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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顿海 当前章节:146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23

皇后似乎怔怔的,她回头头来。她还是笑咧着嘴,她的目光散乱。她似乎在看着文公公,又好像并不是在看他。

她轻声道:“文安,你知道吗?她还活着!任兰舟还活着!”

文公公哭喊道:“是。她还活着。我知道您高兴,知道您百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可……可您要保重凤体啊。”

皇后痴痴地道:“保重……凤体?”

文公公道:“是。地上冰凉,娘娘,您还是起来吧。”

皇后被文公公拉着,缓缓起身,又突然跪下去。

她望着佛像,道:“文安,佛主菩萨,他们不会骗我?”

文公公叹了口气,道:“娘娘,他们不会骗您。您的诚心感天动地,他们一定不会骗您,一定会帮您的。”

皇后摇摇头,道:“文安,你在骗我。我犯下的罪孽,这么多,老天爷一定会狠狠地惩罚我。”

文公公又跪了下去,道:“娘娘,您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您的心,奴才都明白。老天爷也明白的。”

皇后一言不发。文公公又慢慢拉着她起来。

皇后由着他扶着,又坐回到位子上。

她半垂着头,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文公公退到一旁。我望了望他,只见他满脸是泪。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下迷茫无绪。过去的记忆倾泻而来。我记得就在这个殿内,我被皇后责罚的每一次,她那些时候对我每一次的讽刺挖苦。皇后在我眼中,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冰冷刻薄。和刚才的她判若两人。

她还是没有抬起头。文公公也只是低着头抹着泪。

又过了许久许久,突然一个宫女匆忙走进,奏道:“娘娘,太子殿下……”

她话未说完,只听纷乱的脚步声传来,密密匝匝,又都瞬时在殿门口一齐停住。

那人来了。

他走进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他走近,走过,走到前头去。

我看见他杏黄色的衣摆,熟悉的花纹。我死死盯着那些花纹,直至我似乎感到双眼生疼生疼了,我似乎被刺痛。

我闭上双眼。

这个时候,我耳边终于没有了方才的那些轰轰隆隆响声,终于开始能渐渐听到他的声音了。

“……母后,请允许儿臣将任兰舟带走……”

“哐当”一声,似乎是皇后的佛珠掉落在了地上,“你,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景成冷笑道:“还能带到哪里去?自然是刑部大牢?”

皇后道:“我,我不准你带她走。她哪儿也不许去,就在我这里,就在我这里。”

她似乎发了狂,她重重拍打着座椅的扶手。

景成冷冷道:“母后。任兰舟是被定过罪的。而且,她先前越狱潜逃,罪加一等。户部已经关不住她。儿臣此刻,要把她关在刑部大牢,严加看守,任何人不能接近她。”

我思绪迷乱。白天所听得的一切,和方才所听得的一切混杂在一起。

我睁开眼,景成就站在我面前。熟悉的背影,熟悉的衣裳。他的一切一切我都是再熟悉不过。

不过他的声音,为什么如此冰冷,似乎从来没有听见过?

不。不。我是听见过的。那一日,在户部的牢房中,他冷冷地抛下了那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和现在,是一模一样的。

皇后站起身,道:“成儿!你要逼母后吗?”

景成做了个揖,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想提醒母后一句话,我大景朝自开国以来,祖宗就定下了规矩,后宫不得干政。任兰舟先前犯下的大罪,乃是她尚在女官时候犯下的罪。任兰舟虽为女官,但所涉及的案子也牵扯到政务。母后虽贵为皇后,一国之母,但也不能违背了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儿臣,恳请母后三思。”

他加重了声音。

皇后冷笑道:“好一个后宫不得干政。好一个太子。”

她大笑道:“文安,文安,你快来看看!看看本宫生养出来的好儿子!好儿子!”

她抓起身旁的茶杯,哐当一声掷在地上。

茶杯登时裂成碎片,碎片四散。

有宫女惊叫道:“太子殿下。”

只见景成缓缓抬起衣袖,轻轻在左脸颊拭了一下,然后又垂下手。

我隐隐看到他的衣袖袖口上沾着点点鲜血。

景成又道:“儿臣再次恳请母后,允许儿臣将任兰舟带走关进刑部大牢。倘若母后依然执意不允,儿臣所带来的人,就在门口候着。只要儿臣一声令下,就再也由不得母后了。儿臣可不想担着不孝的罪名。”

皇后冷笑道:“好一个在自己母后面前逞威风的太子!我大景朝的太子,真是威风!成儿,你趁你父皇病卧龙塌,就这样目无尊长,不忠不孝,犯上作乱?”

