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子,又拽过景成的手,道:“成儿,你怎能让任兰舟带着对你的恨,离开你?”
我的心一片冰冷,耳畔嗡嗡作响,迷蒙望着眼前的一切。
皇上站起身,冷冷道:“任兰舟,你,是不是在恨成儿?”
我抬眼,只见景成偏过头,并不看我。
我冷笑道:“是,我恨他。”
景成身子一颤,继而唇边一抹笑意。
皇上俯□子,对着景成轻声道:“成儿,说起来,你承受的这一切痛苦,都是因为父皇而起。父皇这一生,对不起秋莲,对不起你母后,更对不起你。成儿,朕知道,你要瞒着任兰舟做的这一切一切,都是为了让任兰舟恨上你。可是,倘若这一世她带着对你的恨死了,你可知道,恐怕这样一来,她会生生世世不会再爱上你。这一世你无可奈何放了手,你真的就甘心,来生来世,你再也不能和她在一起么?”
皇上长长叹了口气,道:“朕原本也以为……也像你那样。可是直到昨夜,朕听了秋莲死了的消息,朕突然害怕了。朕怕她就这么真的带着对朕的仇恨去了,永永远远不会再想见到朕了。朕不是失去了她这一辈子,而会是生生世世都失去了她……”
他再也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皇上面前,道:“皇上,兰舟求您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竹床猛地一颤,景成哑声叫道:“任兰舟!”
我望着他。我的眼睛早已经满是泪水。
我轻声道:“殿下,你难道还没有听懂方才皇上的话么?殿下难道,真的要兰舟这一辈子都恨你?恨你入骨,然后发下誓愿,来生来世也不再见你?”
景成盯着我,喘着气,然后他唤道:“孟客之!”
他紧紧闭上双眼,道:“抬我回去!”
他走了。永康宫的殿内,只有我和皇上两个人。
我轻笑起来:“皇上,你看,太子还是不肯告诉我。”
皇上满脸是泪。
我又笑道:“皇上,你的儿子就是这么固执。他认定的事情,谁都说不回头的。不过,还请皇上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叹口气,任由泪水淌下来,道:“我不想恨他,真的不想。他这一路一直逼着我,用尽了心力,就是要让我恨他。可是我费尽了力气,还是没有完全恨上他。我没有法子……”
我笑了笑,道:“皇上,求您告诉我。”
皇上道:“成儿像我。他最像我。”
这就是皇上告诉我的故事。
长昀帝这一生,最爱的女人,就是景非的母亲,秋婆婆,秋莲。
那一年,长昀帝十七岁,第一次以皇三子的身份任了钦差大臣,到绵城办差,为朝廷甄选官办织造。
他故意发难,要求织锦庄的人对对子,然后,他看到了席间唯一对出对子的那个人的妹妹。
他当下就打定了主意。回到京后,他苦苦哀求父皇准许那位姑娘进宫,当他的女官。为了不落人口实,他并不能让那位姑娘的家里得到官办织造的差事。
他把官办织造的位子给了旁人,他只要她。
她来了,他如获至宝。可是,他又不能娶她。
在她为皇帝生下了儿子之后,他逼迫她,将儿子放在宫外她的娘家养着。
他一直不给她名分,只留她在他的身边,担任女官。先是五品,然后四品。
表面上享受隆宠,但是他不让她养自己的儿子,不让她名正言顺成为他的妻子。
秋莲一开始忍着,但是等到儿子大了,被接回宫的那天,她翘首盼着自己的儿子,能够扑在自己的怀里,喊自己一声“娘”,却眼睁睁看着皇上拉着景非的手,走到皇后面前,道:“以后,就由皇后你,带大这个没娘的孩子。”
没娘的孩子?她还好端端地活着,可是他却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儿子,是个没娘的孩子?
