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随着他一同上得二楼。
进得雅阁,我朝着满桌的公子哥儿拱了拱手,道:“周凌见过各位公子爷。”
赵亦昭笑道:“周姑娘又是最迟到的,该罚。”
我一笑,偏头对坐在最中间的蓝衣公子笑道:“夏公子,你来评评理,我好心邀了你们来,一同欣赏我好不容易得的《蜀素帖》拓本,却因了稍稍迟了些,赵公子就定要罚我。好不公平。”
夏容笑道:“赵兄,咱们就别为难人家周姑娘。这原是周姑娘一番好意,让我们这般巴巴儿眼馋的人也能一睹蜀素帖风采。你要罚人家,断然是无理了。”
赵亦昭一笑,给我拉过椅子。我在他身旁坐下。一通酒席过后,便是欣赏蜀素帖的时候。
这些都是本城最好风雅的公子哥儿,一班人此刻都聚在我的蜀素帖拓本前,啧啧赞叹不已。
赵亦昭整个脸儿都要趴在拓本上了,口中喃喃:“真是绝妙。真是绝妙。”
我一把把他拉到一旁,道:“小心你口浊,弄脏了我的拓本。”
他嘿嘿一笑,略略退了退,但双眼依然紧紧盯着字幅,精光闪烁。
我瞧了瞧一直在一旁轻摇折扇不说话的夏容,笑道:“夏公子,好似不怎么看得上周凌弄来的这个东西?”
夏容一扬眉毛,轻轻一笑道:“非也非也。周姑娘弄来的这个东西,的确妙绝。”
我正要追问他为何他还是如此镇定,却听得赵亦昭道:“人家夏兄从来都难得入眼什么。谁不知道夏家是本城首富,府中珍宝珍玩无数。难不成,夏兄,夏府上有更好的拓本?”
夏容笑道:“赵兄,你当我夏家是什么?莫说这样的话。我夏家不过一区区经商人家,品评这些墨宝已经被人说是附庸风雅庸俗碌碌之辈。哪敢指望还有什么更加珍贵的东西?”
赵亦昭压低声音,道:“夏兄,你我是世交,何必说这样的话佯装?谁不知道你夏家早几年,收留了个皇子?后来这皇子被今上寻得了,封了王,你夏家从此得皇恩眷顾,保定了几代荣华富贵。这些珍玩,又算得了什么?”
夏容脸上笑容不变,却冷冷道:“赵兄如此说来,难不成愿意将你赵家的家业,同我夏家换一换?我夏家哪比得上你赵家,是宫里钦定的官办织造。我夏家,不过小小民间织造,不过糊口罢了。”
我忙笑道:“两位何必为周凌的一个小东西就伤了和气?赵家的织锦也好,夏家的‘雨秋锦’也罢,都是我绵城的珍宝和荣光。周凌到绵城以来,耳闻目睹民间对二位府上出得织锦的称颂。若有幸亲眼目睹了,定当此生无憾了。”
赵亦昭笑道:“我不和他伤和气。周姑娘,你要是真想看这些织锦,改日到我府上去,让你一饱眼福。夏兄,如何?”
赵亦昭转过头,对我又笑道:“你若取得夏府,除了那名满天下的‘雨秋锦’,还可看到一幅字,就题写在他们家花园中的亭子上,‘美锦初张秋雨过,丽人妆花巧心妍’。夏兄,可对?”
夏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我一拍手,笑道:“那便是周凌莫大的荣幸了。又看了上好的织锦,又看了这妙绝的题字。夏公子,一定要早日邀了我前去观看。”
夏容笑道:“那是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米芾的蜀素帖,向来是极爱的,亦时常临写。拉来这里溜溜,嘿嘿~
☆、死了
和夏容赵亦昭他们谈了有大半日,方才作别。
我并不急着回去,让马车在酒楼边上停着,自己到城中稍稍转了转。
过去在京城时,时常听得景非叙说绵城的风光,说得绵城花好稻好,于是心向往之。城倒是不大,但处处彰显着富庶之气。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锦衣华服,时时可见,不愧是大景一朝江南有名的织造之乡。酒楼鳞次栉比,歌舞声闻。
街角一楼,雅致非常。楼前一匾额,上书三个飘逸大字:“梨花院”。
楼畔植有一树,为梨树。
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在门前逗留,便有女子迎了出来:“哎哟大爷,多会儿没有过来了。姑娘们想你可想得紧呢。”
便是青楼。
我在楼前站了一会儿,有女子一直瞅着我,好似十分不悦。只见她对一小厮嘀咕了几声,那小厮于是便走过来。
我看那小厮面色不善,忙抱歉地笑了笑,退到一边。对面就是茶楼,上得楼来,点了壶龙井,和那青楼对坐着。瞧那楼前门庭若市,青楼生意绝佳。
边上一桌,听口音,也不像是本城人。只听其中一人道:“这‘梨花院’,不是江南有名的青楼么?怎么取了个‘梨花院’这样庸俗的名字?”
