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道:“你又知我们是好相处的?”
景非道:“我不是跟你说过的?我寄养在那夏家的时候,那可真正是好大一家子人。每天所见所闻,都尽是哪一房又和哪一房怄气了,哪个兄弟又和哪一个兄弟争起来了,烦得很。我可真是怕了他们。老实说,当时我只是想着,像太子哥哥这样不怎么说话的人,要是在一块,即使是吵也吵不到哪里去。”
我抿嘴笑道:“于是最后,就是你话最多。”
他一笑,伸手弹了弹桌上的花瓣,道:“不是我硬是要缠着你们,你们会带着我?”
他又伸手把玩着茶杯。忽然又笑道:“有件事恐怕你也是不知道的。那一日,我下完课给太子请安后,父皇一下早朝就把我叫了过去。父皇那一日心情颇好,我如今仔细一想,那还是他仅有的一次抱我坐在他膝上。他可是絮絮叨叨,问我见过几个兄弟没,问我要和哪一个兄弟在一块儿。我那时就大着胆子跟父皇说,往后要同太子哥哥一道住着去……”
可是那时候,八年前,宫人们都传说,二皇子景非是由皇后提出来要收留在永康宫,皇后自己的身边的。
出人意料地,当时皇上当即同意,又不出人意料地皇上对皇后此举颇为赞赏。
景非的回来,也算是在风口浪尖上恰恰地救了皇后。
当时在众人心中,这真真算是个巧宗儿。
这个巧宗儿,真是气到了风头正盛的淑妃,让淑妃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声音都消减了不少下去。
可依着如今景非所言,原来是他提出来要和太子一块儿,皇上才顺水推舟让皇后领了景非去,似乎这事情也并没那么出人意料。
被领回皇宫的二皇子景非,行事便与众不同,即便在围棋这么清雅的事情上,按照当年乐数师傅的话说,景非也能够将黑白棋子布局得透着市井商人的气息,斤斤计较算得分毫不差,笑盈盈却纠缠到底,让对手哭笑不得。
景非常说的话就是:“倘若不是被父皇派人寻找到了,接回了宫,我如今就是江南夏家的三少爷,就是个卖布的。”
他说的轻巧。江南夏家,虽不是官办织造局,但其为江南民间织造之首。据说,夏家所生产的“雨秋锦”绚丽多姿,艳而不俗,美若雨过天晴后的柔媚霞光,就连亲贵们也时常采办。
有传闻说,我朝曾有不知哪一位达官显贵,在江南游历时见到“雨秋锦”,惊艳之下赋诗云:“美锦初张秋雨过,丽人妆花巧心妍”。
这句诗,据说就题写在夏家花园的一处亭子内。一时之间在江南江北传为美谈。
每每,景非说完那番卖布的话,随即便会眯着眼,满脸是陶醉的笑:“你知道这卖布,在江南,一年下来,就能有多少银子的进项?”
原本只是志在卖布的皇子,皇上却喜欢得很。
好似景成景然景止他们,再怎么小心翼翼邀宠,都不如似乎漫不经心的景非。
所以世间事,看不通透万般无奈的多。
夜色逼近,府中已经影影绰绰亮起灯来。
景非又道:“我当时心里就想,我就羡慕太子哥哥一个的。太子哥哥身旁有一个你,每日一起处着的。不像我,离了你们身边,就只有一个人对着宫女太监,什么话也谈不到一块去。更何况,你当时才那么点年纪,就知道‘忍小忿而就大谋’。”
我把茶杯搁下,笑道:“什么‘忍小忿而就大谋’?下官不明白。”
他双眼一弯,似乎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寿师傅当时教了这么一句,我听了,当下就想到了你。哈哈,这寿师傅学问虽然多,但勉强只能算是个腐儒,可偏偏这么一句,却确实是教得极好。”
我伸手给他斟茶,笑道:“早就让你不要喝酒,这酒的后劲大。才喝了多少就醉成这样了。我那哪里是‘忍小忿’,我当时不也气不过,忍不住,泼了郡王爷一身的水么?”
他不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嚷着口渴还要喝。
我只得又给他满上一杯,他喝完,似乎清醒了些,道:“太子哥哥呢,还没有回来?”
我也端起茶,一边道:“这几日,殿下都在户部住着。”
景非“唔”了一声,笑道:“这一回可好了,不知道朝中又是哪些个官员要落马?”
