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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顿海 当前章节:148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23

景非一笑,道:“这么一来,本王就再不推辞了。”他回头看看我,说:“今儿借我点银子,改日便还你。”

我撇撇嘴:“你府中什么珍奇没有,要这个做什么?”

他笑道:“方才在‘大福’另外盯上了一对瓶子,已经和掌柜的定下来。那上面堪堪也是绘着西湖图景,和这集锦墨真正好凑成一块儿。过几日是皇后娘娘生日,少不得要备下礼。”

我道:“怨不得皇后娘娘喜欢你。”

景非自小丧母,被皇后收到自己宫里养着,和景成打小一块儿长大。皇后老太太就如同他的亲娘一般。

这边景非同掌柜的又嘀咕了一番,刚刚好砍成我此刻能负担的价钱。

景非又是一番得意。

景非喜滋滋正用包袱皮包着墨盒。孟客之站在一边,悄声对我说:“可惜王爷得当王爷。要不然做个商人,定当富甲一方。”

商人重利,蝇头小利。对这一点的计较上,景非的确是十分擅长,且乐此不疲。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斤斤计较最爱算钱的户部侍郎杜元耘,想必教养出来的女儿在这一方面也有相当学识,配与眼前这位延喜王景非,最是般配不过的了。

我脑袋迅速转起来,一番思量下来,觉得必然是无比稳当妥帖。

他俩若能如我所愿凑成一对,真正是夫唱妇随,琴瑟和谐。

我这么一想,脸上的笑容便忍不住。景非拎着小包袱走过来,见我便问:“你笑什么?”

我忍住笑,不答。

三人在街口别过。孟客之要赶去他的知书院捣鼓经史子集。景非反复叮咛了我一番要我继续为他操心婚事。我笑着点头,于是别过。

太子府近来总是安静。初初迎娶太子妃时的热闹光景转瞬不见。我想这和那一日,今上在听了杜老儿慷慨陈词后说的,要诸皇子生活用度从简有关。

延乐太子景成在书房中坐着。他身子还是弱,不能上朝。只能每日在书房里看看书,写写字。

景非这几日也担忧地对我嘀咕过,虽然上一次前任兵部尚书妄自非议太子昏迷不醒恐难继大统,被今上一道圣旨下去取了脑袋,朝臣们很是安静了一阵不敢再说什么,可是太子大婚后仍然身子弱不能上朝,恐日子唱了朝臣们又会有微词了。

今上再怎么疼爱太子,总不能和满朝文武一直对着干,总不能再杀一个尚书。

我去书房见景成,把金瓶子拿给他看。

他笑:“花了多少银子?我去给你补来。”

我说了个数。他惊讶道:“居然是这个价钱,莫不是景非同你一起去的。”

我说是。他又笑道:“景非这上面确是一把好手。”

我道:“不光是这瓶子,他还诓来了原本孟客之看上的西湖图景的集锦墨。”

景成微微一笑,道:“你和那景非成日凑在一处,每日都叨扰知书院的才子们取乐呢?”

我道:“也不是光取乐了。王爷他也恰好预备下了皇后娘娘生辰的庆贺之礼。就是那个集锦墨,外加金银店里看上的同样有西湖图景花样的瓶子。”

景成眯起眼,道:“还是景非他上心。西湖图景。母后最爱西湖。”

我笑道:“王爷他既是如此上心,必然讨得皇后喜欢。前些日子王爷还叨叨其他要娶亲的念头。虽是玩笑话,难保他现如今是当了真。干脆,趁皇后娘娘生辰那几日,你趁着皇后娘娘高兴,帮王爷定下亲事吧。”

景成笑道:“你莫不是有了人选?”

我道:“杜侍郎杜家的女儿我见过的。人品相貌都是顶好的。许给延喜王,不是正好?”

景成听了这话,瞅了我许久,终于点点头,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

☆、成书

数九寒冬。延喜王景非迎娶杜侍郎之女。

消息一出,破碎了大景朝江南江北的莺莺燕燕的一颗颗心。

江南的绵城里,有名妓唤作溶溶的,做诗一首,题在香喷喷的锦帕上,托人千里迢迢从绵城捎来,送入延喜王府手中。

诗曰:“碧翠楼前脂粉香,江南风致久传扬。绵城落花春不在,何日重来梦满床。”

诗俗劣,字也不佳。但题诗的锦帕却香气浓郁,可想见佳人盈盈粉泪,寸寸柔肠。

我虽女子,见之也心旌一动。更何况景非这个风流王爷。

他手捧锦帕,连连叹息了几声,大有不舍不忍之意。

然后他道:“任兰舟,你办事儿忒快了。”

我笑道:“王爷,你在绵城那几年,究竟留下了多少风流韵事?何日江南一游,风光无限,你一一数来,让我有幸一饱耳福眼福?”

