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老张头才来了太子府。
千万般回忆都涌了出来。丁佑是乱臣贼子,丁佑之女恐怕也脱离不了干系。丁佑要加害太子,恐怕也要加害我。原来,老张头当时在太子府,如此那般,似乎是在故意找我的茬,原来都是因为了你的恳求,都是在提醒我小心太子妃。
景非,景非。
你如此待我,如今,我要拿什么还你?
我静静地在这荒野里。日光愈发明亮,我的心也愈发明白。
我终于笑了笑,轻轻俯身下去,贴着马的耳朵,唤道:“马儿乖,我们回去。”
我调转马头。
它好似听懂了我方才说了些什么。
滴滴答答,马蹄渐渐加快,到最后飞速疾驰。我又听到风声作响。不多时就又回到了西临门。
城门早已大开。秋婆婆、老张头他们,还有太子和他所带来的兵将,此时都已不在门前。
百姓商贾,熙熙攘攘。
这世间本就是众生各自和乐,又有谁能知他人悲苦?
我跳下马背,守门的卫兵见到我,嘴巴张的大大的,惊住了。
我冲着他笑了笑,道:“你们方将军呢?”
他愣愣地说不出话,然后突然扭头跑了出去,嚷道:“方将军!方将军!”
我笑。
方启下了城楼,见到我,微微蹙眉。
我微微一笑,道:“方将军,这马也累了,还烦请方将军送我去太子府。”
他一言不发。
我笑道:“方将军若不放心,担心我要刺杀太子什么的,大可以前来搜身。”
我张开双臂。
他脸色微变,道:“那倒不必。”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会两更~~这个是第一更~~~~ 2013.2.3
☆、交换
方启没有将我送到太子府,而是把我送入了皇宫。
他对我道:“皇上龙体抱恙,太子现为监国。”
紫衡宫,现为太子在宫里的住处。
紫衡宫原是皇上尚在东宫时,先帝南巡,皇上监国时所住的地方。皇上登基后,紫衡宫就一直虚置着。
方启还是绑了我的双手,我跟在他身后。他对殿外的小太监道:“烦请禀报太子殿下。”
小太监点点头进了去。一时寂静,唯有廊檐处的铜铃被风吹起叮叮当当的声响。这一声声地是那样薄凉,稀稀疏疏的花影斜斜打在金砖地面上,忽然又有不知名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光光净净的地面上独独的那片花瓣,鲜红如血般刺目。
突然听到殿内剧烈的咳嗽数声,又有人惊呼:“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然后是忙忙乱乱的脚步声。
方启面上略有忧色。
又等了一会儿,只见刘太医低垂着头,匆匆出来。
我认得他,愣了一愣,轻声叫道:“刘太医!”
他顿了顿,住了脚,看见我,很是惊异:“你是……”
我点点头,道:“是我。”
他瞅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我还想问什么,只听见方才那位小太监尖声叫道:“方大人,太子让你把人带进去。”
我被方启一推,走进殿内。
我走进殿内,却觉得暖意扑面,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紫檀色的书架,紫檀色的书案……竟然是异常的清清冷冷。我一步步跟着方启往前走,脚下似乎浑无知觉,那些家什一色色从眼角余光中掠过去,直到触目是暖阁的窗纱,还是当时在太子府中他常用的颜色,雨过天青,轻薄如烟,宛若梦境。
触目是痛。我垂了眼。
只听得方启道:“太子殿下,人,臣带来了。”
景成虚弱的声音:“是任兰舟吗?”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问文公公:“是任兰舟吗?”
却再也不似当时。
方启道:“是。”
我抬眼,我看见太子一身白衣,倚靠在床头。他面色苍白,双唇无半点血色。和之前西临门城楼下的景成,判若两人。
他望着我。
他挥挥手,方启退下。
我双手依旧被捆绑着,我直着身子望着他。
景成终于又道:“你又回来了?”
我冷冷道:“求你放过景非。”
他的目光望过来:“你竟然为了景非,甘冒危险,回来?”
我答道:“是。”
他“哼”了一声,道:“你又知我会放了他?”