许是茶水搁得久了,刚才的触嘴温和已经变成了隐隐冰凉。
见我不答,他一挑眉,目光在灯火下游移,笑道:“太子哥哥还没来得及同你细说?我那老丈人的案子还没有理清干净呢。前些日子听说,父皇突然想要继续彻查此案。”
夜色模糊下,延喜王景非一字字声音清晰:“此次父皇这么急急忙忙地从绵城把我给召回来,恐怕,也正是为了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末世最后一周(*^__^*) 嘻嘻……大家要安好~~~~
☆、景然
寻思了一宿,辗转了一夜。第二日,我顶着略肿且通红的双眼,便往知书院去。
临去前,我在太子府里左右掂量不知道要找个什么由头,最终只得要央了老张头,做几个新鲜的糕点好让我带过去。
老张头从雾气蒸腾的大蒸屉中抬起头来,花白胡子抖得欢畅,大嗓门的话从胡子丛里窜出来:“太昭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我老张头亲手做的糕点。”
我干笑道:“自然自然。”
老张头虽然句句带讽,可还算是个好人,只要奉承了他的手艺,再难的要求都帮你给办妥了。
比如,今天这一回,我提醒了句:“送给一帮书生的,做得清淡些。”
老张头眼睛一亮,道:“书生?可是上回殿试的那帮娃娃?”
我笑道:“比那些还重要,都是知书院的当朝大才子。所以说,只有来求你老张头。”
上回殿试上摆着的“亭亭糕”,书生们吃了后,大为称赞。有一个绵城来的考生,名叫曾阅的,金銮大殿上,口中噙着亭亭糕居然眼泪横流。据说其当下文思泉涌,运笔如飞,洋洋洒洒,头三名交了卷子。最后中了个第四名。
后来传闻出来,这个曾阅,据说祖上也曾经担任过我朝官员,可惜郁郁不得志,到最后去世也只落了个七品小官。曾家只有这一位的收入,偏偏他又是个两袖清风的,他一死,曾家愈发穷困。曾阅幼时,念书极为不易。曾家老母帮佣贴补家用,供曾阅念书,全家上下,就指望曾阅一人出人头地。
金銮殿上,亭亭糕温顺芳甜之气,莫不是让曾阅念起了家中老母,寒夜衣单?
会试三大主考之一,知谏院正史沈如亮见了曾阅的那篇殿试文章,求才若渴,在朝堂上向皇上直言说想让曾阅到知谏院去。
圣上当场就给了个不准。
谁知当夜,沈如亮就给圣上上了个折子,言辞恳切又重申了一次想要曾阅到他手下的意思。
皇上把他的折子压着几日。
最后沈如亮急了,又在一日朝堂上重提这件事情。
据说圣上听了沈如亮的奏报,在龙椅上一歪,懒洋洋地笑道:“殿试庄严,他居然都能泪流不止。一泣儿焉能担当犯言直谏之重任?沈爱卿,知谏院职责重大,望爱卿不负朕望,重振知谏院当年士气,以助朕匡正朝纲。”
沈如亮面色煞白,从此不再提此事。
那个曾阅,最后被知书院领了去。
老张头凝神想了片刻,立即撒开两手做起来。两笼粉色的蒸糕,放了芝麻和银杏,粉色蒸糕上绿色和墨色勾勒出细致的花纹,细看之下原来是“書”字。
我不仅赞道:“妙哉妙哉。”
老张头捻着胡子,颇为自得。
我就拎着这两笼蒸糕往知书院去。
右脚刚踏进知书院大门,左脚就被一个我极不愿意听到的声音叫住了:“太昭大人?”
我缩回右脚,恭恭敬敬一站。一道墨色在我眼前停住。
我做了个揖,道:“下官给六殿下请安。”
景然一把折扇摇得漫不经心:“嗯,你找孟客之?”
我笑道:“不过有新做的几个糕点,拿给孟客之尝尝。”
他道:“这次又做了什么?可有了好名字?”
我摇摇头:“还没来得及。也不知道合不合大人们的口味。”
景然“哼”了一声,道:“可否给我尝尝?”
我笑道:“自然自然。不过这儿风大。王爷不妨一同进得里头去?下官知道孟大人这儿有上好的龙井茶。”
景然折扇一收:“好。”
孟客之不在。有相熟的知书院的官吏带着我们到后院去等着。
不算小的厅堂,但因着只有景然和我两人,略显局促。
我干干一笑,将两笼蒸糕打开,对景然笑道:“王爷,可先尝尝?”
