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成听完我如此说,没有说话,只是笑盈盈望着我。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脸烫起来,忙用别的话岔开了。
京城如此地几千几万里。那些日子也与今日相隔太多个春夏秋冬。
月圆了又缺了这么多轮,仿佛在说他人的故事。
景成要走到田中间去。他面上忽然是温柔的笑意。他挣脱了孟客之和方启搀扶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俯□子,细细看那些小小的花儿,笑得更厉害。
他突然道:“丫头,你看,这就是油菜花。”
他的声音仿佛在梦境中传来。
他身子一顿,仿佛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居然又叫我“丫头”,于是又直起身,举目望着远处山峦绵延,笑容退却,沉吟不语。
清风徐徐中,有村野儿童嬉闹声传来:“……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一男孩大声嚷道:“钱小六,你又背错了,待会儿师傅必定要罚你。”
另一个男孩抽着鼻涕道:“罚我怎的?我爹最疼我,怎么会罚我。”
先前那男孩扑哧笑了声,嚷道:“师傅常说‘严师出高徒’,又常说‘子不教父之过’,师傅每每罚你是最狠的。要不,我们打个赌?”
那鼻涕男孩吸了吸鼻涕,道:“我怕什么!赌就赌!”
边上另两个孩子笑道:“钱小六,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我们都知道师傅虽然最爱你,但是是对你最狠的,你怎么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钱小六瞪大了眼睛,嘴巴一撇一撇地,反复很不情愿承认。
其他男孩哄笑起来,推搡着钱小六走了。一边走,一边继续背着方才的诗“……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就仿佛真的飞入了这无边无际的菜花地一样,终于是无处寻觅。
景成目光一直在这些孩童身上,顺着他们的身影,往路的尽头久久地望过去。
突然有老人声音道:“阁下许不是此地的人吧?”
是一个老农,佝偻着身子,问景成。
孟客之和方启上前一步,正要答话,却只见景成笑道:“不是。我们……是从京城来的。”
老人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们,道:“阁下气度不凡,许是在京城里头当官的?”
景成微微一笑,道:“家人中确有在朝廷做官之人。”
老人点点头,微微动了动唇,好似要说什么。
景成笑道:“老人家,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不妨事的。”
老人叹了口气,道:“也不是什么,只是记得多年前,京城有个做官的,路过此地,突然生了大病。那京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然只是独身一人,到这里已经是病弱不堪了。那天是大雨天,天黑漆漆的,我在田头照顾我的菜,却见到他昏倒在路边。”
他停了停,叹了口气,又道:“我把他带到我家里,照顾了几日,他后来说自己是从京里做官回来的,但遇上了盗匪,所幸逃了出来,想操近路回家乡去。但路过了我这里,看了我这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他就喜欢,站了会儿,谁知道又遇上了大雨,牵出了旧病,就昏倒了。后来过了几日,他好了些,就又走了。咳,他身子那时候还没有好全,怎么能走这么多路呢……”
景成听着,忽然道:“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摇摇头,道:“他没有说。他心眼好,见我家贫,叹息道,‘我遇上了匪人,身上所携银两皆数被抢夺去,不然,还可以给你,以报救命之恩’。我劝他不要挂在心上,他还是说,‘如今我一无所有,但我会写字,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曾有人说过我的字不错。老人家,你要是不嫌弃,我就帮你写幅字吧。日后你若到集市上去,也可以换得点米粮。’”
“我家里所有人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去哪里给他拿笔拿纸?后来我央了村里私塾的先生,讨了点笔墨和纸来。他就给我写了幅字。”
“他走后,我也想着,是否真可以用那个字换个什么钱度日?但总是舍不得。那官员看上去心眼好,我舍不得把他留给我们的东西给了别人。”
老人说完,又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景成轻声道:“老人家,那为何今日,你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给我们?”
老人道:“我一乡野之人,我这里也是穷乡僻壤,从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京城的人来过了。平日里,外乡的人也不多。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你们,又是京城的人,于是,想打听打听。你们是不是知道有这一个做官的人?”
景成抿着双唇。孟客之再一旁答道:“老人家,实不相瞒,在京中做官的人,委实很多。恐怕,我们并不能认得……”
我插话道:“老人家,你说那个官员,留下了这一副字,能否,借我们一看?”