景成冷冷道:“儿臣不敢。”

☆、绝情

我被太子带来的人拉扯出永康宫。

皇后要冲上来阻拦,却被太子带来的侍卫围住。

太子快步走出门,高声下令道:“严守永康宫,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徇私者,一经发现,斩!”

永康宫登时一片混乱。宫女太监都茫茫然不知所措。

文公公跑出来,高声叫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太子背对着他,道:“文公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请回吧。任何人的说辞,都没有用。”

他率领众人,押着我走了。

我果然被丢进了刑部的大牢里。不知道是刑部的哪一处牢房,似乎这里大小数间,却只关了我一人。

我被推进去,他也跟了进来,然后挥了挥手。

侍卫们都静默地退了出去。

终于,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和他。

目光相接。

他紧紧抿着双唇,盯着我看。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悲凉。

我望着他,仿佛已经经过了千山万水,恍如隔世,我终于穿过了重重冰凉潮水,这么久,这么累,这么飘渺无常。我都不惧怕,我挺过来了撑过来了,就为了这一刻,能够再一次站在他面前。

就为了亲口问他这么一句:

“为什么?”

他身形微微一晃。他的目光没有移动一寸,但他眼中方才被我瞧见的一丝悲凉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什么?”

他的声音暗哑,无波无澜。

我的唇边浮起笑意,再一次问道:“为什么?”

他沉默。

我望着他:“我知道,那一日,在绵城,眉湖上为了奏琴的是你。我知道,那一日,在西疆为我送来芙蓉花的是你。但是,你又要屡次三番毒杀我,你又要将我关在这里。你从皇后手中将我抢来。这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太子殿下?”

景成!景成!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我如此的恨你?然后,再知道了你给我的绵城和西疆美好后,又那样爱你?

他终于开口:“这些事情,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在何处?又是何人安排你在那里听来的?”

我愣住。

他一脸讥诮:“你说不上来?那么我告诉你。你是在我太子府往西三里地的一处叫‘梅宅’的宅子中听来的。”

他笑:“那‘梅宅’,离我太子府这么远……任兰舟,你也不想想,我要去找孟客之的话,为什么不在太子府,偏偏躲到那样一处地方?”

我仿佛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站在景成的面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和自己。我仿佛听见自己在问道:“什么?”

他“哈哈”一笑,道:“当时我跟孟客之说起这个计策的时候,孟客之还不放心,说任兰舟你这么一个聪明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上当?可是我对他说,任兰舟这个人,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么?”

他向前一步,笑道:“总有些人不死心,要拿你的案子大做文章,要置我于死地。我虽然有眼线,但始终不知道这宫中的敌人,究竟是谁。哈哈,谁知道我的敌人比我还心急,他们居然忍不住,用你做钓饵。好,我就将计就计,在他们和你面前演上一出戏。我和孟客之之间的谈话,都是我们商量好的。我们在说那些事情的时候,已经清楚明白地知道你们,就在外头听着。”

他哈哈笑道:“是,我是跟着你去了绵城,又跟着你去了西疆。可是那又怎么样?我去绵城,不过是为了去查景非。景非和你,都以为自己是那么地幸运,居然可以从户部牢房中逃脱?却不知我就是要让你逃脱,就为了想看看清楚,究竟是谁在利用你的案子来陷害我呢。哈哈,倒是钓到了景非这条大鱼,挖出了他在绵城的那么多事情。好,我那时去一趟绵城,千里迢迢,虽然辛苦,还真没有白去一趟。至于西疆,”他一瞬间的垂眼,“至于西疆,我不过是去漠北,弄了些梳窝,顺道去看看景然在西疆都干了什么勾当。却临时起意,想着或许还可以将你用上一用。要不是我这么样给你送花,景然怎么会这么容易发现你,然后又妄想用你来京城做什么勾当,再害我一次?”

