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板依旧絮絮叨叨,我略略有些头疼。
我对他道:“来一些吧。大概服用一个多月的样子,你斟酌地给我称了就是。”
那老板听闻我如此说,自然喜不自禁,登时就去取了秤砣细细给我称量了去。
许是嗅得久了,梳窝独有的香气,终于渐渐从百香中分明出来。
红糖。这梳窝的服用,果真需得红糖。
我记得那时候,景非从绵城给景成送来的梳窝中,都会细细写了一个方子:“梳窝一百钱,均为去年三月份新鲜采摘。每晚戌时,取五钱,连须水一碗煎开,加适量红糖乘热一次服下。连续半月。期间忌辛辣之物。”
并且,他总是会再加一句:“需加适量红糖,方可得出此不凡效力。”
我们当时竟然怀疑了他。
人心最是难测。
人心也最是无奈可笑。
我正想着,老板早已包好了药给我,用了细绳包扎好了。我拎着,道了声谢,正要抬脚出门,却被一人猛地撞到了地上,同时一股浊臭的酒气扑鼻而来。
原本包扎好的药登时洒了一地。
我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得那老板急切切地问道:“公子,你没事吧。”又嚷道:“你这个疯子,又来我这里捣乱。你是存心想让我们都做不成生意不是?”
我抬眼,只见一个须发斑白蓬乱的老者,头发将他面容遮住。他正揉着屁股站起来,一边也大声嚷着:“叫这么凶做什么!”
那老板道:“老疯子,你还以为你是协领啊?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你现在就一个废人,别给我摆什么三品武官的谱儿。”
那老者身影一酱,忽然上前跨上一步,揪起那老板的衣领,冲他道:“你说什么?”
那老板抖抖索索,可见是有些惧怕,但嘴上还是逞强:“我说的不对么?你看看你,整日就在这里游荡,喝酒也不给钱……”
他的铺子门口,此时也围了不少人,其中还有不少兵士,都笑着在那里看热闹。
那老板望望门口,许是见有人来了胆子也状了,于是他胸脯一挺,冲着门外喊了句:“你们说是不是?”
那老者手一松,老板立即向后退了几步,却不想撞到了他的柜台上,碰洒了不少药材到地上。他又忙不迭地要退开,却又撞到了那老者身上。药材中有些圆润的,此时滴溜溜地滚着四散开。他两人猝不及防,踩到了药材上,于是脚底一滑,两人同时跌落在地上。
门口聚着的人群中登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板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对还坐在地上的老者冷笑道:“你这疯子,还不快走?你不是武艺惊人么?你不是号称勇士么?怎么手脚这么不灵便了?”
那老者此时却和方才判若两人,垂着头不说话。
老板似乎胆子更壮了,又冷笑道:“我就说嘛,你早不是什么协领了。趁早赶紧给我滚出去。莫脏了我的店。你若饿了倒是可以往我这讨点饭吃。我就当积点阴德……”
忽然,那老者猛然抬起头来。老板似乎怔了怔。
老者徐徐起身。他走到柜台前,对着那一袋梳窝仔细看起来。
老板往后退了退,一边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老者不答。
老板又往后退了退。门口众人也安静下来。
忽然,老者抓起那一整大袋梳窝,往空中就是那么一抡。梳窝登时全部洒在地上,香气四溢。
老板跳脚:“你这个该死的疯子,我要把你抓到方将军那里去。看方将军怎么处死你。”
他冲上去,扯着老者的胳膊就往外拽。
老者突然放声大笑,由着他拽向门外。
我在门口站着,老者经过我身边时,他被老板死命地朝前一扯,遮住脸颊的长发被吹开来。
我清楚看到他左脸上的那道长长的疤痕。
我心念一动,不禁往前追了几步,要看那老板会把这老人带到何处去。
此时门口众人已经渐渐散开,我在人群中穿梭着,追随着那两个人。
却见他们突然停住脚。
我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甲胄的年轻将领,正笑吟吟坐在一个胡笳铺子门口,似乎是在饶有兴致地挑选着胡笳。
他的身后,只站立着五个士兵。
那老板扑通一声跪下,哭喊道:“方将军啊,方将军可要为草民做主。这个老疯子又来我的铺子里捣乱,损了我好些上好的药材啊……”
原来那就是方启。
只见方启微微抬头,看了看那老板,又看了看直直站在他身旁的那个老者,笑道:“疯子的事情,不归我军中管。”
那老板磕了个响头,道:“将军不知,这老疯子原来就是西闵军中的,原来还是个协领,不知后来犯了什么错,就被降为普通士兵了。然后他就一直疯疯癫癫的。”
方启“哦”了一声,望了望那老者,面上依然带笑。
过了片刻,他一摆手,然后道:“将他们统统带走。”
那老者挣扎了一下,嚷道:“你要把我关到哪里去?”
