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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顿海 当前章节:147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23

消息传来,景成沉默不已。

那一夜,景成向我问《史记》在哪里。我寻得,递给他。他一册册翻阅,抽出一册,翻到一页,读了良久,然后,将那一页撕下,放在烛火中烧成灰烬。

那一页,是《越王勾践世家》。

☆、弈棋

开春,太子身子舒畅了不少。皇后高兴,禀了皇上,在宫里设了家宴,诸皇子都来了,一家子和乐融融。

家宴毕,是皇上最喜欢的游戏:围棋。

皇上亲自布下了棋盘,笑道:“你们谁先陪朕下这一盘?”

景然笑道:“儿臣前日寻得了几本棋谱,研习了好一阵子。就让儿臣先下下试试。”

皇上笑道:“不错。”

景然笑着坐下,道:“儿臣恭请父皇执黑子。”

皇上哈哈一笑,道:“许久没和你们下棋,也好。看父皇手是否生了。”

今上少时,即工围棋。大景一朝凡是知名的棋手,都曾被请进宫去,和今上对弈。诸皇子也颇受影响,必修的一个功课,就是围棋。

景成的围棋师傅名叫乐数,围棋之术冠绝江南。他生得个头极小,我瞅着他走路总是蹦蹦跳跳似的。景成同他学了五年。一日景成和皇上对弈,不知怎的,棋到中局,皇上突然勃然大怒,一掀棋盘而去。当日,圣上就下旨,乐数被赶出皇宫,永世不得进京城。

景成沉默了好一阵。他每日都会抓着书房里的棋子,愣愣地坐在那儿苦思良久。

又过了几日,圣上亲自教景成下棋,夸景成下得好,赏赐不少东西。皇后自然是高兴的。谁知道两个月后,圣上不再教景成,改教景非。又过了两个月,就是景然和景止。

这一圈教下来,宫中和朝中,自是不得安宁。

议论纷纷也跟随了几圈兜下来后,猜测的结论就是,太子储位不保。

景成自然也是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他于是更喜欢一个人在夜里琢磨着棋局。

那两个月内圣上教他的棋局,他每日回来都复盘一遍。

圣上不再教导他后,他也是每日会复盘几局。圣上的那些棋局,他都烂熟在胸。

此时,景成站在一旁,仔仔细细瞧着那两人的棋局。

皇上忽然停了好一阵子不再落子。他抬头,笑道:“成儿,若下到这里,你说是你然弟胜了,还是你父皇胜了?”

景成将脸又往棋盘上凑近了一会儿,瞧了良久,方道:“是然弟要胜了。”

皇上扬了扬手指,笑道:“哦,为何?”

景成道:“父皇听闻然弟说有棋谱,自然是喜欢得很,自然是要故意示弱,诱使然弟将棋谱中招数使尽才罢。”

皇上哈哈大笑:“你这种念头倒是不错。”

他轻轻将黑字放入棋盘,抬头瞧着对面的景然,道:“景然,棋艺尚可,不过,这一局,怕是你们的父皇要胜了。”

景然伸头仔细将棋盘一瞧,抬头对景成笑道:“太子哥哥,你猜错了。”

景成站到皇上身侧,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将棋局看了一通,笑道:“原来父皇早已胜出了。”

景止在一旁道:“幸而方才太子哥哥没有和我们打赌,否则太子哥哥要输得惨了。”

众人大笑。

当晚,景成照例将今日的棋局复盘一次。

复盘完毕,他将棋子一掷,冷笑道:“这些究竟是父皇的心思,还是不是父皇的心思?”

我笑道:“这简单。殿下要如何对付,只需殿下决定,是是要让皇上看出你的心思,还是不要让皇上看出你的心思?”

他伸手在棋子堆里一搅,在影影绰绰烛光下一笑,道:“今日你在一旁,许是看得明白了?”

我点点头,笑道:“看得真切。圣上好些日子没有这样一局局下棋,倒像是又摆开了车轮战术,将你们一个个对局了一通。”

景成抓了几个白子玩儿,笑道:“多年前的一圈教下来……父皇若不是又想让大家猜测我的储君之位不保么?”

我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拢,笑道:“猜测什么的,都不抵事。说句放肆的话,不过大家都是皇上布下的棋局中的棋子儿,皇上才是那下棋人。而且是唯一的下棋人。”

他定定地望着我,道:“常言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可知是为什么?”

