说他从此再也不画画了。他说,他作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这个世界太乱太糟了,艺术成了与世无关的东西。”安娜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问摩莉,“这对你有什么触动吗?”“没有。当然,即使有也不会是从你这儿得来的。你毕竟不是光写人的情感的小说家,你写的是生活的现实。”
安娜差点又要笑起来,但她随即严肃地说:“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们所讲的许多话都只是他人的回音?你刚才所说的话就是共产党的文学批评的回音———而且还是在该党最糟糕的时候提出的主张。只有上帝知道这种说法是什么意思,反正我不知道。我从来就理解不了它。如果马克思主义真的能说明什么,那它的意思是说,描写人的情感的小说应该反映‘生活的本来面目’,因为情感是社会的一种功能和产物……”她停了下来,发现摩莉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别那副样子,摩莉。你说你要我谈谈艺术,我就这样做了。我还有别的话呢。如果不那么令人沮丧,那也够吸引人的。现在是一九五七年,我们都是桥下的流水。突然间我们英国的文学界出现了一个我做梦也预见不到的现象———一大批从来与那个党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突然间站了出来,好像都是他们自己经过深思熟虑似的,公然宣称描写人类情感的小说或戏剧并不反映现实。现实是什么?你听了会大感吃惊的,现实就是经济,或者就是把反对新秩序的人一排排扫倒的机关枪。”
自由女性Ⅰ(20)
“我表达不好自己的观点,但我觉得这是不公平的。”摩莉说。“我毕竟只写过一部小说。”
“是啊,如果那本书给你带来的财源断了,你打算做点什么呢?你的幸运全靠了它,总有一天那钱会断了生路的。”
安娜竭力保持沉默。摩莉的话中显然含有恶意:她的意思是说,我很高兴你也不得不屈服在我们其他的人所面临的压力面前。安娜心里想,我真希望自己对什么事都不那么敏感,甚至连一些小小的情感的波动也不放过。如果能做到对什么事都视而不见,麻木不仁,那每一次跟人谈话,每一回与人交往就会像穿越一座废矿那样轻松自在了。我为什么不承认这个事实:一个人最亲密的朋友有时也会在你的肋部深深地扎上一刀呢?
她几乎想冷冷地说:“我的钱来得很慢,我不得不尽快找一份工作,你听见这话一定很高兴。”但临时又改了口,装出高兴的样子,就摩莉那番话的表面含义回答她:“是的,我想我不久就会缺钱花了,我必须尽快找一份工作。”
“我不在时你没有做过什么事?”
“为了谋生我当然做过许多这样那样的事。”摩莉看上去仍有些怀疑,安娜只好随她的便。她以轻松幽默的口吻略带伤感地说,“这是很糟糕的一年。首先,还差点跟理查发生暧昧关系。”
“这倒有可能。你只要随便想想理查,这一年的日子就过不好了。”“你知道,有趣的是,他那边的情况乱七八糟的,你一定会感到奇怪———你为什么从不跟理查谈谈他的工作呢?这真有点怪。”“你的意思是说,你对他感兴趣是因为他有钱?”