景非仰天叹道:“江南佳人虽多,唯有溶溶深得我心。可惜,可惜了。”

我嗤之以鼻,说:“你若舍不得,还来得及。”

景非道:“罢了罢了,白白想了伤心。不如当即收了心,过过举案齐眉的日子。”

景非成婚那日,百官道贺。景成身体抱恙不能前去,托我送上了一对翡翠牡丹,祝其百年好合。

孟客之也率知书院的书生们道贺。书生贺礼,自是不同。比如孟客之就画了一幅画,上面青山隐隐,流水迢迢,山间庭院一间,点缀桃花盛开,蜂蝶竞逐。

画旁无落款无题字,只在左侧山顶之上小小巧巧地盖了一枚朱印。

景非手捧画幅,啧啧称赞不已。

我笑道:“你懂画?”

景非道:“岚洛之画,看上去就是春风和煦,令人欢欣无限,真真是贺了我的新婚之喜。”

岚洛是孟状元的字。

我见他仍在仔仔细细地瞧,道:“你莫不是又在盘算价钱?”

景非道:“所以我每每常道,世间知我的,除了岚洛,就是你任兰舟。岚洛之画作,画技暂且不表,若是在他状元那几年,单是他的名声,就足以使这画价值千金,多少人争着要抢了去。”

他叹息一声,又道:“可惜这幅画上无题字。何况岚洛今昔不如往日,隐身在知书院内,少在市面上走动,莫不是要落个有价无市……”

我为孟状元之才真真长叹数声。

年三十皇宫家宴。皇后娘娘左瞧瞧太子妃丁氏,右看看延喜王妃杜氏,不住地赞赏喜欢。皇后一高兴,就赏赐给太子府和延喜王府不少物件,连带着也给我这个太昭五品官不少赏赐。

所以说,皇后还是赏罚分明的。我任兰舟在这两桩婚事上,头功可是当仁不让。

来年开春,太子已大好,可以上朝了。我欢喜无限。今上更是欢喜无限,让太子继续兼管兵部和工部。兵部尚书丁佑积极效力,边境安宁,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

大景朝满朝文武都说,如今大景朝上下和顺,太子日渐好转了,就连风流王爷延喜王也收心成了家。大景老臣们,老泪横流,反反复复在早朝时不断表示一片丹心日月可鉴,我大景一朝基业安稳,盛世明主,诸皇子家业和睦,大景当传百代千秋万世。

又恰逢知书院上奏,知书院历经十年,编撰成功《观景御览》,集泱泱上古至我大景开国以来文人骚客诗词歌赋著述文章,以及典故杂科经书等其他文献。合两万四百卷。

那日,据说是孟客之数年后第一次登得早朝,亲手捧着《观景御览》第一卷,呈上朝堂。上大悦,忆起孟客之当年,问及他这几年境况。孟客之朗朗作答,出口成章,叙述十几年岁月流转,不卑不亢又情真意切,俨然当堂口述成一篇骈文。

孟客之孟状元当年的惊世才学声名,再一次传遍天下。

几日后,孟客之被提升为知书院正史。官居三品。

我和景非去看孟客之,他对着我们凄然一笑,道:“微臣必将竭尽全力,率知书院众人,集天下文章,为我大景歌功颂德千载扬名。”

我答不上话。景非也不吭声,给他和孟客之各斟上一杯酒,两人各自一饮而尽。

出得孟客之家门,景非忽道:“江南水患又起,本王需去绵城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传说中末世最后一个月的首日,所以今日似乎更得勤快了点,嘿嘿2012.12.1

☆、水患

江南水患,景非既然协助景成兼管工部,自然要去看一看。

我不知道是景非自己的意思还是景成的意思。

新嫁娘延喜王妃洒泪十里长亭送别,娇弱不胜风寒。景非差人将王妃先送回府去。

目送佳人远去,他又转头对我说:“今日来送我,总算你够意思。”

景非从十四岁上,今上就把绵城赏给他,姑且算延喜王的半个封地。绵城富庶,风光绝佳,商旅不绝。今上爱子,深知景非的喜好。景非于是就悠哉游哉过着半年绵城半年京城的日子。可我一次都没有送过他,思量着反正每过几个月后他又回来便是。顶多,在他要离京前日,到他府里,开列一串名单,托他带点好东西。十里铺的风而立,真滋味的梳窝,仨北欢的银斥雪,南榆的漠离。都是江南有名的滋补药材。