景然自顾自喝着茶,道:“不急。”
这下便没话了。之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茶。
景然终于坐不住,走到墙角,背对着我,拨弄起悬挂着的古琴的琴弦,铿铿锵锵。
错杂弦落,极易勾起往事。
我记得有一年春天,圣上寿辰,在御花园摆了酒席赏海棠,诸皇子皆上前献礼祝寿。景成献了幅自己写的诗。景非献上了他说是从西疆商人那里求购来的玉石雕刻,骏马奔腾生动无比。景止献上的是八宝琉璃塔摆件,灿烂光华。轮到景然,说是学了古琴,要弹。
景然施施然在酒席中间坐了,弹了个俗乐,奏得席上一片喜气。
曲罢,景止就叫了声“好”,众人也是一片喝彩。
皇上却伸手取了枚葡萄,丢进嘴里,道:“民间俗乐,虽有天家与民同乐的意思,但毕竟浅陋。演奏这些,未免会失了皇子的尊严体面。”
顿时安静了。
又听得景然轻轻道:“儿臣也另备了一首,可否也献与父皇?”
圣上准了。
景然又铿铿锵锵弹起来,这一回可真正是阳春白雪,有些曲高和寡的意思。
曲罢,四下仍然安静。
过了一会儿,上面坐着的那人终于道:“嗯,这个不错。赏。你的教琴师傅也教的好,赏金四百两。”
景然却跪奏道:“父皇,儿臣以为,教儿臣琴技的,不过只是教坊中的琴师。虽有卓越琴技,但仍是不入流的,所奏之乐,也只能供天家赏玩逗趣之用。儿臣听说,前日知书院的书生为父皇寿辰撰写了贺寿诗词,皆只有每人百金赏赐。若今日重重赏赐了琴师,恐书生们会生怨愤,埋怨天家颠倒了尊卑。不过给他几十两就足够了。”
皇上听了,哈哈大笑,道:“说得不错。”
那琴师最后没得半点赏赐。
后来宫人们都说,当今圣上的几个皇子,真真了不得,一个比一个更会说道,一个比一个更会揣摩心思。
我却每每看见景然,心里都会有寒一下的意思。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我实在也坐不住,就跟景然说了声,出来溜溜。
才出得门,在长廊尽头稍稍拐了个弯,便被一道无比青葱的身影和一声无比青葱的招呼给拦住了:
“下官曾阅,特来拜见太昭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存不住稿啊,兴致一来就发了,,,汗。。。***************最近往前更文同时也会不时修改前面章节,添加点细节捉捉虫,加个标题神马滴。主线剧情不会有影响。所以如果显示更新的是旧章节,看过的大人们可以忽略了哈。谢谢支持。
☆、狐狸
我瞅着曾阅原来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郎,想起他满腹才学最后只落到了知书院里,报复难以施展,心下顿时起了同情惜才之意,一拱手,道:“曾大人客气了。兰舟只不过一个五品小官,实在是不敢当不敢当。曾大人才是真正的才学横溢,久仰久仰。”
曾阅一笑,道:“太昭大人之名,京城谁人不知?”
我正色道:“兰舟我不过是一介女流。大人过誉了。”
大景女官,只不过是在宫里和诸王府里的小角色。
君王身后,皇子身后。
一介女流,难上朝堂。
这一点,我有自知自明,也从不奢望。
更何况,得十足小心,不得僭越。
曾阅面色不变,道:“我还在绵城时,便听得太昭大人的名声,大人何必谦虚。”
绵城?我心头突地一跳,正要答话,又听得曾阅道:“绵城地方上做莲藕糕的,都在巴巴儿学做亭亭糕。太昭大人取得好名字。”
我连忙摆手,道:“错了错了。这亭亭糕是太子妃取的名字。太子妃才学过人。我断不可夺人之功。”
曾阅眨巴眨巴眼睛。
我心念一动,眼前这人好似一只嫩生生的小狐狸。
莫非他仕途失意,于是想攀上太子府这棵大树?
可惜了他的才学。
那般锦绣文章,却偏偏配了个锦绣心思,盘根错节。真真可惜。
虽然他和我一般大,但我生生想暗地里倚老卖老一回,实在是不愿意看到曾阅小小年纪,便在这道路上越走越远。官场污浊,这写出锦绣文章的心思,真应该得以保全才是。
我于是忍不住说道:“知书院孟大人,想必待你不错。”
曾阅一愣,又笑道:“孟大人待我们的确很好。规矩都是孟大人教的。”
他虽然面上带笑,但笑意到不了眼底,估计是没有把我的话放到他脑子里去转一转。
心里低低叹气一声,正想借故脱身,又听得曾阅继续说道:“我曾听闻沈大人,赞赏过太昭大人您的才学?”