我向后一退,撑住了墙壁。

他不依不饶,紧紧盯着我,仿佛就是要羞辱我:“我和孟客之说的那番话,还真是绕口难背。说实话,那时候,有些话,我都根本是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可是,哈哈。”

他收住了笑声。

我突然害怕起来。我仿佛猜出了什么。我怕他会残忍地说出口。

但他还是开了口。他的唇边一抹嘲弄的笑意:“你,果然,还是相信了?”

寒意一点一点漫上来,撕咬着,啃噬着,钻心刺骨,食尽骨髓。

我周身寸寸冰冷,生怕自己就这样倒下去。

我不能,在他面前倒下去。

他又逼近一步。他的双眸一丝波澜也无,但他的唇边笑意更盛:“任兰舟,你——就这么相信我?”

我还是在半空中,看着自己么?看着自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只想要撑住那面墙,不能让自己倒下去。

这面墙如此冰冷,竟成了我此时此刻,在这苍茫人世间,唯一可信任的依靠。

然后,我终于又恢复了一些力气。

我也笑。我知道自己在笑,因为我感到自己的唇角终于能够微微向上翘起来了。

他望着我。他的唇边笑意消失。他的目光开始变化,变得尖利如刀,寒冷刀刃,仿佛要把我刺穿,再一寸寸一缕缕地剖开。

我靠着墙,他居高临下这样盯着我,似乎要把我生生踩在脚下,碾成尘土,再扬手一挥,半点不留。

原来,在他心底,我只是那样可以被随意戏弄,只是卑微如尘。

我缓缓开口,道:“是。我曾经那样相信你。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

他唇边笑意又浮了上来,浅浅的一层。他微眯起双眼,眼睫遮住目光。

他声音安缓平静:“从此以后?哪里有从此以后……”

他最后几个字竟然没有几分声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痛苦地蹲下来,随后,竟然咳出一口鲜血。

鲜血渐在地上散落着的枯草上,那样红的鲜血。血丝生粘,触目惊心。

他的侍卫拥过来。有一人扶着他。

他再也没有看我。他只是摸索着抓着那人的双臂,挣扎着起身,然后嘶哑地道:“走。”

侍卫们拥着他而去。

临到牢门口,他突然抓着门框,哑声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接近任兰舟。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字字冰冷,半份感情也无。

侍卫低低应了声“是”。

他扶着墙,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牢门哐当一响。

他终于离去。

我缓缓坐到了地上。我知道自己的力气,方才一直在强撑着的墙,我方才的笑,方才说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已经耗尽了我浑身所有所有的力气。

我的手在发抖,我抓起地上的枯草,将它们紧紧抓在手心里,却还是发抖。

枯草粗糙不堪,我的手心疼痛不堪,但我却好似浑然不觉。

我在发抖,我要紧牙关。周围虽然一个人都没有,但我也不能哭。

我再也不会流泪。

我把枯草握得那样紧,好像要将它们捏得粉碎,再和我的血肉连在一起。

眉湖中倾心的奏曲,湖面上琴声悠扬,他是为我奏的曲。那曲中尽是我们俩曾经的点点滴滴,往事和情感。

西疆满院子的芙蓉花,温柔甜蜜,他为我挑选,让我聊慰寂寞,花香和花影。

却都是他的阴谋。他布下了重重的网,将我重重包裹住。我被他随意利用,牵来扯去,一点尊严也没有。

这里真是太冷了。

十几年来的所有情感,痛苦,缠绵,欢喜,悲哀,无奈,尽然都是玩笑。他可以只用讥诮的一句话,就尽可以销毁得烟消云散的玩笑。

任兰舟,原来,你根本不需要拥有这么些的情感。

我笑起来,我听到自己的笑声。

任兰舟,你,真真可笑。

☆、逼宫

寅时,更鼓声刚过,我就被人从睡梦中推醒。

他一身夜行衣,粗声粗气的声音:“快起来,跟我走。”

他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让我立刻想起了那个人。

“老张头,是你?!”

他皱了皱眉,点点头,用钥匙打开我的镣铐,然后一把拉起我就往牢门外退去。

我踉踉跄跄被他推着前行,在拐弯出发现狱卒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一人也是一身夜行衣装扮,见我们出来,点点头,然后跨过地上的人,拉开大门。

我走到门口,忽道:“我不走。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老张头道:“你要想活命,就不必多问。”

我冷笑道:“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不明不白,我不甘心。”

老张头“哼”了一声:“刑部已经下令,明日午时三刻,你就要被问斩。你还不走?”