方启笑道:“不关你。看你也饿了累了,我给你好吃好睡,好不?”
老者默然,由着士兵押着去。临走的时候,眼睛突然直勾勾地盯着方启手中的胡笳,然后叹了口气。
老者被士兵押着走了几步,却听得方启突然道:“且慢。”
他拿着胡笳,走到老者面前,笑道:“你也好这个?”
老者头微微一昂,不答话。
方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左脸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老者身子一颤,但依旧双唇紧闭。
方启叹了口气,忽然缓声道:“我听得人说,原先太子殿下驻守西疆的时候,他身边有一个善吹奏胡笳的协领。太子殿下非常信任他。那个协领常常和太子殿下一起吹奏和歌太子殿下写的词。其中有这么一句:‘瀚海白骨,愁云野魂,不知千里几归客……’”
我听闻,一怔。只见那老兵似乎也是一怔,他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方启。
方启微微一笑,抬手轻轻一挥,道:“带走吧。”
士兵押着那两人去。方启略略顿了顿,方才缓步跟着走了。
我依然怔在不远处。行人穿梭,我却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好一会儿,我才正想转过身离去。
却听闻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中透着狡黠的笑意:“任兰舟?”
我回过身来。果然是他。
只见他折扇轻摇,目光中一副自得的神情,又道:“我看了半天,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1.28:第二更
☆、要挟
我只得笑道:“见过大元帅。”
景然笑道:“什么劳什子的大元帅,听得我头疼。你还是叫我王爷好了。”
他抬眼朝远处望了望,道:“你对那老兵上心?”
我还没得及答话,他又紧跟道:“还是听得方才方启念得那段太子哥哥写的词,上了心?”
我笑道:“王爷又何必说这样的话。这么些时日不见,别来无恙?”
他笑笑,道:“这些话,应当我问你。要不是我闲来无事,管了管总商的事务,又怎么会发现为何一个小小总商上任没多久,兵部就突然挑了个错,硬是罢了一个参将?我当是谁还居然惊动了兵部,让方启用心将总商们都查了一遍。哈哈,原来竟是你。”
忽然,他手一招,登时从街角走出几个侍卫,将我围住。
景然面上带笑,目光深深盯着我,道:“任兰舟,多日不见,我们可得好好叙叙旧。如何?去我府中中走一趟?”
西疆大元帅府位于西泉。西泉乃是西疆最南处,离西闵极远。我被他们押上了马车,一路摇摇缓缓往南。途中滴水不沾。西疆昼夜温差极大,毒日烈照,待到得西泉的时候,早已是疲惫不堪。
我强撑着甩开侍卫押着的手,下了马车。
景然早已下马,见我下来,微微一笑,道:“一路上辛苦了。”
我不答。
那些侍卫还要上来押着我,景然挥挥手,道:“在这儿,我们得好好施行待客之礼。”
他朝前跨了一步,笑道:“任兰舟,请。”
我踱进他的元帅府。府里倒是清清淡淡,布置得甚至有些寒碜。
景然倒是彬彬有礼,带我进了前厅坐下,让左右上了温酒小菜,道:“一路上过来,可是疲累了?先吃点小菜缓一缓。”
我笑道:“王爷客气了。”
我自顾自斟酒吃菜,不去理他。
景然也不开口,也是自顾自吃着。
忽然有侍从匆匆快步走进,对景然道:“启奏大元帅,西闵方将军有急报。”
景然酒杯往案上一顿,道:“呈上来。”
我低着头并不理会。
好一会儿,只听得景然道:“你去告诉方将军,那个老疯子,断不可留。”
侍从快步出去。
我终于抬头,看着景然。
他仍旧自顾自喝酒,兴许是察觉到我看他,他笑道:“你对我这般决断,有何看法?”