沈如亮我是见过的,可仅仅是在跟在太子身边,跟着遥遥一望,话都没谈过。
这只小狐狸,仿佛真还是嫩得很。
我心里在笑,但不忍心戳破他,只是道:“沈如亮大人器重你,满朝皆知,知遇之恩,虽不能在他手下为官,你也要极为尊敬他。”
曾阅继续对着我眨巴眼睛。
我轻咳了一声,笑道:“曾大人为堂堂男子。兰舟我只不过是一介女流,见识少,让曾大人见笑了。见笑了见笑了。”
忽听得身后景然的声音:“太昭说得极好,岂会见笑于人?古人云,知遇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太昭所言极是。”
景然轻摇折扇,瞅着曾阅,似乎颇有兴趣。
我见曾阅一脸茫然,笑道:“这一位是延昼王。”
曾阅忙恭恭敬敬报了自家姓名,请了安。
景然笑道:“原来是曾大才子。”
曾阅面上一红,道:“王爷过誉了。惭愧惭愧。”
景然道:“小王也听得你家境贫寒,十年寒窗,实在不易。”
景然叹了口气,又道:“你如今,跟的是知书院的哪一位副史?”
曾阅答道:“跟的是于过于大人。”
景然“嗯”了一声,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盯着曾阅转。
曾阅又道:“原先是跟的张海张大人的。可是我仰慕于大人的文风,就跟了于大人去。”
景然微微一笑。
什么于大人的文风。
于过只不过是一个世家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因当年圣上实在是拉不下脸来让他们家丢面子,才在他老父亲告老还乡后,扔了个知书院副史的闲职给他。那个张海才真正是文采斐然,开一代文风。
这小狐狸,恐怕自以为盘算得不错。
景然忽然道:“说到文风,我朝文才之首,恐怕非知书院正史孟客之莫属。你为何不跟孟客之,莫非你不喜欢他的文风?”
曾阅面上又是一红,支吾了一会儿,才低低道:“孟大人近来忙,不便叨扰孟大人。以后等孟大人稍稍闲了,下官再去请教孟大人。”
我心里忍不住一赞。这只小狐狸,答的不错,既不摆明了是否是孟客之一党,只说了“请教”,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又说了“近来”二字,答得如此暧昧含糊。
何况,对他而言,若眼前的王爷和太昭女官,都是孟客之熟识之人,孟客之毕竟是知书院正史,两位若是有心栽培他,向孟客之一推荐,好过他自己贸贸然去找孟客之。
对初入官场之人而言,答得真真不错。
我瞄了一眼景然,只见他微眯双眼,唇边笑意依旧,似乎也在细细品味曾阅刚才的回答。
我正想抽身,却听得景然忽然笑道:“任大人,你今日不就是要找孟大人尝糕点?想必也算是给孟客之挣了个闲暇的时间。你就带着这个曾阅去,如何?”
曾阅也看向我。
咳。
景然这只半老狐狸,再加上曾阅这只小狐狸。
我任兰舟今日倒了大霉,原本的正事压根儿也办不了,却被这两只狐狸给缠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拖了快两周多,今天总算有时间把签约合同寄出去了。。。。纪念一下~~~~mua~~~年底各种忙~~~写文找乐子~~~嘿嘿~~~~
☆、风波
半钟茶后,孟客之终于回来了。
景然笑道:“孟大人贵人事忙,让我们好等。”
孟客之笑道:“不巧了。一大早就被刑部叫了去,现在才回来。”
刑部?刑部和知书院又有什么关系?
我缓缓用茶杯盖子拨动着茶叶,偷眼却瞅见曾阅嫩生生的小脸儿一抽搐。
小嫩狐狸许是被“刑部”的大名给吓着了。
景然挑挑眉毛,压低声音道:“孟大人,莫非有升迁刑部之意?”
孟客之摇摇头:“非也非也。朝廷恐要修律例。下官不才,曾研习过律法,刑部李大人让我去帮会儿忙。”
曾阅终于毕恭毕敬地轻声道:“孟大人真是博学。连律法都如此精通。”
孟客之朝他看了看,道:“哦,原来是曾大人。”
曾阅双脚并拢,道:“不敢不敢。下官曾阅,拜见正史大人。”
孟客之笑道:“我认得你。最近忙了些,没有好好和你们新近进来的同僚们探讨一番。是我的过错。”
景然笑道:“好啦好啦,你们别再这絮絮叨叨的了。孟大人,我看曾阅这孩子不错,他的才学你也是知道的。孟大人可要好好栽培栽培。”
曾阅的脸上一片喜色。
孟客之嘴角朝上一弯:“那是自然。”
我适时端上糕点,笑道:“列位大人,来尝尝太子府新出的糕点?”