他的声音透着焦急和怒气。

我只得姑且相信,他又从背后推了我一把,然后道:“赵兄,我们快走。”

他们拉着我就走。刑部大牢外,是一条僻静的小道,漆黑一片。又有三人等在那里。

老张头拽着我小跑到他们面前,问道:“如何?”

其中一人道:“九门已经全部关闭。没有丁大人的手令,不得进出九门。”

丁大人?兵部的丁佑?太子的丈人?

又有一人道:“锋锐营和啸营的军队,也被丁大人换防了。”

锋锐营和啸营,是离京城最近的两支军队。除了御林军和禁卫军,京城的安定,就掌握在锋锐营和啸营手中。

基于此,我大景朝开国以来,锋锐营和啸营,一支由皇上亲自掌管,另一支由兵部连同太子一同掌管。如今,这两支军队,竟然都在丁佑手中。

老张头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们就走西临门。”

那姓赵的问道;“这是为何?锋锐营和啸营,分别临近南边的崇礼门和北边的德广门。既然它们都已经在丁大人手中,我们要出城,为何不走那两个门,偏偏走西边的西临门?”

老张头道;“丁佑此人阴险狡诈。临行前,主人反复叮嘱,要我们多留一手。”

其余人等都应道:“是。”

他们拥着我便走。

京城街道寂静无声。夜风呼啸,卷起地上零星的碎屑,又肆虐地将它们抛向空中。家家窗门紧闭,只有商铺的布旗被大风卷起,呼啦啦地打在墙壁上。

一队巡逻兵小跑着步前进。我们躲在一边。只听得为首的士兵道:“大家要万分小心,不得放过可疑人等。”

我们等他们跑过,方才小心翼翼地从墙根出来,继续前行。

突然又遇到一队士兵,跑得比方才的更快,我们差一点闪避不急,幸好夜色浓郁,他们没有察觉。

他们突然停住,然后听到一人道:“王大贵,你领一路去知谏院张大人那里,必定要保证张大人准时上朝。李三,你领一路去吏部何大人那里,也务必保证何大人今日上朝。”

两个士兵应了,于是他们分散成两列,分别往不同方向跑去。

为何今日朝会如此重要。不但严守九门,还调来了近郊的军队,并且还严加看管起文武百官?

他们在今日朝会上,防的是谁?护的是谁?围的是谁?

杀的是谁?

我这才细想起方才老张头的话。

老张头他们似乎是和丁佑一伙的?

我记得在绵城,景非说过,当时陷害太子的,就是他景非。那么当时陷害太子的,就极有可能是景非和丁佑。

我忙拽着老张头:“景非,他现在在哪里?”

老张头一边急匆匆地走,一边道:“昨日,王爷突然被调离了刑部大牢,现在不知所踪。”

莫非,太子对丁佑所为,已经有所察觉?

可是即使他察觉到了又怎样。方才老张头他们已经说了,九门和京郊两营,都在丁佑的手上。

偌大京城,那震慑天下人的权势,对此刻的丁佑而言,似乎早已经是探囊取物。

只待早朝开始,百官入朝。

我忽然想起前日皇后所言:今上已经病重。

今日即将要上演的,或许就是一幕太子逼宫的戏码。太子逼宫,而丁佑之流,却是黄雀在后。

我思绪渐渐清晰。我突然住了脚。

老张头回过头,道:“你怎么了?”

我冷笑道:“老张头,你若不告诉我你为何要救我,我断然不会跟你走的。”

老张头道:“你不走?你莫非想死在大牢里?午时三刻被问斩?”

我冷冷道:“你们既然控制了太子,若你们存心要救我,必然有本事逼着太子把我放了。除非,你们想用我,来换景非?”

我记得皇后并不想我死。

老张头紧盯着我。其他的人都聚拢过来,紧紧围在我周围。

老张头“哼”了一声,道:“你以为就凭你,就能换我家王爷的一条命?”

他叹口气,道:“实话告诉你,丁大人根本不知道我们救了你,我家主人也不知道,只是王爷当初交代过我,让我今后务必要保护你。所以我才带了王爷的亲信,冒死到刑部大牢救你。”

那姓赵的也开口道:“姑娘,你不必多疑。若我们真的要骗你和我们一起走,然后利用姑娘,那我们方才怎么会告诉你,王爷现在生死不明不知去向?”