我摇头道:“这是你们军中的事情,我可不好多言。”
景然笑道:“我替太子哥哥除去了那个老疯子。日后太子哥哥见了我,想必还要谢了我才是。”
我道:“你们又和他有何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
景然哈哈一笑,回过头来看我,好一会儿,方道:“对了,我倒是有些担心太子哥哥会怪我过于心狠了。他只不过将那疯子降了职,但好歹是保住了他的命。我不过是再略略送那老疯子上路一程,不要在西疆这里再受罪受苦。说到底,置他于死地的是我了。”
他谈及人命,居然可以如此漫不经心,言语轻佻。我心生一股厌恶,扭头不去看他。
但心中疑惑依旧,我问道:“那个老疯子……究竟是触犯了何事?”
景然语带惊异:“怎么?你竟是不知的?”
我缓缓摇摇头。
他静默了一会儿,方道:“这便是奇了。算起来,那时候你尚在太子府中,为何竟不知道此事。方才我见你怔怔地一直望着那个疯子,我还以为你是知道他的。”
我和那疯子,却只是曾有一面之缘。那个夜晚,他唱着景成写的词。我方才留意了他。
我不答话。四下静默了一会儿,突然景然一掌拍在案上,酒杯乒乒乓乓滚落,继而听到景然哈哈大笑:“我竟高估了你。太子哥哥,居然瞒着他身边这么多的人,在西疆给我来了这么一出。”
他似乎笑得喘不过气来,又断断续续道:“哈哈,也不知道太子哥哥是怎么想的。那个老疯子,原是精通巫蛊之术的。太子哥哥如此喜欢他,想必是想在军中偷偷摸摸搞了个什么巫蛊阵,后来又担心被父皇发现,赶紧把他给降了职,又不杀他,让他在我景然的军队里好生待着。我来这儿后,那个老疯子,不知道都给京中传了什么消息去。”
最后几个字,他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原来,景然是认定了那个老兵是太子派来潜伏在景然军中的。
我摇摇头,叹口气道:“王爷,那老兵我看着,不过是稍通音律让太子看中了,若是说到什么打探消息,恐怕还真说不上。”
景然笑道:“太子哥哥从来都是不按常理。我是他的弟弟,这么些年,也摸不透他的心思。比如说这西疆,他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景非的那些粮草,现如今,太子哥哥倒是让并不源源不断充充足足给我送过来了。但是在此之前,他非得让景非下狱,来了这么一出,耽搁了好几日。我在这儿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日夜寝食难安,过了好些日子,才有粮草送过来。既然要送过来,为何之前又有那么一出?”
他顿了顿,突然站起来,走到我案前,又道:“先前听说,因着我这儿战事不利,景非要来坐镇,我还十分担忧,生怕景非一来,我这儿所有的功劳都记在他的份上了,他倒是可以向父皇邀功去了。可是后来,景非被关起来了,虽然我也弄不大清楚是什么原因,但是我心底高兴,这西疆的事务,终于是回到我手里了。起初还好,西疆战事渐渐顺利起来,几条奏折上去,父皇都能褒奖褒奖。可是半年前,就又听闻太子哥哥身子上不好了,西疆所有的事务,都由丁佑那个狗奴才管了去,兵部从此就压了我的奏折。无论多少奏折上去,京中都是杳无音信的。”
他笑道:“也不知这太子哥哥是真病了还是装病了?偏偏要时不时给我生点事出来?”
我叹口气,道:“王爷,你此番如此细细都说与我听了,就不怕我传话给太子?”
他哈哈笑道;“我原先听说太子哥哥要杀你,你最后逃离了京城。却不想你居然逃到西疆。太子哥哥这样对你,你还要帮他么?不过也难说,你的事情竟然连兵部都动用了,谁知道太子哥哥耍了什么心思。即便是……即便是那些什么要杀你也是太子哥哥安排下的,都瞒着我们在演戏呢,任兰舟,我却倒也不怕你出卖了我去。”
我抬起头,他笑意更胜,又是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他突然“哼”了一声,然后高声叫道:“把人带进来。”
一阵脚步纷乱后,有人被押着进来,然后听到娇声叫道:“周老板,周老板快救我。”夹杂着哭泣声。
我急忙回过头,只见夏容、夏家二姨奶奶、夏容的妻妾、王伯,统统被侍卫押着,跪倒在地上。
夏容的妻妾早已哭成一团。夏容却一脸平静,抿着嘴,并不看我。
大惊之下,我回过头,道:“王爷,你这是为何?”