她恨他入骨。可是他不知道。他还以为她还像往常一样,那样和顺温柔。当初,就是她的如水般温柔入骨的眉眼,让他再也无法自拔,深深爱上了她。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夏姓姑娘,后来硬是要把自己的姓氏改为“秋”。她告诉他,那是因为她们家的庄子叫做“秋素庄”。她只不过是思乡情切了。
他也觉得秋字诗情画意,于是他不再唤她“夏莲”,改口唤她“秋莲”。
可是他并不知道,秋这个字,表面上温柔似水,却是刻骨生寒。
“美锦初张秋雨过,丽人妆花巧心妍”。他带着笑念着这副联。可这一字字,对他,是脉脉温情;对她,却是万念俱灰。
他并不知道,秋莲那个时候恨上了他,也恨上了皇后,还有皇后所生的太子。
太子自小身子不好。她打听到了,皇后成天就是拜佛拜佛,还一直折磨着太子身边,一个叫任兰舟的小女孩。
她觉得蹊跷,就费劲了心思去查。终于让她查出来,原来皇后竟然相信了一个叫孙宛的人的话,弄来个任兰舟,就为了折磨她,以保太子的性命。
她知道任兰舟,她知道任兰舟这个小姑娘对太子情意深重。
虽然孙宛的话在她听来是无稽之谈,但她却动了心思。
她偏要弄假成真。
她尚在娘家的时候,家里和边疆少数民族做过生意。她知道有一种巫蛊,名叫做“无绝期”。取名的人取了“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意思。这一个巫蛊下在两个相爱的人身上,而且,其中一个人是身染重病,这样一来,除非是这个人让另一个人永远深深地恨上自己,否则另一个人将受到这人病情的拖累,不得长寿。
她找到了能下这个巫蛊的人。她将“无绝期”的巫蛊,下在了景成和任兰舟的身上。
老天爷开了个大玩笑。原本妖人孙宛说的太子被下了巫蛊,实属无稽之谈。但后来,秋莲却真的给太子下了巫蛊。
却偏偏是皇后再怎样折磨那个“影子”也无法解的巫蛊。
她太了解皇帝,知道皇帝最爱的是太子。他曾经做过对不起皇后的事情,而这个事情,甚至影响到了皇后的儿子——景成身上。景成降生后不久,他就发了誓愿,即使再不能医治好景成之病,也要让景成保住储君的位子,把大景江山交给他。
皇帝的这份心意到后来愈发坚定。景成在他心里,真是当之无愧的最好的储君人选。只可惜景成身子孱弱,外朝内廷都对景成坐着的储君之位虎视眈眈。他于是要好好保护着景成,祈盼最终能让景成继承皇位,君临天下。
她却要让皇帝最疼爱的儿子饱尝情痛。
后来,景成知道了自己被下了“无绝期”的巫蛊,也知道任兰舟只是皇后用来当自己的影子的。于是他千方百计,都要让任兰舟恨上自己。
他要任兰舟能够脱离这个巫蛊。他自己重病不治,但他不能够拖累了任兰舟。
而且,他要保护着她,不让她再受到皇后的折磨。
他可以让自己死,但他要她,能够好端端地活下去……
我不知道我自己,是怎样一字字一句句,听完皇上的叙说的。
皇上说完,靠在柱子上,半闭着双眼,好似十分疲倦。
我轻声对皇上道:“幸好,幸好,我一直没有恨上他。”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总算是洗白成儿了,我泪~老皇帝也是个悲催的。
☆、天下
我踉踉跄跄地回到了紫衡宫。紫檀木,到处都是紫檀木的东西。沉郁的紫黑色,我紧紧地盯着它们,直到我看到这一片片紫黑色中竟然透出了丝丝血赭色。
景成以前一向不喜欢这样沉暗的颜色,他要月白,要淡青。
我扶着门框,好不容易定了定神,方才提起力气准备往前迈了一步,却突然感到嗓子里粘腻得难受发痒,热辣辣的有什么东西直往上冒。我极力忍住声音,却终于忍不住咳出了一口腥甜的痰,所幸我咳在了门外。
我喘了口气,往那痰上一瞧,只见那口痰颜色竟是血红的。
指尖突然传来疼痛,原来是我太用力抓着门框。
我终于是缓过神来,默默用脚把那口痰拭去。
然后,我进门,抬头看见孟客之静静在屋外候着。
孟客之告诉我,刘太医方才又来看过了,给景成服了药。
我走到他的床旁。他沉沉睡着。我轻轻趴在他身边。
我侧过头,看着他。我怕吵醒他,轻声地唤了声他的名字,那样的轻微,带着喜悦,如同梦呓。
我伸出手,缓缓帮他的额前碎发拢到耳后去,然后将滑落的被子帮他掖好。然后,我满足地闭上眼睛。
好安静啊。连宫人们的脚步声,衣摆的窸窸窣窣声都听不见了。
我也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只见景成坐在床边,望着我。他脸色灰白,带着一抹无奈的笑意,道:“你还是知道了。”
我也笑,坐起来,看着他。
就好像那时候我刚刚当上他的女官,他从西疆回来就被人害了,昏迷了好久好久。我帮他娶了太子妃,又被皇后关起来,好不容易出来了,就跑回来拾掇好了,才去见他。我瞒了他许多事情,只让他看到我的笑。
那时候,他也是坐在床上,我笑盈盈,对他说自己当了女官,还帮他娶了太子妃。
我笑盈盈的,始终都是笑盈盈的。
他贪婪地望着我,苦笑着轻叹道:“我一直想瞒住你,任兰舟,但,还是瞒不住了。你看,我费尽心思做了这么许多事情,但还是不能如愿。”
似乎是要拼尽所有的力气去紧紧揪着衣袍的边,我终于能逼着自己一直笑出来,道:“我好歹也曾经是女官啊。不是说分封女官都是重才不重色么?你再瞒着我啊,我都会知道的。”
景成笑了,道:“是,要瞒着你要骗你,可真不容易……”
所以,你就一次次地,从户部,到绵城,到西疆。你步步紧逼,又步步试探,就想要我恨你,就想要知道我是否真正恨上了你。
景成。
我嘴一撇,道:“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可我就是没有办法……奈何?”