我道:“即便是你不放他,我一人也不会苟活。王爷曾经那样护着我,我绝不能弃了他,一个人离去。”
景成唇边浮上一丝凉薄的笑意:“很好。很好。”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殿内的宫女们都已经退到殿外,如今这里只有我和他两人。
我静静看着他。他眉头深锁,似乎十分痛苦。
咳嗽过去,他大口喘着气,然后闭了眼,道:“景非如今已对我没有任何威胁。也罢,我可以求父皇放了他,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道:“你只管说,我全照做就是。”
他叹了口气,道:“我要你在我这里,待上两个月。这两个月内,你要在我身边,服侍我,寸步不离。”
我盯着他,不知何故。
他微微睁开眼,声音提高了些:“如何?就只这两个月,却可以换上你心上人的性命,真真划算!”
我冷笑道:“好。我答应你。你不能食言。”
他忽然向我一望,目光恢复冰冷如刀: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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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寝殿外,隔了我的房间。
紫衡宫的宫女,都是原本就在皇宫里的,我并没有怎么见过。
她们瞅着我,都是神情古怪地笑,但他们只要见到景成出来,就又垂下头去。
斜斜插了不知名的花在那上好的定窑瓷瓶中。瓷瓶白嫩细腻如脂,摩挲起来触手生温。紫衡宫越发暖,稍微一动,背上就是一层薄薄的汗。
景成说让我服侍他,不过只是让我跟着,端茶递水之类。然后,就是他常常把所有人都赶到殿外,只留我和他。
我们谁都不开口,只是听烛花噼啪作响,或是窗外鸟鸣风过。
但他就是那样久久地坐在案前,做他自己的事情,连头都不抬。
我又见过一次方启,他已经被提升为锋锐营的统领。他来谢太子恩典。景成嘉奖他,剿灭丁佑之流有功。
他真的是太子的人。
后来有一日,他来见太子的时候,我站在一旁,听到他道:“延昼王爷,已经回京了。”
景成笑道:“哦,他怎么说?”
方启道:“他说他知道罪孽深重,只想再见他的弟弟和他的母妃一面。”
景成凝思了一会儿,道:“景止没有什么参与进来。也罢,让他们去京郊,给先帝守陵去吧。”
方启迟疑了一会儿,道:“此事,是否要告知皇上?”
景成忙着批奏折,头也不抬,道:“这就是父皇的意思。”
方启答了声:“是了。”然后告退。
景成依旧埋头写字。我静默无话。
他突然问道:“你不问问方启怎么被我选上了?”
我道:“你在西疆那时候,必然已经有所筹谋。”
他批完一册,合上,放在一边,又取了另一册,打开,方要落笔,笑道:“我布下的这个网,连带景非景然景止他们,还有丁佑他们,统统都罩住了,一网打尽。你说,我算得好不好?”
我平静地答道:“算得极好。布得极好。恭喜。延昼王爷他怎么比得了你,他如何能猜到身边重用的方启,竟然早就是你的心腹。”
我又道:“方启对你如此尽忠,必然是得了你极大的赏识。方启那样一个阴险狡诈的人,能被你选中重用,实在是难得。”
他默然,嘴角微微勾起,终于又落笔。重又无话。
我还见过孟客之。头一回,他匆匆来去,见到我,只深深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也没有说话。
第二次我见到他的时候,我去御膳房方取新贡的雨前龙井。紫衡宫离御膳房极远,对宫里的路尚不熟悉,绕了好一阵,方才回来。才到了殿前,紫衡宫罗公公便拦了我,面露难色,道:“殿下正和孟大人说话……”
我只冷冷“嗯”了一声,便掀了帘子走进,只见孟客之直挺挺跪在太子的书案前。
景成隔着书案坐着,道:“你起来吧。我不怪你。”
孟客之道:“臣有负殿下所托。臣……”
他抬头看见我,住了口。
景成看了看我,示意我把茶放下。
我放下茶,退在一边。
孟客之又看了太子一眼,再重新垂下头。
景成缓缓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这才回过头对着孟客之道:“天暖了些吧。想必江南景色,此时定是极好的。你安排一下,我这便去求了父皇,去江南巡视。”
孟客之似乎吃了一惊,他身子一颤,抬起头道:“殿下,万万不可。叛乱甫定,殿下现为监国……”
景成目光过来,孟客之身子一颤,说不出话。