景然道:“我在赌我自己,究竟有没有看清你任兰舟。”
他一笑,回到他的座位上坐下,笑道:“我赌你的良心,任兰舟。我听闻这夏家人一直待你不错。如今他们在我手上,你任兰舟要想他们能保存小命,就老老实实为我办事。”
我冷笑道:“你身为西疆大元帅,这样草菅人命,不怕有人弹劾了你去么?”
景然笑道:“弹劾?我执法严明,有什么可以弹劾的?”
他一挑眉,道:“你告诉我,你们身为西闵总商,所造之物却劣质不堪,对西疆战事不利,该获何罪?”
愈加其罪何患无辞。他要有心害我们,什么样的证据都能找得出来。
我冷笑,问道:“你究竟要我办什么事?”
他嘴角一挑,挥挥手让侍卫将夏家人押送了下去,方才笑道:“我要你回京城去。你到京城,自然有人接应你,会教你怎么做。”
我道:“王爷真是厉害。几条人命,就能轻松运筹于西疆,决胜万里之外。”
景然哈哈大笑,声音奇诡。他方才说话,已然有些颠三倒四。一瞬间,我竟以为他也疯了。
他终于止住笑,盯着我道:“你也不用讥讽我。你更不用去怪我心狠手辣。”
他忽然叹了口气,又道:“就因着我远离京畿,我更不能不步步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送给兰舟同学一句话: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上京去吧~~~-------------今日心情好,来个三更~~~ 1.29
☆、回京
景然派着他的亲信古元亲自跟着我。陆路,再改换水路,然后又是一路车马颠簸。古元亲自驾车。我终于又回到了京城。
是在日落后进的城。马车在城门口停住,只听得守门官兵的喝道:“从哪儿来的?这几日午后只让出城不让进城。你们不知道禁令?”
我坐在车中,只听得古元笑道:“我们从京里出来到乡下走亲戚的,路上耽搁了,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他们又在外面嘀咕了一阵,许是古元塞给了他们一些银两,便听得卫兵的声音:“快进去吧。不多时就要关城门了。”
我心里一惊。记忆中这城门似乎从未这么早就关闭过。倘若景然之前所言是真的,可见今上果真病重了。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景然真是费劲了心思。我的这个马车车内,两侧的侧帘都封死了,最前面的帘子也被古元死死看住。我这一路,断不能看见车外,也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依旧一路无话。古元这一路上话极少的,除了每日吃饭就寝,会嘱咐我几句,要处处小心,其余的,就蹦不出半句。
不知行了多久,古元将帘子掀开,道:“到了。”
我下了车,新鲜明净的空气扑面而来。在车内闷了太久,顿时神清气爽。
古元却催促:“快走吧。”
我这才看见眼前还有一条小路,隐隐看上去似乎很是曲折蜿蜒。路口极小,马车是断然不能过去的。
我随着他走了几步,忽然问道:“马车就落在这里么?”
古元头也不回,一边急匆匆地往前走,道:“立刻就有人来牵走的。”
我继续跟着他走。路上两侧高墙森森,头上天空一线,也是半点星光也无。脚下辨别不清,只能依稀看出古元的身影,然后紧紧跟着上去。
又不知行了多久,只见眼前隐隐透出烛光来,一个人在前头站着。古元快步上前,向那人做了个揖,道:“人带来了。”
那人点点头。我走近前,晦暗灯光下,只见那人大约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眉目慈和。
他摆摆手,古元恭敬地站在一旁。那人将我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便做手势让我跟着他去。
我看看古元,古元朝着我点点头。我虽然满腹狐疑,但也没有办法,只好跟着那个人。
这里的路倒不似方才那般狭窄,渐渐宽敞,但还是看不分明。四下无光,只有前头那人手中持着的一个烛台。烛光抖动之下,我二人的身影时短时长。
我一路走,一路想。从西疆来京城的这一路上,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混混沌沌的。直到有一日投宿,我见渡口上写着“津门渡”几个字,心下明白,这是快要到京城了。心突然狂跳起来,但我却想不透究竟是为了何人何事。
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景然要我万里迢迢回到京城,要去和谁见面,要去做什么。景然这只阴狠狡诈的狐狸,他竟然如此狠辣,利用夏家上下这么多口人的性命要挟我。夏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只能铁了心上了他的车,一路进京。纵使前路迷乱不堪,看不分明,我也是无可奈何。
脚下走得飞快。我暗笑自己:任兰舟啊任兰舟,这还是你头一回这样看不清,却是这样用了心铁了心定要去做这件事。
前头那人一直没有发过一声。他只是做着手势,让我跟上,左弯右拐,或者是要小心脚下的石阶。我几乎要以为他是个哑巴。
穿过石廊,越过一个小院,那人终于在一个小屋前驻足。
他熄了烛光,走上前,敲了敲门,又轻声叫道:“人带来了。”
我听了他的声音,陡然一惊。那声音极为尖细。
他,是宫中的公公?