我和景成,一方面对自己太狠,一方面都又太软弱。
他微微一笑,伸手揽我入怀,望着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比父皇,有更好的运气。”
我靠在他怀里。安定而温暖。
好像我们此前,都能像这样在一起,一直也不曾分开过。
景成,你付出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活下去。
可是你是否知道,我宁愿带着对你的爱死,也不愿带着对你的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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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说,他不会杀景非。所以,景成此前,无非是又想要我恨他,又想留住我。
他所说的两个月期限,就是他最后的日子。
我没有向他说,我已经知道了两个月究竟代表的是什么。我装作开开心心的样子,陪着他。
我们终于能肆意地相爱,却来得太迟太迟。
他不再理政务了。我甚至不让孟客之和方启他们来吵他。
他们之前来的时候,我嘟着嘴,把他们统统赶出去。
我看见孟客之和方启他们俩,淡淡地笑着,然后转身走了。
我回过头,看见景成一脸无奈地笑。
我笑道:“你对他们比对我好。什么都是你们在一起筹划着,把我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跟个傻子一样。”
景成道:“他们可不是只和我一起筹划。”
他见我一脸迷茫,又道:“孟客之是父皇一早为我选定的,方启才是我在西疆选定的。”
我笑道:“皇上看人极准。你看人也极准。”
我想孟客之和方启真是不容易的,这一路上,又要帮景成平叛夺权,又要帮景成保护他心爱的女子,要做到两不误啊,真是辛苦不容易。
我笑出声。景成笑问道:“丫头,你笑什么?”
我定定神,答道:“我在心里骂过他们太多回了,以后要给他们赔不是。”
皇后那一日之后,被关了几天。皇上遍寻名医给她诊治,方才使她好了些,镇定了下来。
有一日我和景成去看她。她还是怔怔呆呆的,似乎没有认出我们来。
景成陪着她说了好半天的话,最后道:“母后,虽然你口口声声说恨父皇,但是儿臣深知,你爱父皇如此。所以,你定是能理解儿臣和任兰舟的。”
皇后没有说话。
景成叹了口气,我扶着他站起来。
我们离开,快走到门边时,我回过头,只见皇后脸上泪水滑落。
最后三天了。
夜里,我陪景成坐在院子里,喝着茶,下着棋。他视野渐渐模糊,下棋下得极慢。我笑着等他。他道:“丫头,你的棋艺还是这么好,我从来都没有赢过你。”
我轻声道:“我从来没有和你下过棋啊。”
景成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却道:“乐数师傅当年,就说你的棋艺比我强得多。”
我歪着头,笑道:“我觉得你的棋艺越来越好了。”
他扑哧一笑,道:“没大没小。”
我望着他。
景成,你的棋艺确实是越来越好了。棋局如同政局。你居然能够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布下天罗地网,一并剿灭丁佑、景然、秋婆婆这诸多敌对势力,又能一边填补户部亏空,从而有利于西疆战局。
更能够,在此错综复杂之中,想让我得以全身而退。
我想着想着,他突然抬起头,一笑,伸手刮了我的鼻子一下,道:“还走神呢。再不认真仔细,小心这一片全都被我吃了。”
我摸摸鼻子,嘿嘿一笑。
最后两天了。
这一天,皇上来看他。
景成从床上直起身子,道:“父皇。”
皇上快步上前扶着他,道:“别动别动,不必起来。”
景成道:“父皇,儿臣不孝,有违父皇厚望。”
长昀帝已经是满眼是泪:“成儿,父皇对不起你。父皇望你成才,将这千钧重担压在你身上。父皇,是真的想让你继承我大景江山……”
景成微微笑道:“父皇,儿臣知道,儿臣都知道。”
他抬眼,望了望站在一旁的我,又看着皇上道:“父皇,儿臣这一生,有两个心愿,一个是君临天下,一个是兰舟安好。”
他笑起来,道:“可惜,都不能如愿……”
长昀帝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话。
景成又道:“父皇,西疆……西疆一定要打一战,一雪前耻。还有……还有景非……”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皇上道:“别急别急。成儿,你慢慢说。”