又有一人笑道:“李兄,你这就是不懂了吧?这‘梨花院’,原本不叫作‘梨花院’。只因后来它里头出了个名妓,唤作‘溶溶’。老鸨于是便取了‘梨花院落溶溶月’这句诗的意思,为了这一位‘溶溶’姑娘,把这青楼名字改成了‘梨花院’。还在门口植了一株梨树,让其真正要名符其实。”
梨花院落溶溶月。
我不禁失笑,抬头看看那青楼楼门前的那一棵责任重大的梨树。
边上那一桌又有人道:“原来溶溶便出自这‘梨花院’。素来久闻溶溶姑娘的大名,若能一睹其芳颜……”
有人打断了他的话:“陈兄,你我贫寒书生,这便是不用想了。想也无用。人家溶溶姑娘,名闻江南,哪瞧得上我们?听说,就连那宫里头的王公贵族,都有和这溶溶姑娘交好的。”
先头那人道:“哦?京城这么远,怎么也有人千里迢迢到这绵城来?”
又有人笑道:“那个延喜王爷,他的封地可不就是这绵城?他过去时常到这绵城来的。陈兄难道从未听说过?”
那人便笑道:“哈哈,原来如此。延喜王如此风流,想必和那溶溶姑娘……哈哈……”
亏得那几人还是书生打扮,言辞却愈发不堪入耳。
我听不下去,于是掏出茶钱,放在桌上。跟小二说了声,便转身快步下楼。
回到先前的酒楼,我一招手,马车便过来。
回到住处,阿织便迎了过来,笑道:“午前我家小姐派人又送来了笔墨纸砚,送给姑娘的。”
我笑道:“让你家小姐费心了。下一回若再见得你家小姐,必当要好好谢过小姐一番才是。”
阿织抿嘴一笑:“我家小姐料到姑娘定会说这一番话。小姐说啦,让姑娘不必如此见外。她说,既是受人所托,必当好好照料姑娘。”
我将笔墨纸砚摆放在书案,点头微笑。
都是上好的宣纸,上好的端砚,上好的湖笔,上好的集锦墨。
烛光挑亮,我细细欣赏起集锦墨上细密的花纹。西湖四时图景,边塞风光,富贵花园,庭阁楼廊,牡丹花开国色天香……如此多的繁复精致花样。如今我这集锦墨,这几日来,也算是收集了不少了。
这样几盒几套下来,我心里清楚明白,它们可是价格不菲。
我摇摇头,心中暗暗叹气。这些东西,我即便是每日勤勤快快临写书帖,也断然是不知道要用到何年何月,方才能将它们,统统用完。
天色渐晚,腹中肚饿,我正要唤阿织问晚饭着落,却见阿织匆匆过来,大眼睛扑闪扑闪,道:“姑娘,有客人来了。”
我来到这绵城已经有数月,除了阿织她家小姐,还是第一次有客人来访。
我一皱眉,道:“阿织,你家小姐不是吩咐了么?除了她,任何人过来,也不许开门让我见的。”
阿织眼睛依旧忽闪忽闪,有些不知所措,道:“是阿织的错。阿织先前忘记同姑娘说了。今早我家小姐派人过来送东西时,也派了那人捎来了话,说是今日晚些时候,有客人要来这儿拜访姑娘的。”
我一思索,道:“既是你家小姐有吩咐过的,也罢,你让他进来吧。”
阿织这才面上露出笑容,轻轻巧巧转身便要下去。
我心念一动,唤道:“阿织。”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等我的吩咐。
我抿着嘴,想了想,方才道:“你让客人到前厅去。”
阿织转身走了。
我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方才到前厅去。
一人一身青衫,背着我站着,闲闲地看墙上我前日临写的字幅。
我望着他的背影,这数月不见,瞧上去竟也和过去是一模一样。
我想起那一日,我醒过来,发现并不在户部那小小的牢笼之中。
我愕然发现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竟是他。
他那时面上一丁点笑容也无,似乎见我实在是惊诧莫名,方才张嘴道:“你也不用这般惊讶。”
我那时腹中早已不痛,但还是想得头疼头昏,想不通是什么道理。
他叹道:“不用想,日后你便自然明白。”
他又道:“以后你不能再叫任兰舟了。你叫周凌好了。”
他让人送我到绵城。他说,绵城是他的封地,有好友照料着,我定当会无事。
此刻,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叫道:“周凌给延喜王爷请安。”
景非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他道:“这里除了你,没人知道我是延喜王。你就这般贸贸然叫我,不怕被人听了去?”