景成微微一笑,道:“我现如今去求父皇,他百般事情,都会是答允我了吧……”
他忽然偏过头来,道:“任兰舟,这一回,你也随我去。”
我道:“我既然应了你,定会信守诺言。也望殿下能够信守诺言。”
景成却笑出声。那笑声竟是飘忽虚弱的,落不到地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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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两眼忘川》完结。
下篇标题是《四张机杼》
作者有话要说:2月3日第二更~~~猜猜为啥叫《四张机杼》呢?^_^
☆、南巡
江南芳华,触目是英红柳翠。
景成用了条船,没甚么装饰的,只是素淡的一条。带着我,除了孟客之和方启,外加罗公公跪了老半天才求得景成答应带上的小太监,名唤小福。
顺流而下。这是几百年前另一个朝代开启的运河。我在书中读过,但这却是第一次能顺着它的波涛前行,从天气荒疏的京城,一路行至江南。
天意渐暖的时节,船行中,带着花香草香的风软软地吹在面上,又滑落在身上,将身子虚虚地包围着。这样缠缠绕绕不绝,好似生生要将所有的记忆都氤氲出来,堆堵在胸口,沉沉地发闷。
我在船头站了一会儿,虽然不适,但因着景成正在舱内,也不回到里头去。
身旁一人道:“任姑娘。”
是孟客之。
我不回头,也不说话。
他在我身旁站了一会儿,和我一起望两岸花红柳绿掩映在清晨蒙蒙雾气里。许久,他似乎叹了口气,方才进到舱里头去了。
不知道又站了多久,我动了动略略酸麻的腿。听得景成似乎出了舱,和孟客之都到了另一头去,于是回过身,想到船舱内取点水喝。
回过身的当儿,我看到方启虽然一身素袍,面色恭谨冷静,立在我不远处,见我看到他,对着我略一点头,但还是一动不动。
我不理他,径自走到舱内,倒了一杯热茶,坐下来细细喝着,暖过刚才被风吹起的凉意。
舱门口素袍子微动。
我笑道:“方将军,你就这样寸步不离地防着我?莫非是怕我依旧不死心,心怀不轨,要伤了你的太子殿下?”
方启不答话。我抬头见他背对着我。
我又道:“这里一没有刀二没有剑,我拿什么去伤了你的太子殿下?”
背对着我的人终于冷冷道:“凡事还是小心为好。”
我“哼”了一声,道:“方将军忠心为主,令人钦佩。”
他不再回答我。过了一会儿,景成弓身进入舱内。
我站起来,退到一旁。
孟客之随着他进来,道:“殿下,只有三日,就可到了历城。”
景成道:“历城?现在任上的,可是李留?”
孟客之点头道:“正是李留。”
景成笑道:“他是个只管讨主子好的……”
他随手拿起方才我摞下的茶杯,又扫了我一眼,然后揭开杯盖,喝了一口,又抬眼看了一眼孟客之道:“……到了历城,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孟客之在一旁道:“臣知道。”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到了历城,殿下是否要见——他?”
景成轻笑了一声,道:“也罢,可以见上一见。但可不要让他得了意去。”
孟客之道了声“是”,抬眼看了看我,然后躬身退下。
景成站了一会儿,方才走到书案边坐下,道:“怎么不点上灯?”
正是大白天的,舱内只不过稍稍暗了些而已。
这间舱内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早在上船的第一日,他就骂了小福,说没有他的吩咐,不能进来。小福似乎也知道自己是罗公公拼命求了,才得到允许跟来的,于是愈发畏缩惧怕。于是这点灯的活,此刻只有我去做。
我只得过去,挑上灯花。灯花飞速跳跃了几下,船舱内光影绰绰。
他铺开纸,埋头写了一会儿,在润笔的当儿,他忽然道:“你不开心?”
我不答。
他又道:“你方才也听了孟客之说了?不几日就要到了历城。这历城也算是江南富庶的地方。”
他顿了顿,续道:“……虽然比不上绵城,那样繁华,但也是别有风味的。也有院落、街市、湖水……”
我站在灯影里,一声不吭。
他自顾自润好了笔,低头写字。
灯烛噼噼啪啪燃着的烟,淡淡地晕散开。
门口小福声音道:“殿下,该用膳了。”
景成将笔放下,道:“进来吧。”
小福怯怯地进来,只不过是白粥和几碟小菜。景成让他将孟客之和方启也叫进来,说是一起用膳。
孟客之和方启恭谨地离了景成坐了。景成喝了口粥,抬眼看我,道:“你不吃一点?”