我端了茶给景成,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方道:“景非,他可在父皇百年之后,继承大统。”
皇上身子一颤,喃喃了声:“景非……”
景成笑道:“是,是景非。儿臣知道,父皇之前那样对景非,是为了让儿臣能够坐稳储君之位,但是,儿臣如今要去了,请父皇,培养景非。”
长昀帝长叹一声,道:“景非,他……不如你。”
景成又轻声道:“请父皇,答应儿臣的请求。”
长昀帝缓缓点点头,道:“好,朕答应你。”
景成微微一笑,望着他的父皇,道:“父皇,原本,儿臣想让景非帮忙照顾兰舟,可是,儿臣还是舍不得。儿臣不想错失了兰舟这一辈子,下辈子,还是无法和兰舟在一起。儿臣为了麻痹丁佑娶了丁香,她遵照她父亲的意思帮她父亲做事……儿臣……不想……儿臣拼尽全部心力,全部心力,密密布下了网,在绵城、在西疆,保护兰舟。儿臣听到他们的奏报,兰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儿臣每每听到兰舟的名字,都是欣喜若狂,但同时也是愈发思念她。于是……于是,儿臣便去找她,然后默默看着她……儿臣终于还是……还是自私了一回。儿臣,终究还是无法……无法撑到最后狠心不再见她。父皇,儿臣斗胆求您,在儿臣死之后,帮儿臣……保护兰舟,治好……治好她。”
长昀帝再也说不出话。他的嘴半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了口气,方才轻轻吐出那个字:“好。”
景成笑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望着我。
我向他微笑。我上前,扶住他。皇上看了我一眼,起身让开,站在一旁。
他那样执拗地直直望着,眼睛一瞬也不眨,一直望着。
我认出他的嘴型,他在说,兰舟,对不起。
然后,他终于已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闭上眼睛,慢慢往后倒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直不太喜欢那些为了江山弃美人于不顾的男主,或者是为了美人放弃江山的男主。顶上锅盖说一句:这个不是结局
☆、奈何
春天的西疆,风送着暖。我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我的小院子里,种的到处是芙蓉花。
面前的茶几上置了茶,茶温茶香恰到好处。
上好的龙井茶,是夏容托人千里迢迢从绵城给我送来的。
我的面前放着一张拆开的信笺,里面簪花小楷妍妍。那是景非派人送来的,说他不日就要来西疆了,想见我一面。
算算日子,他今日应该要到了。
我喝了茶,在院子里坐着。月光正好,千里婵娟,温柔得如同那人的眼眸。
那一日,那人握着我的手,他的手那么凉。
那时候,他再也说不出话。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伏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我会帮你看着。”
看着这天下。
大景王朝,在三年前,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先是,太子景成和皇上联手,剿灭了叛乱。然后,户部贪腐案终于全部告破,所得赃款填补了户部的亏空,并为西疆筹得了军饷。将军方启率兵大破集国兵,集国派使臣求和。
紧接着,科场取士,孟客之岳萌海任正副主考。才子云集,朝野振奋。
绵城历城商业日益繁茂,曾阅任绵历总督,推行新政,百姓称颂。
长昀帝在第二年秋天的时候,因身子不适,退了位。延喜王景非继位,次年初,改年号为延喜。景非也的确是个不错的皇帝。
可是他,再也看不到。
我却只能在这个世上活着,看着这一切。每个月十五,我都给他写封信,告诉他大景朝新近发生的事情,念给他听,再拿到院子里,烧掉。
景成,这是你的江山。
我用我的眼睛帮他看着,我用我的耳朵帮他听着。
我看到高兴的事情,我笑,想象他也在笑。边境捷报传来的时候,我激动得落泪,我想象他也会在落泪。我看到曾阅方启在任上恪尽职守建功立业,想象他也会为他自己三年前就布下的局选中的人而感到欣慰。
我从京城出发,去往绵城,去往历城,再去往西疆。我一路慢慢走,看市井繁华,百姓安居乐业。
景成,这是你的江山。
那一日,我来到西疆的时候,方启让我去见一个人。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脸上带有疤痕的老兵。
我走过去,轻声问他:“你能再唱一遍太子唱给你的唱词吗?”
