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喜王景非之前的揭发杜元耘那一干人等,这背后究竟还有没有其他的□,此时都是不知道的。更何况,今上对这个案子的意思,都还是不知道的。
还是要暂时避避嫌为好。
景非也叹了口气,道:“我早料到你会这么说。不过没管住自己,一早就在这里等你。”
他望着我的眼睛:“任兰舟,我就知道你一准会和我这里撇清得干干净净。”
我也望着他道:“还请王爷保重。这儿风大,况且有在街当口的。王爷在这儿站着,被人瞧见了,不好。”
景非唇边一抹笑意,道:“也罢也罢。本王也不为难你。你的难处,我都明白的。只不过,想着咱们多年打小一处儿的,有些话,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总要交代交代你。”
我等着他的下文。
他仔细瞧着我,又叹了口气,才道:“任兰舟,有些事情,不要过于着急才好,也不要过早下了结论。过于着急,会蒙了眼,蒙了心。”
他后面几个字略略加重了声音。
我笑道:“下官谢过王爷。”
他轻轻摇摇头,道:“我知道今日,跟你说了这些,你必定是不当回事情,不放在心上的。”
他帮我掀起帘子,我坐入轿中。
此情此景,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我受了皇后娘娘的处罚,被关小屋子关得昏昏沉沉出来。
那一日,偌大的皇宫宫门口,只有延喜王景非带了顶小轿,静静等我出来。
那一日,他许是等了我好半天了。地上湿露重,他袍子下摆已经都是水渍。
他给我带来了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热茶,叮嘱我慢慢喝。
甚至是在青楼前和他一同和金铺老板讨价还价,景非一副商人斤斤计较的模样。
甚至又是那一日,太子府中花架下对饮,我两一言一语互相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一瞬之间,这些光景都从眼前飘忽而过。
只能在心里偷着叹气,面上的神情却还是不能变的。
我见他还握着帘子边,于是笑道:“快放下吧,我坐在里头倒是蛮冷的。”
他一笑,点点头。
帘幕放下。顿时内外相隔。
我道:“走吧。”
轿子飞快,转瞬已经离延喜王府很远了。
延喜王府这条街走到尽头,再往东面一拐,行个片刻,就是大景朝的户部。
户部的大门,两只石狮子依然未变,我每每总是瞧得诡异。
记得几年前,有一次我领了小轿,在户部门口巴巴儿地等待景成。
那时候的杜元耘,延喜王爷的老丈人,还是户部的侍郎。
我在门口等着久了,两脚酸麻,干脆就坐在要留给景成的轿子中歇歇脚。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正打着盹,却听见一声恭恭敬敬的问安:“户部侍郎杜元耘,给太子爷请安。”
我在瞌睡中陡然惊醒,脚一哆嗦,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许是我哆嗦了一下的双脚带动起了些许微风,帘子飘了飘。随即便听得帘外人又重复了一声:“户部侍郎杜元耘,给太子爷请安。”
我这才听清楚了,但又不知道如何答话,只得轻咳了一声。
帘外人迟疑了片刻,又道:“太子爷。前日臣给太子爷献上的高丽的千年人参,太子爷可否收到了?太子爷若瞧着还入眼,臣一定再去帮忙太子爷寻了来,好孝敬太子爷。”
我又轻咳了一声,终于小心翼翼掀起帘子,看着帘外那人惊愕的神情,嘿嘿干笑道:“呃,我不是太子爷。我是太子爷府上的。太子爷此刻正在户部里头呢。大人,呵呵,大人弄错人了。”
杜侍郎面上红一阵子白一阵子,似要发作,又不好发作的样子。他胡子颤颤巍巍了一会儿,终于一甩袖子走了。
我那时候在轿子中瞧着杜元耘,摇头叹气:这个就是传说中我大景朝两大能人之一的杜元耘杜侍郎?亏我当年也曾久仰其大名,仰慕已久。今日一见,不过尔尔嘛。
而且他居然和小孩子都会生气。可见气量不大。
后来我同景成如此说道,景成只是笑,似乎并不理会我对杜元耘的一番议论。
算起来,已经是春夏秋冬好几轮过去了。
如今杜元耘已经经历过被提升为户部尚书,又有女儿成为延喜王妃的荣耀,又转瞬间被自己女婿的密折,给弄到了大牢里。
世间事情,真是变幻莫测。
唯有这户部的大门,门前双狮依然雄立,威风凛凛。
此时,它们这一对儿好搭档,依然如几年前一样,肩并着肩在户部大门口一拦,瞪大着双眼,瞅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兰舟就要跨进户部大门了啊~~~吼吼吼~~未知前方是福是祸,嘿嘿~
☆、连句
户部大厅内,众官员正三三两两围坐着,我正四处瞅着找太子,却听见嫩生生的声音:“太昭大人。”
回头,果不其然,是曾阅。
再一细看,他后头,笑盈盈站的正是孟客之。
看来这两日,曾阅这小狐狸,混得不错。当初我也算没有看走眼。
我呵呵一笑,道:“原来是孟大人和曾大人。”
孟客之向左侧让了让,让出了一个人来,水墨眉目,浅笑看着我。
我笑道:“这位是?”