我抬起头望着他。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伸手将我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我的耳后。

跳跃的烛火在他的眸子中,在我眼前跳跃着。他的眉目一层零落闪烁的光晕。

他轻轻道:“不在棋局中,不是下棋人,事不关己,才是最看得分明一个。若观棋人一语道破,这局,就太无趣了。”

他一笑,微眯起眼,又道:“你看父皇布下的棋局中,除了他那个独独的下棋人,我们其他人,后宫,诸皇子,朝臣们,都不过是棋子而已。唯有你身在棋局之外,方才能助我看得分明。”

我笑道:“这个担子太大了,我可担不起。”

他一挑眉,笑道:“我记得当年乐数师傅还在时,你在一旁只看着,棋艺却比我好得多。”

我正欲说什么,他一笑,伸手拿过一旁的一块莲藕糕,塞进我嘴里。

干巴巴的我说不出话,只能听他自个儿又笑道:“我还记得父皇教我下棋之后,你瞧着我每日复盘。有一日,你对我说,父皇最擅长的就是平衡整盘棋局,最终让他自己最胜出。”

风凉。夜静。

我好不容易吞下那口糕点,咽了口口水,望着他好看的眉目。

他瞧着我,微微皱了皱眉,忽然“嗤”地一笑,道:“说得甚好。”

我也笑,将莲藕糕掰了一块儿塞给他,道:“今儿皇上赏的,真是好吃。比我们府里的好得多了。赶明儿让老张头也尝尝,好歹偷偷师去。”

☆、丁香

老张头压根也不愿意学做这种莲藕糕。

我上午刚刚将莲藕糕送进厨房,下午老张头就一头冲进我房里,道:“这种莲藕糕,一点都不如绵城的好。”

我一瞧,送去的几块莲藕糕被他掰得七七八八,想必是已经细细尝过了,便问道:“绵城的太甜了。太子不喜欢太甜的。这种的味道刚刚好。你照着做便是。”

老张头“哼”了一声,怪声怪气地道:“大人可知正宗的绵城莲藕糕?上好的江米,上好的莲藕。那种水滑的莲藕,怎么是这种粉粉的莲藕做出来的货色可以比的?咬一口下去便满口的渣子。”

“更何况,”他满脸鄙视地弹了弹盘子里的碎糕,眼睛斜着看我,道:“没有放桂花调味的莲藕糕怎么算正宗的莲藕糕?”

老张头是江南人士。任太子府大厨多年,手艺深得太子赞赏。当年他可是被皇后亲点配到太子府的,平日里对自己的手艺可是颇为自负,总是脖子仰得高高的,一副大嗓门横冲直撞,除了上头,谁都不放在眼里。

此时老张头脸微微涨红,说得抑扬顿挫,铁骨铮铮,定要为他家乡的莲藕糕挣回十足的面子。

我只能再三开导他:“太子不要甜的。上回绵城的莲藕糕太子吃了几口便放下了,不要这么对的桂花和糖。麻烦您照着这个口味做了可好?”

老张头不依不饶,手指关节在桌上噔噔地敲:“那不成。除非你给太子上糕点的时候,给它换一个名字。”

我笑道:“莲藕糕就是莲藕糕。没有加桂花也是莲藕糕。你要叫它啥?”

老张头似乎真是和我杠上了,他瞪圆了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太昭大人博学多才,想必定可以给它取个好名字,去讨了太子的喜欢。”

我一愣,正不知如何答话,只见太子妃丁香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我慌忙上前请安。她一笑,指着盘子里,道:“这个莲藕糕怎么掰得七七八八的?”

我笑道:“正和老张头议论这糕点的味道,所以弄得碎了些。”

丁香莞尔一笑:“我自幼可最爱莲藕糕,可否让我品评一二?昨儿个尝了好些,这些莲藕糕虽然不如绵城的细腻甜绵,也算清爽可口。如今天气渐热,清爽可口的仿佛更加讨喜些?”

我点头,笑道:“娘娘说得是。”

老张头用力点着头:“太子妃娘娘说的有理。”

丁香尖尖细细白白的手指儿捻起一块糕点,仔细瞅了瞅,笑道:“方才又听得你们要新给它取名儿?”

我答是。她看向我,一笑,道:“我倒是想给她取名‘亭亭糕’。有诗云,‘江南可采莲,莲叶何亭亭’。这糕点,虽不如寻常的莲藕糕甜蜜,却是清爽雅致非常,倒不像是莲藕做的,却像是莲叶做出的一般,回味悠长。”

我拍手称道:“妙极妙极。” 然后转头对一旁早已听呆了的老张头,道:“就叫‘亭亭糕’了。就照这个方子做了,可好?”

老张头点头,二话没说,端起盘子走了。

我回过头,正对上丁香姑娘的眼睛。丁香姑娘正微眯起眼瞅着我。

我笑道:“太子妃今日前来,可否有事?”