我冷冷道:“不饿。”
孟客之飞快地瞄了我一眼。
景成眉毛一挑,也不再说话,自顾自吃起来。
孟客之和方启吃了一些,就放下碗筷,说自己用好了。
景成挥手让他们下去。小福收了他两人的碗筷,又另换了几样菜过来。
景成坐着,看着菜一样样端上来,轻声道:“这几日着急赶路,都不会靠岸,这舱内也只有这么些东西。你即便要是看了不喜欢没有胃口,也没有法子。这会子要面子,只能是自己讨罪受。”
他顿了顿,话音愈冷,一字字刺过来:“你要是死了病了,你心心念念的人,也会遭殃。”
他说完,“腾”地起身。
他走到我跟前,离我这么近站着。我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平平静静,但细听之下却有隐隐怒气。要不是我太熟悉他,是绝对不会留意到的。
我垂眼,不去看他。
他回身,走到舱里头去。
我站了一会儿,方才慢慢走过来,取了碗筷,拣了几样菜吃。
白白细细的磁碟,实在不像是皇子所用之物,更不像是太子所用之物。
白菜切得细细的,用香醋浸润透了,方又拌进了漠北进贡上来的香料,和着腊肉抄了。那白菜我一眼就认得出来,是上好的“月色”种。十一二岁的姑娘家,一颗颗细细栽种了又选出来,价比漠北进贡的牛羊。
龙井茶泡过了的香笋干儿,也是细细地切了丁了,又拌了龙井茶磨出来的豆浆做成的香干儿,一并蒸透了,然后又上了鱼丝继续蒸得鱼丝熟烂。
……
一碟碟,都是我当年在太子府中最爱吃的东西。但虽然那时我极爱吃,也是不常吃到的。
因为那时候,我深知景成要讨了圣上的喜欢,太子府内用度一律从简。我不能给他添了乱子。只是偶尔吃了,便都是一小口一小口极珍惜地品尝着。
他那时笑骂我,说我给他丢脸。
如今这些菜都有这么许多,一碟碟就在眼前。一口口放进嘴里,却是混沌,不知道味道。
磁碟内底,皆疏淡描画了一支芙蓉花,斜倚出来。那花颜色虽粉,但是极淡,近乎于白色,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用了菜,走到门口唤了小福,收拾了碗筷去。
我看着小福出去,想了想,还是掀了帘子,要走到外头去。
舱内景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我顿了顿。
他忽然低哑地喊道:“叫……叫孟客之……叫孟客之进来!”
我静静站着不动。帘子一掀,正是孟客之。他满面焦急,朝里头一望,又转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终于又抿住双唇,然后一步跨进舱内,边走过去边唤道:“殿下,臣来了。”
景成大口喘着气,边道:“好!好!你……你让她出去。”
孟客之道:“任姑娘,烦请您先出去一下。”
脚底踩在舱内铺着的厚厚毯子上,略略一顿,仿佛又陷进了一些。
我终于掀开帘子出去。舱内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渐渐平静。
我在船头站着,然后看见孟客之出来,面色苍白。方启走过来,也似满面忧色。他嘴微微张了张,好似要问什么。
孟客之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方启目光一闪,继而又飞快垂眼下去,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我不远处。
他的手在他腰间护着,素袍之下,隐隐可见暗藏着的佩刀形状。
作者有话要说:菜式是我胡诌的,没有尝试过~-----------------为了防止列为看官说我玩CP,在此声明一下,本文CP是太子和兰舟,,,
☆、夜宿
景成说得不错,历城风物,果然绝类绵城。
沿街也有商铺,细看之下,竟然也多是织锦,虽然不似绵城那般极致繁华,却也是品类繁多精致。街市上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我诧异。为何我过去这么些年,从没有听过江南竟有这个地方。
我们下了船,换了车马,继续前行。
行不远,车马便停住。一人在路旁行礼,嫩生生声音道:“历城主簿曾阅,恭迎殿下和孟大人。”
景成哈哈一笑,道:“好你个曾阅啊。”
孟客之道:“你怎么知道,今儿个太子殿下要打这儿过去?”