他浑身一颤。
我微笑道:“你不用怕。太子不会再怪你。”
方启告诉我,当时,太子第一次率军出征西疆的时候,这一位老兵任协领。在一次酒后,他无意间告诉太子巫蛊的事情。于是,太子就注意到了巫蛊上。太子大惊大痛之下,说这位协领是妖言惑众,于是将他贬为普通士兵。
老兵十分不解,他记得太子之前很看重自己,还跟他一起吹奏胡笳,教他唱自己写的词。
我对方启说道,能不能善待这个老兵。方启答应了。
景成,你的后悔和遗憾,我帮你弥补吧。
方启还告诉我,前太子妃丁香已经离了西疆去往漠北了。
她和景成,不过是互相利用,只不过,最后胜利的是景成。当初,景成借由她的嘴,让丁佑相信他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了太子。
景成赦免了她的叛乱之罪,她从此远离京畿,隐姓埋名。
我来到西疆的时候,还带来了景成那儿的一大堆的梳窝。他当时四处寻访梳窝,听得漠北的梳窝好,还去了漠北。
我将梳窝细细分好,另配了上好的红糖,送给了西疆这里的药铺。
药铺老板笑弯了眼睛,千恩万谢。
景成,梳窝治不好你的病,但恐怕能治别人的病吧。
最后,我累了。我在西疆,找了个小院子,静静地住下。
今儿月色好,花儿媚,星光亮。
三年了,已经整整三年了。
景成,你现在在哪里?
门吱呀一声,丝丝幽香传来。亭亭糕的香味,混合着龙涎香。淡淡的。
我微微一笑,并没有看来人,而是斟上了一杯热茶,道:“幸好你给我送来亭亭糕,否则我要空着肚子了。”
他坐下,笑道:“好兴致啊,一个人赏月看花?”
我道:“比不过您每日上朝听政,下朝还要批阅奏折,我一个大闲人,不赏月看花,还能怎的?”
他哈哈一笑道:“你这个大闲人,我真是羡慕得紧。”
他瞥见边上放着一张信笺,一个笔架,一支细细润了的毛笔架着,笑道:“要写什么?”
我道:“不过在这镜月清风下,有了酸腐之意,想抒发抒发情感。”
他眼睛微眯,道:“哦?从没有听过你作诗。”
我笑道:“我不过女流之辈,再怎样读书认字,哪比得上你们。就连你这样一个最不用功的皇子,做的诗来,也强我百倍。”
他笑了,道:“又再胡说。”
我一笑,拿了一块亭亭糕,吃得正香。
他喝了口茶,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跟你说过,我在夏家的时候,寄人篱下,有委屈都没处说,只能一个人硬扛着?”
我笑着点点头,道:“你毕竟还是扛过去了不是?你那时候还说,要不是被领回了宫,你已然就是夏家的三少爷,就是个卖布的。”
他“扑哧”一笑,低声道:“你果然还记得。只可惜,我这卖布的心愿终究是作罢了。”
他端着茶杯,眉目一弯,浅浅一笑,又道:“你又记不记得,那一年,绵城水患,我奉了父皇之命去绵城,临行之时,你来送我,我对着你,念了……一句诗?”