她笑道:“倒是也没什么。只不过刚才逛着,听得你和老张头的争论,便进来看看。”

她随手翻开我摊在桌上的书,又抬起眼看着我,道:“太子平日里,都喜欢看什么书?”

我笑道:“太子涉猎极广,倒也说不上究竟喜欢什么。”

她紧盯着我,道:“我听说,进来太子颇喜欢看《观景御览》?”

我道:“这书诸皇子都有的。想必是圣上让他们看,自然看得也稍稍勤快些。”

她只盯着我,不答话。片刻后,才道:“我前日,见着了延喜王妃,她说好一阵子没有收到延喜王往王府里送的家信,不知是不是送信的人走错了地方,送到我们太子府中来了?”

我笑道:“这还真说不准。您也知道,延喜王自小就和太子极为要好。延喜王身在绵城,但往太子府这里送东西是常事。送东西的差役想必也懒,只记得往太子府的路线,没有细细分辨该送到哪里去。赶明儿我便去跟那些差役交代一下,千万别漏了送往延喜王府的东西。”

她“唔”了一声,又道:“不知先前往我们太子府送的东西中,是否就有本应送往延喜王府的?理应要好好查一查,如果果真有的,该往王妃那里送过去,免得延喜王又得大老远让人从江南再送到他府上去。”

我刚答了声“是”,她便紧跟着笑道:“太昭若是不得空,反正我左右也是闲着无事,倒是可以帮着你查一查。”

她又眯起眼瞧着我,道:“你可都说说,先前延喜王从绵城巴巴儿的送来我们这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嗯?”

我咀嚼着她的话,脑子转的飞快,只觉得舌尖发涩。

正在这时,门口影子一晃,便听得老张头粗大的嗓门大大咧咧地已经在门内嚷开了:“娘娘,太昭,你们可尝尝?方才参照着弄出来的一块,不知味道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早起的鸟儿捉虫吃~~吼吼~~~

☆、会试

我咀嚼着她的话,脑子转的飞快,只觉得舌尖发涩。

正在这时,门口影子一晃,便听得老张头粗大的嗓门大大咧咧地已经在门内嚷开了:“娘娘,太昭,你们可尝尝?方才参照着弄出来的一块,不知味道对不对?”

我顺势笑道:“娘娘,不妨先尝尝?殿下昨儿个就说,若做得好,要先给他用着,再往各处送些。”

丁香抬起左手往桌案上一撑,拖着腮,瞅了我一会儿,才道:“也好。”

老张头将盘子往桌上一搁,嘿嘿笑着。

丁香捻起一块放进嘴里,缓缓点头道:“果然是上好的。快送去给太子殿下便是。”

我答应了声“是”。丁香起身,绕过我,总算出了门。

景成果然喜欢这新做的“亭亭糕”,觉得甚至比今上赐予的原先的糕点,更加芬芳四溢而清雅绝伦。又听得太子妃为它新取的名字,更是觉得精妙非常,命送往延喜王府不少。

又新做了一批,往宫里也送去了。没出二日,今上下旨,曰两宫皆喜欢这“亭亭糕”,太子妃丁氏才学过人贤良淑德,取了好名字,赏赐珍珠翡翠。同时也赏赐了老张头,称其匠心独具。

老张头已然成为太子府的红人和功臣。他嗓门愈发大了,斜着眼瞧着我,道:“还是太子妃娘娘才识过人。”

我连连称“是”。

老张头不依不饶,又道:“我要是太昭大人您,必然会少和太子妃站在一块,都给比下去啦。”

我干笑,不答。他仿佛非常生气,胡子一翘一翘,配合着有些纷乱的头发,果然飘逸得紧。

景成为着圣上赏赐太子妃和老张头上了个谢恩折,折子中详细介绍了“亭亭糕”在原有的“莲藕糕”上的改良之处。御膳房的高手们拿了方子,琢磨了半天,却就是做不出“亭亭糕”独有的滋味。

老张头在听了宫里的公公代为传达的圣上的询问后,满脸得意地道:“那是自然。用料三分,七分在火候。这个火候嘛,要靠当时当刻的感觉,是教不出来的。”

愈发神奇。

皇后爱子,总算了断了皇上想把老张头留在御膳房的念头。老张头得以继续留在太子景成府中。

自此,天下独有的“亭亭糕”,只有太子府中的老张头才能做得出来。量少而精,仅供皇宫和太子府。

其他的,除了景成送到延喜王府的那一些,就是赏赐给此次科举参与殿试的学子们的了。

今次科举,圣上极为重视。亲自为会试拟了试题。

会试主考,由三人组成。

右丞相马凝,知谏院正史沈如亮,知书院正史孟客之。

大景一朝,知书院官吏担任会试主考,还是头一回。

朝野自然议论纷纷。

我去瞧孟客之时,他依然紫袍一身,清茶香茗,练字的时候头也不抬,只低头笑道:“才到晌午,你已经是今日第十一位来我这儿的了。”

我笑道:“孟大人如今当是门庭若市,竟然还细细数的清楚?”、

他放下笔,抬起头笑道:“究竟何事?”