这些药材是留给景成的。景成的病,一直没有大好过,如果说与皇后或者内务府,保管又是一番惊天动地和折腾。自小,太医院就对景成的病束手无策。

皇后哭泣、痛骂、斥责,屡次都说要拆了太医院,杀了那帮废物。

我对太医院那些迂腐之辈开列的药材也统统信不过。倒是有一次景非从绵城带来的那几味药,我偷着让景成试了试,挑选出几味仿佛极好的,就每次都让景非偷偷再带了来,然后由太子府内信得过的几个人自己为景成调理。

景成虽不能彻彻底底地好个通透齐全,好歹吃了也能精神些。

若不是靠着这些药,那几日,景成就不能够有足够的精神力气在朝堂上连续向今上进言,和满朝文武辩论,力主要出兵西疆,以退集国进犯。

那日在朝堂上,兵部丁佑户部杜元耘等都被景成说得哑口无言。今上终于被说动,出兵西疆。延乐太子景成终获大功一件,于朝野威信倍增。

见今日景非这样说我,我只得笑道:“这点人情味我任兰舟还是有的。”

他看着我笑:“我前日,央着岚洛教我,也做了一句诗。你听听。”

他抬头,眯起眼,望着远处,轻声念道:“从来疏淡难得见,所幸因此知消息。”

我皱眉,道:“用词甚粗浅,不讲究。”

他终于前行。拱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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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城水患,折腾了已有两个月。

户部和工部都忙了个人仰马翻底朝天。这一日,工部尚书傅广又跑到太子府来。

一口茶着急地落肚,他眼巴巴又看着景成。景成正练着字,停住笔,抬眼笑道:“这次是又为何?”

傅广唉声叹气,道:“这下了不得。太子殿下,延喜王虽帮殿下您看着工部,可他在绵城,却专和工部对着干。绵城乃江南重地。这治水患之事非同小可,可不单单是他和他户部老丈人的事情。”

景成轻咳了一声,道:“延喜王公私分明,可不要听得了外头的风言风语,信口胡说。”

傅广一愣,道:“延喜王爷微臣当然是信得过的,我就怕杜元耘在一旁搅和,玷污了延喜王的清誉。”

景成拨弄着手中的毛笔,不答。

傅广又道:“微臣瞧着,似有不妥。朝中大臣,也多有非议。户部这几年,几笔账都不甚干净。殿下,您,想必也是知道的。”

景成将毛笔举在嘴边,手指轻抚着顺着笔尖,微笑道:“杜元耘不过是个侍郎。户部不干不净的那些帐,怎么也不能只算到他头上去。”

傅广叹气道:“户部尚书林克读这老东西几年都称病不怎么管事,我只觉得他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太子,您看——”

景成道:“我知道了。眼前还是需及时解了绵城水患最是要紧。我给延喜王和杜元耘去封信,敦促他连带着也敦促敦促户部,总之,不会耽误你工部的工事。延喜王毕竟看的还是工部,自然是要帮着你的。”

傅广只得点点头,叹了口气,告退。

我送傅广出门,回来,只见景成在窗前站立。书案上上好的贡宣已被吹乱,不少飘落到砚台里,沉郁的墨色迅速晕染开,便再也飘不动,一角沉沉地停在那里。宣纸软塌塌扑哧扑哧地扇动作响。

上好的徽墨香气,丝丝愈发氤氲出来。

上一次景非收了的集锦墨,在皇后生辰时敬献上,皇后甚是欢喜。今上也喜欢,称赞景非孝心可嘉。圣旨一道,一时间,从徽州又赶制得相似的,进贡上来了许多。诸皇子都分得了一些。皆依着皇后的喜欢,镌刻着西湖四时图景,如画江南。虽不似景非献上的那一套古墨价值连城,也算是雅致精巧,风味别然。

许久,只听景成道:“丫头,景非去到绵城这么些日子,可有药材捎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从来疏淡难得见,所幸因此知消息

☆、密折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

没等到景非的捎来的药材,却等到了延喜王景非的一封密折,八百里加急,从江南的绵城一路直送到今上御塌前。

大景京城的清晨,便是从那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中惊醒的。

景成一早便进得宫里,下了朝后回来,头一句话就是:“景非这小子,还有这么一手。”

延喜王景非,在密折里,把他的岳父大人给告了。

经查,户部侍郎杜元耘,勾结知谏院王贺、张西平、莫是诀,以及工部侍郎马闻乐等人,自三年前黄河水患平息得到圣上重用后,于地方重镇的诸工事上,收取贿赂。凡是不进献给他们贿赂的,皆无缘参与工事。

工部尚书傅广在太子府连连叹气:“想不到啊想不到。马闻乐是可是臣一手栽培的良才。原想着再过几年,待微臣告老还乡之际,举荐他接任微臣如今的位子。咳,是在是痛杀微臣也。太子殿下,请恕老臣之前有眼无珠,错怪了延喜王爷。王爷对大景对太子殿下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傅尚书老泪纵横,沉痛不已。