小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门内明亮的烛光顿时从门缝中迸发出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了双眼,心下更是称奇:这小屋方才看过去,全然是漆黑一片,丝毫看不出半点灯光,谁料到这门内竟然是如此光亮。
领路之人回头看了看我,伸手示意让我进去。
我顿了顿,方才抬脚向前。我进得门,便听得领路之人随即跟上来,又“吱呀”一声将门拉上。
小屋内果然是亮亮堂堂。桌椅器物一个不缺,虽然简单,但一眼望去,便知道用料讲究,非一般人家之物。
我看了看,这才发现门边上站着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正低眉垂眼垂手而立。方才打开门让我进来的就是他了。
这个门厅,除了我和他之外,再无他人。
我又环顾了四周,见右侧又有一小门。门虚掩着。我朝门看了看,于是问那个太监:“可进去不能?”
他抬头顺着我的手看了看,点点头,却不说一个字。
我走过去,将门推开,忽然闻得一阵莲花香气袭来。
心中惊诧,这个时节,怎么还有莲花盛开?
我定了定神,只见这间的布置又和外面那一间不同,器物多了不少,但也是一样的清雅讲究。
再一细看,顿时一惊。屋内一面,竟是清一色的织锦,一匹匹从顶垂落下来,大幅的布料垂落到地上,层层堆叠,互相掩映,更是显得织锦霞光四射,光彩照人。织锦花样清幽精致,寸寸摄人心魂。
屋角有一大瓷缸,初看之下似乎是钧瓷,窑变绚丽,七彩辉映,贵重不凡。缸中三只莲花亭亭玉立,摇曳生姿,沁人幽香。
一人站在瓷缸旁,背对着我,似乎正在细细欣赏莲花。
她身穿女官服色,玄色沉静深幽。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正四品女官的服色。
普天之下,除了皇宫中皇帝身旁,就再无正四品女官。
而我大景的三品女官,本朝也只有那一位。
我轻声道:“任兰舟,给秋婆婆请安。”
她终于回过头来,依然如我过去见她的模样,目光慈和,微微一笑,对我轻轻点了点头,道:“一路辛苦了。”
我笑道:“之前听了延昼王景然的吩咐,一路上都在揣测究竟来京里,是要见什么人。”
我顿了顿,迎着她的目光,又续道:“却不想,应了延昼王吩咐来见的人,竟然是延喜王景非的母亲,秋婆婆你。”
她又是一笑,道:“你果然聪明。”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第二更-1.29
☆、重逢
我哈哈笑道:“谁能料到,延喜王和延昼王之间,竟然也有如此勾结。”
秋婆婆笑道:“你这倒是说错了。非儿并不知道我和景然筹谋的事情。”
我道:“但他知道您是他的母亲。”
秋婆婆道:“非儿像我一般孝顺,只可惜在人前,他不得这样孝顺我。”
她似乎略略有些失神。我又问道:“景然有一位受宠的亲娘,为何还要求助于你?”
秋婆婆冷笑道:“你如此聪明,应该猜得出来。”
我的确有些猜出来。
景然之母,虽然贵为贵妃,但她娘家势力弱,皇上只是给她高高在上的宠妃之位,却没有给她半分政治势力。就连她的两个儿子,景然和景止,也是被授予虚职的多,除了到后来,因了西疆形势不明,景成要隔岸观火,方才使景然得到了西疆大元帅的位子。
可现如今,皇上重病,储君之位争斗日益激烈。前有景非京中下狱,后有西疆供给难御,景然处境定然危险。
他没有什么可靠,他的兄弟景止更是个靠不住的。
所以秋婆婆和他竟是联络上了。
我道:“你们费尽心思把我又弄回京城,究竟是要我做些什么?”