我道:“不过是作为朋友来看看你。仅仅是作为朋友而已,千万别把我当成太子府的太昭。如今你孟大人炙手可热,我们太子府可不想落下个拉拢大臣的名声。”

他“扑哧”一笑,道:“你把我的顾虑都解开了。哈哈,好,朋友就朋友。”

他仔细倒了杯茶给我。品茗一口,茶香四溢。

我不禁赞叹道:“好茶。”

他瞧着我满意地笑道:“上好的龙井,恰恰配那上好的‘亭亭糕’。”

我低眉将茶杯放下,道:“我何时给你送来过?”

他提起茶壶缓缓帮我的茶杯续满,并不看我,道:“不过是前日进宫,皇上赏赐的。”

我笑道:“果然是做了大主考,如今可得了今上的另眼相看。”

他微微一笑,道:“只不过赏赐得少了,当日就吃完了,否则该给你今儿来上一点,正好配我这上好的‘龙井茶’。不过嘛,这‘亭亭糕’是你府上出的,也不必要贪我这一两口去。”

我道:“自然自然。你若喜欢,待我禀明了太子,让老张头做得些,给你私下送来。”

他点头,道:“那是最好。”

会试毕,今上当初为会试拟定的题目也终于被众人知晓。典出《论语》:“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注)

今年会试的题目就是,论“君子之孝”。

会试题目一出,又是一场纷纭。

今上此举,莫非是默认了作为嫡长子的景成,继承皇位,是不可动摇的?

若果真如此,那一年前对《观景御览》的百般赞许,又是为何?

让主持编撰《观景御览》的孟客之做主考之一,又是为何?

《观景御览》有序文,尽是非议嫡长子继承制的迂腐僵化,若固守而不加以灵活变通,必然弊病丛生。

对圣上此举,还未品味出个明白,紧跟着又有圣旨下来,下个月初四,举行殿试。

并且又有一道圣旨径直送到了太子府中。此次殿试,圣上怜读书人之辛苦,将特赐每位参加殿试的学子桌上一碟“亭亭糕”,为学子们答题中腹中饥饿时取用。

老张头得令后喜不自胜,颇为自豪自己的手艺,能让这些大景朝的栋梁们尝到。他吹着家乡小曲儿,在厨房里赶工,甚至又得了圣上恩准,大胆改良了原本“亭亭糕”上的花样纹路,云龙纹细细镶边。最终如数制得上上之品“亭亭糕”在殿试前一天送入皇宫。

初四,晨曦微露,金秋微寒。

金銮殿上,早已是书案排开,当朝太子府中所制得的“亭亭糕”独有香气四散,将氤氲在整个大殿之上。

而此时的太子景成,正站立在他太子府的书房外,手持一枝尚未凋落的桂花,捻下花蕊儿,丢给池塘里一簇簇奔忙的鱼儿,一边笑着问我:“宫中可有传来消息?今日殿试的题目,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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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弟,读音和意义与“悌”相同,即弟弟对待兄长的正确态度。

犯上:犯,冒犯、干犯。上,指在上位的人。

鲜:少的意思。

全句意思为:孝顺父母,顺从兄长,而喜好触犯上层统治者的人,是很少见的。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

☆、猜心

我摇摇头。

本想在殿试的天和殿里外都安排信得过的人,就怕宫里的太监宫女不牢靠,殿试庄严之下,难保会惊吓了出什么乱子。于是只能靠信得过的朝臣。

偏偏选的是孟客之。殿试之上,之前会试的主考,亦会在场。

明明怀疑他,却还选他。景成的理由是,孟客之既然答应,若其并没有在支持谁,那么他传出来的话,必然是信得过的。皇上信自己的儿子还是信这个刚刚被重用的一直不得志的文官?孟客之再怎么单纯书生,打滚官场这么多年,相信他自己也不会冒这个险,所以一定不会将太子让他通消息的事情告诉皇上。

若孟客之真是如我们之前所怀疑的,是景非一党,眼下景非羽翼未丰,尚需景成的势力庇佑。况且圣上如今对景非和景成的态度皆不明显,此时跳出来弹劾太子,也难料圣上是信还是不信,无异于以卵击石。

因此,此时此刻,由三个主考中的相对熟识的孟客之当眼线,最好不过。

景成见我摇头,转过头继续看鱼,道:“你可猜猜,父皇这一次,又会拟了个什么题目?”