孟客之道:“这一位就是今科状元郎。太昭大人怕是还没有来得及见过吧?”
我点头。
那状元立刻给我做了个揖,道:“下官苏染,见过太昭大人。”
我忙摆手,道:“你可是正儿八经的状元,我不过太子府中一介女流,哪敢唐突了圣人门生。不要折杀我了。”
苏染微微一笑。
我又看着孟客之笑道:“今日我可算来得巧了?碰到你这个老状元,还看到新科状元。真是福气不浅。”
孟客之笑道:“这还不是最巧的。这几日不是查案子查得疲惫了么,方才我们几个凑在一块,商量着,正在联句呢。”
我笑道:“联句最难,可别拉上我。”
曾阅眨巴着眼睛,道:“不难的。这一次,孟大人说不用我们自己做词句,只要用古人的词句就可以了。头尾字相合即可。”
我一愣,原来是“连句”,而非“联句”。
这般饱学之士,居然也玩小儿初学文字时的游戏?
孟客之又道:“如何?这下不犯难了吧。”
我偏头看了看厅内,还是没有看见太子。倘若此刻贸贸然说要去找太子,恐怕他们会生了疑惑,就不好了。于是只得笑道:“也好。左右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写个字连个句子耍耍。”
一旁其他的官员早已经将书案、笔墨纸砚备好。
苏染笑道:“如何?还是孟大人起头?且要劳烦孟大人帮忙记录一下?”
大家都说好。
孟客之拿了毛笔,在砚台里顺好了,忽然又偏头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我,笑道:“我怎么忘了,前日方才烫了手。太昭大人,你若方便,帮我也写了吧?”
我点点头,笑道:“也好。你起个什么?”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执手相看泪眼。”
曾阅瞪大了眼睛:“孟大人,这种狂词浪句,不合适。”
苏染轻咳了一声,道:“怎么不合适?柳三变词句妙绝古今。”
曾阅口中仍旧嘀咕着。一旁的几个官员好似不耐烦了,道:“先写着先写着。若是后头瞧着不合适,再换。”
我手执毛笔,刷刷刷将“执手相看泪眼”写毕。
孟客之站在一旁,歪过头仔仔细细看了看,微微一笑,道:“好。丁大人,轮到
你了。”
苏染笑道:“我也来个俗的。‘泪眼问花花不语’。”
话音刚落,曾阅就叫道:“错了错了。‘眼’字应为第一个字才对。”
苏染笑道:“可不是。太昭大人,下官输了。还劳烦你记下下官的名字。”
我笑着点头,在纸上写了个“苏”,然后在那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圈。
一旁有官员笑道:“苏大人,今儿你倒霉了,居然输了。过去可从来没有输过。如何,晚上的酒,可得你苏大人请客了。”
孟客之突然插话道:“莫非是苏大人初次见到太昭大人,慌了神?”
我轻咳了一声:“孟大人就别打趣我了。”
一旁曾阅却道:“不能怪苏大人。孟大人起首这一句,就太难了。我方才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个能连下去的。”
苏染笑道:“可不?孟大人,你今日是存心用了这么一句,来为难下官么?”
孟客之一笑,道:“倘若大家都觉得孟某今日起得不好,孟某换过便是。”
他取了我方才写的字,轻轻一收,放入他怀中。
然后又笑道:“换这一句吧,‘旧时王谢堂前燕’。”
我还未写毕,苏染就笑道:“这个简单了,‘燕子楼空,佳人何在? ’”
曾阅清了清喉咙,笑着接道:“‘在水一方’。”
又有官员接到:“‘方镇静、又思命驾’”
……
一时不分伯仲,热闹非常。
用过午饭,又过了晌午,我还是没有见到太子。官员们都散去,各司其职。我一个人呆在后厅,看曾阅他们整理案牍,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只为着遮掩为景成担着心的心思。
又过了几柱香的时间,还是没有看见太子。我又偷偷转了一圈,发现孟客之不知何时也不在户部。
我忙走回来问曾阅:“曾大人,可有见到孟大人?”