秋婆婆道:“你不用惊慌,这件事,于你而言,是极容易的事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我,只是逗弄着那盛开的莲花。
她猛抬眼,将我望了一望,叹口气,道:“你今晚就先在这里住着。明日,你要去见太子。”
我冷笑道:“就是见他一见,如此简单的事情,就换了夏家数条人命。这笔买卖,任兰舟着实划算了。”
秋婆婆目光澄明,语气极为轻微,道:“世间之事,究竟划不划算,谁又能知晓。不过只有做和不做两种罢了。”
我笑道:“以前兰舟被皇后罚了,秋婆婆常回来开导我。那时兰舟就觉得,秋婆婆是参悟了许多事情的,对秋婆婆您很是钦佩。今夜又听得秋婆婆方才所言,更是佩服佩服。”
秋婆婆轻哼了一声,道:“夜深了。我先回宫去了。你今晚就睡这屋里。你放心,这屋外,都有人守着,可保你一夜安稳。”
她走过我身旁,飘然而去。
我在小床边坐下,触手所及处,方才发觉这小床看似貌不惊人,实则铺盖极为讲究,甚至超过太子府中物件。秋婆婆不过一三品女官,竟然在京中居然拥有这样的一处。我久思不解。
明日,我要去见太子。
脑中蓦然又回响了一次秋婆婆方才说的这句话。方才倒是不觉得,此时四下无人,独坐床上,突然,那一声声一字字都好似回绕起来,然后渐渐交织混杂开,到最后耳中尽是尖锐的声响,然后又渐渐演变成轰鸣,好似山谷中寺院钟声轰隆隆向四面的山崖冲撞开去,又好似山风阵阵,吹得山林中草木向四面八方倾倒开来。
那一声声一字字,最后都变成执拗地往我耳中一寸寸啃噬钻进去的钉子。
明日。见。太子。
我想到那时刻,户部中一别,已经算不清迄今究竟有几日,我和他,没有再见过面。我似乎是刻意不去计算那些日子。我记得和景然在西疆那一次见面,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我记得和吴参将的小公子的分别,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我记得和夏容从绵城逃脱,是五个多月前的事情。
我甚至记得景非那一夜在绵城酒醉,是十个多月前的事情。
但是,我和太子最后一次见面,究竟是什么时候?多久之前?
小床上有锦被,我缓缓靠过去,然后用锦被包裹着自己。我这才发觉这一日竟然还尚未进食,腹中饥饿感愈盛。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房间。方才那一位小太监抬眼望我。
我嘶哑着嗓音,道:“我饿了。”
他略略怔了怔,然后走出去。不多一会儿,就拿来一碗米饭,两盘小菜,还有一壶温酒。
我坐下来便吃。一口口,仔仔细细慢慢地将米饭和小菜统统吃完。这才觉得有些口渴了,然后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便喝。
很好,上好的女儿红。
一壶酒下肚,我站起身,忽然有些晃了晃。
那小太监好像要过来扶我。
我朝他一笑,摆摆手,道:“无妨无妨。我去睡了。你也去休息吧。”
说完,我便不理他,自己朝屋内走去。
我扑倒在锦被上。锦被真是绵软,我将脸深深埋在里头。
明日。见。太子。
这一声声一字字又再次轰鸣起来,天地间开始旋转。
我双手扯着锦被,紧紧将双耳裹起来。好似那声音并不是在我脑中回响,而是从外头传过来的。我只需将双耳堵起来,就再也不会听到它们。
但是徒劳的。
我翻过身,用锦被将身子紧紧包裹起来。但为什么,我还是在锦被中瑟瑟发抖?
我蜷起双腿,心好似被抽紧一样,一缩一缩的,然后是剧烈的一阵绞痛袭来。
可能是方才的饭菜吃多了,胃开始不适吧。
我慢慢蜷缩起身子,转向墙壁。
原来这便是真的了。明日,我就要去见他了。
我一直在欺瞒着自己。这一路上,我有些预感,但都对自己说,那只是混沌不清了的时候的幻象,做不得真。
但此时此刻,什么景然,什么夏容,什么景非,什么秋婆婆,我好似统统不记得了。好似他们,并不是我万里迢迢又回到京城的缘由。
剧烈的疼痛再一次袭来,我又往墙角缩了缩。
眼前好似看到又熟悉的太子府,太子府的书房。
景成轻咳了几声,然后缓声道:“丫头,你在看什么?”