“哦,摩莉!当然不是。根本不是。我已经对你说过,一切都乱套了。那边的人什么也不相信。他们使我回想起中非的白人———他们以前总是说:好了,再过五十年黑人就要把我们赶下大海去了。他们说这话时显得很开心。那意思换句话说就是,‘我们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的。’但结果呢,根本用不着那么长的时间。”“还是说说理查吧。”
“他带我去赴一次盛大的晚宴。那是一次重要的聚会。全欧洲的铝锅铝罐、茶壶清洁剂或飞机的螺旋桨什么的———反正是这一类东西的控股权被他刚刚买了下来。在场共有四个商界巨头和四个漂亮小妞。我也算小妞中的一个。我坐在那里,看着围住桌子的那一张张脸。天哪,那场面可真叫触目惊心。我似乎回到了最原始的共产主义的阶段———你知道,那时候的人一心只想着如何养出私生子———我的话是说,即在人类开化以前,那些配对的男女也都是这样不负责任的。我看着那些脸;我只是坐着,看着那些脸。”“你这话我们以前也经常说。”摩莉说,“还是说点新鲜的吧。”“一切都那么明目张胆。还有他们对待女人的手段呢———当然都是无意的。我的上帝,我们也许会时时觉得生活糟透了,但至少我们那些伙伴还有一半是开化的,对此我们真是倍感幸运。”“还是说说理查吧。”
“好吧。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是其中的一个插曲而已。他驾驶他那辆新美洲豹把我送回家。我请他喝咖啡。他早有思想准备。我坐在那里思考着。他并没有比那些曾经跟我睡过觉的笨蛋更坏。”“安娜,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你问这话好像你从来就没有碰到过这种一时不去谈及道德的情况。真见鬼,我的想法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你说话的方式。我觉得很新鲜。”
“我相信。但我想———如果我们过的是一种所谓的自由生活,那就是说,像男人一样的自由生活,我们为什么就不应该像他们那样说话呢?”
“正因为我们并不一样。这是问题的关键。”
安娜笑了起来:“男人和女人,束缚和自由,善和恶,是和非,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性和爱情……“安娜,理查后来又怎么样?”
“没什么。你问得也太多了。我坐着喝咖啡,看着他那张愚蠢的脸,心里一边在想:假如我是个男人,我就会上床了。这完全有可能,因为我觉得他很愚蠢———我是说如果他是个女人。后来我便感到很厌倦。很厌倦很厌倦。他看出我的厌倦感,于是想让我振作起来。他站起身,对我说:哦,我想我无论如何得回到普兰大街十六号自己家里去了。他期待我说,哦,不,我舍不得你走。你知道,这位可怜的已婚男子受妻子儿女的连累。男人们都如此。请可怜可怜我吧,我不得不回到普兰街十六号自己的家里去,回到市郊那所凄凉的、设备齐全的房子里去。他这么说。这话他说了三遍———就好像他并不住在那里,而且并没有结过婚,好像那房子与他毫无关系。普兰大街十六号那幢房子和那位太太全与他无关。”“准确地说,那是里士满城里的一幢大房子,有两个女佣,三辆车。”“你必须承认,他身上具有一种乡巴佬的气息。这真是件怪事。他们全都如此———我是说那几个商界巨头,他们全都具有这种气息。你一定想像得到那些帮你节省体力的设备和穿睡衣的孩子,他们一个个过来亲吻他们的父亲,向他问安。他们全是温顺的小猪崽。”
自由女性Ⅰ(21)
“你说起话来像个娼妇。”摩莉说。然后显出困窘的样子笑了起来,她自己也为用了“娼妇”这个词而感到惊奇。
“不可思议的是,费了那么大的心思而我仍没有那个兴致。他们千方百计———哦,当然都是无意的,那也是他们每每得手的关键———想让人领悟到他们的意思。而我却依然不为所动。我向他道晚安,我说:理查,我困了,谢谢你带我去享受那么高档的生活。他站在那里,思忖着他是否应该第四次说‘我的天,我又得回家见我那讨厌的老婆了。’他一定在诧异为什么这个缺乏想像力的女人安娜会不同情他。我看得出他当时心里在想:她无非是个知识分子,我没能带另一个女孩子去真太遗憾了。我等着他如何向我报复。他开口了:安娜,你应该多多关心自己的身体,你看上去比你实际的年龄苍老了十岁,你显然一天天变得憔悴了。我于是说:理查,如果我对你说,好吧,来上床吧,那时你一定会说我多么漂亮了。真理显然就是这样位于两极之间的……”
摩莉把一个坐垫举到胸口,抱住它,哈哈大笑起来。
“他接着说,安娜,当你邀请我上楼喝咖啡时,你一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是个身体健壮的男人。又说,我可以跟女人搞关系,也可以不搞。我这时已经开始厌恶他。我说,哦,你走开吧,理查,你这人太讨厌了……现在你能理解为什么今天我和理查之间的关系显得那么紧张了吗?———不错,是紧张,这正是我要用的最适当的一个词。”
摩莉停住笑,说道:“反正都一样,你和理查,你们肯定都疯了。”“是的,”安娜十分严肃地说,“是的,摩莉,我觉得我离疯并不远了。”这时摩莉站了起来,急巴巴地说,“我得去做午饭了。”她向安娜投去歉疚而悔恨的目光。安娜也站起来说:“那我也上厨房待一会吧。”“你可以把我称做长舌妇了。”
“哦哦,”安娜很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说,“我是准备这样想,你还要我告诉你什么新鲜事呢?一切都是老样子。的确如此。”
“你说这一整年?联共二十大,匈牙利事件,苏伊士运河事件……人心正自然而然地从这一边倾向那一边,这是毋庸置疑的。怎么可以说老样子呢?”