曾阅低着头,道:“臣揣度着,这几日都说太子殿下要南巡,但都没有听说过江面上有什么大阵仗的船只,想着殿下必然是想要避了众人的耳目,悄悄地打听着什么。所以到了历城这里,殿下也不会去走正儿八经的大道的。不瞒殿下说,臣在这里,已经等了三天三夜了。”
景成笑道:“你果然聪明。你既然在这里等我们,有什么要事?”
曾阅道:“也没有甚么要事。只不过臣在这里这些日子,想着臣对历城这里的情形,必然是更为熟知些。臣想着,若殿下要问起什么,或许可以答上点话。”
孟客之偏头看看景成。景成沉吟不语。
曾阅屈膝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半天,景成方道:“你且回去,也不必跟来。我若要着你,必然会去找你的。”
曾阅一动不动,只低低应了声“是”。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他身边而去。
行了有一阵,孟客之方才开口道:“殿下,您不带上他……他既然知道了我们的行踪,万一透露给了李留……”
景成微微一笑,道:“不会。”
曾阅那个人,凡是大事,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孟客之愣了愣,点点头。
景成又道:“我不带上他,必然是因着他有大用处,你不必多心。”
孟客之道:“臣不敢。”
当晚寻了城中隐蔽的一处客栈住下。只订了三间房。用了晚膳,上得楼来,我正要拿着包袱自顾自住一间去,却被方启拦住了去路。他伸直了手臂一动不动。
继而身后传来景成悠悠的声音:“你忘了你答应的了?要伺候我?你和我住一间!”
方启神色凝重。孟客之一脸平静。
小福是在仆人处住下的。那剩下的两间,一间是孟客之的,一间是方启的了。
房略局促。景成进门,慢慢环视了一通,头一扬,道:“只有一张床。”
我冷笑,真是明知故问。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不答。
他在床上坐下,倒是也没叫我。
我背对着他,趴在桌上准备入睡。只听后身后他呼吸平稳,然后他轻道:“你拿床被子去吧。夜里凉。”
我一声不吭。
他似乎叹了口气,渐渐也悄无声息。
夜里果然凉得很,我终是无法入睡,于是起身,推开门,想去向店小二再要床被子。
门一开,我吓了一跳。
方启一声素袍,直挺挺静静站在门外,背对着我。
我倒吸了口冷气。只听得他轻声道:“任姑娘?”
我冷笑道:“你不去睡?这么不放心殿下安危?”
说完,我抬脚迈步,正要下楼。
方启伸手一拦,又迅速往屋内望了望,掩了掩门,方才压低声音道:“任姑娘,你要到哪里去?”
我收住脚,道:“很冷,去要床被子。”
方启冷冷道:“夜深人静,不知道会有什么动静。还请姑娘进屋去。”
我道:“你莫不是以为我要去招呼来什么同党?”
他眉头微蹙,不说话,只是手臂还是直挺挺拦着路。
我冷笑道:“要不方将军你帮我去拿床被子?”
方启皱眉,眼睛瞄了瞄屋内,面有难色。
我笑道:“你真这么怕离了我,我就会立即加害殿下?要不你随了我去?”
方启紧紧抿着唇,面上似乎有些怒气。
我叹了口气,道:“你又不放心殿下一个人在这里,又不放心我一个人离了你们。莫非今日要冻死我吗?”
方启盯着我,道:“我陪你在这里等着,若有店小二路过,我们可叫住他,请他帮忙拿床被子来便是。”
即便他身上没有佩刀,我也打不过他。
我只能站着。风冷,我环住双臂,靠着门缩了一缩。
方启也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方有一店小二轻手轻脚急匆匆走过来。
我轻咳了一声。方启斜了我一眼,伸手拦了店小二,轻声道:“烦请再添床被子。”
月儿从云中露出小脸。那店小二眉眼看得更清,正是先前带我们上楼的那一个。
他怔怔地看了看方启,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那房门,指着方启道:“你……你……你不是住这一间的。”又伸手指了一下我,道:“她是住这一间的,你不是。”
方启微微皱眉,道:“我确实不是。她是。你拿床被子来便是。”
小二道:“屋内已经有床被子。先前我见这姑娘同另一个公子往这房里住,我还以为……”
他又瞅瞅我,又回头看着方启道:“这一位公子,你今晚要住哪里?”
方启还没有来得及答话,我又清了清嗓子,道:“他今晚也和我俩一块儿住着。”
方启眉头更皱得厉害,瞪了我一眼。
小二应该是彻底懵了:“三个人,一块儿住着?”