我紧紧闭起双眼。
景成。景成。
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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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一亮,我便被叫醒。几个宫娥打扮的人,待我洗漱完,就将我推上一辆马车。我看了看,那马车和先前来进京的马车差不多,都是遮得严严实实。
我一上马车没多久,突然感到一阵昏昏沉沉,这才发觉车内有股异香,心觉不妙,但也来不及细细思量,就昏迷了过去。
待我悠悠醒转,发现我在一处破旧的厢房内。房内蛛网横生。我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双脚都被绑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窗外脚步声渐近。我又侧耳听了一会儿,发觉有人走近了隔壁的屋内。
然后我听得声音:“太子殿下。”
我屏住呼吸。
接着便是景成的声音:“孟大人,一切还顺当?”
那声音近在咫尺,却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孟客之道:“昨夜收到西疆的密报。都按先前太子殿下布置的,一切安排妥当。请太子殿下放心。”
景成道:“这一来一回,你辛苦了。”
孟客之道:“为太子殿下办事,下官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孟客之,果然是景成的人。
又听得景成道:“任兰舟,在西疆还好吗?”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略略一怔。
孟客之道:“任大人在西疆安好。只是近日似乎是深居简出,我们的人说,没怎么见到任大人出来。”
孟客之叫我“任大人”?我生生记得在绵城,他一脸讥讽的神情,尽是不屑地叫我“任兰舟”。
景成又道:“可知是怎么回事?”
孟客之道:“这倒是不知。但太子放心。”
景成似乎叹了口气:“你为了兰舟的事情,也辛苦了。”
孟客之道:“殿下……”
景成打断他的话:“你帮着我为兰舟弄来‘三醉芙蓉’,真是费了不少工夫。我真该好好谢谢你。”
三醉芙蓉?是景成送的?
我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得孟客之道:“殿下千万别这么说。为殿下分忧,都是应该的。殿下不顾身子,亲自到西疆这么远的地方,就为了远远望一望任大人。臣见了,也是万分感动。其实在此事上,臣办事过于操切了,让吴参将还以为得了向上攀附的机会,让任大人去做那什么总商,倒是和我们让任大人隐姓埋名好生过下去的意愿,相左了。”
景成道:“那个姓吴的也被罢了职,算给他做人做事的一个教训。”
静了一会儿,听得孟客之道:“只可惜……只可惜这一切殿下都不愿让任大人知道。任大人,或许还在埋怨殿下……”
景成道:“埋怨?应该是恨我吧。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孟客之叫道:“殿下。”
过了一会儿,景成方道:“西疆现在,应该渐渐暖和了。”
孟客之缓声道:“是。据说已经入夏了,已经不似秋冬那样苦寒。”
又是静默了一会儿,方听得景成道:“‘瀚海白骨,愁云野魂’。西疆毕竟不是人呆的地方。你要派人细细看着,如若兰舟……兰舟她又要离开了西疆,去到别处去,可要即刻告知于我。”
又听得他似乎叹了口气,道:“即便是,即便是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替我好好照顾她。”
孟客之唤了声:“殿下。”然后就是他的抽泣声。
我隔着墙听着,早已是泪流满面。
景成。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三番五次要杀了我?又要三番五次派人照看我?
你为何去了西疆,却不见我。却只是装成了别人,为我送上排遣寂寞的芙蓉花?