景成看了我一眼。
那老人点点头,道:“稍等我一会儿。”他匆匆而去,很快又回来。
那是一张粗劣的信笺,上面笔墨妍妍,除了个别字收笔处墨汁晕染过甚,可见写字人气息不均身子不稳,但整幅看上去,仍然苍劲有力。
孟客之在一旁赞道:“好字。”
我手捧着字,看了景成一眼,他也望着我。
迷迷蒙蒙一望无际的田野,他独立,衣炔飘飘。他身后,是金黄金黄的油菜花田。
心中突然一痛。我向他走过去。
我走到景成身边,挨得极近的,将信笺伸到他眼前。他的目光闪过一丝笑意,继而却又是一丝哀痛。
我轻轻念上面的那首诗:“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注)
信笺的末尾处,是我和景成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苏子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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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苏子恒师傅的这一首油菜花诗,实际是乾隆所做。搜肠刮肚,咏油菜花的诗词中,点明了其对民生用途的诗,我能记得的也只有这一首。只得借来一用。
本章的其他油菜花诗和曲,都是比较常见的,就不一一注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兰舟和景成,都有着“为天下苍生计”的理想。苏先生也是如此。但苏先生可以选择单纯去实现,兢兢业业忠主、为官、谏言即可,大不了付出身家性命。但景成却不能。既有所欲,必有所舍。舍他人,或是舍自己。
☆、登临
离了村野,继续北上。孟客之说,恐江上风大,所以虽然马车颠簸,还是改用车马改走陆路。
景成昏厥的时间也愈发长了。
孟客之一路照料着,每每见到我坐在一旁,仿佛都想对我说些什么,但总是什么也没有说。
这一日夜深,在郊野里停着休息。我下了车出来透气。举目荒野,星空低垂。
车内景成低低唤了一声,听不清楚。便听得有人掀开帘子,道:“殿下,任姑娘就在外头。”是孟客之。
景成终于睡去。我听得背后脚步声,于是问道:“孟大人,可否明白地告诉我,太子此次,是否是病得严重?”
脚步停滞。好一会儿,他才方道:“断无这样的事情。”
我冷笑道:“我在太子府这么多年,太子的病,世间恐怕,没有人能比我更清楚。”
我仰望着黑沉沉天幕上耀目的星辉,道:“太子的病,原本在这样春暖花开的时节,是最舒适的。他的病,怕的只是秋日干凉天气。本来过去在这个时节,断然是不会这样……”
我回过头,看着孟客之。他的目光游移,似乎是不敢碰上我的目光。
我笑了一声,道:“如何?”
孟客之抿了抿双唇,道:“姑娘不用劳神猜测。只不过前日,剿灭叛军,再加上此前在历城也是耗费了心力,这样没日没夜地费神,以至于发了旧病出来,也是有的。”
我道:“果真如此?”
他目光一闪,道:“断然是真。”
我笑道:“孟大人可否发誓?”
他微微蹙眉,然后缓缓抬起手。
我见他仿佛真的要发誓,忙道:“算了算了。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你这般严肃做什么。”
我背转过身,心底叹了口气,道:“马车颠簸,他是受不了这一路的。你跟小福说,让他赶车赶得慢一些,别这么急匆匆心急火燎地。”
孟客之低低“嗯”了一声,道:“谢姑娘提醒。”
终于临近了京城。这一日到了一处,名唤去兰山的。
小福下车去问了路,回了话,报了地名。恰逢景成被颠簸醒了,听了回话,撩起帘子向外一望,道:“那处山好。”
他定要上去看一看。孟客之皱眉,一直沉默的方启道:“殿下,不多时就要还京了。京郊的几处山,比这去兰山好得不少。”
景成此时却突然成了执拗的孩童般,抿着嘴不说话,目光却是寒澈如冰,向方启面上一扫。
方启被他看得低下头。孟客之叹口气,吩咐小福将车停在路边。