孟客之双眼在我脸上一转,笑道:“太子府总是这般推陈出新。才出了个亭亭糕,此番又出了个什么新鲜玩意儿?”
我笑道:“太子府有像我这样的闲杂人等,自然有功夫去研究这些新鲜东西。怎么比得上孟大人,都到刑部去帮忙了。”
景然摇摇折扇:“对了,孟大人,可知刑部要修的是哪些律法?”
孟客之道:“下官不知。只是刚才过去的时候,还碰到了户部的岳大人。”
先前的户部尚书杜元耘倒台后,继任的尚书是岳盟海。
孟客之又道:“对了,今早在刑部,下官还远远瞧见了太子爷。”
景然折扇轻摇,看了我一眼。
曾阅也睁大了眼睛,往我这儿瞧。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孟客之也转过头来,笑道:“可对?太子好一阵子没有回府了吧?可知究竟是何事?”
我叹口气,道:“确实不知。列位大人就别问下官了。”
猜着是杜元耘的事情。但朝中风云变幻是常事,也说不准。
顿时无话。过了一会儿,景然终于换了话题。不过是翰墨书法,曾阅颇有心得,惹得孟客之频频赞赏。
这只小狐狸,今日算是他成功了。
又喝了几杯茶,我起身告辞。孟客之送我出来。
知书院门口,我正要上轿,孟客之突然叫了声:“兰舟。”
我一愣,随即回头,一字一顿地道:“孟大人?”
他眉头一挑,终于改口道:“任大人,今日,你一直没有问我,殿试那日,为何没有如之前之约,往太子府给你送来消息?”
终于有如此一问。
刚才那几杯茶的时间,那样的无事和闲谈,都是在假装。
我迎着他的目光。
他唇边一抹笑意:“如果我此时说,我那一日确实写了字条,正要派人往太子府里送过去的时候,被人发现,只好立刻吞食了那字条,你,是否会相信?”
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说与你知的,你又怎知是否是真回答?
这知书院门前,真是让人心发闷发慌的安静。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相信。”
他顿时笑开,道:“早猜到你会这么回答。”
他替我掀开了轿子的帘子。
我正要坐进轿子,孟客之又叫住我。
他面色不变,道:“今日朝堂之上,还出了件大事。想必今日太子便会和你说了。”
我坐在轿子中看着他:“兰舟不过一个小小女官。孟大人太看得起我了。”
孟客之轻轻叹了口气,道:“兰舟,你我已经至此,你就不必再和我说这样的话了。”
轿帘终于放下。
原本好友便是极少,不久之前,又真真切切少了一个。
对我对他,恐怕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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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极冷的,进了太子府,听得门房小厮道:“大人回来得正好,主子已经回来了。”
心下一喜,突然想立刻看到他。又想起方才孟客之所说的朝中出的大事,更是惊疑不定,想立刻同景成问个清楚。
我往景成书房走,迎面碰到太子妃的贴身丫鬟瑞芳正急匆匆地走过来。我笑着问:“姐姐走这么急?”
瑞芳笑道:“正是呢,太子妃做了几个小菜,正和太子爷吃着呢。太子爷常着好,让我去取了好酒,说连日来忙得太累了,今儿要好好吃一顿。”
我点点头。她走过我,突然又叫我,道:“大人可知太子爷的酒都是放在哪里的?上回太子妃问过厨房,他们说不清。还望太昭大人指点。”
我微微一笑,道:“你告诉他们,厨房最后头的橱柜上,最上面的一层,往右边数着第三瓶,那个便是了。”
瑞芳谢过我,急匆匆的走了。
微雨花落。
心愈发冷。
清楚记得,今日是农历八月初九。天凉且干燥。
景成每年此时,有旧疾。需饮用些温和暖酒。
此时无法过去直接劝他。指点瑞芳取的酒,想必会好一些。
我蹲下来,捡了片花瓣,端详上面的水珠儿。
原本只是雾蒙蒙的水雾一片,偏偏就爱凝在这小小花瓣上。凝结得这么辛苦,才得水珠小小一颗。
却又只能散落在地,又有几人能看到这水珠,看到这番辛苦呢?