景成,你终究还是我的景成,又不再是我的景成。
这重重迷雾,生生划开了我们,一分一分地将我们拉开。我甚至无法向你询问。我的出现,在你身边,定然是会妨碍了你的至关重要的事情,所以你要一再地推开我,只是偷偷在一旁望着我。
泪水流淌。直至四周再也看不清,一片模糊。
许久后,又有人声轻响,是景成和孟客之离开了。
我想开口哭泣,却发觉似乎是方才被人下的药,已经将我的声音封住了。我发不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秋婆婆嘴角带着讥嘲的笑,站在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咳,成儿啊~----今日第三更 1.29
☆、求佛
我被抛在荒郊野外的破庙中。我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昏沉沉的。我记得我是被人一棍子打昏的。
我还记得我昏迷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秋婆婆。
她面带讥诮。
我望望外面,漆黑一片,庙内寂静无声。我的双手依旧被捆绑着。
我微微蜷缩起双腿。然后,听到细碎的脚步声。
来人共有两位,都是一身黑衣,又用黑布蒙着脸。其中一人看了看我,扯着尖细的嗓子,回过头对另一个人道:“不会错的。”
另一人点点头。先前那个人便走过来,拉起我,低声道:“快走。”然后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我被他推得踉跄。双脚酸麻,迈不开步子。他们不满意,于是又推了我一下。
走到门口,我只见一辆马车,那人又道:“上车。”
我上了车,始终一言不发的那人和我一起坐在车内,另一人在前头赶着马。
马车缓缓行进。同乘之人还是未发一言。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停下。赶车的人掀起帘子。
同乘的人跳下车。我也下了车。双手捆着不灵便,下车的时候差一点摔个跟头,幸好那人伸手扶了我一下。
我低哑地道:“多谢。”
那人还是一言不发,松开我,扭头便往前走。
我这才发现前面高墙巍峨。
我大惊道:“皇宫?”
那人还是径直往前走。另一人依然尖细着嗓子道:“快走,快走。”
我赶紧跟上。不知道是哪一处的宫门,走了很久,竟然没有看到一个守卫。
我正诧异着,便听到前面有人喝道:“什么人?站住。”
尖细嗓子的人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看上去像是个令牌,给那守卫看。
那守卫看了看,仍然道:“亥时已过,任何人不能进出内廷。两位又穿着夜行衣,还带着一位身份不明之人,请恕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那始终一言不发的人走上前,好似掀开了自己的面罩。
那守卫一见,立刻就退到了一旁,低垂着头。
那人依旧戴上面罩,接着往前走。
另一人轻轻“哼”了一声,对守卫道:“放聪明点。”然后招呼着我只管往前走。
我并没有来过皇宫几次,但走着走着,眼前的路开始变得再熟悉不过。
永康宫。皇后的永康宫。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仔仔细细盯着那始终一言不发的人的背影。
我快步上前,冲着他道:“文公公。”
他略略顿了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稀疏月光下,我看见他目光澄澈。
他道:“走吧。一切以后再说。”
我跟着他进殿。永康宫一如既往的佛香,沉沉笼罩而下。
他终于揭下面罩。早有小太监迎过来,道:“文公公,皇后在等着你呢。”
文公公对我招招手,我跟着他来到内室。
大景朝的皇后正端坐在那里,手上佛珠依旧。我记得我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户部的牢房里,她对我说,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弄死我。
我也记得孟客之说过,皇后和太子都闹翻了,就因为皇后不让我死。
我望望皇后,永康宫内明晃晃的灯光下,我看到她两鬓微霜。她目光直直地射过来,仿佛盯着我的脸,又仿佛其实并没有在看我,只是越过我,望着别处。
四周静默无声。文公公退立在一旁。
终于,皇后唇边浮起笑容:“任兰舟,你还活着。”
她的声音太轻微,最后几个字,我几乎要听不到了。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道:“是,我还活着。”
她缓缓点点头:“好。好。好。”
最后一个“好”字声,参杂了笑,似乎是迸发出来的。紧接着她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得太厉害,浑身颤抖,佛珠被她紧紧捏在手上,也随着她的身子晃动不止。
“哈哈哈……,任兰舟,你还活着。”
她突然站起身,扑了过来。她冲到我面前,猛地伸手用力抓着我的肩膀。她的十个手指尖深深地用了十足的劲道掐了进去。
我被她掐得生疼。我怔怔地看着她。
皇后的脸色苍白,面容瘦削,双目深凹。她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笑容愈胜,但她的笑声中却又夹杂着哭腔,似乎带着近乎于狂乱的绝望。
“你还活着!”
她又喊了一声,用力摇晃着我,然后,她突然住了手,又猛然推开我。
我被她推得差一点倒在地上。
她却不理不睬,跨过我身边,踉踉跄跄往前走。
我随着她的身影望过去,只见皇后走到她的佛龛前,突然扑通一声跪下。
她喊着:“阿弥陀佛!她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她开始一下一下,用力地磕着头。
她头发乱了,头上的朱钗散落了。她手上的佛珠伴随着她每一次的磕头一下一下也重重地碰在地上。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她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听见文公公喊道:“娘娘。”
他冲了过去,扶着皇后,要阻止她继续磕头。他哭喊道:“娘娘,你不能啊。你要保重凤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