我笑道:“方才已经吩咐了下人,不让人进来。”
他一笑落座,道:“既如此,你也不必称自己是什么周凌,还和过去一样,称自己为兰舟吧。”
我给他斟上热茶,放在他面前,笑道:“那一日,王爷给我改取了周凌的名字,我还以为,王爷同我想的是一样。”
他抬眼看我。
我道:“任兰舟已经死了。被王爷救下也罢,那时候就被判了死刑受刑死去了也罢,横竖都是死了。从此世上再无任兰舟,只有周凌。”
景非伸手拿过茶杯,缓缓用杯盖拨着茶叶。他垂眼,并不看我,却轻道:“你果真如此想?”
我道:“是。”
他嘴角一勾,抿了口茶,又抬头看我。
我冲他笑道:“王爷你让溶溶姑娘给我送来这么多笔墨纸砚,用都用不完的,不就是为了让我在这里静静待着,修身养性,忘了那些前尘往事么?”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这般冷,键盘都敲不动,却更文得勤快啊,哈哈~
☆、毒药
景非笑道:“知道你这几日字练得勤。巴巴儿给你寻来这些好的,你倒是不领情。”他叹了口气,道:“你若真是能静静在这里好生待着,修身养性忘却前尘了,倒也真是好。”
我笑道:“你不信我?”
他轻轻摇摇头,道:“我方才仔仔细细瞧了你墙上的那幅字,字形瞧着,的确是和米襄阳的有七八分相似了,但那一笔一划,活脱脱就是太子哥哥的笔迹。”
手中的茶杯一抖。许是茶水太烫了。
我放下茶杯,手在温暖的茶杯壁上摩挲着,想用那温暖的温度将冰冷的手心暖和过来。
我道:“你这一说,倒是把我这几个月来的练字的辛苦,都化为乌有了。”
景非一笑,又道:“我先前有跟溶溶交代过的,让她时常来看看你。你在这儿,还过得好不?”
我道:“溶溶姑娘不愧为王爷您的红颜知己,待王爷的好朋友,自然是十分好的。王爷大可放心。”
我继续笑道:“就连王爷交代溶溶,为我每日要熬煎的药,溶溶给我使唤的丫头阿织,也是每日都按着吩咐细细熬煎了给我服用的。”
他终于不笑了,目光停留在我脸上。
许久,他才微微张了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轻笑一声,用手弹了弹灯花,那灯花瞬时跳跃得厉害。我不禁眯了眼。
我轻道:“十多年,每日都服用的药,就算是闭了眼,我仍能够仅仅凭借了一丝一分的气味,辨别的出来。怎么会察觉不得?”
景非叹了口气,道:“我让溶溶给你服用那些药,是为了你好。那药我仔细研究过了,分量变化,药性就有不同。溶溶是……是青楼女子,这药,她……也是熟知的。”
我点点头,依旧望着灯花,道:“我知道。药量只需减了三分,本是害人的药,顿时就成了滋补身子的药。”
我笑着摇摇头,又道:“只可惜,我知道得太迟了,太迟了。更何况,知道了又如何?滋补了又如何?”
我回头看着景非。他紧紧抿着双唇,望着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字道:“这药,这样一日日按最刻毒的分量不间断地服用下去,不间断地服用了十多年,早已经是毒入万分,再也消减不得。其实早在几年前,已经可以不用再服用这药了。这药的毒性作用早已经达到。任兰舟,早就已经是个不能生育之人。”
这话终于说出来。平生第一次说出来。
我居然却能说得如此字字清晰,干净利落。
半分感情也无。
景非嘴微微张了张,终于叹道:“兰舟……”
我一笑,摇摇头,道:“王爷怎么又忘了?方才不还说过,任兰舟已经死了。在你面前,是周凌。”
他似乎深深吸了口气,又道:“这药能让你……你不能……是怎么知道的?”