我“哼”了一声,嘴角咧开,笑得和善,且略略提高了些声音:“有何不可?他俩人都寸步也不想离了我……不过你那被子略略小了些,所以要劳烦小二哥再取一床被子来,方可够铺盖。”
屋内吱呀一声床响,屋内躺着的那人似乎翻了翻身。
小二脸色万紫千红一阵过去,匆匆应了声是,匆匆下楼。不多时,他回来,手捧一床锦被。
我伸手接过。
小二还愣愣站着,脸色继续五彩缤纷。
方启在一旁也清了清嗓子,低声吼道:“还不走?”
他毕竟是武官,声音虽低,也是有十足的威严。
那小二给惊得一哆嗦,立刻陪笑着走了。走到楼梯处,还回头往我们俩这儿略略望一望。
我冷笑了一声,对方启道:“我可进去睡了。你要站在这儿,请自便。”
方启直了直身子,背对着房门,不答。
我自顾自回去,坐在椅子上,将锦被披在身上,终于能安然入睡。
第二天一早,我一打开房门,便见方启已经坐在地上,半垂着头打着瞌睡,许是被我拉门声惊动了,立刻抬起头望。
我叹了口气。真是个执拗的人啊。
这一日,景成和孟客之关着房门在房内密谈了一日。我和方启被要求在另一间房内好生待着。
我坐在那里闲闲看书。方启坐在我对面一直打着瞌睡。
就这样过了一日。
历城的官员,想必都还在大道上眼巴巴地等着恭迎景成。他们或许已经打好了腹稿,要如何逢迎巴结,要如何欺瞒过去,才能保得住自己的禄位官服。
他们哪里会想得到景成他们已经到了历城腹地。
作者有话要说:方启也是个不容易的。。。
☆、定案
我们在这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了足足有十天。
这十天,景成多半是在房里窝着。他不让我出去,我也只能在客栈里。于是方启就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们。
孟客之倒是有时会出去一会儿,一时半会儿就回转来,然后景成就关上房门,和他密谈起来。
有时我会笑道:“方将军,你可知太子和孟大人在里头谈着什么?”
或者我会笑道:“方将军,记得你在西疆的时候,挺是一个有闲情逸致的儒将,怎么现在成天板着个脸,这么老成。”
方启不答。他的眼底一瞬间掠过一丝悲哀苍凉,又消失得飞快。我甚至疑心是我看错了。
我自顾自叫东西吃,或者是叫上一壶好酒,杏花春/色或者是女儿红妆。我一杯杯喝,然后故意又满上一杯,递到方启鼻子底下,道:“你闻一闻?上好的酒。不喝一杯?”
他撇过脸,微微闭上眼睛。
我笑。
房门轻叩,孟客之再门外轻轻喊了声:“任姑娘,方将军,我们谈完了。”
我不动。方启站起身,拉开门。孟客之往里头望了望,道:“任姑娘,殿下叫你过去。”
我只得去景成房中,他们俩也跟过来。
孟客之进房,方启只站在门外,掩上门。
我见孟客之挑上烛花,想他们兴许还要谈什么,正要退去,却听得景成轻叫道:“你不用走。”
我冷冷道:“你们谈你们的,不要到后来说我是叛臣贼子的同党,听得了你的什么话。”
景成缓缓道:“你就坐下来,等上一等,又如何?”
我一动不动。孟客之拉过把椅子,放在我身旁。
我坐下。他俩也不说话。烛花只扑哧哧响。
远远更鼓声传来,一声声传入窗棱,局促的房内声音发闷。
我似乎见到孟客之额头上细细密密一层薄汗,他两颊微红,目光游移不定。
景成却是取了本书,在灯下自顾自翻看,书页偶尔掀起的微风摇曳烛影,明明暗暗交错下看起来,他的神色却依然镇定如常。
又是一次更鼓。
门外轻声响动,听到方启低声问道:“谁?”
有人低声回道:“曾大人派小的来的。”
孟客之身子微微一动,他抬头看了景成一眼。景成眼睛望着书,头却轻轻点了一下。
孟客之于是清了清喉咙,轻声叫道:“让他进来。”
门打开,一个一身玄色短打扮的仆从模样的人走进来,头低低地往地上一跪,道:“给各位大人请安。”
他不知道景成的身份。曾阅的确是小心聪明。
孟客之又看了景成一眼,方回头道:“你家曾大人让你前来,有什么事?”