我笑道:“今上每每拟的题目都是难猜。”

我记得我大约八岁的时候,随景成入宫。深冬时节,皇宫内冬梅吐艳,娇红似血。皇后、后宫嫔妃及诸皇子们奉了皇命,团团围坐。那雪粒儿扑哧哧在窗外飘落,屋内却温暖如春,和乐融融。

皇上歪在塌上,指着窗外的飘雪红梅笑道:“你们皇子们都说说,若要你们取了窗外的一件东西献给朕,你们会取什么来?又是什么缘故?”

景然那时极为瘦弱,眉峰微蹙,轻声答道:“儿臣取雪。儿臣前日读古书,说是雪水泡茶极为清香,雪水温酒极为香洌。儿臣愿为父皇尽享天伦献微薄之力。”

皇上抿了一口酒,笑道:“然儿虽年幼,却已是极有孝心。好。”

景止上前,道:“儿臣不取雪。儿臣要取那红梅。”

皇上笑道:“哦,为何?”

景止眼略睁大了些,道:“窗外大雪,雪花又相似并无分别,取雪极为容易。红梅虽盛,挑选上佳的一支却不易。儿臣愿做那不易做之事,让父皇尽兴。”

皇上点头笑道:“唔,说的也颇有道理。”

他的目光向景成景非这里扫过来,道:“成儿、非儿?”

景非瞅了瞅景成,见他依然沉吟不言,转头望向皇上,道:“瑞雪红梅,皆有趣。但父皇方才所指,仅限明是窗外一物,并未明令仅能取雪或梅。不知儿臣这般理解,可对?”

皇上笑道:“你继续说下去。”

景非微微一笑,道:“若要儿臣取,儿臣愿取窗外清风。虽寒冽,但清澈爽致。”

他抬眼瞅了瞅皇上,又垂眼笑道:“咱们围坐多时,得开窗透透气。”

皇上哈哈一笑,道:“说得不错。别出心裁。”他又对身边的公公道:“前日进贡的好酒,赏一瓶给二皇子。”

他回过头,对景非道:“非儿,你虽年幼,但凡我皇儿,必要有一身好酒量,哈哈。”

景非一笑跪地,道:“儿臣遵命。”

皇上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方才对景成道:“成儿,你是太子,又是大哥,你要取什么来给你父皇?”

景非方才的答案,得了取巧的便宜,只是现在轮到景成,实在太难回答了。

景成尚在踌躇,又听得皇上问道:“成儿?”

景成起身,走到中间跪下,道:“三个弟弟所取之物都十分不易。儿臣……儿臣愿助他们一臂之力,助他们顺利取得所要之物。”

景成说得很缓。

皇上勾起嘴角,轻道:“唔,助一臂之力么……”

四下寂静,唯有暖炉炉火嘶嘶作响。

皇上道:“你身为长子,理应如此。也罢,答的不错。也赏你一瓶好酒。”

景成磕头,道:“谢父皇赐酒。”

却听得有人道:“皇上,太子殿□子不适,那酒浓烈非常,恐非太子所适合。”

正是淑妃。

景成仍然跪着,没有抬头。

皇上微微皱眉,道:“这倒是了。可是,如今成儿答的好,也应该赏些什么。”

景成忽道:“儿臣今日得父皇夸奖,已是莫大的赏赐。”

皇上一笑,道:“成儿,你今日,话略多了些。”

景成一动不动。

又听得皇上道:“也罢,既然你说朕的几句话,于你已经足够,那就这么算了罢。你,起来吧。”

皇上似乎兴味索然,又往榻上歪了歪。

景成静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回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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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多年前的光景,又叹了一声:“实在难猜。”

景成一笑,道:“咱们猜了这么多年,父皇的心思愈发难解。不过有一点,这会试和殿试,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

他手轻轻一扬,稍远丢了一个花蕊儿下去,引得游鱼调转头,纷纷奔那儿而去了。

他又道:“知书院地位日增。即使并不是因为《观景御览》中的那篇序文符合了父皇的心思,父皇在会试上重用孟客之,也是在向天下人昭示,读书人如今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的地位。”

所以,今日殿试,皇上对哪位读书人特别关照,许是可以捉摸出来些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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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直至黄昏仍未结束。

满朝文武,几百颗心,此时都牵系在金銮殿中的莹莹烛光身上。

圣上许是早已料定了众人的心思,对殿试里头的消息看管得极为严密。这整整一天,皇宫里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我和景成待在他的书房里。景成练字,字字不成,终于是满地废纸。

最后一丝霞光几近散去,终于看到门房小厮快步走进,道:“宫里送来的。”

我忙上前取过信,挥手让他下去。

匆匆拆开信封,只见信笺笺纸素净,信笺上两行极工整的小楷。

殿试题目: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

我低声念完,到落款处时,不仅“咦”了一声。

景成正半低着头听着,抬头问道:“怎么?”