景非折子上列明的那几人,当日即被拿下了大狱。

景非依旧守在绵城,尚未回京。

绵城水患仍在危急之中。太子景成奉得皇命,连夜召工部、户部、知谏院相关人等,重新委派负责绵城地方工事的官员,火速前往绵城,协助延喜王早日解了绵城的燃眉之急。

今上连下圣旨,嘉奖延喜王公私分明,不徇私舞弊,不愧为大景王爷,赏赐宝珠百颗,锦缎百匹。宝物源源不断被送进延喜王府。

又过了几日,朝中陆陆续续有更多消息泄露出来。据说,一直以为国为民兢兢业业形象示人的户部侍郎杜元耘的贪污事迹,此次之所以会败露,源于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半年前,向绵城的工事主事们索要由有名的金铺“织锦堂”制作的金银器皿,用来为自己的老母亲做寿。那些人为了巴结杜元耘,从几百件上好的金银器皿中只选了精心挑选的十件。剩下的金银器,他们无论“织锦堂”如何哀求,仗势欺人,拒不付钱。

“织锦堂”为了这些金银器皿能达到要求,之前很是下了一番血本,谁知最终只顺利收得了十件的成本。为了防止血本无归,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忍痛将剩下的这一批金银器皿自行处理。

这些器物被“织锦堂”卖给江南江北的其他客商,散落到大景朝江南江北各处。

可是当时,谁都没有留意到设计图样的雕工,在这些金银器物的内的底部上都精心雕刻了牡丹贺寿小图。

小小的底部,牡丹贺寿小图上,牡丹怒放,花团锦簇,可奇怪的是在牡丹花丛中竟然生出一支杜鹃花样。

因为雕刻得小,巴结的人和杜元耘拿到手后,只注意到器皿外表金光闪闪富贵逼人,底部看上去精美绝伦,哪会注意到这个不合常理的地方。

就是这个小小的不合常理之处,败露了杜元耘。

据说那位雕工,出生贫苦,最不满工部工事如此重要的事情竟沦为朝中官员用来结党营私腐败专营的工具,因此设计将小小的图样雕在器皿里。他竟料到这一批器皿做下去,绝不可能只有要进献给杜元耘的那十个,那些官员必将只是从几百个中间精心挑选出最最好的那十个,剩下的必将散落到民间去。倘若能得到苍天庇佑,定会有有识之士能够看出其中蹊跷的地方,若这位有识之士又能有十足的耐心和恒心,定能顺藤摸瓜,查出这那些大贪官大蛀虫,为大景为普天下老百姓立下一功。

不知他在雕刻这些瓶子的时候究竟同时下了多少祈福。这样好不明晰的暗示,居然如了他当日所愿。雕有牡丹丛中一支杜鹃花的瓶底的瓶子在一番辗转后,入了延喜王景非的眼。

因此世间之事,最是难料的。看似不可能成的事情竟也天衣无缝,顺遂了心愿。

景非新婚仅数月,就亲自一封折子将老丈人送到了大狱。当年得到皇上盛赞的忠君之臣杜元耘,成为延喜王爷老丈人的杜元耘,竟然是大景一朝的大蛀虫。

杜家一夕之间天上地下,大起大落。

景成笑着对我说:“丫头,如今这杜姑娘可被我俩害惨了。”

景非这王爷,绝不可能只是风流王爷。

我笑道:“无论如何,景非还算做你的人。这一回他这么做,虽然于杜姑娘狠了点,但总是大功一件,于你也没有坏处。”

景成低眉只顾着在纸上写字,良久,才将笔放下,道:“杜姑娘总算是我们为景非选的。再过几日,等这事儿有些平息了,你也若得了空闲,去延喜王府那儿看看人家。”

我会意,道:“好。”

这时,只听得太子府小喜子进得房门,道:“殿下,延喜王爷送来的药材到了。”

☆、泼药

景非从绵城送来的药材被细心包裹着。同往常一样,在每个药材的包裹里,都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细细写着药材采摘时间,重量,特殊的说明。景非的笔迹细致精巧,整整齐齐排列,素来颇得今上称道,倒不似风流王爷平日的作风。

我素来对景非的这些周到的考虑十分放心。比如这一份梳窝里,景非写道:“梳窝一百钱,均为去年三月份新鲜采摘。每晚戌时,取五钱,连须水一碗煎开,加适量红糖乘热一次服下。连续半月。期间忌辛辣之物。”