上山只有一条石阶。这山咋一看貌不惊人,好似并没有什么珍奇树木,但愈往上山路愈发难走,一步步走将上来,竟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山下倒是不觉得,到了半山腰,山风却大了。景成并没有怎么穿厚实的衣衫。他任由孟客之和方启搀扶着,衣衫在风中被吹拂着。路上密密青草,偶尔落叶点缀。
我穿着鞋沾了些青苔,突然脚下一滑,便要摔倒,幸好手在地上撑了一下,不至于向后倒去。
景成他们在前面走。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道:“任兰舟,你走到前面来。”
我道:“我自己走。”
他的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不记得你答允了什么了?到最后一算总账,放不放人,我说得算。”
我一咬牙,快走了几步,走到了他前面。
我正要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却听到身后景成唤道:“你等等。”
他挣脱了孟客之和方启,走到我身旁,道:“你来搀扶我。”
我冷冷扫了他一眼。他的眼底无波无澜。
我搀扶着他的胳膊,他轻轻笑了一声,任由我扶着他走。
青石板砌成的山路,一路蜿蜒而上。那一树树绿的叶子红的鲜花,这样浓密地铺成开去,仿佛是绵城最上好最精细的织锦,被挑了来,尽情挂了这一路。明媚鲜艳,光亮鲜活。景成的双眸终于映上了这满树鲜花,脸上也似乎又了些微的血色红晕。
他忽然轻轻叹道:“多么好。”
他的话音极轻微,几近听不见。我几乎以为是我的幻觉。
再走了几步,他突然大口喘气,没上一步,喘气更盛。
孟客之赶上来,要扶着他,他却将孟客之的手一甩,道:“退一边去。”
我从没有见过他对孟客之这样怒气。
景成顿了顿,抬头朝前望了望,然后道:“继续走。”
他一步步地走,我紧紧跟着。每上一步,他都像是费了十足的气力。景成自小体弱,从不爱骑马登山。那些王公显贵的子侄,小时候没少讥讽过他。好像印象中,这是我和他,第一次携手登山。
去兰山。我默念着这个山名。是什么人,给这座山取了这么个名字?
我低头沉思着,看着脚底下的路,一步步的石阶,分分明明,划分好了上山的路。从下往上,这似乎永远没有个尽头的石阶,早已清楚明白显示了这山路的难走崎岖。
一步步,一层层……又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景成低低的声音:“你看,到了。”
我抬头,山风吹着花香软软吹过来。眼前果然是已经山路尽去,豁然开朗。举目四望,千里平原,万里江河,竟然是可以尽收眼底。更远处,似乎也能看到京畿重地,魏巍大景皇城。
这就是无限江山如画。
景成和我静静站着。孟客之他们远远站在一边。
景成忽然道:“你还记得苏先生在世时,我曾对苏先生说过些什么?”
我道:“说过很多话,不知是哪一句?”
他笑道:“我对苏先生说,勾践还强于一个‘信’字。我还对他说,我终生铭记他的教诲,也请他要记得,他说过永远会效忠我的话。”
他缓缓说道:“苏先生,他做到了。”
我心中一寒,不禁回过头,目光碰上他的,他的眸子中竟是有极深的痛苦和悲哀。一时之间我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问道:“莫非……莫非苏先生他……他是被……”
景成微微一笑,那笑容竟如寒冰:“我自小就孱弱,那时候父皇也似乎并不喜欢我,母后也受了父皇冷落……苏先生却一直帮我说话。苏先生既然是父皇选给他的太子的,必然是倍受到了父皇的青睐和器重,也必然是不容于他们。”
我道:“你说的他们,是指谁?”
景成声声冰冷:“你说说看,还能有谁?”
景非?景然?或者是景止?
不,他们那时候还小,只能是他们的母亲。
景成又道:“后来我察觉了苏先生的事情隐藏了极大的蹊跷,但我也是无能为力,不知道害了他的,究竟是谁。”
他叹口气:“天地间,知我的,苏先生,算一个。”
原来他也只能是怀疑。要害苏先生的人,这么多人都有可能。又这么多年过去了,又去哪里寻得线索?