曾阅摇摇头,道:“午饭后就没有见到了。”
我想想午饭之中,孟客之的举止并无异常之处,只是和苏染他们继续诗词唱和,酸得让人倒牙。
我问道:“孟大人今日,莫非知书院那里还有什么公务要忙?”
曾阅继续摇头,道:“前日孟大人已经得了圣上的旨意,说是户部这里事情多,要孟大人最近都专心在户部帮忙。知书院那里,交代了其他的副史看着了。户部的事情,真是忙得孟大人焦头烂额,这不,他连我都捎带了过来呢。”
我笑道:“还未恭喜曾大人,短短几日,便得了孟大人的器重。”
曾阅忽然正色道:“承蒙孟大人器重,下官感激不尽。”
我牙一酸,忍不住笑道:“我可不是孟大人。你这个话,还是留到孟大人面前说去吧。”
曾阅一愣。小嫩狐狸恐怕被我吓了一跳。
我摆摆手,道:“不过和你开个玩笑话。曾大人不必见怪。”
曾阅脸色微红,抿着嘴不说话。
我见问他问不出什么,只得回我的位子上喝着茶翻着书。
又过了一会儿,忽然见苏染走了进来。
对了,怎么忘了问他。虽然这一位状元爷看上去有些装模作样不是很舒服,但也许他知道景成和孟客之去哪儿了?
我站起身,刚想走过去,便看见苏染见到我,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只听他笑道:“下官正要去找太昭大人。”
我一愣,道:“何事?”
苏染紧盯着我,面上带笑,道:“太子回来了。孟大人也回来了。都在前厅,正等着太昭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功能不知道现在还抽不抽风。。。。列位看官能看到这句牢骚,那就是它正常了,呵呵~~
☆、惊变
我头一次才发现,原来户部前厅是如此宽敞,可以一排让大景一朝的朝中大员一齐落座。
一字排开,面对着我。
右丞相马凝、知书院正史孟客之、知谏院正史沈如亮、户部尚书岳萌海。
太子景成,端坐在最右边,一道杏黄。
尽管心里没来由得顿时觉得忐忑,我还是上前道:“太昭任氏,给太子殿下、各位大人请安。”
却忽然有人喝道:“跪下。”
立刻就有木棍打过来。我“扑通”跪下,摇晃不稳,双手几乎就要撑地,又顷刻间就有差役跟了上来,顿时架起我的双臂。
我扭头看了差役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那道杏黄。
景成双唇紧闭。我这才发现他今日并不是穿着常服。那杏黄色的冠帽将他的脸色映衬得不清。
我听到孟客之的声音:“大胆任氏,你可知罪?”
我转向他:“什么?”
孟客之嘴角勾起,往台下抛下一张纸。
那纸飘飘荡荡终于落在我眼前。我挣扎着仔细去瞧它,是我今早和他们一帮官员玩“连句”时我写的纸条。
当时是孟客之收起,放进了他怀中。
我写的两个字已经被朱笔圈起。
“执”。“苏”。
执手相看泪眼。是孟客之当时吟诵的句子。
苏。是当时状元苏染弄错了连句的规矩,要记罚的,所以我写下了他的名字。
如今这两个字被朱红色圈出。那朱红的圈连同墨色的字在我眼前恍惚。
胸中好似被什么撞击了一下。
我仿佛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抬头往右丞相马凝那里看去。
听见孟客之的声音:“你终于知罪了?任兰舟,你竟敢伪造和朝中官员往来的书信,胆子真不小。”
右丞相,马凝,字执苏。
千头万绪,顿时袭来。台上四人,明亮的袍服颜色,晃得我头脑更加纷乱。仿佛那真相最初最初的线索已经可以抓住,却又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我没有。”
有人轻笑,透着不屑。
我听不出是马凝还是沈如亮。
抑或是景成。
架着我的差役力气太大,我挣脱不开。我没法好好转过头去,仔仔细细看到他的面容。
孟客之往前倾了倾,笑道:“知道你会这么说的。”
他抓起案上一叠厚厚的纸,摇了摇,又笑道:“这些,你也可以好好看看。”
那些纸飘飘荡荡。有几页从我的面庞滑落,戏谑般又掉落在地上。
我拼命仰头仔细地辨认,每一张的纸上,都有墨色的两个字被圈出。
执苏。执苏。执苏……
每张信笺的落款,均是如斯两个字:景成。
那字迹我是如此的熟悉。
那些个我们两人独处的夜晚,太子府的书房。
烛光下,景成面上透着了然和兴奋的光彩,默默盯着我看,眸子中透着赞许。
景成,你必然是最清楚的。任兰舟的字迹,和你的是一模一样。
一笔一划,一停一顿。
墨色晕染,信笺妍妍。
你曾经用笔杆敲我脑袋:“丫头,偏爱学我的字。”
你的字如此好看。字字簪花,说的就是你的字。
莫非多少个独自的夜晚,灯下的细细揣摩,含笑临写,如今都成了倒刺向我的罪证?