当晚,我按照以往的分量,亲自在厨房煎药。

梳窝的香气十分好闻。大景的梳窝,实应以离州所产为佳。离州上佳的梳窝虽早已经成为贡品,皇后也每年赐给景成不少,但依着景成的病情,实际应该再多用一些。但景成怕让皇上和皇后担心,总是收买张太医,让他少报了不少用量。不足的量,都让景非从绵城直接取来。绵城所产,虽不及离州的贡品,也算是质量上乘。何况绵城的梳窝自有其特殊的药性,须得和红糖一并服用。服下后,比起服用离州梳窝,仿佛景成会更加舒适畅快些。

太医院的药方,不知怎的,没有加红糖这一项。但景非第一次从绵城送来梳窝时,就用他及其精巧蝇头小楷写道:“需加适量红糖,方可得出此不凡效力。”

药煎好,我小心翼翼地用布将药罐子把手握好,缓缓将乌黑的药水,倒进碗里。厨房内顿时一室药香。

红糖。我顺手取来红糖,正要往药水里添加时,停住了手。

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是为方便景成服药专门辟的一间小厨房。平日里,只有我有钥匙。连景成的太子妃丁氏,都不知道里面究竟是做什么的。

每次煎完药,我都会将药材和煎药器物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包裹好,再熏上熏香,让外人不得闻到里面药材的味道。

空无一人的厨房。敲更的声音远远传来。戌时到了。

我还是缓缓将红糖加入药水里。然后将碗盖好,放在提篮中,锁好门,亲自给景成送去。

景成在他的书房里。摇曳的烛光,映照在他脸上。他苍白的脸好似也有了血色。书案上书卷铺展了许多。他半侧着伏在书案上,一本书在他手里松松地握着,封面上四个字隐隐露出来,在烛光下浑浊不清。

我一瞥,正是孟状元他们知书院学子编撰而成的《观景御览》。

我把药放在他书案上,道:“殿下,该服药了。”

景成抬头,看了看药,道:“是梳窝?”

我点头。

他没说话,放下书,拿起碗中的勺子缓缓拨弄着。

梳窝香气愈盛。

景成忽道:“丫头,你说我当喝还是不当喝?”

他咳嗽了一下,皱眉,又伏在书案上,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每年一到这个季节,景成就需要喝梳窝来让自己舒服些。延喜王景非每每及时送来的药材,精心挑选,质量上乘,气味浓郁正宗,包裹严实,原是景成和我所依赖所相信之物。

可此刻,我们俩盯着这碗已经煎成的药,却不知该如何处置它。

景非告发杜元耘那件事情,满朝文武称赞,皇上和皇后也欢喜,可这,却是作为太子的景成如今最为忌讳的事情。

此事之前,景成和我虽然都心料景非,恐怕绝非风流王爷不问政事如此简单的一个人,但也没有料到他居然是这样一个不能小瞧的角色。

雕刻在瓶内的记号,如此隐晦,如此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偏偏居然会被景非发现。这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甚至可笑至极的线索,居然也会被景非好好地利用了起来,顺藤摸瓜,一路而上,最后直捣罪魁,一举端了杜元耘那班重臣这么些年精心编织的腐败大网。况且,是在他娶了杜家的女儿之后。

景非做成这些事情,需要何等的心思缜密,何等的耐心和毅力,和何等的决断力。

这些缜密心思,这些不作罢的耿耿之心,这些当断则断,足可以让景成心惊了。

景成苦笑了一下。烛影红摇之下,他的苦笑看上去诡异苍凉。

他轻轻道:“丫头,我不喝这碗药如何?”

我点点头,拿起药碗,将它一举泼在地上。药水溅洒开来,溅到我和景成的衣角上,溅到书案上。

梳窝独有的香气,在屋内迅速弥漫开来,迅时飘散不见。

我冲景成一笑,道:“太子殿下自然不必用这些药。我自会另寻好的来。”

接着,我掏出手绢,缓缓擦拭去书案上残留的药水,道:“再者,这些事情,我们也不必另说与延喜王爷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

☆、佯装

又过了数月,景非仍在绵城,修书一封给太子,尽是兄弟之情当尽职尽责,一切安好,望皇兄不必挂念之语。

景成看着信,用笔轻轻支着下巴,沉默良久,方才动手回信。须臾,写毕封好,传人送去绵城。

他目送小厮远去,笑道:“绵城日益重要,景非他怕是有一阵不回京了。”

不能回京,更是不愿回京。

这年冬天,京城大雪,漫天的雪花掩住一城纷华。锦绣皇城,在一片银白中显得明媚动人。

京城里最风光的是延喜王府。原因是太子亲自向圣上奏请,道延喜王长期在外,十分辛苦,况前日治理水患、铲除贪官,均立下了大功。再者,延喜王妃杜氏,虽然其父不堪,但杜氏温柔贤惠,可称为景非的贤内助,不应因为其父的事情让杜氏受到牵连。景非在外,杜氏一人料理延喜王府,亦是十分辛苦,理应也受到封赏,让景非在外不必时时挂心。