那仆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头也不敢抬,只双手向上一递,道:“曾大人派小的过来,让将这封信,交给孟大人。”
孟客之道:“我就是孟客之。”他伸手接过信封,沉吟了片刻,道:“你可以回去了。”
那仆从顿了顿,道:“大人有什么话,需要小的带回去的?”
孟客之道:“也没有什么话。若是你家大人问你,就说……”
他又看了看景成,然后回头,轻声道:“就说来日方长。”
那仆从点了点头,又磕了个头,站起身,走出去了。
方启又拉上了门。
孟客之“腾”地一下站起来,大跨步走到景成身边,将信封递给他,道:“殿下。”
景成身子一颤,接过信。他在烛光下打开信封,抽出信笺,对着烛光,细细地看。
孟客之目光停留在景成面上,闪烁不定,终于又轻声唤了声:“殿下。”
景成唇边缓缓浮上微笑,他轻笑出声,道:“好!办得好!”
他将信笺递给孟客之。
孟客之连忙接过,细细读起来。
读毕,他跪下,一叩首,道:“臣恭喜殿下。”
景成靠在椅背上,微微一笑,轻声道:“曾阅果然是个人才。你我用心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没有白费。”
他站起身,抬起头,望着前方。他前方仅是这客栈过于苍白的墙面,一如他此时的面色。他语气中透着万般的欢喜,却怎样也不能使他的双颊染上喜色的红晕。
孟客之跪在地上,道:“还是殿下当初识人用人得准。臣记得殿下说过,对曾阅此人,断不能给足甜头,要慢慢给他,方能让他较劲了脑汁专营了,为殿下办事。之前,恐怕他还有些作壁上观,拿不定主意。殿下前日冷冷待他,他想必是惊惧不安了,也揣测到了殿下的心思,帮我们抓出了李留。殿下,杜元耘马凝他们那么多年贪污下来的东西,现如今总算可以得知是被他们藏匿在了何处了。此番总算是人赃并获,看他们还如何妄想翻案。更可喜的是兵部这么多年的亏空,如今也可以一并补足了。”
景成轻轻笑道:“待到来年开春了,这军饷也补足了,粮草都能尽数运到西疆去。我大景终于能够和集国好好打上一仗。”
孟客之低声应了声“是”,继而道:“离京之时,户部就已经来报,说如今夏粮收成得好,照如此情景下去,入冬之前,必能收得足够的粮草……”
他无法再说下去。
他突然慌忙站起,惊叫道:“殿下!”
他的声音透着惊惧不安和悲凉。
景成,面色苍白,缓缓倒下去。
孟客之向前冲过去,扶住景成,又缓缓跪下来。
景成倒在他的臂膀上,面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终于……终于……”
他缓缓回过头,似乎看了我一眼,又似乎没有看我,只是看着那老旧的窗棱。
他伸手紧紧抓住孟客之的衣袖,口中似乎是在吐出飘忽如呼吸般的呓语:“回去。来不及了……即刻回京。”
他手一松,昏过去。
我站在那里,似乎是没来由地突然感到仿佛是在寒冬腊月天,冰冷的雪水直愣愣地往头上这么淋下来,从外到内都这么寒彻刺骨,无穷无尽地漫步全身。
眼前是孟客之抱着景成,然后大叫道:“方启!方启!小福!小福!”