我半低着头,细细将亭亭糕切成小块,头也没抬,道:“哦?是什么?太久了,不记得了。”
他终于不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过了半响,才道:“西疆风大,你切记一定要喝热茶,亭亭糕虽好,吃多了也会噎着。”
我轻轻“嗯”了一声。他就再没有开口。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了。
我站在门口送他。他的随从都留在远远的。他一个人静静地离开。
狭长的甬道。我这才发现他穿着素袍,素袍下摆处隐隐显出一道明黄来。
他方才问我,记不记得。
我想起三年前,景非从大狱中出来,我和孟客之站在狱门口接他。他的目光在我们身上一滞,便不再说话,直到到了宫门口,他久久站立,方才开口,轻声道:“送我去拜祭太子哥哥。”
前一日,皇上到狱中,和他长谈了一夜。他全部都知晓了。
他的太子哥哥。
他哭跪在景成的灵位前。从那一日起,他再也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
直到今日,他来看我。
景非,对不起。
我其实当然记得你去绵城治理水患的时候,临行前,你念给我的诗句:“从来疏淡难得见,所幸因此知消息。”
只是,我此生来生,心唯付一人。对不起。
我回到院子中,又斟了一杯茶,吃了一阵亭亭糕。然后,我收拾好桌子,净了手,方才重新研了墨,给景成写信。
我将这两日的见闻细细写了,然后将信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念了一遍,再封好,烧掉。
然后,我回到房中。我穿戴起我女官的服色,紫色的袍子,太子的五品女官。
我穿着我的官服躺下来,静静地等。
三年前的那一日,我答应了景成,要帮他好好看着他的天下。
这三年间,我做到了,我终于可以没有遗憾地离开。
三年前,景成和我都以为,我们被下的巫蛊,是“无绝期”。
可是,这三年间走遍大江南北,见了许多人许多事。有一个精通巫蛊之术的人,那一日拦住我看。我方才知道,我们被下的巫蛊,是“有时尽”。
这个巫蛊,比起“无绝期”,更毒辣百倍。一个人死去,另一个人也将会在三年后的同一日死去。
景成以为,他虽然死去了,但是我还可以在这世界上多留一些年。可是,今日,我再也躲不过,我也要去了。
我躺着,想这么些年的过往。心里突然害怕起来。我怕我就这么死了,景成会找不到我,认不得我。
我比他晚了三年死。我慢了这么许多。我要怎么样,才能赶得上他?
恍恍惚惚中,我来到了一座桥上,上书“奈何桥”三个字。桥边一老妪,正舀着羹汤,分发给过路的行人。
孟婆汤,我不要孟婆汤。
我低着头,用袖口遮住脸,快步走过,想躲避掉这一劫。
她却急匆匆走过来,伸手拦住我,道:“你上哪里去?凡是走过这个桥的,都要喝我老婆子一碗汤。”
我道:“孟婆,我要去追赶一个人。你莫拦着我。我已经慢下他许多了。”
孟婆仔仔细细瞅着我,我被她打量得有些发慌。
她突然一皱眉,道:“你中了‘有时尽’之蛊,这个巫蛊,凡人根本解不得。你要是不喝我这孟婆汤,就算你和他都顺利转世了,你们下一世即便是相遇了,也不能在一起。而且‘有时尽’会缠着你好几辈子,让你无比痛苦。只有你喝了这孟婆汤,忘了前尘往事,你们才会不再被这个恶毒的巫蛊牵连着,才会不再受这些痛苦。”
奈何桥下波浪滔天,奈何桥上行人匆匆。
这么多行人,这么多千般笑容万般面孔。我拼了命看去,哪一个是他?
再也不见他。
孟婆叹了口气道:“‘天长地久有时尽’,你和他的缘分,早就已经到头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你是我的眼
☆、酒楼
成少爷来求亲,提亲的对象是我兰家的女儿。
我的娘是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成少爷的家可是世袭爵位,而且据传,成少爷可是位大才子,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更关键的是,人,又长得俊。
我的娘拍着手笑道:“哎呀呀,这可是我兰家几世几代修来的福啊。”
可是她发愁的是,成少爷求亲的要求,除了要看看脸外,就是让兰家的姑娘每人都亲笔写一篇唱词。
古怪的要求,也许他压根儿就不想求得这门亲事?
兰家大女儿,就是我姐姐兰清,人可是漂亮得很,可是不通文墨。
兰家小女儿,就是兰狄我,相貌比我姐姐可是逊色上了不少,可是喜欢舞文弄墨。
我娘左瞅瞅右看看,唉声叹气道:“你俩为什么不能凑上一块?”
我的姐姐也略略叹了口气。我笑道:“这好办。我帮姐姐写完,让姐姐带过去,不就成了?”
我娘愣了愣,道:“你,真的愿意?”
我点点头。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我姐姐从小对我好,我要帮帮她,觅得了如意郎君。
这成少爷真有这么好么?为什么我要巴巴儿去见他?