我把信递给他。

此封信的落款处,依然是极工整的四个字:执苏拜上。

会试三大主考官之一,当朝右丞相马凝,字执苏。

作者有话要说:又抽了,更不出来了么?。。。

☆、马凝

景成紧握着信笺,缓缓走到书案后,坐下,一语不发。

天色已经全部都暗了下去,书房内,只有书案上的灯火,影影绰绰将光芒小心翼翼收拢在书案四周。

景成带着些凉薄的笑,道:“丫头,我们太着急了。”

在看到“执苏”二字的时候,我的心也是一凛。

交代的人明明是孟客之,为什么送消息过来的好似是马凝马执苏?

孟客之为什么没有送来消息?

右丞相马凝又如何能知太子此刻等的是什么消息?

并不亮堂的房内,这一时无法理清的缘由,连同之前种种猜测和不安,此时都一齐盘郁而来,如此压迫人的深晦。

我说不出话去答他。

又听得他轻轻一叹,道:“着急二字,切忌切忌。怎么这一次就忘了。”

会试之后,朝野纷纭,似乎是有利于太子守住储位的猜测,都让我们过于激动和兴奋了。

但这并不是所有原因。

不得不急。

景成的病,因着一直没有得到足够的药,愈发严重。他是即使是重病也要坐在金銮殿上,纵然面色苍白气息奄奄也要拥有口谕天下那一刻的人。

我抬眼,望着窗外墨色,轻道:“事已至此,对手都只在暗处,只能看他们下一步会走哪一步棋了。”

落款了马凝的字的来信,其实也并非一定就是马凝所写。

这京城太大,天下太大,此时这无边的夜色下,究竟又笼罩住了多少此时不得而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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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一壶酒。延喜王景非依然好酒量。

景非从绵城风尘仆仆赶回,嚷着道:“你们府中上好的亭亭糕快给我尝尝。”

我笑道:“人说这亭亭糕最好的要配得上好的龙井,这府中一时半会儿没有了,配酒可好?”

他面上笑意依旧,微点着头,道:“好。”

太子这几日都在户部,宵衣旰食,数日未归。

景非斟酒,举起酒杯,凝神片刻,道:“上一回和你这般喝酒,还是两年前吧。也是这般好天气,花香熏人醉啊。”

我笑道:“你知道太子殿下闻不得太重的花香,太子府的花农换了一批又一批,如今哪有什么花香去熏人?”

他眼一眯,道:“那香味就出自这‘亭亭糕’了?我在绵城,也听得这东西好,太子哥哥小气,也不送我一些。”

我嘴一撇,道:“绵城太远,没送给你那里。倒是你的延喜王府,可拿了我们这里的好些去。你还没有回府吧?说不定王妃早早就备下了亭亭糕,就等着你回去。”

他一杯酒落肚,才道:“昨日便回的京城。的确是吃了些。”

我给他缓缓斟酒,又道:“你可还喜欢?”

他指尖微触杯沿:“嗯。的确是好。”

我笑道:“可见王妃待你极好。才这么些亭亭糕都给你备下了。”

他笑道:“我正要说你们太子府小气,送得太少了些。下次,你就麻烦多送点过来,我还可以带回绵城去吃。”

我放下酒壶,笑道:“你哪吃得这么多。莫不是要送给你什么古旧相好?”

景非一笑,伸手将一块亭亭糕放入嘴中,含糊地说:“都是自用的自用的。”

他突然咳嗽了一声,许是呛着了。

我叫来人,让沏上铁观音,递了一杯给他,道:“这儿风大,不要光喝酒。还是要配点热茶。这铁观音配着,不知和龙井配着味道是否一样。”

他喝了口茶,道:“没有用龙井配过。真是那么好么?绵城龙井倒是多,下回配一次试试。”

我浅笑。

明知这一番试探也许仍旧是一无所获,但就是无法按捺住这想探究一番的念头。

殿试之后,就没有见到过孟客之。

纵使我和景成之间,忽然间就不提了此人,但哪些纠缠不住的未知和暗暗的恐慌,时不时就侵蚀开来。言谈之中,就忽然会静默下来,让人怔怔地仿佛目下虚无,一股凉意遍布全身,虚弱得无法自持,再也说不出话。

孟客之,他到底怀揣着的是什么心思?