老张头又道:“主人对我们又大恩,所以我们必然以死相报。主人的谋划,我们也拼死参与。但是主人要如何处置你,我们一概不管,我们只听王爷的。王爷让我们保护你,我们都是发过死誓的,必当信守诺言,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我轻声道:“你说的主人,是夏容,还是秋婆婆?”

老张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和无奈:“是大小姐。”

他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主人今日确实是让我带领着弟兄去刑部大牢带走你。我担心主人会对你不利,所以抢先一步,将那些弟兄迷倒了,另带了我信得过的过来。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王爷,必然护你周全,将你平安送出城。”

我微微一笑,道:“多谢了。走吧。”

风愈发愈大。天色却已经渐渐发白。我们脚步更加匆匆。

我知道他们的心思。他们想赶在天大亮之前将我送出京城。否则,不久之后的朝会之时、朝堂之上、京城之中,剑拔弩张后,万一秋婆婆那时候见我不到,起了疑心,通知丁佑封锁九门,我就是再也出不去了。

大景朝的西临门。重兵把守,城楼上,旌旗“哗啦啦”地响。

老张头走上前,对守门卫兵道:“我们是丁大人的人,有紧急军务在身,必需即刻出城。”

那卫兵道:“可有丁大人的手令?”

老张头掏出手令,递给他。

那卫兵仔细地看了看手令,又看了看我们,点点头。

正要连忙走过,却听得一旁有人高声叫道:“且慢!不可放行!”

我回头一看。

一个年轻将领一身戎装,面如冠玉,唇边带笑,神态悠闲,却目光如剑。

是方启,西疆景然帐下的方启。

他缓缓踱过来,道:“丁大人的手令,拿来我看一看。”

那卫兵将手令递给他。

方启瞄了一眼,道:“手令的确是丁大人的亲笔所写,但,这个手令,此时已经毫无用处。”

我一愣。

只听得老张头道:“怎么可能?今日九门皆闭,只有手持丁大人的手令,方可放行。这张又确实是丁大人的手令,为何不让我们过去?”

方启笑道:“丁大人为了确保今日京城安全,又于寅时下令,只有手持有他在寅时之后所写的手令,方可作数。”

他讥诮地笑道:“你们这个手令,可是寅时后所写?”

老张头道:“你,你不是西临门的。西临门是由封大人把守着的。封大人在哪里?”

方启哈哈一笑,道:“封宇他心怀不轨,早已于今日子时被拿下,换了方某接任,你,不知道?”

他话音方落,笑容一收,右手一挥:

“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用方启做男主写个文~

☆、天罗

我们被关在城楼上的小屋中,可以清晰听到城楼下的一切声响。

守卫最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都一清二楚。

京城的最西边。而京城之内,皇宫之内,朝堂之上,此时是否是兵戎相向,成王败寇?

我突然想,我在景成身边这么些年,辛辛苦苦想为他稳稳当当谋得金銮殿上的那个位子,可是,我自己却连那个位子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真是太可笑了。

我望望身边。老张头刚才和他们一番恶斗,身上数处重伤,血痕惊心。

他们救我从刑部大牢中出来,必然是一身好武功的。

我又看看站在屋前的方启。他背对着我们,望着远处。远处远远应该可以看到皇宫,飞檐红墙。

他也算是个第一流的聪明人。还有孟客之。

这么些人,原本似乎都可以不相干的,但如今都为了他们要为着的人,身处于金銮殿位子的争夺之中,直到拼的你死我活才罢。

真真可笑啊。

我忽然笑起来。老张头惊异地抬头看着我。

方启也回过头,望向我。

丁佑。景非。或许还有景然。

他们个个都想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却或许个个都会是机关算尽、自作聪明。

我笑得愈发厉害。我想起我自己也曾经置身于这样的局中。

那个人,现在还在这个局里。输赢难测。

今日之后,这,终究会是谁的江山?

他曾经说过,那是他要定了的东西。他即便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是坐在金銮殿的那个位子上去把它咽下。

他们还在拼命玩这个游戏,我却可以远远而望。我可以戏谑,可以怒骂,更可以悲悯。

笑着笑着,我突然落下泪来。

这些人,究竟都在做什么?