圣上准奏,派人到绵城重重封赏了延喜王,同时延喜王妃杜氏也受到了封赏。延喜王府,一时风光无限。

我这几个月,最发愁的事情就是要去哪里弄得到梳窝给太子。入冬后,景成身子又不好了。种种途径都试过,却都不觉得放心。再也不用景非送来的药材,这一点上,景成比我更是执拗。

有一日,我见景成撑了一天十分难受,见不过,只得又拿了景非的药给他。药端在他床前,他一把推开我,大口喘着气,手紧抓着床沿强撑起身子,手指发白颤抖着,道:“我不要它。”

药终是没有喝。

他在外人面前浑然无事,朝堂上侃侃而谈,朝堂下谈笑风生,甚至在太子妃面前也是和颜悦色言语从容。直到我俩静处,房门紧闭,他背对着我,一口口血呕在雪白的丝帕上。

然后他轻声道:“丫头,拿去,烧掉。”

我俩都以为他的这样的佯装出来的状态可以瞒得住所有人,直到有一日,皇后又把我叫了去。

皇后见到我,挥挥手,屏退所有人,接着对跪在她面前的我说:“任兰舟,你给我说实话,太子最近究竟如何?”

我回道:“太子殿□子近来日渐好了。”

她道:“你们莫瞒我。我这整副心思,十几年来,都在太子身上。自己的儿,我怎么会不明白?每年一到冬天,太子的身子必然会不好,今儿冬天,药方没有变过,药量没有增加,怎么太子会这样无事?”

她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脸凑近,从下盯着我。

她手中的佛珠在我眼前晃过,佛珠已经被她捻得光滑发亮。

皇后冷笑道:“你应该知道,太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这小命也是没有的。”

我还是道:“请皇后放心,太子的身子无碍。许是张太医的药终于起了作用。这药可见是要用了一段时日,诚心诚意的,才能见起色的。”

皇后站起身,我只听得头顶上她冷笑了一声。一时屋内寂静无声。

这时只见文公公进得门来,道:“皇后恕罪。只是方才太子急急差人来问,太子有个重要的书,不知道太昭放在哪儿了?需得太昭回去,帮太子寻来。”

皇后怒道:“又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我这正在问她的话。”

文公公道:“太子说,他这事着急得很。他寻这个书,是因为要给皇上上折子,需要用典,一时半会儿记不太清,倘若用错了,对皇上不忠不孝,因此,他斗胆请皇后先让太昭回去。”

停了一会儿,皇后叹道:“好吧。你回吧。”

我走到门口,只听得皇后在后面轻轻说:“任兰舟。”

我住脚。她的声音低得我险些听不见了:“你好好照看太子。”

我点头。

回到太子府,景成盯着我看,笑道:“没难为你。”

我笑道:“半点没有问我的事情,都是问殿下你的事。”

那笑还停在他唇边:“嗯?”

我叹道:“殿下,如今我们一没有太医院,二没有延喜王,这药,需得再等一等了。”

他笑容煞住,直直望着我,道:“无妨。过得了一时是一时。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过了一会儿,景成站起身,转到墙边的书橱那里取下一本书,微微一笑,挑了挑眉,道:“先不谈这个。我这几日思忖了许久,瞧着这孟客之弄的这些个书甚是有趣。”

他走到我面前,将书伸到我眼前。《观景御览》书页上的四个字在烛光下分分明明。

他笑道:“你和知书院那班书生向来熟得很,你给我仔细瞧瞧,那班书生和延喜王交情如何,到底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修。强调点细节。

☆、提防

《观景御览》,除了辑录历朝历代的书籍之外,在每卷卷首都有知书院的书生们撰写的序文。其中有一篇论的是嫡长子继承制,结论为,应当以贤论,不应以嫡长论。该序文虽然言辞闪烁隐晦,但细细读之,不难看出其深意。

我想这就是景成担心的原因。《观景御览》,得今上和朝臣们的盛赞,景成也每日手不释卷阅读。这篇被景成标记了的序文,我大惊之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和景非交情很好的孟客之。景非虽然是皇后所养大,但毕竟不是皇后所生,所以也算不上嫡长子。这序文,莫非是针对多病的景成而来的?