小小的厨房四壁雪白,紧凑而有序,排列整齐的各色杯儿盘儿连同挂在墙上、天花板上的水珠子都在闪闪发光。玻璃窗上蒙着雾气。烤箱因内部蓄满了热能似乎要蹦起来,鼓起来。摩莉迅速打开窗户,一股热烘烘的烧肉的气味从潮湿的屋顶冒出,飘向后院,与此同时,一团等待已久的阳光敏捷地跃过窗台,盘旋在地板上。“英格兰,”摩莉说,“英格兰,这个时候回来比平时更糟。在船上时我就觉得没劲。昨天我走进商店,看着那一张张漂亮的、体面的脸,每个人都那么友好,那么体面,那么呆板。”她迅速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便毅然背过身去。
“我们最好承认这个事实:我们和我们所认识的人们似乎都在抱怨英格兰,我们就生活在这片抱怨声中。”
“我打算尽快再次离开。要不是为了汤姆,我明天就走。昨天我到剧院去排练,所有的男人的表情都很古怪,只有一个人例外,但那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我在这里还有什么事可做呢?我在外面的时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男人们把你当做一个真正的女人来看待。我的感觉非常好,从来用不着记住自己的年龄,从来不必去考虑性。我负责一两件愉快的工作,一点也不累,一切都很顺利。但一踩上这片土地,你就得系紧你的裤带,千万别忘了。你留心着吧,这些人就是英国人。只有极少数的人例外。你会变得很怕难为情,为性而害羞。充斥着这么乱糟糟的一班人的国家怎么好得起来呢?”“你打算安心住上一两星期吧?”
“我不打算安心。我只是觉得某种逆来顺受的思想在抬头。这所房子,本来应该再粉刷一下了。我只是不想动手干———什么粉刷啦,挂帘子啦。这里的一切为什么这样艰难呢?欧洲就不一样。你晚上睡上几个小时,心情总是很愉快。这里呢,连睡觉时也得动着脑筋……”
自由女性Ⅰ(22)
“是的,是的,”安娜笑着说,“我相信,许多年以来,每当我们从什么地方回来,我们便有许多共同语言。”
当地铁火车开过时,房子颤动起来。“你得把天花板修一修了。”安娜抬头看着天花板补充说。这幢房子二战快结束时挨过炸弹,曾经空了两年,所有的房间都经过风雨的洗礼。后来房子经过修缮。但当火车开过时,还是能听得见墙壁内的泥沙发出的沙沙声。天花板上还有一条裂缝横贯而过。
“哦,见鬼,”摩莉说,“简直无法住了。但我想我还是会忍受下去的。为什么呢?因为只有在这个国家每个人都那么听天由命,能那么勇敢地承受压力。”眼泪已夺眶而出,她眨眨眼睛把泪水挤了去,转过身去对着烤箱。
“因为这个国家是我们了解的。其他国家就不一定是我们了解的地方。”
“这话不完全对,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好了,你最好马上再谈点什么新闻吧,我很快就要把午饭端上来了。”这是摩莉表示她的孤独与不满的一种方式:她摊开双手,显得那么悲哀而坚忍,分明在谴责安娜。安娜心里想:如果我现在继续跟她谈论男人如何如何,那我就只好不回家了,我得留下来吃午饭,然后再度过整个下午,摩莉和我会相处得更亲热,更友好,我们间的一切障碍都将消除。但当我们分手时,又会一下子生出怨恨———因为我们女人最终总是忠于男人,而不是自己的同性……安娜真想坐下来不再说话,但她终于没有这样做。她想:有关男人和女人的事,那些恩恩怨怨啊,相互责备啊,背信弃义啊,都一笔勾销吧。我们已吃到了苦头,选择了某种生活方式,何必再那么怨天尤人呢?……再说,如果我不小心,摩莉和我说不定会堕落成整天坐着说人坏话的老女人:你还记得那个说傻话的男人吗?他的名字记不起来了,但事情肯定发生在一九四七年……
“好了,说给我们听听吧。”摩莉装出快活的样子对安娜说,后者已沉默了好一阵子。
“好吧,我想你不打算听有关同志们的情况吧?”