有士兵走进,喝道:“不许笑。”

却听得方启缓缓道:“不要骂她。”

那士兵愣了愣,忙住口退下。方启走进来,道:“可否告诉方某,你在笑什么?”

我不答。

方启静静看着我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远远传来喧哗声,继而听得城楼下有人高声叫道:“快开城门,放我们出城。”

方启冷冷道:“你们可有丁大人的手令?”

那人叫道:“我们正是丁大人的家人,快放我们出城。”

方启道:“没有丁大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方某没有见过丁大人的家人,为防止不测……”

顿时听见士兵的喝令声,有人叫骂道:“方启,你这个奸贼,你这个小人,枉我叔叔这样重用你。”

他们似乎是被押走了。

城楼下渐渐安静。

又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突然京城上空,铜钟声鸣。这铜钟声音奇特,尖利异常。

身旁不知何人惊叫道:“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出那是“越钟”的钟声。那越钟就在金銮殿右侧。我大景一朝,只有在剿灭叛臣叛乱的时候,才会奏这个“越钟”,以示不得僭越之意。

方才那人道:“这是怎么回事?丁大人不是说,要等到救出王爷后,才会奏这个越钟吗?莫非,莫非丁大人他,提前动手了?”

老张头紧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难道是丁佑自己来了个“清君侧”?

方才那些人,似乎是要逃出京城去的,但他们都被方启拦下了。

我心头一惊,抬眼看着方启。

他依然静静站着,背对着我们,一动也不动。

越钟钟声一声声接连传来,然后渐渐听不到了。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问道:“你们方才有没有留心,这越钟的钟声,到底响了几声?”

有一人冷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谁会留意这个烦人的响了几声?”

一旁老张头却道:“任姑娘,你如此问,究竟是为什么?”

我道:“这越钟,若是君王亲自剿灭叛乱,那就是响十下,应了‘天干’之数。若是,若是臣子‘清君侧’,则是响十二下,应了‘地支’之数。”

大家静默无言。

却听得方启的声音道:“不用想了,这越钟,方才响的是十下。”

他缓缓走近,扬了扬手上拿着的信笺,笑道:“皇上已经剿灭了叛乱。丁佑和马凝,皆被下狱。”

皇上?

我看见老张头身子一颤,便听得他道:“其他人呢?”

太子呢?

方启笑道:“其他人?这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守着这西临门,就抓来了你,还有方才那些自称是丁佑家人的人。真是热闹。”

老张头问道:“你要怎么发落我们?”

方启哈哈一笑,道:“这个可容不得我做主。刚刚剿灭叛乱,现下恐怕没有人会顾及到你们。少不得,要委屈你们在我这小小城楼之上多待一会儿。”

他突然看了看我,走了。

静默了一会儿,只听得有人小声问道:“主人,主人她,不会有事吧?”

老张头低声喝道:“不许乱说。”

又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到一阵喧哗声,一人高声叫道:“我有要事,要见方将军。”

然后听到方启的声音:“来者何人?要见我?”

先前那人道:“方将军,你是否抓了自称是奉了丁佑的手令,要出城的人。”

方启道:“所幸我这里,今日就抓了这些人,不然,我还不知道你说的是那几位。”

那人又道:“将军,圣上有令,剿灭叛臣,天下大赦。请方将军速速放了所抓之人。”

方启道:“确实是有令下来,说是可以放了几个,但,并没有说所有人都可以放出城。你这个命令,是从何而来?”

那人道:“你不必管这命令是从何而来,你若不遵从,就是抗旨!”

方启道:“笑话!我刚才接的,可是太子的手谕,说再候上一炷香的时间,方才放一两个。你所说的什么圣旨,我根本不知道。来人啊,此人假传圣旨,把他给我抓起来。”

却听那人高声喝道:“慢着!你们看,这是什么?”

方启惊叫道:“龙泉令?”

那人冷笑道:“你还不算眼拙,总算还认得这块令牌。你可否也说说看,这龙泉令上刻着的,是哪四个字?”

龙泉令上刻着的,是“如朕亲临”四个字。

这是谁?这个令牌他又是从何而得?

方启冷冷道:“不必了。你究竟要如何?”

那人道:“你把我方才说的那些人统统给我送下来,我要带他们走。”

方启不答。

那人道:“你莫非要抗旨?”