我正想得出神,却听得身后一声:“这么冷的天,偏爱在外头待着。”
心中偷偷叹了口气,也只得立刻回身,道:“兰舟给太子爷请安。”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生了场大病,一直到今天才上来更新。抱歉~~~
☆、兵权
微雨之中,景成撑着把伞,笑着看我。
好一会儿,他道:“怎么你今日面上这么严肃?去了知书院了?”
我心知瞒不过他,道:“是。”
又笑道:“听说今日朝堂之上出了件大事。”
景成笑道:“你消息倒是快。”
他示意去他的书房中谈。
景成待我关上门,才道:“西疆又兵变了。集国这一次的来势比上次还凶。”
我道:“莫非今日朝中,就是在商议这带兵一事?”
景成点头,问道:“丫头,你说我该不该争这个带兵的差事?”
我为他斟上一杯热茶,道:“那户部的事情近日如何?”
景成笑道:“杜元耘的案子,也不知父皇是从哪儿知道了什么风声,他老人家,心里怕是有了什么疑惑,突然让我们风风火火地去复查杜元耘的案子?”
我们?
我问道:“都有什么人查这个案子?”
景成笑道:“知道你细心,定会这么问。这一次复查,除了我这个太子,还有马凝,沈如亮,孟客之。”
我不禁问道:“右丞相和知谏院的人,在里头是合情合理,只不过,我纳闷的是,怎么孟客之也在里头?”
景成摇摇头:“这个我也纳闷得很。看到孟客之的名字的时候我还真是吃了一惊。这一次真不知道父皇下的是什么棋了。”
我笑道:“棋局上,普天之下,向来都无人赢不了圣上的。”
这本就是一盘不公正的棋局。
景成一笑,又道:“话说回来,杜元耘的案子,眼下还是一团乱麻。而西疆兵务,最是要紧。我这几日在户部那里,查案子已经是头疼得很,今日上朝,听这西疆的事情一出,头愈发疼的厉害。丫头,你得帮我理一理。”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不尝尝这茶?”
景成掀开茶杯盖,不解,望着我。
我笑道:“这是前日延喜王妃教我配制的,说是清凉可口得很。”
景成道:“你和延喜王妃还走得很近?”
我道:“延喜王前日也来我这儿,说了好一通话。”
见他不解,我笑道:“奴婢想着,眼下这复查杜元耘的案子,满朝文武其实都在偷偷看着延喜王,毕竟杜元耘原先的东窗事发,就是延喜王一封密折告发出来的。世人都以为已经是尘埃落定了的,延喜王大功一件也已经是盖棺定论了的,谁知道皇上突然间又要复查……”
景成笑道:“所以,这究竟是皇上对杜元耘是否还有同党起了疑心了呢,还是对延喜王景非起了疑心了呢?”我点点头,又道:“皇上让殿下去查这个案子,作为君王,这个是考验殿下作为臣子是否尽忠。但又作为父亲,殿下,恐怕皇上也在看你对景非这个弟弟是否还有手足之情。”
景成叹道:“即使是有这份手足之情又怎样?如若景非在这个案子上真的是有错,我又总不能查出了他的过错又隐瞒不报吧?”
我笑道:“这个是后话。这个案子,眼下不还是一团乱麻嘛。杜元耘当年能这么大胆,恐怕满朝文武当中,还真有不少人是他的同党。盘根错节,所以杜元耘才能在绵城上一手遮天。殿下,而你却是要把握一切机会去向皇上去证明你作为储君又有才又有德啊。”
景成哈哈一笑,道:“的确。就连丫头你对延喜王妃的好,也是在帮我标明和景非手足之情。”
我一笑,又帮他满上茶杯。
景成抿了一口茶,忽而笑道:“丫头,说了这么一通,莫非你是在劝我要推举景非去带兵评定西疆战乱?”我摇摇头:“太子爷又不是只有延喜王一个弟弟。”
他道:“难道是景然?”
我点点头。
他笑道:“你什么时候居然想起景然来了。”
我笑道:“延昼王虽然兵法上不如你和延喜王,但还算不差。况且西疆驻军还有不少你的旧部,都是太子爷你一手□的。延昼王带兵经验不足,所以定会时时听从这些太子您的旧部的劝导。所以,大方向上总不会有差错。”
景成点头,道:“西疆的确还是我的旧部。更何况,天气渐凉,西疆这一战,拼的还是粮草。我现在又管着户部,粮草上定会鼎力支持。景然这一去,赢面非常大的。”
我轻声道:“总而言之,断不可让延喜王得到兵权。而推举景然去,又可以体现殿下你的对弟弟的大度和雅量。”
景成叹道:“我也是这么想。即便是景非不是大奸之人,杜元耘的事情和他并没有关系,他手上也不能有这么多的兵。”
今上这么多年以来,户部工部等等都分配给诸皇子协理,只有兵部,一个皇子都不分配,他老人家亲自看着。
兵权之重要,可见一斑。
孟客之今早和我说的朝中大事,这个兵权之争,的确是大事一件。
景成身子不好,断不能再有这边疆打战这一通折腾。可是即便是景成不能去,这兵权也不能落在景非手上。
景然这狐狸啊,真的是坐收渔翁之利了。
我想起白天景然的那一通狐狸表演,不禁笑起来。
景成问道:“笑什么?”