景成?马凝?
千头万绪再次袭来。我挣扎着要更仔细看信笺上的内容。
终于看清了几个字:“……杜元耘之事,事关重大,望爱卿仔细斟酌,人不知不觉仔细办了才好……”
台上之人终于冷笑:“任兰舟,想不到你竟然利用太子殿下对你的信任,利用右丞相对你的信任。你先是伪造太子的亲笔信,和杜元耘私下往来,中饱私囊。杜元耘贪污事发之后,你又伪造太子的书信,想让右丞相将杜元耘的案子草草了事。任兰舟,你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
我一字一字辨识着他的话,瞪大着眼睛,仿佛想在这户部大堂,愈来愈发让我觉得迷蒙的光线中,看清这一切的缘由。
沈如亮也终于开口道:“任兰舟,你还真算个聪明人。我们这些朝廷大员都几乎要被你骗了。幸好右丞相没有私心,将这些书信交与给我们,还向圣上奏明,因为关系到他自己,情愿退出此案审理。马丞相如此坦荡,让我等万分佩服。”
他叹了口气,又道:“咳,我也是越老越糊涂了,幸而苏染苏状元指出,万一这字迹是被人模仿的……”
苏染。
我想起今晨,苏染站在我身边连句时的面容。
原来一早的连句,苏染和孟客之,都是在铺陈这让我陷入的陷阱。
执手相看泪眼。
泪眼问花花不语。
两大状元,当今大才子,在我小小女官身旁,吟诵着这两个句子。
只为了让我掉入他们这些朝廷大员早就设好的陷阱。
我不禁冷笑。
我真是愈来愈看清楚了这缘由。可那缘由的中心,不是我。
这些伪造的书信,原应该陷害的,是太子。
马凝和杜元耘,要陷害的,是太子。
可是有人指出了所谓的疑惑,又有人同时默许了这所谓的推断,然后,这要陷害的矛头,就指向了我。
太子,景成。
我用力挣扎了一下,终于能够转向他,面对面看着他。
户部光线真是太暗了。
沈如亮还在唠唠叨叨地叙说。
然后是马凝。然后是孟客之。然后是岳盟海。
他们似乎是在说他们是如何分析了这所谓的案情,如何在差一点要出错的时候终于力挽狂澜,看出了关键所在。
于是他们终于成功地抓住了罪魁祸首。
就是我。
他们的声音变得愈发混乱轰鸣,渐行渐远,就是听不分明了。
我面向太子景成。我要努力看见他。
天色渐晚。
我却只能看到我眼前的那一道杏黄色。由下往上,我无法仔细看到我熟悉的面容。
可是我却突然听到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仿佛此时此刻,我们还只是身处太子府,景成的书房内。四下都无人,只有我们两个。
他的声音如此清晰,缓慢,温和,好似要努力做得和平日的口吻一模一样:
“兰舟,你还是认罪了吧。”
却终究是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额,我有些恶趣味。。。
☆、囚徒
这户部,化身成了审问犯人的刑部大堂。
这户部后院,化身成了关我这个犯人的牢房。
这么一想,我任兰舟还真是有面子。
牢房干燥,并不潮湿,也比皇后过去关着我的永康宫的小房间好得多。
但没有的,是永康宫里,都有佛香环绕。这户部后院的房间,除了我坐着的草垫,空无一物。
但他们给我配了两个差役,牢牢地看着我。
我昏迷后醒来发觉,这屋内还是有点冷的。
口中咸腥还在。我记得昏迷前我还在户部前厅,户部的差役身手居然也如此之好,棍棒下来,我还是不认罪。
当时,我听到景成又说了一句:“兰舟,你这又是何苦?铁证如山。你还是认了吧。”
铁证?如山?