我笑道:“皇后娘娘亲口跟我说的。”
他似乎呆住。
是,的确是皇后娘娘亲口说的。
而且,是当着太子景成的面。
我十岁那一年。太子景成十二岁。
那一年,景成似乎非常喜欢我,老带着我到处逛着。于是大景京城的王子皇孙王公贵族,都知道了,大景的太子景成,身边有个小姑娘,名叫任兰舟。
这个任兰舟,每一日跟着太子身边,寸步不离。
那些日子,景非和我们也十分要好。我们三个人,常常去偷御膳房的好东西吃。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皇子,为什么要偷?
我问景成。
景成那时笑歪在榻上,道:“这样才好玩。”
那些日子,他原本极为苍白的脸上,总算是能好好地浮上几分血色。
我欢喜看到景成的高兴,虽然觉得偷御膳房的东西吃是极为辛苦的,但为着能让景成高兴,也乐此不疲,老是闹着说馋嘴,怂恿他们哥俩快一起去偷去。
景成虽然想偷,但是不得法,想出来的法子,总是没说几句就被我和景非否决了。
景非那时候很无奈。他悄悄地跟我说:“太子哥哥是在宫里头闷得太久了。”
我点头。景成那样日日端着小心当着太子的人,能想着去“偷”,已经是相当不错了。我没有指望他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景非出着主意,带着我们去御膳房偷了几次,我们十分欢喜。
但是有一天深夜,我还在自己的房内睡着,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摇晃我。
我睁开眼睛一看,是景成。
他嘻嘻笑道:“丫头,我们再去偷。”
我忍住笑意,道:“等明天二皇子来了,我们一起去吧。”
景成撇撇嘴,道:“我是太子,为什么要等他来?我也可以带你去的。我也可以带你去偷成功的。”
我知道景成极为执拗的,无奈,只好随了他。
但这一次,我俩失败了。皇上和皇后都知道了。
我俩被带到皇后那里。皇上也在。我们都跪在地上。
皇上缓缓喝着茶,突然扑哧一笑,道:“成儿原来也是这般淘气。”
景成静静跪着,没有说话。
皇上转头看着皇后,道:“皇后,你说说看,朕要如何处罚太子?”
皇后道:“去偷御膳房的东西吃,虽然属于孩童玩闹淘气。但成儿身为太子,偷盗之事,再小,也不可为之。臣妾以为,应该重罚。”
皇上哈哈一笑,道:“也罢。朕就将成儿交给你。皇后你看着该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吧。”
皇上说完,走了。
方听得皇后道:“成儿,你起来。”
景成跪着,小声道:“儿臣要受罚,不起来。”
皇后道:“你真的知错了?母后如何教你的,你竟然忘了?”
景成道:“儿臣知错。儿臣不该忘记母后的教诲。儿臣应该时时刻刻谨慎,当好太子。”
皇后叹道:“当太子十分不易。母后也知道。你当得辛苦,母后心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但是成儿,你要记住,你既然是太子,就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景成磕了个头,道:“成儿记住了。”
皇后又道:“成儿,地上凉,你身子向来不好,快起来吧。”
景成偏过头看了看我,又转头对皇后道:“母后是否不罚成儿了?”
皇后叹道:“是,你知错就好。母后怎舍得罚你?”
景成又道:“母后,那您是否也不处罚任兰舟了?”
屋内静谧无声。我大气也不敢出。
皇后道:“成儿,你,真是待任兰舟这般好?”
景成低下头,道:“任兰舟一直陪伴在儿臣身边的,自小一起长大。”
皇后冷笑了声,过了许久,又道:“也罢。如今你们都大了,有些事情,也不妨让你们俩都知道。”
她手中佛珠捻得飞快:“成儿,你如此喜欢任兰舟,但你可知道,任兰舟虽然身为女子,但她得了病,她并不能生育?”
我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
皇后面目依旧雍容华贵,她挑着眉毛,看着我和景成。她的唇边,甚至有一丝笑意。
景成也抬头望着皇后,叫道:“母后!”
皇后笑道:“成儿,任兰舟,你们如今也大了,你们应该都知道,这女子不能生育,是什么意思?”