我笑答:“不过今早看了两只狐狸,十分有趣儿。”
他在灯下看着我,缓声道:“丫头,你现在的笑,和方才你侃侃而谈分析局势利弊的表情,倒是很不同。”
我看着他,道:“什么不同?不明白。”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喝茶,不答话。
隐隐有敲更声传来。
我轻道:“殿下,太子妃恐怕还等着你用膳呢。快过去吧。”
他凝神望着茶,仿佛没有听见。
我又劝了他一声,他终于站起身。
烛火噼噼啪啪地响。最怕这种我和他两人独处之时,这十分寂静,又无话可说的时候。
他终于推开门,走了。
我这才坐下来。想起方才那些一通通的分析一通通的话,说得如此畅快,仿佛那些声音还环绕在这屋内似的,轰轰隆隆在耳边回响着。
那些似乎是我一口气一定要快速说完的话。
快快说完,其他的什么都不去想。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再上一章吧~~嘿嘿~~~
☆、迷局
清早,还尚未十分清醒,跟着太子爷早朝去的小厮已经回来,交给我一张景成写的字条:
西边事定。
此次西疆带兵,就是景然去了。
字条看毕,立刻点了灯火,烧至灰烬。
太子没有回府,小厮带了话,说是太子要直接去户部去。
我呆在书房。这几日的事情太过于错综复杂,想好好理一理,却看见瑞芳轻轻巧巧走进来,笑道:“太昭大人,太子妃问大人,这几日可是要去户部去?”
我摇摇头,道:“并没听见殿下提起。”
瑞芳水亮的眼睛在屋内一扫,方道:“昨夜太子从书房过去,说是累了,就睡下了。今早也是急匆匆地上朝。太子妃说了,恐怕太子这几日一直都要在户部,没个照应的,倘若太昭大人会去户部,就请太昭大人捎带些换洗的衣物过去。”
我答应了。瑞芳又笑道:“太子妃托我称赞太昭大人,说是昨日太昭大人指点的取得酒极好的,也请太昭大人给太子带过去些。”
我本想说那酒虽好,饮过一次两次即可,景成体弱,不宜多饮。话在嘴边停留了会儿,还是咽下去了。
我笑道:”姐姐说的是,倘若我真的去户部,定会将太子妃的心意带到的。”
瑞芳笑容不变:“那是极好。”
等瑞芳离开,我继续在纸上扒拉了一阵,这究竟要不要去户部一趟,真是心乱如麻。
如今带兵的事情解决,户部的案子就是一滩浑水。
杜元耘这个案子,牵扯到皇子并朝中显贵。皇上居然派了太子,还派了马凝、沈如亮、孟客之。
太子、右丞相、知谏院、知书院。
京官中最有权势的部门,统统都参与到杜元耘的贪污案件的复查之中。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今上会不知道?
这几个主审案件之人,即使不牵扯到这案件之中,本身已经是在互相牵制。
这个案件参与调查的人越多,案子就越不可能早日审理干净。官官相护,自古有之。
圣上圣明烛照,难道会不清楚?
我突然陡然又是一惊:太子今早上朝建议让景然带兵出征西疆,为何会如此顺利得到了圣上的批准?
更何况,杜元耘这个案子的始作俑者,延喜王景非也在京城。
圣上既然召唤了他回来,却不给他任何事情安排,既不让他参与复查杜元耘的案子,又没有让他去带兵打战。景非这几日就闲闲地在他的延喜王府待着,喂喂鸟看看花。
十分不像今上平日的作风。
今上,莫非正在走一着极重要的棋么?
他借助杜元耘的案子,将棋局中一干重要人等,都网络在了大景朝的京城之中,他这一位大景天子的脚下。
他这样一招,究竟是一着险棋,还是一着投石问路,或者是一招破网之力,搅了个天翻地覆,然后他再慢慢收网?