这样一想,身为太子的景成这样担心,也不无道理。

盛夏时节,知书院兰桂飘香,古韵悠然。我正在偏厅等孟客之,却瞧见皇五子延昼王和皇六子延礼王一同踏入门来。

我一愣,连忙上前施礼道:“太昭任氏,给二位王爷请安。”

“太昭免礼。”

延昼王景然和延礼王景止,新近因其母淑妃被封为皇贵妃,风头正盛。今日他俩兄弟穿着同一颜色的袍子,一样眉开眼笑,让人诧异地亲厚。一眼望过去,好像是一对双胞胎。

淑妃的儿子,平素和太子的关系只是淡淡的,互不干涉。今上宠了淑妃多年,终于力排众议,将平民百姓出生的淑妃升为皇贵妃,这两位王爷总算是可以出了多年憋着的一股气。

“太昭莫非也是来寻孟状元论字的?”景然眯着眼瞧着我。

我心念一动,只得到:“正是。太子妃娘娘新近装饰了太子的书房,说是少了一幅字,非得让太子挂上一幅孟状元的字才好。”

景止哈哈一笑,对竟然说:“太子哥哥自从娶了皇嫂,真是听从皇嫂的话。”

景然挑挑眉毛,笑道:“本王却怎么听说,太昭你的确是曾经索要了不少孟状元的好字,却没一幅是往太子哥哥的房里送的?”

他怎么知道的?我心理惊了一下,却仍只能神色不变,依然笑道:“原是这么着,这不太子妃娘娘发话了嘛,说是就爱孟状元的字,非得让我今日向孟状元预订下来不可。”我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太子爷也无可奈何。”

景止哈哈大笑,手中的折扇摇得欢喜轻快。唯有景然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一双眼睛依然盯着我,仔仔细细地瞧。

我佯装不觉,依然笑笑着。这时孟客之终于出来,朗声道:“哟,原来是二位王爷到了。请恕下官之罪。太子府的太昭也到了,失礼失礼。”

景止摆摆手,道:“别拘这么些劳什子的礼数了。今儿是向你讨教字的。还要你大才子千万莫嫌弃我们兄弟二人。对了,太子哥哥要一幅你的字,你也快写给人家,好让任姑娘拿回去让太子复命。哈哈。”

我嘿嘿干笑。

孟客之不解:“什么复命?”

景然忽道:“这幅字是太子妃要的,要强行放在太子书房中的。你得依着太子妃的喜好写。只要讨得了太子妃的喜欢,太子那边,一切都好说。太昭姑娘,你说是不是?”

他目光直直射过来。

我忙连声说“是”。孟客之好似方才明白我们的意思,“唔”了一声,道:“不知太子妃喜欢什么字?”

太子妃丁香,自从入了太子府后,我还真没什么和她打交道,此时骑虎难下,只得继续编道:“呵呵,新婚燕尔,自是亲密非常,孟状元才高八斗,挑个恰合的写了便是极好的了。”

听了我这话,景然和景止都饶有兴味地瞧着孟客之。

孟客之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将毛笔细细地在墨汁里蘸了,调整好,凝神思索了片刻,然后在纸上挥毫书写。

我和景然景止凑过去看,只见他写的是:“花好月圆”四个字。

景止哈哈笑道:“孟状元,这也太香艳了。”

景然轻摇折扇,不发一词。

我嘿嘿笑道:“好字好字。”走上前,细细捧着纸,待干透,即可收好带回。只听景然忽然轻轻道:“这四个字,太子殿下果真会喜欢?”

我笑道:“喜欢喜欢。大俗即大雅。”

孟客之也在一旁道:“下官只以讨了太子妃喜欢为准。”

景止笑道:“状元郎啊状元郎,你的这一番苦心,一定不会白费。”

当晚,我将“花好月圆”四字,摊给景成看。

景成皱眉:“孟客之的字?”

我点头,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景成笑道:“景然和景止也去找孟客之,你遇得巧了。”

我摇摇头,道:“这两位王爷,不好对付。”

静了一会儿,我又道:“殿下,今上近来对他们喜欢的很……”

“无妨。”景成饶有兴致地挑着灯花,道:“只不过赏赐得过分了些罢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道:“父皇若真是要栽培他们,怎么会只让他们当个清闲的差事?分儿事情也不用做,虽然位高,但不权重。朝中事情他们皆是没有经手过的。”

他转头又继续拨弄着灯芯儿,笑道:“不过是封了淑皇贵妃,和父皇愈发亲密非常。若真是要论到政务,父皇清醒得很。淑皇贵妃这几年恃宠而骄,父皇疼她,皆由着她去。你当她是真没向父皇索要让她的两个儿子担任权势的位子么?她要了,不过父皇不允罢了。”

我心理愈发透亮了起来。忽然念起一事,道:“那日你从西疆得胜回来,竟然不支坠地,现在想来,莫不是淑皇贵妃也参与其中了?