他和景非之间,究竟又有什么牵扯关系?

唯一的一丝线索,就是那一日我在知书院隐约提到想让孟客之在殿试那一日帮忙,通知太子府殿试的题目和当日殿试之上皇上的情况。

他那一日是一笑答应。

答应得爽快,眉目清澈明亮,仿佛是如此坦然自若,仿佛要他办的事情,于他只是毫无干系。

那一日,知书院,与孟客之,亭亭糕配上上好的龙井。茶香糕香,四溢醉人。

孟客之说,亭亭糕是皇上赏赐的。

连日来盘根错节的茫然和思量,终于让我想到亭亭糕上头去。

悄悄问过文公公,文公公却说,宫里亭亭糕只有皇上和皇后用过,且他二人也并没有将亭亭糕赐予臣下。

一口亭亭糕咀嚼在嘴里,丝丝清香,略带冰凉。

虽然是恰合了一直以来潜伏暗藏的猜测,却仍然略略不安地想从眼前这一个人身上和言词中间再加重那猜测的分量。

他面上笑意不变。

微风流动,只是淡淡的寒意,于我,此时仿佛已经是入骨入髓。

景非自顾自斟茶吃糕,忽然道:“你怎么不吃了?记得小时候,你可是最馋的一个,老是背着太子哥哥央求我给你带点好吃的。”

他停了一下,又笑道:“那时候你略略埋怨太子哥哥那里的吃食太素淡了,我便去御膳房带好吃的给你,溜鸡脯啦熏羊肉啦,你吃得满口油沫子。”

我一笑,终是以茶代酒,举杯道:“下官谢过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把景非拉出来溜溜

☆、初见

景非紧握着酒杯,难得看到他的手指此时也苍白如景成。

斜阳余晖,院落溶金。

景非眉目清朗,声音温和:“那时我最是羡慕皇兄,有你这么一个小丫头护着。”

那是大约八年前。那时,我在景成身边已有三年。

那一日正是初春时节,天还未大亮,我就陪着景成赶往启延殿。每一日,诸皇子和王公子弟,都要由寿师傅授课。

启延殿内早已上了暖熏了香,景成笑吟吟地对寿师傅道:“师傅早。”

大家落座。景成的书案在最前排,我为他铺开书卷。景成轻声咳嗽了几声,我忙给他斟上热茶。他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寿师傅开始授课。我站在景成身旁,却听得身后隐约有人轻道:“做太子就是好,每日可以有一个小丫头陪着上课。”

又有人说:“要不你也咳嗽几声?你的老爹说不定也让你的小娘子陪着你来?”

先前那个人低低笑道:“我要有这样的小娘子,定是好好地疼她,断不会又宠了旁人,又生了好好的儿子,然后冷落她,让她独守空房……”

我微微偏了偏头,瞧着是几个亲王的子侄,正捉狭地往这儿看。

也并不奇怪他们突然敢如此这般放肆。

那时候,皇上对淑妃隆宠日盛。淑妃寒微的家人都得了封赏。

淑妃容貌在嫔妃中间也说不上是顶好,她原是皇后宫中的宫女,却不知道怎么地就得了圣上百般的宠爱。

又正逢皇后的一个亲戚又被人在朝堂上状告,说是在家乡作威作福横行霸道。皇上怒不可遏,当即下旨要斩了那个人。

皇后在后宫中向皇上求情,也许言语上又得罪了皇上。只知道没过几日,就听得宫人们传说,莫不是过了几日,皇后就要被打入冷宫里去了。

淑妃已有景然和景止,皇后仅得一个病弱太子景成。景成却又自小仿佛便不甚得到皇上宠爱。

天底下的人皆清楚明白,太子多病不寿,就连太医也曾说过,太子许是活不过七岁。

如今,虽然太子不可思议地活过了七岁,但离众人心目中的皇位继承人的形象仍然相去甚远。

在皇上心目中,恐怕更是如此。

寿师傅咳嗽了几声,往这里瞄了几眼,继续念下去。

景成缓缓随着师傅的讲授,翻过一页书页。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寿师傅放下书卷,宣布先休息一会儿。

景成示意,我伸手试了试茶杯温度,道:“茶凉了,奴婢去给你换杯热茶去。”

他点头,轻道:“换滚烫的来,天凉。”

我出去换了茶,回来,一进门,就听见有人大声道:“这屋内太暖了,你看我们都闷出了一身汗,还让不让人安心念书了?”