门被撞开,他们都跑了进来。他们把景成扶到床上。一阵忙乱。
然后似乎还有大夫来了。店小二也过来看过,照应了几句话。
人影。脚步。客栈经年的地板被踩踏得“依依呀呀”不停歇地发出声响。一个个都那么匆忙。言语中都透着惊惧担忧。
可是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屋内的这一切。
终于,人几乎都退出去了。只留有孟客之。
他望了望躺在床上的景成,然后回过头,看见我,向我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他的目光似有万语千言,又似有重重无奈。
他嘴巴微微张了张,但还是转为长长的叹息。
我勾起唇角,但我知道其实看上去只还是面无表情的冰冷。
我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他盯着我,像要看透我心里去,一字一顿道:“明日一早。即刻动身。”
然后他快步走了出去。这屋内只有我和景成两个人。门口人影直立,方启依然守着。
我在床前的桌边坐下来,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夜。
☆、帝师
杜元耘和马凝,当时贪污的钱财,就隐藏在历城这些小小商铺之中。历城的商铺,有向江南江北各个商号放贷的营生。利息之高,令人咋舌。江南江北,黑道白道,居然尽数都在历城掌握之中。
小小历城,貌不惊人,却掌握了大景朝商业繁华的命脉。
若一朝牵扯起来,必然使大景朝民生动荡。江南重农,商户连接农务,最终将民不聊生,甚至兵饷不继,边境不安,朝野倾颓。
当年绵城贪腐之案,于历城此处,终于算是盖棺定论,有了终结。
曾阅当时奉了景成之命,离了知书院,从京里外放出来,在历城当了个小小的主簿,隐在历城的官场里。那些历城的官员,多多少少都和这个案子有些牵扯。曾阅当时初到历城时,备受其他官员的忌惮。但曾阅是个聪明的,深藏不露。后来太子南下,历城官员得到消息,恐是户部贪腐案尚未了结,太子此番是来探访的。于是全城的历城官员,那些日子都在历城城门外整日整日地迎接太子。
谁料到景成偏偏换了小路,悄声无息进城,又悄声无息挑了最不起眼的客栈住了。
景成此举,将历城官场,搅了个天翻地覆。那些官员已经知道京城前些日子的朝野动荡,如今又接不到景成,早已经是惶恐不安,情急揣测之下,言语间多多少少就透露除了点风声来。
就被曾阅听了去。曾阅又是个玲珑心的,将过去探访所得就这样一丝一缕,来龙去脉地串联起来。
又加上此前太子冷冷待他,他许是担忧太子对他也起了疑心,于是愈发卖力。
终于能赶着日子,将案件因果缘由都清楚明白了出来。
孟客之和曾阅,查处此案有功,为他们的仕途之路,写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这一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此时此刻,马车载着景成离了历城,一路向京城赶去。我和孟客之、方启都坐在车内。小福在前方赶着车。
景成还是昏厥未醒。这一路上,孟客之和方启紧锁的眉头,就一直没有松开过。
马车略略颠簸,微风吹动,帘子被掀开一角。忽然有淡淡清香拂面而来。
景成躺着,略微动了动。孟客之轻声唤道:“殿下。”
景成微微睁开眼,轻声问道:“是什么花香?”
孟客之往外望了望,笑道:“我们走在田间地头了。这里遍地的油菜花,开得正好。”
景成目光一亮,挣扎地要起身。他道:“停车。我要下去看一看。”
孟客之神情闪过一丝犹豫,道:“殿下,您的身子……”
景成淡淡一笑:“无妨。”
我们四人下了车。孟客之和方启搀扶着景成,我在一旁跟着。方启时不时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好像是怕我逃了,或是怕我会从哪里找来短刀,伤到了他的太子殿下。
金黄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地开放着,密密匝匝,如织锦遍地铺开,微风拂过,颤动波浪,更显得清风醉人香气沁心。
我想起那个时候,在太子府中,太子的师傅苏子恒先生教过景成两句诗,说是“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景成和我那时听了,都觉得苏师傅教的太过于幼稚可笑,但这油菜花,在京城中是断然不曾见过,于是也心向往之。
苏师傅也一直念叨着,说这油菜花于百姓是极为重要,用处极多的。
苏师傅教的那句诗不能满足我们,于是又找了其他说油菜花的诗词文章看。我们最喜欢的,是元朝人冯子振所作的《鹦鹉曲》:紫门鸡犬山前住。笑语听伛背园父。辘轳边抱瓮浇畦,点点阳春膏雨。菜花间蝶也飞来,又趁暖风双去。杏梢红韭嫩泉香,是老瓦盆边饮处。
那时候,我在景成面前摇头晃脑念了这一句,拍案叫好,道:“‘菜花间蝶也飞来,又趁暖风双去’,这一句大妙!比苏师傅教得那个什么‘儿童’的,好上几千几万倍。”
景成那时候满眼的笑意:“丫头,你才多大,就不耐烦先生教的那句诗了?你小小年纪,哪懂得什么彩蝶双飞。”
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道:“当初师傅教你‘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句,还是我比你先背出的。蝴蝶双飞,情谊坚定,这有何不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