苏先生。我从八岁那一年,就知道景成全身心要的,就是金銮殿上的那个位子。
苏子恒先生,当时对景成说过:“殿下,必然是我大景的一代令主,是我大景之福啊。”
我记得那一日,苏先生跪在景成面前,景成叹了口气,道:“师傅今日的教诲,学生终身铭记。师傅方才说的效忠的话,学生也请先生记得。”
师生、君臣、知己。
他忠心于他的学生,但在那个时候,忠心于景成的人,恐怕都不得好结局。
景成又开口,许是此刻山风吹过,他的话语声竟然带了些许的异样:“纵然是天潢贵胄,也难逃不如意之事。”
山风缓吹。天边青蓝色的积云也好似被山风吹乱,阴沉沉透出些微日光来。
景成静静站着,望着脚下,许久许久,终于他微闭了眼,道:“走吧。”
我转过身,要搀扶着他走。
他却突然伸手过来,将我拉将到他怀里。他的呼吸喷在我耳边的鬓发间,竟是丝丝缕缕那么地轻微,仿佛轻易就能被这山风吹散开去。
我怔怔地,不知所措。苏先生的事情,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过往,千缠百绕突然一齐袭上心头,我竟然没有立刻推开他。
他的体温缓缓传过来,我却感到周身越来越冷得麻木。树影和花影在我眼前晃动起来,我的心痛得厉害。我想放声大哭。我甚至想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却因着手臂被他卡着,无法动弹。
他紧紧搂着我,这一刻,那么长。
他终于放开了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好似在微笑,可他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凄惶神色,继而又是平静无波。
他松开手,神色重又如常,好似适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向孟客之招了招手,孟客之快步走过来。
景成低声道:“搀扶我下去吧。”
他们还是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离山顶愈来愈远,离山脚愈来愈近。
许是我被山风吹糊涂了,我忽然听到景成在前面低低的叹息,还有他道:“……去兰。去兰。……真是再没有了……”
我再也支持不住,靠在山石上。看着他们离了稍远些,才定了定神,快步赶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天冷。送这两个可怜人一点温暖吧。预告:下章开始剧情要急转了啊,嗯
☆、死罪(改作者有话说)
景成回到宫里后,就彻底昏厥了。他不再能够监国。据说皇上病有起色了,开始上朝。
我还在景成的寝宫外住着,算着日子。我再次回到他身边,已经过了一个月又十八天。再过十二天,就是两个月的期限到了。
他曾经答允过我,两个月期限一到,他就会求了皇上,放了景非。
景非的命,在皇上手上。皇上是否会真的听了景成的话,放了景非,我不知道。但此时,我已经是别无他法。除了再次相信景成,我还能怎么做?还能信谁?
一日日这样过去,我却渐渐诧异起来。太子病得这么厉害,为什么皇后娘娘从来没有来看过他?
那一日,景成把我从皇后娘娘身边带走,说是禁锢了皇后娘娘。我一直想不通是什么原因。那是在剿灭叛臣之前,难道是为了麻痹叛臣?可是,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皇后娘娘在朝中有什么势力。她不过是被皇上在东宫时就立为了太子妃,娘家家世清白,但也是有爵无权的。
为什么,太子要在那一日,那样顶撞皇后h?
这一日,刘太医又来瞧太子。刘太医给太子看病的时候,景成都会把我赶出去。
我在门口候着,避了人,等到刘太医出来,我悄悄跟过去,走了会儿,方叫道:“刘太医。”
他住了脚,回头,惊讶地道:“任姑娘,是你?”然后,他惊惶地迅速望望四周。
我点点头,道:“你不必惊慌。我只不过有些话,想问你。”
我停了停,又道:“除了你,旁的人,我还真不知道该问谁了。”
刘太医叹了口气,道:“姑娘千万别这么说。姑娘有什么话,只要我能回答的,尽管问就是了。”
我道:“太子如今这么病重,为何,从未见皇后娘娘来过?”
他似乎吃了一惊,似乎是万万没有料到我会问皇后娘娘。他皱了皱眉,道:“姑娘为何如此问?”
我笑道:“莫非刘太医以为我会问太子的病情?太子的病情,我很清楚。我知道他日益加重……只是我奇怪,过去每当太子一病重,皇后娘娘都会紧紧张张地跑过来。可是这一回,太子病得这么厉害,为什么这么多日了,都不见皇后娘娘来探望太子?”
刘太医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方道:“我不过是一个太医。怎么会知道皇后娘娘的事情。”
我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太医,是不大可能知道皇后娘娘的事情的。所以,日后若有人问起,也断然不会说是你说的。”
他又皱了皱眉。
我又加了一句道:“他人也断然不会轻易怀疑到你头上去。”
他终于开了口:“皇后……犯了疯症。”
他说完,匆匆走了。
疯症?我想起那一日皇后奇怪的神色举动,不禁大骇。我不禁倒退了一步,却听得身后有人叫道:“任兰舟?”
我回头,正是孟客之。
他看了看远去的刘太医,又看了看我,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冷笑道:“立刻就回去了。你放心,我答应太子的,一定会做到。”
我快步走。孟客之在后面跟上来。我突然心里一动,收住脚,看着他道:“皇后都没有来看望过太子,莫非是皇上不准?”
孟客之微微蹙眉,道:“你听谁说的?”他忽然面带忧色。
我道:“呵,莫非孟大人也开始担心了?”