一字一句,清晰、刺骨、冰凉。
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想呕吐出来,却根本没有。胃顿时却是感到十分难受,难受得我不禁弯下腰来。本是跪着支撑着身子的双臂似乎也是再也支撑不住。我只能往侧边一歪,跌坐在地上。
皇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站住,脸却朝着景成,道:“成儿,你也应该知道,你身为太子,应当娶的,是什么样的女子?”
景成给皇后重重磕了个头。
良久,他也没有抬起头。
烛花噼噼啪啪地响。
我回过神来,望着此时眼前依然呆呆看着我的景非,轻轻一笑,道:“我是个不能生育之人的事情,太子和我,早已经都是万分清楚的。”
所以,景成要娶丁香,我理解他。
景成如今这般待我,我也理解他。
他是处心积虑要保住他储君之位的人。
他的女人,不能像我这样。
我这样的,不能生育的女人。
景非问道:“恨他不恨?”
轻笑。
爱上一个人,恨上一个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我,实在是有些恶趣味。。。。
☆、故人
绵城最西边,就是夏家的府邸。
王伯奉了夏公子的命领着我进去。落英缤纷点缀乱石,小路蜿蜒穿梭花草。夏府虽称不上是富丽堂皇,但的确是深谙了诗情画意。
迎面又有瘦石假山,生动夺势。就算是没有水,也幽静有趣。更何况绕过假山,便是一汪浅碧,悠然眼前。
清风徐来,那汪浅碧登时就恍惚去了神魄了。
我不仅赞叹了声:“好!”
王伯瞅了我一眼,大嗓门也扯开了:“周姑娘,这座园子可花了我家老爷当年不少的心思。老爷去世后,我家公子又照着西湖图景,添置了多少好东西,这园子才得了现如今这一副模样。”
他又指着不远处一个八角小亭道:“您瞧,那亭子上的匾额,就是我家公子题写的。见到的人,都说公子一手好字。”
那亭子的匾额上题写的是“水波不兴”四字,端正内敛。
亭上还悬挂了一副楹联,瞧上去,年头要比那匾额更久远些。但字体依然秀媚簪花。
我赞道:“夏公子果然巧心思。”
王伯乐呵呵道:“那是。我家公子若是能去考取功名,周姑娘,不是我吹嘘自家主子,我家公子定能高中,即便是中不了状元,榜眼探花也是有的。”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夏容的声音在前头:“王伯,你又胡说些什么哪。”
廊尽头,夏容一身月白衫,折扇半展。
王伯嘿嘿一笑。我笑道:“无妨无妨。还劳烦夏公子出来。”
夏容笑道:“下人无知,让周姑娘见笑了。周姑娘是京城来,见过大世面的人。我这儿的人毕竟眼光浅陋,还请周姑娘多多包涵。”
我只能说道一番“哪里哪里”,一边随着夏容的引导,到一处凉亭。
锦绣已经展开。今日,我是应了夏容的盛情,来夏府欣赏今年新出的“雨秋锦”的。
并不明媚的阳光下,雨秋锦这样迅疾地被一匹匹展开,潋滟光华,愈发夺目。
我笑道:“‘美锦初张秋雨过’。雨秋锦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亲眼得见,此生无憾了。”
夏容折扇轻摇,抿嘴轻笑。可见我这一番赞誉他听得太多了,并不稀罕。
我又道:“只可惜这样好的织锦,却不能成为官用,只能民用。夏公子,这样一来,夏家可少了不少进项。”
夏容笑道:“我志不在此。黎民百姓得以用上好织锦,便是我夏家莫大的荣耀。”
我道:“夏公子不问仕途,不求功名,实在是让人钦佩不已。”
夏容一笑,并不答话。
我环顾四周,方才见到夏容题写匾额的八角亭举目得见,于是话锋一转:“夏公子所题写的‘水波不兴’四字,果然精妙,想必得良师传授。”
夏容笑道:“家父不喜笔墨,并无从良师。”
我笑道:“夏老爷虽然不喜欢笔墨东西,但却珍爱那一幅楹联。”
夏容挑眉:“哦?周姑娘为何如此说?”