这充足得都过于可笑的所谓铁证,当真就是如山地被你们强压在我身上。
也罢。
我任兰舟,本就是微贱之命,命是太子给的,从五岁开始。我从街上流浪的孩童堆里,被太子的亲娘捡了来。
再如何,也仅仅只是个小小四品女官。
如今承蒙太子不弃,我这贱命,也有了帮太子殿下立功的机会,兰舟感恩载德。
这是我心里的话。
十几年的被赐予的生命,如今一并还给你。
喉咙中鲜血不停在朝外喷涌,我用尽力气,将它吞咽而下。
然后,我含着几缕血丝,依然望着堂上那人。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楚明亮地对他说:
微臣,认罪。
堂上人是什么反应,我已经看不到了。
我那时恐怕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昏厥了过去。
这小屋太冷。这户部后院太冷清。却居然还有人来看我。
一道杏黄。
我轻轻道了声:“给太子殿下请安。”
然后我笑着看着他,道:“殿下,兰舟这几日,是否真是太着急了?”
他似乎不解,只看着我。
我又笑道:“我记得殿下那一日,殿试那一日,我们没等到孟客之的字条,却等到了落款着右丞相马凝的字的字条,然后殿下对我说,恐怕我们是‘太着急’了。”
他眉头微微一皱。
我继续道:“我那一日还真是深以为然,以为是‘我们’太着急了。”
他应该能清楚地听出我加重的两个字。
我笑出声,道:“从小到大,兰舟总是太相信殿下的话。”
岂能料到,我这几日彻夜不眠,方寸大乱,为他揪着心,却原来我才是唯一一个那个“太着急”招了道儿的人。
我那一日急急忙忙找了个借口要来户部来,原本就是要提醒你,要仔细想想为何皇上会当即准奏,让景然带兵的。
没想到,自己反而掉入了景成你的陷阱。
保全你自己,让我成了罪魁。
杜元耘。延喜王妃的父亲。
我突然心念一动,问道:“那个苏染,不过只是今科状元,怎么也有资格参与了这个案子。”
他终于开口:“苏染得了丁佑的推举,说其熟知律法。”
他停了一下,又叹了口气,方道:“苏染,他是太子妃的远房兄弟。”
我笑道:“谢过殿下。让兰舟死也死得清楚明白。”
这个案子,果然是牵扯到了太子妃。所谓字迹相同的证据,没有人指出,没有人推波助澜,斩钉截铁,又怎能让几位朝中重臣都认可。
这个推波助澜的人,就是苏染。
不,是太子妃的父亲,丁佑。
刚刚被升任为兵部尚书的丁佑。
马凝和杜元耘,原是想拉你太子景成下水,却不想,你有一个字迹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官太昭兰舟。
这一切,都被你轻轻一推,你又得了丁佑的帮助,就推到了我身上。
丁佑如此帮你,恐怕一是因为你是他女婿,二是因为原本和马凝杜元耘勾结的人,就是丁佑。
你恐怕也不是没有此怀疑,但你却默许他们将罪名丢在我身上。
兵部于你,太子妃丁香于你,远远比一个四品女官重要。
我怎么忘记了,你一直都是心思极为缜密之人。
那一夜,我提出向今上建言,让景然带兵。后来我都担心恐怕不妥,而那一日,心细如发的你,却一口答应。
糊涂的是我。
太子妃丁香,她的父亲,刚刚被提升为兵部尚书。
你有兵部尚书丁佑这个后盾,你又何惧这小小的西疆带兵之权被景然拿了去?