我故意压低了声音,盯着他道:“孟大人啊孟大人,你莫不是千算万算,原本是押上了所有的赌注,到太子身上,谁知道太子居然现在恐怕是不讨皇上的欢心了……”
我的话被人打断了。
那是冷静威严的声音:“是谁在这里,胡乱揣测?”
那声音我许久许久没有听见过。我愣了愣,方才慢慢转身。
身旁的孟客之早立刻跪下:“臣知书院正史孟客之,参见陛下。”
这就是大景朝的皇帝,长昀帝。景成的父亲。
他没有带随从,只一人静静站着,脸上带着笑,看着我。
我缓过神来,也跪下,道:“民女任氏,给陛下请安。”
皇上笑道:“嗯,平身吧。”
我站起来,他的目光仔仔细细在我脸上绕着,忽然他道:“你,陪朕走走。”
我缓缓点头。孟客之却叫道:“陛下。”
皇上目光冷冷向他一扫,孟客之慌忙低头。只听得皇上道:“你回去告诉成儿,我借他的任兰舟一会儿。”
说完,他迈步走开。我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后回头,只见孟客之还在焦急不安地朝我们望。
曼曼青草,娇娇鲜花。大景朝的皇宫里,竟然有如此清幽之地。虽然许久没来,但我一眼就认出了,这里是行止轩。是秋婆婆原来在宫里住的地方。
发现行止轩已经是空无一人,只有打扫的小太监慢慢地扫着帝。皇上突然伸出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们悄悄绕过那个小太监,进得屋内。屋内摆设如常,我想起曾经秋婆婆和我在这里说话的光景,又想起后来的种种,不禁长长叹息了一声。
皇上似乎乐了。他笑道:“你小小年纪,居然这样叹息。”
我突然大起胆子:“不过是想到秋婆婆。”
他的目光一暗:“你认识……她?”
我点点头。
他背转过身。
心中忽然一种莫名的寒意慢慢渗透开来,渗透到了嗓子眼,痒痒的,仿佛是逼迫着我要问些什么。
一个月十八天。再过十二天,我就可以救出景非,然后远远离了这里了。
任兰舟,你完全可以不再管这些的。什么景成,什么秋婆婆,你都可以不用管的。
他们和你不相干!不相干!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死心?为什么我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皇上,您是不是知晓民女的所有事情?”
他身子一顿,“哼”了一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朕为何要知晓你的事情?”
他转过身来。
我望着他的面容。这么些年,皇上确实老了。我记得过去他的寿辰,我随了景成进宫。那个日子,诸皇子都在他面前百般卖弄,要讨他的喜欢。
他教诸皇子下棋,一会儿是这个皇子,一会儿又是那个皇子。小小棋盘,变幻棋局。他白子黑字,举手投足,轻轻松松就能搅得朝野上下人人忐忑不安,议论纷纷。
君心难测。
当时的所有人,怎么能料到,和太子一起剿灭叛臣的,一直支持太子的,竟然就是他的父皇。
大景朝的长昀帝。如今,他静静站在我面前。
我任兰舟这十几年的人生,居然都是被卷入你的翻手覆雨之中。十二天之后,我是否真能离了这一切?或者还只是又一场虚无的骗局?
可是,我已经被骗了这么多次,迷迷茫茫走了这么远这么长的路,纵然是十二天之后还是一场死局,我也想奢望,能够拼了命看清楚一些。
我笑道:“民女斗胆。皇上方才,既然能说出民女的名字,说明是还认得民女的。但民女刚才由始自终都只是自称‘民女’,皇上听了,也没有显露出丝毫讶异之色。可是民女记得清楚,民女之前随太子入宫,拜见皇上的时候,是以太子府侍女和女官的身份的,并不是以民女的身份。”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民女从女官到庶民的这一段经过,可见皇上是清清楚楚的。”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竟然漾出笑意来。他笑道:“怪不得成儿……你的确聪明。”
我又道:“按照先前太子殿下和民女所说的,民女所犯下的乃是死罪,可是皇上对民女所言,丝毫不是对一个罪犯的口吻。民女心里,实在是感到奇怪万分。”
他却仿佛没有听见我说话。目光怔忡虚无。
我心中一凛,轻轻唤了声:“皇上?”
他目光转过来。他仿佛看的是另一个人。他的目光仿佛还停留在很久远很久远之前,那样迷茫痛心的神色,虽然只有一瞬。
他低哑地道:“你方才,说了些什么?”