“在法国和意大利,知识分子天天在谈论联共二十大和匈牙利事件,谈论匈牙利的前途、教训和值得反思的错误。”
“这里也是这样,谢天谢地,人们好像对它已感厌倦了,我还是不去谈它吧。”“那也好。”
“我想我可以提一提三位同志———哦,只是随便说说,”安娜赶紧补上一句,因为摩莉做了个鬼脸,“是工人阶级的三个儿子,工会的官员。”“谁?”
“汤姆?温特斯、莱恩?科豪和勃伯?福勒。”
“我认识他们,当然。”摩莉即刻说。什么人她都认识,或者早就认识。“他们怎么啦?”
“就在二十大召开以前,正当我们这个圈子显得动荡不安、阴谋四起,连南斯拉夫也出现危机时,我偶然间结识了他们,用他们通常的话来说是文化上的交往。那时候,我和我的同党们都在花大量的时间从事党内的论争———我们这班人真太天真了———竭力想说服人们承认发生在俄国的怪事,而不仅仅是否定它。这时我突然收到了他们三人的来信———当然是分别写来的,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别人是否也一样给我写了信。他们的话显得很严肃,大意是说,无论现在还是过去,任何关于莫斯科有什么肮脏的勾当或革命之父斯大林犯了什么错误的传闻都是工人阶级的敌人散布的。”摩莉笑了起来,但显得很文雅。她的神经早已久经磨练。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关键是:这三封信写的是同一个内容。当然,笔迹稍有差别。”“应大有差别吧。”
“为了自我消遣,我把三封信都打了出来———都按原文打,然后放在一起。发现其中的措词、风格、语气都是相同的。简直无法区别这一封是汤姆写的,另一封是莱恩写的。”
摩莉抱怨说:“在你那本笔记什么的玩艺里,没有你和汤姆的秘密吧?”
“没有。得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我还没有把它写完呢。”“好了,我不想再追问你了。”
自由女性Ⅰ(23)
“这以后就是二十大了,我随后又马上收到了另外三封信。都是一些歇斯底里的话:自责、自贬、内疚什么的。”“你把它们也打出来了吧?”
“是的。仍把它们放在一起。这些信可能全都是一个人写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没有。你想证明什么呢?”
“当然,问题也就随之而起———我是一个成见很深的人吗?这些来历不明的信为什么都要写给我呢?”