今上一直都没有让任何一位皇子协理兵部。而你的丈人,就助你牵制住了兵部。
你如此放心地不去争夺西疆的兵权,恐怕是因为兵部已经牢牢掌握在你的手中。
我终于叹息:“兰舟恭喜太子殿下,走了一步好棋。杜元耘的案子,恐怕延喜王景非之前并没有查清楚,隐而不报,这一件事情,就足以压制住延喜王。西疆兵变,又趁此良机使你的有一个劲敌延昼王景然远离京畿。你手中又握有右丞相和兵部两个棋子,保住储位,你真是胜券在握。”
景成轻道:“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今上最擅长的,就是平衡整个棋局。”
他的声音低下去:“任兰舟,旁人都不知的,你最清楚明白,我的病一日更甚一日。父亲如此平衡争皇储的局面,稍有变数,平衡一毁,难保会不会引火上身。我实在是等不及了。”
我望着他:“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知道太子你,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杜元耘当年还担任户部侍郎的时候,确实是一直想牢牢攀上太子殿下这棵树,你也和他之间,确实是有过书信往来。
但是,你太了解我。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凡是你收到过的字条,我定会为了要小小心心保护你的周全,将它们一概不留,烧成灰烬。
所以现如今,你就断定我,一定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你太子殿下和杜元耘是有书信往来的。
而我却一直会忘记一些事情。你的一些事情。
我怎么就忘记了,你是多么的喜欢丁香太子妃。
你见到丁香姑娘后,你是多少次这么絮絮叨叨地向我讲述丁香姑娘的美貌温婉。
我又怎么忘记了,兵部之位,何其重要。今上一直不放心让任何一个皇子协理兵部,兵部尚书的人选也是他一直斟酌再斟酌,好不容易才选了丁佑担任,必是对其万分信任。
我真的是忘记了,你是一心一意要坐上金銮殿上那个位子的人,你怎么会为了我这小小的四品女官,牺牲了你那位太子妃,牺牲了你的太子妃丁家的赫赫权势。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清晰明了了。
清晰明了得,让我的双眼,居然在此时此刻,也是一点泪水都没有。
昏厥真是散去了吧,我清楚明白地看清眼前那人的面容。
我看到他好看的眉目,一如既往。
一如那日微雨濛濛中,我似乎是有些伤心了,他一回来,就去了太子妃那里。我听闻了瑞芳说,他在太子妃那里,需要饮酒。我站在雨中,看微雨花落。
那时,他却出来寻我,对我说:“这么冷的天,偏爱在外头待着。”
那个时候,我回身看着他,向他请安。
他的眉目分明,在雨中愈发显得清雅如莲。
殿下。景成。
既然之前所有的为你担忧为你精心谋划都是一通玩笑,那么,这所有罪责,我任兰舟,一并承担。
统统在我身上了结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额,一个狗血故事不虐虐女猪是不行的。。。。
☆、不死
昏睡了一夜。不知道景成是什么时候走的。我醒来后,地上多了一张小凳,登上放一叠亭亭糕。
拿起来便吃。确实是饿了。而且,相信他应该没有放毒。
这是对他最后仅存的信任。
景成心细如发,毒死我现在这样无法对他再造成伤害之人,实在是没有必要。
亭亭糕依旧是熟悉的滋味。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亭亭。
口中噙着亭亭糕,我想起太子妃来。景成说,他初初见到太子妃的那一日,太子妃丁香一身嫩黄的衣裳,略施粉黛,头上只一根翡翠的簪子。嫩黄搭上这水头极好的翡翠,鲜活活的明亮。亭亭玉立。
本就是才子佳人的一对,方才有这亭亭糕的佳话,如此这般甜蜜可口。
看看小屋子,没有水,这口糕点也颇为难下咽了。
好不容易咽下这块糕点,再努力咽下点口水,缓过劲来。 却突然听见有略略嘈杂的声音,好像是谁想高声说话,却又立刻被人噤了声。
我抬头,只见小屋门被打开,便见到一件灰色的斗篷,斗篷宽大的帽檐下遮住一张雍容的脸。
是皇后。
我张了张嘴,喉咙太干了,发不出声音。我只能努力挪动了早已经麻木了的双腿,再努力弯下腰来,要给她磕头。
小屋门被关上。只留我和皇后两个人。
我弯腰磕头已经费了好大的力气。然后听得皇后叹了口气。
她道:“不用了。你就坐着吧。”
我依旧坐在草垫子上。我抬起头看她。她环顾了四周,好像是发现除了我身下的草垫实在是再没有其它能坐下的地方,于是皱了皱眉头。
我总算缓过来,笑道:“罪臣这里,没有能好好坐着的地方,请娘娘恕罪。”
声音嘶哑。
她看着我,面上没有表情,只牵动了一下嘴角,道:“无妨。”
她把斗篷解下,铺在地上,然后就坐在那上好的斗篷上。
她做完这一切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被她这样看着有些茫然,只能避了她的目光,低下头。我瞧见她手上的那串终年戴着的佛珠已经被她搓得光亮,在这昏昏暗暗的房间内发着柔和的光,衬得皇后娘娘那保养极好的手更加柔嫩美貌。
又听得皇后道:“你怎么会弄成这幅样子?”