我略略迟疑,但还是轻声问道:“莫非……莫非民女所犯下的,并不是死罪?”
他怔怔地看着我,然后,他的唇边缓缓勾起冰冷的笑意:“死罪?当然是死罪!”
他逼近一步,突然一把拽起我的胳膊。
他的目光狂乱而痛苦:“朕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杀千刀的老皇帝啊,吼吼~除夕夜,给各位拜年~~~大家蛇年大吉大利!除夕还有人看文么?歪头想……上来请个假:后面几天出去玩,请假几天哦,大家正月初四再来看哦。再次拜个年!
☆、血泪
我一路踉踉跄跄。皇上拽的我的胳膊生疼,我却叫不得。我被他拽得往前疾走。一路上,太监宫女们看见我们,都慌忙躲避。
一些见状不对,要过来劝阻的,却都被皇上一脚踹了。
孟客之不知从哪儿也跟上来,他叫道:“皇上,皇上。太子殿下他……”
皇上止步,冷笑道:“你去告诉成儿,他不要再犯下他父亲的过错。”
说完,他大踏步拽着我继续走。
孟客之在后面唤着,却被太监们拉住。
永康宫。大景朝皇后的永康宫。
文公公佝偻着身子,静静地站在永康宫门口。他也老了。
皇上继续拽着我走到文公公面前。
文公公似乎被惊着了。他抬眼,见识皇帝,哆嗦着跪下,颤声道:“老奴给陛下请安。”
皇上冷笑了一声,道:“你家主子呢?”
文公公抬起眼,神情恍惚:“娘娘,在里头。”
皇上哼了一声,拽着我一步跨进门内。
我被浓重的佛香气味呛得咳嗽起来。佛香,漫天漫地都是佛香的气味。烟雾蒙蒙中,我看到宫女们都掩着鼻子皱着眉头,但谁都不敢吭声似的。
静静的。忽然有一声飘忽的声音传来:“哈哈哈,老天爷,佛主,菩萨,我这就按你们的意思做。你们要保佑我的成儿!保佑我的成儿!”
我心中一寒,回头望着皇帝道:“是皇后!”
他点点头,松开拽着我的手。
我急匆匆往里走去。
她,是疯了。
只见皇后娘娘发鬓蓬乱,珠钗松落。她穿着着的衣裳,好似也很久没有换过,前襟沾满了油渍。
她跪在佛龛前,一个头一个头地磕着,手上紧紧抓着一把香。
那香都燃烧了不少了,香灰带着火星洒下来,落在她手上。可她好像也不觉得烫,只顾着继续胡乱磕着头。那些香灰于是就落在了她的头发上,灰蒙蒙的一片。
不少宫女站在她周围,可是,好像都不敢去拦住她。
皇后口中继续念念有词:“佛主啊,你要保佑我的成儿!你们说的话,我都相信!你们教我做的事情,我都照样做!十几年来,都是照样做的啊!佛主啊!”
她突然哭起来,哭声尖利,又夹杂着笑声:“佛主啊,菩萨!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我都照你们教的去做了啊!可是,可是我的成儿,为什么还是会死!”
我走过去,扶着她,把她手中的香抢了过去,丢在佛龛上:“娘娘,你清醒点。”
她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我。
突然,她叫了一声,又去抢那些香,然后打着我,道:“你是谁?你为什么不让我拜佛?你存心要让我的成儿死!你们,你们都要害他!你们看他身子骨不好,你们这些狐狸精,就都高兴了!就都高兴了!你们一个个狐狸精,都想让我的成儿死!告诉你们!我不会让你们得意的,我一定会救活我的成儿的!”
我扶住她的双肩,摇晃着她,道:“皇后娘娘!你清醒清醒。你看看你,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皇帝也走了进来,只是看着,一声不吭。
我抬眼看着皇帝,道:“皇上,您快劝劝皇后。”
他轻声道:“谁也劝不了她。只有你能劝得了她,任兰舟。”
他的最后三个字让皇后浑身一颤。她伸出手抓着我的头发,道:“哈哈,任兰舟!你又回来啦。”
她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地上,然后按着我的头让我给佛主磕头。她边狂笑道:“哈哈,果然是佛主保佑!任兰舟又落到我手中啦。之前成儿硬是要把你带走,我是多么害怕,多么害怕他有事。可是现在,你又回来了。”
她突然停住,脸逼近我的,紧紧盯着我。
她的目光让我不禁害怕起来,我想挣脱她,但她又扑上来,按住我。
她狞笑道:“你哪也逃不掉!十几年前,你还是那么一点大的小孩子的时候,你就落到我手中。你只不过是我用来,给我心爱的成儿续命的工具!你,没有我的命令,哪里也逃不掉!”