我道:“周某不才,但早年却认识一位走街串巷收古董玩意的老伯,跟着学了不少杂七杂八的。那刻着楹联的木头,乃是上好的黄花梨,字上还描了金了,只不过年深日久,金色变淡。”
夏容点头:“不错,的确是黄花梨木。”
我笑道:“先帝时,黄花梨木已经明令为御用之物。此令一出,除非是此前收藏的,普通百姓皆不得使用黄花梨木。此木如此难得,令尊却依然舍得将其刻了字,做成不能使用只能欣赏之物,可见对那字那联的珍爱。”
夏容目光往我脸上一扫,道:“经你这么一说,家父的确……只可惜家父早年即过逝了,倒是真无法知道其究竟为何。”
我忙道:“周某不知。无意中触到了夏公子的伤心事了。”
夏容摆摆手,道:“无妨无妨。”
正说着,王伯又领过来一人。青衫依旧,只是先看了我一眼,方才对夏容作揖,道:“三弟。”
我伸手触碰邻近的一匹织锦。
夏容笑道:“不知王爷到访有失远迎。周姑娘,这一位是当今二皇子,延喜王爷。”
景非倒是在这儿不隐姓埋名。
我朝景非一笑,施了礼。
他亦是欣然接受。
夏容仿佛并不知道我和景非是认识的。三人品评织锦,须臾之间天色渐晚。
和景非一道告辞出门。
两顶小轿,一前一后,拐弯不见夏府,便下了轿子,上了景非带来的马车。
我方才对景非笑道:“原来你幼年时便是长在夏府中。”
景非一扬眉,道:“如何?那瘦石假山的布置,还是当年我画了西湖图景,让三弟照图摆置的。”
我抿嘴笑道:“果然不错。王爷旧地重游,有何所感?”
他突然住了笑,望着我,道:“若真是闲闲地旧地重游便好了。本是向三弟要银子去的,只因了你在那里,只好改日再去提。”
我问道:“什么银子?”
景非轻轻叹了口气,道:“西疆战事吃紧。景然在那儿,连吃了几次败战。眼看就要入冬了,这么多将士驻守在那里,过冬的粮草又一时拿不出来,只好要筹款买粮。”
我低低“哦”了声。
景非盯着我,又叹了口气。
马车颠簸,我被晃荡得难受,正想下车休息片刻,马车却突然在此时停住。
景非掀起帘子,问道:“怎么回事?”
他带来的小厮轻声回话道:“王爷,有人在前面拦着,过不去。”
景非看了看我,我点头,他将帘子再掀开一点,朝前望了望。
我看到他脊背一顿。
景非道:“沈大人、孟大人、曾大人。”
沈如亮的声音恭恭敬敬地传过来:“下官给王爷请安。王爷,下官和孟大人、曾大人奉了圣上的旨意,公务在身,特来绵城拜会王爷。”
景非道:“我正要往一朋友家中去,请诸位大人先去往我的住处稍待片刻。我即刻便可返回。”
沈如亮似乎是顿了顿,方才应道:“也好。”
帘子放下,景非缩回原位。
马车徐徐通过。
我这才问道:“京中,有事?”
景非道:“估摸着也不过是为了筹款的事情。”
我笑道:“西疆战事自是重要,但是仅为筹款,朝中便派出知谏、知书两院正史,千里迢迢,来同你王爷接洽,实在是匪夷所思。”
车中昏暗里,景非低低一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静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方才道:“太子哥哥病了。“
他见我并没有答话,便续道:“西疆战事不利,父皇原本的意思是让太子哥哥去西疆,帮景然解围的。可如今太子哥哥这一病,西疆自是去不得了。战事紧张,军心涣散,数万大军远在边陲却无人降压得住。”
西疆数万大军。大景一朝精锐之师。
马蹄声碎。
山路果然是曲折难料得很。
我问:“所以,圣上现如今的意思,是让你去?”
☆、拍案
景非的确是要去西疆,接替景然,率领西疆大军。
只不过奉旨,在此之前,他要先筹款买粮,然后随沈如亮和孟客之他们进京,面见皇上后,方可去西疆。
这一通很是弯弯绕。
就连溶溶到我这儿,和我说了一番后,也叹道:“王爷真是辛苦。”
我往她面上一瞧,笑道:“姐姐可是心疼了?”