我娘微微蹙着眉,满面愁容望着我。我知道,我娘一定又在想,她的这个小女儿,是没得救了。
五岁上闹着要同叔伯兄弟们一道上学堂。
八岁上闹着要把自己的名字从“兰笛”改成“兰狄”,因为当年很是崇拜狄青,想着要建功立业。
十二岁上,将张家伯母给我介绍的和京家少爷的婚事搅浑了。我偷着去瞧了京家少爷一眼,便哭着不愿嫁他了。
于是乎,从那时候起,就再也没有人敢给兰家二小姐提亲。
我端坐在书房里,咬着毛笔杆儿想了许久,还是想不出要写个什么东西给姐姐。
干脆,我将笔一扔,换了衣服,打扮成小子的模样,溜出门耍去。
在这花花世界里逛上一逛,说不定能想出来要写什么。
江南繁华,这市集上密密匝匝都是人。
我猫着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到得一处酒楼前,眼睛一亮。
“碧翠阁”。到了。
我熟门熟路上得楼来,临窗而坐,要了酒菜,自顾自喝酒。
对面是青楼。我欢喜看青楼的姑娘娇滴滴迎客。
有人在一旁问道:“那个青楼,怎么取了个‘梨花院’的名字?”
另一个人道:“你这就不懂了吧。一百多年前,这楼里出了个名妓,名唤‘溶溶’的,老鸨于是取了‘梨花院落溶溶月’的名字。”
前一人笑道:“哈哈,这老鸨还真有情趣……”
三杯酒下肚,眼前迷蒙,听不真切。
楼梯口突然一片嘈杂。有人骂道:“给脸不要脸的,爷叫你唱什么,你就唱什么!"
只见一位妙龄少女,颇有些姿色,抱着琵琶垂泪。
那人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桌上,道:“唱!爷爱听怎的?”
那少女还在那里哭哭啼啼。掌柜的许是怕出事,在一旁陪着笑脸道:“宋三爷,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她一般见识。这姑娘唱得也不好,别搅了您耳根子清净。还是让她走吧。”
宋三爷伸腿一踹,桌子登时倒在地上,乒乒乓乓碗碟碎了一地。掌柜的脸吓得发白,但还是道:“宋三爷,您别生气。这姑娘也不是我家姑娘。您要她唱是您的事情,您往我这发火……“
宋三爷又是一踹,冷笑道:“哼!你这个老东西,还这么唠唠叨叨没个完了!我宋三爷爱让谁唱谁就得唱。我爱踹谁就踹谁!”
正在这时,一个懒洋洋声音道:“哎哟,好大的口气么。”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白衣公子,正斜斜靠在窗边。那白袍子看不出什么花样,但那公子却生得眉目俊秀至极。
宋三爷似乎一愣,继而高声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管到我头上?”
白衣公子折扇轻摇,微笑不答。目光冷冷望宋三爷他们一扫,竟是寒如冰雪。
宋三爷的跟班上前,对着宋三爷的耳朵嘀咕了一阵。
却见宋三爷的面色登时煞白,他抖抖索索地对着那白衣公子道:“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公子见谅。”
白衣公子将折扇一收,道:“还不快滚。”
宋三爷忙不迭地点头,招呼着手下,一窝蜂跑了。
那妙龄少女盈盈朝白衣公子一拜:“茗香谢过公子爷。”
白衣公子朝她一望,笑道:“没什么。你,会唱什么曲子?”
茗香浅笑道:“小女子跟着师傅,行过很多地方,许多曲子都会唱。公子爷,爱听什么样的?”
那白衣公子微微一笑,道:“我听得人说,有种曲子,叫做《九张机》的,你会不会唱?”
茗香似乎一愣,道:“会是会的,只不过那曲子并不常有人点,略有些生疏了。如若茗香唱得不好,还请公子爷,见谅。”
白衣公子轻摇折扇,道:“你可唱来。”
店小二拉了椅子请茗香坐下。
茗香轻轻落座,清了清喉咙,方才开口唱道:
“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着待郎归。
两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织成一段,回纹锦字,将去寄呈伊。
三张机,中心有朵耍花儿,娇红嫩绿春明媚。君需早折,一枝浓艳,莫待过芳菲。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先白头,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五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
六张机,雕花铺锦未离披。兰房别有留春计,炉添小篆,日长一线,相对绣工迟。
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剪破,仙鸾彩凤,分作两般衣。
八张机,纤纤玉手住无时。蜀江濯尽春波媚。香遗囊麝,花房绣被,归去意迟迟。
九张机,一心长在百花枝。百花共作红推被,都将春色,藏头裹面,不怕睡多时。
春衣,素丝染就以堪悲。晨昏汗污无颜色。应同秋扇,从兹永弃,无复奉君时。
轻丝。象床玉手出新奇。千花万草光凝碧,裁缝衣着,春天歌舞,飞蝶语黄鹂。”(注)
音律婉转,嗓音轻柔曼妙。
我不禁拍手叫好道:“好!唱得好!”