她的声音颤抖尖利,落入我的耳中却字字嗡嗡作响。
工具?给景成续命的工具?
这个时候,文公公扑了过来,他扶住皇后,哭道:“皇后娘娘,您,不能说啊不能说啊。”
皇后转过头看着他,嘴边带笑,但目光散乱迷茫。
文公公又道:“皇后娘娘,皇上在这儿。皇后娘娘,我们过去给皇上请安,啊?”
他话音刚落,皇后就“腾”地跳起来,道:“请安!我为什么要向他请安?”
她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忽然又笑起来:“我的成儿,也会当皇帝。我为什么要向什么皇上请安?”
文公公上去捂住她的嘴,然后将她按回到地面上,对着皇上磕头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娘娘现在神志不清,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了。皇上千万不要和娘娘计较。”
皇上终于开了口:“文安。就是因为这么些年,我从来不和她计较,你们才弄出了这么多事情来。”
文公公泪流满面,道:“皇上,老奴……老奴有罪。但请皇上看在皇后……不,看在太子殿下的份上,请皇上千万要饶恕皇后娘娘。”
皇上叹了口气,缓缓蹲下来。他抬起皇后娘娘的头,静静地望着她,道:“皇后,你还认得朕么?”
皇后从纷乱的头发中望向皇帝,摇了摇头。
皇上突然换了个语气,道:“那么你,是否知道孙宛这个人?”
皇后身子剧烈一颤。她长大了嘴,怔怔地望着皇上。
皇上柔声道:“大景长昀二年,太子六岁,生了大病。你到京郊大怀寺求佛,寺中主持,向你推荐了一个名叫孙宛的高人?”
皇后身子颤抖得更厉害,瘫软在地上。
皇上继续说道:“那个孙宛,细细问了成儿的生辰八字,然后说成儿命中有灾,自打降生到世上,便有不足之症,恐怕一辈子都难好。你苦着求他赐教解救成儿的方法。孙宛起先不答应,直到后来,才告诉你了一个方子。”
皇上看了我一眼,又回过目光,盯着皇后,唇边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那个孙宛说,成儿身上被下了巫蛊,十分难解,只能找一个人,作为成儿的影子。这样一来,每到成儿犯病的时候,你就可以通过折磨这个影子,让成儿的病痊愈。”
他站起来,缓缓一步步走近我,一边道:“那个影子,需得比成儿小两岁,要是女孩子。这个人的相貌,孙宛也能够算得出画得出,必须是照着他所画的去找,才能找到对的影子。而且,这个女孩子,无论她之前名叫什么,一旦被找到,都要被改名为,任——兰——舟。”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
我捂住了长大的嘴,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皇后,看看文公公。
文公公避开我的目光,垂下头。
影子,是我?
皇上继续道:“哈哈,我大景朝的皇后,堂堂母仪天下的皇后,竟然会相信了那个妖人这样荒诞无稽的话,竟然这样坚信不移,当真去照着画图,找了个小姑娘来,当真把她当做成儿的影子养大。你动不动就折磨她,又让她陪在成儿身边。皇后,你真以为,你这样平白无故折磨一个小姑娘,就能够为你心爱的儿子消灾消难么?你这样做,所犯下的罪孽,恐怕,正是在加重你心爱的儿子的病情!”
皇后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大哭起来。
我再也站不住,缓缓蹲下来。我感到强烈的恶心和难受,好像要呕吐出来。
我是影子?太子景成的影子?
我想起那个时候,景成病重,我被皇后罚跪在永康宫的小院子里,漫天冰雪。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我真不知道为什么皇后要这样仇恨我。
我想起来,我不过是给太子府中的一个丫头改了个名字,皇后也挑了我的错,把我关起来。
她每次罚我,折磨我,确实都是在景成大病的时候。
可是,可是她这样折磨我,让我受罪,为什么这么些年,都没有见景成好起来?
莫非真的如方才皇上所言,皇后这样是加重了罪孽?