只见启延殿的小太监陪笑道:“郡王爷,这启延殿的暖炉数目,是文公公交代的,确实要比别的大殿都要暖些。郡王爷若觉得闷热,可以稍稍坐的离门边近些,就不会这般憋闷了。”

他称的郡王爷,是刚才取笑景成的项南王景克。他的爹是前朝的亲王,今上的堂兄弟。

景克声音嚷得更大:“爷我就是不想要坐到门边。坐到门边上爷还怎么听寿师傅讲课?要是寿师傅的课爷听得不好,回去被爹骂了打了,你说怎么办?”

众人哄笑。

小太监急红了脸,道:“郡王爷,不是奴才……奴才不敢随便建了这暖炉的数量。奴才实在是……郡王爷千万别为难奴才啊。”

景克哈哈笑道:“这屋内,人人都觉得闷热非常。”他顿了一下,瞄到已经走到景成身边的我,眼睛一亮,提高了嗓门道:“你这小太监不觉得热?也难怪,这里不觉得热的,要生这么多暖炉才能过活的,恐怕除了女人,就只有你们这些不男不女之人。”

众人哄笑得更厉害。

景成双手捂着茶杯,茶水在杯中微颤。他双眼低垂,仿佛周遭的哄笑戏谑统统和他无关。

景克干脆走过来,又将他的最后一句话高声重复了一遍。

末了,他冲着我道:“你叫任兰舟?你说说看,本王说得对不对?”

我抬起头,我瞧见他身后景然和景止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一笑,道:“王爷当然说得十分的对。奴婢也觉得这启延殿真正是闷热得很。”

见他眼中闪过惊异,我又笑道:“不过奴婢听闻说,这大殿中即便是要去除了暖炉,这闷热温度一时半会儿也降不下来。奴婢瞧着王爷额上已经出了薄汗,这么着,奴婢去帮王爷取一些凉水来,王爷先用着,再慢慢等这殿中温度降下来,可好?”

景克眉毛一挑,道:“也好。”

我唤来跟随的景成宫中的几个小太监,吩咐道:“好好照看着太子,我去去就来。”

我很快便回来,取来了一大壶凉水,里头沁着冰块,触摸生寒。

他们都饶有兴味地看着。

我绕到景克原先的位子上,往他书案上的杯子中缓缓倒上水,然后瞧着景克慢慢走过来。

几个亲王子侄跟在他后头。

等到他们终于走近,等到他们终于稍稍远离了景成。

我忽然揭开壶盖,将剩下的一大壶已经变成刻骨冰凉的水泼到了景克脸上。

冰凉的水很快顺着他的脸颊脖子流灌到他衣服里面去。

景克大叫一声。又有人嚷道:“还不快来人。换上干的衣服。快生多点火,大冷天的,要是着凉了可糟了。”

话音一落,四下顿时无声。

我勾起嘴角,望向轻轻摇着头的景成,心里也笑得欢畅。

我跪下道:“奴婢手滑,失了手,还请王爷恕罪。”

景克一张脸变得铁青,他好似正要伸腿踹我,只见一人伸手拦住他,道:“郡王息怒。这小丫头好歹是皇上皇后为太子选的,要伤了他,恐怕皇上也会责怪下来的。”

景克收了脚,嘟嚷了几声,急急忙忙先脱了外头的衣服。启延殿暖炉滋滋作响。

那人拉起我。我抬眼,只见一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和景成一般大的男孩,绯色的锦袍,正笑盈盈看着我。不知是哪一家的王公显贵的子侄。

我谢了他。寿师傅又轻咳了几声,示意要开始继续授课了。

当日课毕,我帮景成收拾了,正要回太子宫中去。出得门,零星绿意的树下,刚才那人静静站立门外,仿佛正等着我们过来。

他上前走了几步,在景成面前弯下腰做了个揖,道:“景非给太子哥哥请安。”

景成搭在我臂上的手微微一颤,只听他低哑着声音道:“景非。你就是父皇失散在外多年的儿子,我的二弟景非?”

景非应了声“是”,抬起头来,眸子清朗,眼底含笑。

作者有话要说:再一更吧~~~不敢用存稿发,好像那样比较容易被抽风更不出来。。。之好登陆上来慢慢发。最近可能也会顺便修修开头的几章。

☆、对饮

即便仅仅是以茶代酒,如今在这微甜的茶香糕香环绕下,往多年前这么一深想,眼前的叶儿花儿似乎也渐渐有些模糊。

我端起茶杯,垂了眼,含含糊糊说了句:“嗯,都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景非放下茶杯,笑道:“八年前吧。当时我刚刚进宫来,除了带我的嬷嬷,谁都不认识。那些王公子侄们,我一见他们,一瞧一听,便知道可不是好相处的,景然和景止又不拿正眼瞧我,我可不求他们带着我。于是我看到你和太子哥哥,两人这么要好的,便想着和你们在一处总会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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