方启轻道:“不敢。来人,把北屋的人给我带下来。”

我们被押送到城楼下。远远只见一人,青衫一身,飘然站着。

老张头在我身边,忽然轻轻叫唤了一声,似乎是无比惊讶。

我也认出了,那人就是秋婆婆。她女扮男装,一声不吭,看着我们走近,方才开口道:“将军,我还要借你一辆车。”

方启冷然道:“我这里小小城楼,没有车马供阁下使用。”

秋婆婆冷笑道:“我要不再把这龙泉令举上一举,你是再不会听我的命令了?”

方启盯着他,好一阵,才蹦出一句话:“给他们车。”

左右牵了马车过来。我们上了车,老张头坐在最前面驾车。

秋婆婆笑道:“多谢将军。”

她一步跨入车内。

老张头调转马头。

城门终于缓缓升起。

马不停地用脚蹭着地,反复已经是蓄势待发,正欲立即疾驰而出。

却听得身后马蹄声阵阵传来,愈来愈近。我往车外一看,只见龙旗招展,尘土飞扬。

城门不再往上升起,停住,一动也不动。

马似乎愈发急躁,马蹄拼命抓着地面。车厢颠簸至极。

秋婆婆喝道:“将军,你还不快命令他们快打开城门?”

却只见方启背对着我们,站在路边。

疾驰而来的马队愈来愈近了。

领头白马,马身龙纹佩饰。马上一人,一身杏黄。

正是太子景成。

☆、地网

太子带来的人,最前面的那一些,看上去皆是清一色的少年郎,目光透净,佩刀闪闪发亮。

太子略略一点头,只听得他身旁的侍卫高声叫道:“皇上有令,女官秋氏,为叛臣丁佑一党,速速捉拿,不得有误。钦此。”

秋婆婆笑道:“就凭你们,也敢拿我?”她亮出了龙泉令。

太子看也不看,冷笑道:“我敬重你伺候父皇二十多年,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也别让我为难。”

秋婆婆将龙泉令一掷,又冷笑道:“皇上若真要拿我,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侍卫喝道:“大胆!”

太子抬手止住他,道:“父皇病重,无法前来。父皇也定会念在你二十多年的不容易上,不会为难你。你快跟我们回去。”

原来,这一场剿灭叛乱的局,是皇上和太子一起布下的。

秋婆婆放声大笑,道:“他骗了我这么多年,这一次还想骗我么?”

她突然回身,将我从车里拉出来,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瞬间横在我脖颈上。

她冷冷道:“任兰舟就在这里。你让我们走,再放了我的非儿。”

景成目光一直没有移到我脸上过,他道:“就凭任兰舟一条命,你就想换这么多条命,你太看得起她了。”

他冷笑一声,又道:“不过,我还要感谢你。要不是你巴巴儿把她送过来,在京城里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我们还没这么容易发现,在京里接应的人,除了丁佑,还有你。要不是让你们把任兰舟救出来,又怎么能引得你出来?”

秋婆婆“哼”了一声,道:“这是你的计策,还是皇帝的计策?”

景成唇角微勾,并不答话。

秋婆婆凄然笑道:“你若不答应我方才说的话,我大不了来一个玉石俱焚。事已至此,我秋莲这一生反正皆是毁尽了。”

她声音愈发凄厉可怖:“我毁了他的儿子,我还是赚了的。”

她仰头,放声笑起来,好一会儿才止住。

她回过头看着景成,匕首又是一紧,我感到皮肉被划开。

她冷然道:“你想清楚没有,不然,可不要后……”

她“悔”字尚未出,她的匕首就被打落在地。我被拉到了一边。

老张头也是一把匕首,架在了秋婆婆的脖子上。

他回头,满脸焦急,道:“任姑娘,快走,快走!”

秋婆婆道:“老张头,你疯了?”

老张头道:“主人,大小姐,我老张头对不起你。但我受王爷所托,立下重誓,定是要护得任小姐一生安全。”

景非。景非。

秋婆婆凄然笑道:“非儿!你竟是这般……”

只听得景成道:“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还在这般说来说去,究竟说完了没有!”

老张头不答,又转头对着站在一边一动不动的我道:“快走!还不快走!”