只听得皇后哭喊道:“我没有办法。我知道我这样相信孙宛的话,是很愚蠢。我恨我自己。可是,我有什么办法?”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皇上面前,哭着拽着他的衣袍下摆,缓缓跪在地上道:“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我是太子妃,然后是你的皇后。我为你生了成儿。可是,你一直冷落我,成儿又病弱,我看不出你何曾有喜爱他过。我那么怕,我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怕你要废了我,要废了成儿的太子之位。然后,你会把我们母子两打入冷宫去,慢慢将我们折磨死……”
她狂笑道:“哈哈,你说,你说,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又有什么办法?”
皇帝低垂着头,任由她摇晃着自己,虚弱地道:“朕,一直最爱的是成儿。”
皇后哈哈大笑道:“你骗人。你一直在骗人。你从来没有爱过他!从来没有!成儿打小身子就不好,别人都欺负他,看不起他。他这个太子,当得这么苦这么苦。我都看在眼里。我心痛。我心痛。可是,你身为他的父亲,却从来没有站出来护着他!连……就连他的老师苏先生被奸人害死,成儿这么伤心,你却从来都是一声不吭!”
她狂乱地摇晃着皇上衣袍的下摆:“哈哈,你居然还说你最爱的是成儿。我的成儿……”
皇帝害死低垂着头。半饷,他大滴大滴的泪水,一颗颗落下来,落在皇后的头发上,衣襟上。
门吱呀一声被撞开。日光射进来,逼得我睁开眼睛朝门外看。
景成面色苍白,虚弱地躺在竹床上,被太监抬进来。孟客之跟在他身后。
景成缓缓道:“母后,你不要怪父皇。”
作者有话要说:揭开了一半的谜。
☆、深爱
皇后冲到景成面前,伸出手,抖抖索索地抚摸着景成的面颊:“好成儿!你怎么样?难不难受?”
景成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母后,儿臣不孝。”
皇后哭道:“不不不……成儿,你放心。”
她突然冲到我面前,把我拽到景成跟前:“有了她有了她!成儿,你放心,母后一定会救你。”
景成一脸焦急,挣扎地要坐起来,一边道:“母后,你放了她。”
他说完,大口地喘气,倒在竹床上。
皇后狞笑一声,道:“放?我好不容易弄来的东西,我怎么能放?”
景成望了望我,我被皇后拖拽到地上。他又望向皇后,道:“母后,你这几个月,一直都想杀兰舟,想以此救儿臣的命。可是母后,儿臣的病,是再也医治不好了,你又何必……”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皇后哭道:“成儿!你放心,我一定可以救下你的。孙宛说过的,用兰舟的痛,可以消你的痛。用兰舟的命,定可以换你的命!”
说完,她拔下头上的钗,就要向我刺过来。
我侧身一闪,她跌落在地上,拿起钗又刺向我。
孟客之一把扑上前,夺下她手中的钗。文公公也扑过来拦住她。
皇上冷笑道:“来人,把皇后给朕关起来。”
景成道:“父皇,不要!”
皇上回过头望着景成,轻声道:“成儿,你放心,朕不过是让你母后安静下来。”
景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焦急。
皇上走过来,望望地上的我,突然温柔地笑道:“成儿,兰舟方才知晓了大半,你,会不会怨父皇?”
我仰起头,看着景成。他的目光痛苦挣扎,飞快地从我脸上掠过,又闭上了眼睛,道:“父皇,儿臣求过你,不要说出来的。”
皇上走到景成身边,缓缓蹲下,握着景成的手,道:“是,父皇答应过你,永远不会说出来,帮你隐瞒住这一切,不让任兰舟知道,好让你……好让你去得安心。可是,可是父皇今日才发觉,一定要说出来。只有说出来,才是对你们都好。”
他回头望了望我,又扭头看着景成道:“景非的母亲,昨夜死了。”
我心里一痛,望着他。
皇上自顾自说下去:“昨天夜里,太监跑来告诉我,说秋娘娘死了,我才知道。我跑到宫外去,我跑到我给她的那个院子里去。我看到她服下了毒酒,我看到她留给我的字,在雨秋锦上写给我的字。她用鲜血写的,‘我恨你。你不要杀害非儿,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她恨我,她还在恨我,她还以为,我会杀死景非。”
他是如此脆弱无助,他不再称“朕”。
他似乎再也撑不住,歪倒在地上。
景成睁开眼睛,轻声唤道:“父皇。”
皇上似乎没有听见,只是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衣袍下摆,道:“你看,那么些前因后果,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她是带着对我的恨死的。所以,所以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