白衣公子抬起头,向我一望。
我笑道:“公子好雅兴啊,点的好曲。”
他微微一点头,又朝茗香笑道:“多亏了茗香姑娘唱得好,让人一饱耳福。”
茗香半低着头,一脸红晕。
那白衣公子一笑,掏出银子放在茗香面前,道:“姑娘唱的好曲子,如此清雅动听,原本实不该用银子来唐突了姑娘。请姑娘不要见怪。”
茗香轻声道:“茗香谢过公子。”
白衣公子点点头,站起身,衣袖拂过桌角,飘然而去。
店小二迎着过去:……成公子慢走……改日再来啊……”
我愣了一愣,掏出酒菜钱,往桌上一拍,匆匆跑下楼去。
行人熙熙攘攘,何处再见他?
嘈杂人声中,我却忽然文思如泉涌,思绪沸腾。
我哈哈笑了几声,惹得路人频频回头忘。
我嘿嘿一笑,快步跑回家。研了墨,铺了纸,润了笔,登时就写好了词。
然后,我在我娘屋门前,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方求得我娘和我姐姐答应我一件事。
我写的词,要我自己带过去。我也要让成公子相亲。
我娘最后答应了我,但她百思不解:“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多年来,你爹和我一直在帮你寻觅你的如意郎君,你都不满意,你都不感兴趣啊。可今儿个,是怎么了?”
我咧嘴笑道:“我前日在街上看到了成公子!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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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出自《乐府雅词》
作者有话要说:当当当~~下章大结局~
☆、四张机(大结局)
悔婚!成公子要悔婚!
我娘一大早就哭得震天响。姐姐兰清在一旁垂泪。我纳闷了,这人还没见着,就悔婚做什么?
小丫头欲言又止了许多次,方才道:“二小姐,莫不是这位成公子看上别人了?”
心里陡然一惊,又装作若无其事:“这满城中,还有比我和姐姐更好的姑娘?”
我娘白了我一眼:“快改改你那个脾气吧。兴许就是你那脾气吓跑了人家成公子。”
我笑道:“成公子又不知道我正是兰家的女儿。”
我娘听得不真切,姐姐却听着了,问道:“妹妹,你见过那成公子?”
我点头。
姐姐眼睛一亮,道:“是个怎样的人物?”
我嘿嘿一笑,道:“长得俊,脾气好,疼人。”
姐姐脸颊上红晕上来:“被你说得怪好的。”
我看看姐姐花容月貌,心里打着鼓:这小子要是看上了别人,那可就糟了。
虽然是亲姐姐,也要先下手为强。
交代给他人我不放心,亲自打扮成小子的模样,在城中略略转一转,到得成府。
我叩门,交给小厮一封信,道:“你家公子前日要的诗词。”
第二日,和王家小姐朱家小姐李家小姐一嘀咕,便知道城中昨日又出了件大事。
成公子昨日在成老爷成太太面前跪了三个时辰,膝盖伤着了。最后成太太心软,总算求着成老爷,答允了成公子求他们二老的事情。
只可惜成公子恐怕要落下了风湿,此时此刻,城中最好的大夫正在成府忙得手忙脚乱,给成公子看病呢。
姐姐兰清听得了,眉头微蹙,道:“哟,莫不要真落下了什么病根,病恹恹的,可怎的好?”
王家小姐笑道:“周大小姐,亏得人家成公子悔婚了,要不然,你现如今可得伤心得很了。”
姐姐沉吟不语。
她们散去后,姐姐拉着我道:“妹妹,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亏得老天爷保佑,让成公子悔婚了,我们也不必作难了。”
我嘻嘻一笑,道:“幸好。幸好。”
心里忐忑。一大早起来,就三番五次去问门房,成府可有什么回复?
答曰,没有。
心下失落。
正月十五灯会,女伴们结伴去桥头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