景成道:“你以为她能走到哪去?方将军不开城门,谁也出不去。”

老张头冷笑道:“太子殿下。草民方才听了殿下您的那么些话,皇上想必是,想必是万分紧张大小姐。如若此时我伤了大小姐分毫,太子殿下定然是无法回去向皇上交代的。”

景成不答,冷冷盯着他。

他突然冷笑道:“你威胁我?”

老张头叹口气,道:“草民不敢。草民在殿下府上这么些年,得了太子殿下的不少照顾。可惜草民是王爷的人。草民只能在今日提醒太子,忘太子殿下三思。”

秋婆婆喊道:“老张头,你不可救了任兰舟!万万不可!你若救了她,我要用什么来换来保非儿的性命?”

老张头目光含泪:“大小姐!那一日王爷‘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求我答应。我不能不答应。大小姐,今日老张头这样做,虽然恐怕将救不了王爷,但我想,王爷也会是愿意的。”

景非。

秋婆婆凄凉一笑:“我的傻儿子!我的傻儿子……”

她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她缓缓缓缓地蹲下去。老张头搀扶着她,随着她缓缓蹲下去,匕首却始终抵着她的脖颈。

我的身后是默然的老张头的弟兄。我的眼前是默然的太子的兵将。

我站着,头脑中的眩晕却越来越重。清晨浅金色的阳光在眼前跳跃,又四散开来。它们越过兵将手中寒冰般的兵刃,继而又飞速地穿透到京城中灰蒙蒙中。

马在身后嘶鸣了一声。

太子的兵将寒刃一闪。

老张头猛地抬起头,高喊道:“太子殿下!”

景成一脸平静。他薄薄双唇间,只迸出了三个字:“开城门。”

城门略略打开,那么小的缝,只容一人一马通过。

老张头道:“谢太子殿下。”继而,他突然回头,长啸了一声。那马蹬蹬了几下马蹄,竟猛然挣脱了马车的绳套,靠了过来。

老张头喊道:“任姑娘,快上马!快!”

他突然迅速架着秋婆婆站起来,伸手一撞,将我推到马背上,然后用匕首手柄狠狠重击在马臀上。

马疾驰而去,紧贴着门墙而过。

马跑得那么快。我整个人趴在马背上。我看不清眼前,我只知道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我的脸上冰冰冷冷,那是我满脸的泪,已经被风吹得那么凉,那么凉。

好静啊。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外,那么安静。我只能听到马蹄声和风声。

马在跑。一直向前跑。

我这才惊觉我不知道它要跑到哪里去?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哪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远远有亮光刺来,逼得我睁开眼。只见天地间一线,霞光万丈。

京城之外,竟有如此宽广平岗。

我抬起头。这一方天地之下,竟然是四下寂静,只有这匹马儿,背负着我,一直跑着,跑着。

那霞光真美啊。它那样温柔又炫目地包容下来,像是要固执地温暖我,温暖我满脸冰冷的泪。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霞光。它愈来愈盛,愈来愈多,终于成就漫天红霞,继而又转为灿灿金色,耀目光华。

马突然停住。

我缓缓直起身子。我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景非,他竟待我如此。

我想起在绵城的那一夜,他一直不停地灌着酒,到最后终是醉了。他一边喝着酒,一边笑道:“任兰舟,你为何只愿做他的任兰舟,却不愿做我的周凌?”

我想起那一日,我从太子府出来,匆匆要赶往户部去,心里想着,千万要提醒太子小心忖度皇上的心思。他站在他的王府外,将我拦下。他望着我的眼睛:“任兰舟,我就知道你一准会和我这里撇清得干干净净。”

我仿佛看见太子府内,花架下花香茶香流动,他一笑,伸手弹了弹桌上的花瓣,道:“不是我硬是要缠着你们,你们会带着我?”

又看见那一日,我们正年少。我在太子府的书房内,喜滋滋正高兴着太子解了棋局的消息,景非却来了,告诉我原来他才是第一个解出来的,然后似笑非笑问我:“你,不高兴?

我又想起最初的最初,我见到他的那一日。上书房内,他看见了我为了护着景成,泼了郡王一身冰水。下了课后,他站在上书房外的树下,见到我和景成出来,上前问安。

他抬起头来,眸子清朗,眉目含笑。

老张头说,你向他下跪,求他一定要护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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