我摇摇头。
太子的那番事情,说与皇后,也是无可奈何。
她又道:“你如今得了这番罪,他们说要定你死罪的,你可知道?”
我抬起头,一笑,道:“知道。”
我若不死,如何能让那些费尽心思定了我这番罪名的人安心。
死了,一了百了。
我垂下眼,继续看皇后手中的那串佛珠。记得秋婆婆曾经告诉我,今生不作恶,死后有轮回投胎,这一辈子积下的善德,能使下一辈子投胎时投个好人家。
扳指头算一算,万幸我陪伴太子景成的这一路,倒还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我任兰舟下一辈子,应该可以得个好人家托生了去。不再有五岁之前的流离失所,五岁之后的胆战心惊,更不再有现如今这一般的落下罪名。
而且,黄泉路上,要讨得一碗孟婆汤。一干二净去投胎。
我正想着,却又听到皇后突然道:“任兰舟,你不能死。”
我不解,抬头望她。皇后双眼明亮,紧紧盯着我。
她盯了我好一阵,方才又冷笑道:“你不能死。本宫不让你死。”
我朝她凄然一笑,道:“娘娘,罪臣已经不能再服侍太子殿下了。娘娘又何必留着罪臣的命?”
她哼了一声,道:“你五岁起,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你问本宫为何要留你性命?这一点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记住,要留你的命或者取你的命,天底下,只有本宫能做主,只有本宫说的算。其他人,什么刑部户部,甚至太子,甚至皇上,统统做不了主。”
她将脸凑近我。我可以看见她眸子中小小的我,似乎是在她双目中哆嗦了一下。
她又笑了一下。如此近地瞧过去,她的这一副神情十分诡异。
她道:“本宫好不容易弄来的人,这么多年好生养着的,怎么能这么快就死了?”
她身子向后一倾,终于站起身来。
皇后拎起地上的斗篷,抖了一抖。灰色的斗篷早已经粘上了地上的不少灰尘,抖动斗篷扬起的尘土碎屑呛了我一下。我禁不住咳嗽了几声。
咳嗽中,又听得她问道:“这几日,都有谁来瞧过你?”
我道:“只有太子殿下。”
她不再看我,斗篷宽大的帽檐早已经将她的脸完全遮住。好一会儿,才听到她的声音从斗篷下闷闷低低地传出来:“记住本宫的话,你死不了的。本宫会交代这里的人,给你好吃好喝好睡。你养好身子,给本宫好好活着。”
她唤了声:“来人。”
立刻有人给她打开门。
皇后一弓身,出去了。
门随即又关上。带进来的冷风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在脑中一遍遍过着皇后方才的那番话。
不让我死,这又是什么意思?
想不通,但我知道,我的命的确是捏在皇后和太子手中的。而且,皇后对我的命的拿捏,似乎更大一些。
我记得那一年冬天,景成病重,皇后在看过景成后说太子府中一众人等都在为殿下哀哭,只有任兰舟没有半点眼泪,于是把我提到皇后的永康宫去。冰天雪地之下,她罚我,让我生生在永康宫的前院跪了一夜,直到我最后昏死了过去。
雪花纷飞,永康宫全部笼罩在大雪的冷漠无情之下。
我记得那一日,我昏过去之前,眼前迷蒙中,看见皇后披着斗篷站在我面前。我依稀听到她的话:“把她扶进屋里去,给她喝点酒,暖过来。本宫可不想把她给弄死了。”
后来我被宫女们用暖酒暖和了过来。我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抿着酒。
那时文公公过来瞧我。文公公对我素来很好。他来看我的时候,摸了摸我的额头,脸上皱纹都带着慈祥的笑意:“万幸万幸,没有得了什么大病。暖一暖就没事了。”
我问文公公:“公公,皇后娘娘为什么这样罚兰舟?”