他轻笑一声,道:“若真是淑皇贵妃和五弟六弟他们,倒也罢了。总算是天庇佑我,侥幸躲过一劫。”

他停住手,缓缓走到我面前,站住,轻轻道:“我只怕是景非做的。”

我望着他。他的脸背着光,隐晦在昏暗里。

他叹了口气,道:“就算不是景非做的,我最需要防着的,仍是景非一人。我倒是不怕这清清楚楚就可以顷刻间致人于死地的毒。就怕他,就怕他神不知鬼不觉,就爬到了我的前头去。”

他背转过身。只听他又道:“又只怕他得了天下人的心,众人都帮他,到时候就算我强撑着一口气,也无济于事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

好一会儿,我轻声道:“我是帮着你的。”

风过,太子府里的桂花亦悠然飘香。

☆、勾践

作者有话要说:奇了怪了,有些引号为什么显示出来有问题??

“我是帮着你的。”我轻声对他说。

景成要顺利当上大景的皇帝,我就是要帮着他的。

从八岁起,我就知道,我的太子殿下景成,他全身心要的,就是金銮殿那个位子。

那个时候,今上另选了大才子苏子恒当太子太傅,教太子读书。苏先生已经五十多岁了,奉了诏来教导太子,十分认真,每日勤勤恳恳。

有一日,苏先生讲到越王勾践,说其卧薪尝胆。我在一旁也听得入神。太子那日身子又不好,歪在榻上,双眼却异常明亮,说道:“先生,勾践比之汉武帝如何?”

苏子恒道:“强于汉武帝?”

景成又问:“比之唐太宗如何?”

苏子恒道:“强于唐太宗。”

景成道:“勾践不过小小越国之王,最知名的事迹莫过于卧薪尝胆,为何先生说他强于汉武唐宗?”

苏子恒道:“汉武帝和唐太宗文治武功,千古流芳。但臣之所以说勾践强于其二人,只因其赫赫一生,在于一个忍字。身为帝王,号令天下,扬威海外容易,但于‘忍’字上践行却异常难得。天之骄子,万人之上,一朝却需忍辱负重,屈居于人下,克制住自己满腔的愤慨,强压住心中的熊熊怒气,如同往心里剜肉。人之最强敌,非他人,非敌手,而是自己也。常人于忍字上践行已十分不易。勾践乃一国之主,却能践行忍字,堪称大丈夫,堪称一代令主。”

景成静默了一会儿,忽道:“先生视我比之勾践如何?”

苏子恒跪下道:“殿下。”

景成微微一笑,脸上有了红晕,道:“勾践虽然忍辱负重十分不易,但其身子健全,比之我这个常年多病之人,恐怕胜之不少吧。”

苏子恒磕了一个头,朗声道:“殿下虽年幼,但聪颖过人,他日长成,若能继承大统,必成一代令主。”

他停了停,抬头望了望景成,又低下头,道:“殿下,老臣自从任殿下的太傅以来,深知殿下求学求知不易。老臣严苛,规定殿下每日需早起晨颂、上课,殿下虽在病中,仍然每日丝毫没有懈怠,寒冬酷暑,勤学苦练,从不间断,老臣每每视之,皆感慨不已。老臣虽为殿下的老师,仍十分钦佩殿下。殿下虽体弱,切不可丧失昂扬之志。老臣虽年迈,也必当效忠殿下,万死不辞。”

说完,他一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看了看景成,他直直望着地上的苏子恒,不发一言。

良久,景成终于叹了口气,轻声说:“丫头,快把苏先生扶起来。”

我扶起苏子恒。老先生仍然十分激动,全身微微颤抖着。

景成笑了笑,道:“苏先生方才说,勾践强于一个‘忍’字,学生却以为,勾践还强于一个‘信’字。”

景成望向窗外:“越国战败,吴国肆虐,天下人没几个相信勾践居然能够卷土重来。可勾践纵使天下人都不信任他,他仍然信任自己。方才有‘忍’,方才有卧薪尝胆,方才有反败为胜。”

苏子恒挣脱我搀扶着他的手,忽地重新跪倒在地上,道:“殿下,必然是我大景的一代令主,是我大景之福啊。”

景成凄然一笑,回过头,道:“先生怎么又跪下了。我大景太子的师傅,老是这么跪下不好。”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师傅今日的教诲,学生终身铭记。师傅方才说的效忠的话,学生也请先生记得。”

苏子恒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跪在地上,低声哭了。

那一年,太子景成方才十岁。

忠心于景成的太傅苏子恒,教导了太子将近四年。圣上尤为称赞苏子恒,说亏得其教导,太子愈发长进。

第四年冬天,苏先生说他年逾八旬的老母亲在家乡病重,需要回去看望。圣上恩准了。景成和我依依不舍在宫门外和苏先生告别。

景成道:“苏先生,日后请回来继续教导景成。”

苏先生重重地点头。

宫门夕阳,洒泪而别。

可是苏先生再也没有回来。听说苏先生在回乡途中,突然生了大病,一病不起,还未到他的家乡,就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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