我撑着头。书房无比静谧。
突然想到,如果此时景成在身边,和我一人一句地慢慢寻了线索出来,真是极好的。
可是,景成此时,断不可轻易离开户部。
我思忖再三,终于去太子妃房中。
太子妃丁香正歪在榻上喝茶,上好的丁香花茶,一室清香。
自从丁香进了太子府,说是她自小就喜欢丁香花茶。景成便命人四处搜寻了上好丁香花,又命老张头亲自细细做了丁香花茶,每日供给太子妃饮用。
那一日老张头接了景成的命令,喜滋滋地扯着嗓门道:“老奴还会制丁香花糕、丁香花粥、还有丁香花面片儿。”
景成笑骂道:“如此清雅的丁香花,制的清茶是最为适宜的。丁香花糕和清粥也就罢了。快收起你那做丁香花面片儿的心思吧。”
老张头悻悻,口中嘟嚷了良久。
后来,我无意中撞见他仿佛还是不死心,在他的小厨房里捣鼓着做丁香花面片儿,终于不忍心,道:“你这个面片儿若是真的制好了,他们若看不上眼,我可否尝尝?”
老张头翻了翻白眼,道:“太昭大人哪里看得上我老张头的手艺。就别来取笑老奴了。”
我心里很是哀叹。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就得罪了老张头。
不过,老张头手艺还是很好的,比如此时此刻,这丁香花如此美妙的香味,即便是已经制在了花茶之中,还是清雅绵长。
丁香太子妃的声音也是清雅绵长,悠然传来:“太昭免礼,赐坐。”
我恭恭敬敬坐下。
丁香一双眉目笑盈盈看我:“方才瑞芳才去过太昭那里,才回了话。这会儿你又来了?”
我笑道:“下官思忖再三,想着太子妃所言极是的。太子这几日,恐怕又得继续在户部辛苦了。于是想请太子妃示下,给太子带去换洗衣物等物件去。”
丁香笑道:“的确。太子这几日确实辛苦。”
她缓缓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抬眼笑道:“就说昨日吧,才在我这儿吃了会儿饭,又急着找你去了,晚上也没睡多久,今儿一大早又起身写折子,匆匆忙忙上朝去了。”
我点点头,道:“朝中事务繁杂,事务繁杂。”
她笑道:“太昭大人也辛苦了。等太子回来,我必当禀明了太子,让他也需重重赏赐你一番才是。”
我跪下道:“下官不敢承受。下官德蒙太子大恩大德,为太子尽忠尽责,都是应该的。”
茶杯在她唇边停住:“哟,你倒真是忠心。”
我正色道:“兰舟虽出身微贱,但自从跟了太子,太子就是兰舟的主子。为主子效力,是兰舟的福分。”
丁香“扑哧”一声笑了,道:“你别这么紧张。我当然知道你的忠心。快快起来吧。要是太子这会子进来撞见了,非得说我趁他不在欺负你了。”
我磕了个头,方才起身,却再也不敢坐下。
丁香又笑道:“瑞芳,你去帮太昭取了太子的换洗衣物去。还有太昭之前说过的酒,也取些给太子送去。”
瑞芳答应着,招呼我进内室去。
丁香却又喊住我:“太昭大人。”
见我回转过身等她示下,她又笑道:“你这一去,可否帮我提醒提醒太子爷?昨日我托他的事情,他可一定要记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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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路
从太子府去往户部,这一路上,势必要路过延喜王府。
轿子果不其然被拦下。我掀开帘子,景非目光直直落入轿中。
我下了轿,正要给他请安。
他拦住我:“不必多礼。太昭大人,可否方便,入府一叙?”
景非每次一叫我太昭,而不叫我任兰舟,一准没有什么好事情。
我眯着眼看了看通往户部的方向。
时间尚早,两边街市尚未开启。路上行人不多。唯有烈风偶尔一过,吹起微尘飞扬,顿时便会迷了眼。
微微一笑,道:“才得了太子妃的话,要急忙忙往太子那儿送东西。许是昨夜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交代的东西,一早就让往太子那儿送去。得赶紧的,怕是太子殿下已经等得急了。”
景非盯住我:“如今我这个延喜王难道就是这么让你避之不及吗?连说两三句话的工夫都没有了么?”
语气倒不似他平日的模样。
我叹了口气,道:“王爷,请不要再为难下官了。王爷也是明白人。如今太子殿下在复查杜大人的那件案子,太子府中的人,怎么能和延喜王府扯上太多关系。
复查案子之前,两处频繁走动,是在做给今上看,让他看到天家皇子之间和乐融融兄弟情谊。
但是此刻,这案子这局面如此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