公公笑容褪去。他叹了口气,才道:“不是跟你说过的,整个太子府的人都在哭,只有你兰舟没有哭。皇后担心着急太子的病,你这样,必然是惹恼了她了。”
他又给我倒了杯酒,要我慢慢喝。然后,他望着我,又道:“你看,皇后还是很心软的,才让你跪了一会儿,就不再罚你了,还让人好生待你。”
我裹在被子里,小声道:“我知道。”
文公公又叹了口气,道:“兰舟,人要知恩图报。你也知道,你这小命是皇后给的。当年皇后让我把你带进宫来,送到太子殿□边。你要忠于太子,忠于皇后娘娘。”
我抿了口酒,点点头:“文公公,兰舟知道的。”
小屋子门有些微微漏风。我往角落里缩了缩,还是觉得冷。
这十几年,我当年的允诺,一直都是记着的。
正想着出神,腹中突然袭来一阵绞痛。
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雪,天冷。
☆、酒宴
月光溶溶,空气中流动的是桂花的香气。地上树影花影,在香气中时淡时浓。
小小院落,早叫的秋虫窸窸窣窣声,清晰可闻。
我给对坐着的丽人斟了一杯酒,笑道:“天这么凉,却又要劳烦姐姐来看我。”
丽人浅浅一笑:“妹妹你客气了。只希望妹妹你不要嫌弃了我这里。妹妹是住惯了太子府的富丽堂皇的人,千万莫嫌弃我这儿浅陋。”
我笑道:“姐姐能收容我,已经是我莫大的福气,我怎么能怪姐姐?更何况,这院落十分雅致,兰舟心中也是十分地喜欢。”
丽人笑道:“妹妹喜欢这里就好。知道妹妹喜静,更何况担心人多嘴杂,所以这里统共只不过两三个下人,供妹妹你使唤。妹妹若觉得人手不够,一定要告知我,千万不要客气了。”
我笑道:“姐姐这般玲珑剔透的人,所给的人,也都是极好的。我前日还同阿织说,原来姐姐的人,都是如此知书达理的。”
丽人目光流转:“妹妹见笑了。她和我一样,不过是识得了几个字罢了。妹妹才真是闺中锦绣,真真不凡。”
她又和我絮叨了一会儿,方才告辞走了。
我回到房内。阿织已经点好了灯,研好了墨。
我对她道了声谢。她抿嘴一笑道:“姑娘又客气了。知道姑娘每晚都要写字的。今日我按照姑娘教的研了墨,姑娘快瞧一瞧,合不合意?”
我用毛笔沾了沾,仔细瞧了瞧,道:“研得极好的。多谢。”
阿织粲然一笑,为我去倒热茶。
我铺开宣纸。一时找不到镇纸,便从身后的架上拿了盒集锦墨出来,抽了一块,压在宣纸的右侧上方,权当作镇纸用着。
集锦墨丝丝香气,晕着已经研开的墨汁的香气,环绕四周,十分好闻。
前几日,我得了本米芾的《蜀素帖》拓本,很是喜欢,日日临写。
阿织见我临写得十分勤快,不解问道:“姑娘为何这么喜欢这幅字?”
我笑道:“这蜀素,是北宋时,蜀地造的极为精良的丝绸织物。在蜀素上,居然织有界栏,颜色乌黑,又称为乌丝栏,可供书家书写。但因丝绸织品本身粗糙,并不容易书写,一般功力者根本就不敢问津。直到北宋元祐年间,米芾得友人邀请在其上书写,曲尽变化,笔势生动,俊逸洒脱。真可谓神仙妙品。”
阿织红扑扑的脸听得十分入神:“阿织并不懂得书法的妙处。但姑娘如此喜欢,定是十分好的。只是这米芾,是男子,姑娘习之,是否会有不妥?”
我一笑,在纸上扑落落写下一行,方道:“男子之字,闺阁亦可习之,并可得颇多乐趣。”
阿织似乎听得不是很明白,但也不再追问。她勤快懂事,更难得的是懂得何时不要多说话,何时要看眼色。所以她很合我的心意。
临写了一炷香的时间,有些困乏了,便睡去。
第二日起来,我尝了阿织为我摆放好的亭亭糕和西湖龙井,又对阿织交代了些事情,然后出得门来。
所住的院子里市集倒是有些路远。好在,阿织早为我备下了马车。蜿蜒一路,倒也是不一会儿就到了城中。
今日城中最大的酒楼“烟雨秋爽阁”中,有聚会。
我一到酒楼门前,便有人迎出来,粗大着嗓门嚷嚷道:“周姑娘,您可终于来了。我家公子和赵公子他们都已经到了。就等着周姑娘您了。”
我笑道:“王伯,你嗓门还是这么大,小心哪一天也吓着了你家公子,他一不高兴,把你赶了出去。”
王伯嘿嘿一笑,一副大嗓门依旧嚷嚷得肆无忌惮:“无妨无妨,我家公子倒是十分怪癖,偏偏喜欢这些粗大的嗓门的人。我的这幅嗓门,在我们府里一般下人当中,还算是轻的啦。我要是哪一天突然轻声了,我家公子一定要骂我,说我算不得他们夏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