“是吗?还好不是写给我。”摩莉的意思是:如果你存心要无中生有为自己编造什么,千万别把我也扯进去。
安娜深感失望,因为她的这一发现以及随之而产生的想法正是她一直想跟摩莉认真谈谈的话题,她于是马上说:“哦,这事确实使我感到很有趣。信的内容很广泛———谈到了那个人们通常所说的混乱时期,一些人脱了党,或者说所有的人都脱了党———这里是指那些关键时间挺不住的人。然后突然间,就在同一个星期———这真有点不可思议,摩莉……”安娜不顾一切再次想吸引摩莉的注意力———“就在同一个星期,我又收到了三封信。写信人这次已摆脱困惑,显得很严肃、果断。写信的时间正好是匈牙利事件以后一星期。换句话是说,那根鞭子已经断了,那几位摇摆不定的人认准了方向开始急起直追。那三封信也是相同的———当然,我并不是说信的具体内容。”安娜说得不耐烦起来,因为摩莉看上去并不相信她,“我指的是风格、措辞,构词造句的习惯。中间那三封歇斯底里自责自贬的信本来可以不写。实际上,我相信汤姆、莱恩和勃伯已经不把写过那几封信的事放在心上。”“但你一直保留着?”
“是的,但我不会拿它们作为法庭上的证据,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意思的话。”
摩莉站起来用一块有条纹的紫红色的手帕慢慢地擦拭眼镜片,并把每块镜片拿到电灯前一一照过,然后放下,“你的故事已让我厌烦了,我想我不会再麻烦你谈它。”
“摩莉,我们真的不能再谈谈此事了吗?我们做了多年的共产党员,或至少接近过共产党,反正怎么说都行。我们总不能突然就说‘哦,我讨厌了’吧。”
“有趣的是,我是讨厌了。是的,我知道这很不正常。两三年以前,只要在空余时间里不去组织点什么事,我便感到很内疚。如今即使我什么事也不做,整天懒洋洋的,也一点不觉内疚了。安娜,我再也不关心那些事了。完全不关心。”
“这不是一个感不感内疚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思考其中的道理的问题。”
摩莉没有回答,安娜于是紧接着说:“你想听听有关殖民地那帮人的情况吗?”
“殖民地那帮人”这个名称指的是一群美国人,他们都因政治的原因住在伦敦。
“哦,老天,别说了。我对他们也感厌烦。我倒想知道纳尔逊怎么样了,我很喜欢他。”
“他正在写他的美国名著。他离开了妻子,因为她神经过敏。后来找了个女孩,非常的可爱,然后却发现她也神经过敏,于是又回到妻子那里。结果发现这妻子还是神经过敏,只好又离开了她。如今重新找了个女孩,至今为止她还没有神经过敏。”“其他人怎么样?”
“某种程度上,都差不多,差不多。”
“好了,我们不谈他们了。我在罗马也碰到了一帮美国人。他们过得很悲惨。”
“是的。还有谁?”
“你的朋友玛斯朗———那个非洲人,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他最近待在监狱里,因此我猜想明年这个时候他便可以做首相了。”
摩莉哈哈大笑起来。
“还有你的朋友德?席尔瓦。”
“他曾经是我的朋友。”摩莉又笑了起来,但因见安娜板着面孔便又止住了笑。
“他的事是这样的:他跟他妻子回到了锡兰———你还记得吗,她是不想回去的。由于他写了信给你而得不到回答,他于是写信给我。他来信说锡兰是个美妙的地方,到处都有诗。他妻子马上又要生孩子了。”
自由女性Ⅰ(24)
“但她不想再要孩子。”
安娜和摩莉突然同时笑了起来。她们一下子又变得步调一致了。“后来他又来信说他很想念伦敦和它的文化自由。”“我想我们随时都可以请他回来。”
“他回来了。两个月以前。他显然已抛弃了他的妻子。她待他太好了,他说,流了很多泪,但只是不够多,因为她毕竟离不开在锡兰的两个孩子,而且又没有钱。他如今生活安定了。”“你见过他?”
“是的。”但安娜觉得自己不能把他们间发生的事全都告诉摩莉。说出来有什么好处呢?自从那天下午他们间轻易发生了一场激烈而乏味的争吵以后,她就发誓从此再不跟他来往,他们的关系将就此了结。
“你自己怎么样,安娜?”
这是摩莉第一次以安娜能够回答的口吻提问,于是她马上回答:“迈克尔来看过我。大约一个月以前。”安娜跟迈克尔一起生活了五年。三年前他们的关系破裂了,但并非出于她的意愿。“事情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