溶溶面上一红,道:“我深知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只不过,替他担了份心。”
我笑道:“辛苦是辛苦了些,不过此番若立下了大功,也是值得的。”
我仔细瞧她。溶溶面上果然是一番喜色。
她见我瞧她,便低下头笑道:“我不懂这些。但倘若姑娘说好的,那便是对王爷好的。”
我也笑笑,不答。
深情痴情到如此境地,都只愿自顾自往好处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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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非的筹款并不顺利。民间的织造,绵城一带,都在夏家手中。
但夏容似乎并不买景非的账。
几通折腾下来,江南一带的富庶商人,都仿效着夏家,装聋作哑,任凭景非身为钦差绞尽脑汁讨好他们,他们还是哭穷,说道今年买卖上收益并不好,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钱来为朝廷效力为钦差大人分忧。
但夏家,却仍然有足够的钱,在他家中大摆筵席。
夏家二姨奶奶,六十大寿。
夏容果然孝顺。
这一个宴席摆得气派。绵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被请来了。顺带,也请上了我。
酒过三巡,凉亭中有人唱起了曲:“……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
声音悠远,悱恻,清越。
顿时一片叫好。
夏容的席上,有小厮快步走进,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只见夏容微微变色道:“说本公子今日待贵客,没工夫招待他们。”
小厮为难道:“说了,可是钦差大人说,你要不见他,他便招了绵城的地方上官兵,一并杀入这里来。”
夏容冷笑道:“地方官兵,强闯民宅。他这个王爷,居然也是知法犯法么?”
小厮似乎愣了愣,方道:“来的,除了王爷,还有一个是什么孟大人。”
孟客之?
夏容顿了顿,方道:“让他们进来吧。”
我坐得离他们稍远,此时更是往里让了让。
不一会儿,景非和孟客之来了。
夏容笑道:“王爷和孟大人到访,真是蓬荜生辉。来来来,家母大寿,还请赏脸,尝点小菜。”
他吩咐下人给景非和孟客之加了座。
景非似乎还在踌躇,孟客之却欣然坐下。
席间顿时安静了许多。
只听得孟客之道:“夏公子这里可是在唱曲?”
夏容笑道:“哦?莫非孟大人也有如此雅兴?”
孟客之道:“亦常听曲。不知方才唱的是什么?”
有客人接话道:“唱的是《牡丹亭》里的。”
孟客之笑道:“不错,不错。
景非却突然道:“寿宴席上,唱此轻佻曲子,似乎不妥。”
夏容瞧了他一眼,道:“哦?王爷竟是如此认为?这牡丹亭中女子,情真意切,许了终生,纵使是一缕香魂去了,亦是无怨无悔。有何不妥?”
景非冷然道:“戏中之事,做不得真。”
夏容喝了口酒,又笑道:“王爷见惯奇珍异宝奇人异事,自然瞧不起我这市井之人所听的曲子。这戏中痴情女子之事,自然也是入不了王爷的眼的。可怜那女子痴情至此,却无人可怜。”
孟客之笑道:“夏兄,你喝醉了。”
夏容笑道:“我没有醉,区区几杯酒,怎么就能把我给喝醉了?我清醒的很。王爷,你说是不是?”
景非抿着嘴,不做一声。
席上夏家二姨奶奶道:“容哥儿,不许这么跟王爷说话。”
景非站起身,斟了杯酒,对着夏家二姨奶奶一鞠躬,道:“祝姨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孟客之也随着站起来,斟酒鞠躬。
夏家二姨奶奶颤巍巍站起,道:“哎呀,这怎么使得。你如今,是……是王爷啊!这怎么使得,怎么使得!”
夏容在一旁幽幽地说:“姨奶奶,你别管他。”
夏家二姨奶奶朝他喝道:“你住嘴。”又对着景非道:“好好好,我也喝你一杯酒,你们,快坐下吧。”
景非不答,一饮而尽。
亭中唱戏之人早已经住了口。
夏容突然高声叫道:“怎么不唱了?莫非嫌赏钱少?”
琴师慌忙拉上音。
亭中人还未开唱,这边夏容一摔酒杯,骂道:“拉得什么抖抖索索的音。拣你们利索点的唱。”
琴师又正了正音。
亭中人亮着嗓子唱到:“……好景艳阳天,万紫千红尽开遍。满雕栏宝砌,云簇霞鲜。督春工珍护芳菲,免被那晓风吹颤。使佳人才子少系念……”
正听得清澈,却又听见夏容道:“方才王爷说得不错,这般缠绵悱恻的,的确不能入耳。拣点痛快的来。”
他朝小厮吩咐了几句。
小厮领命而去。过了片刻,只听见亭中开始唱道:“……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喝着黄酒,听着这凄切,心内却登时冰凉。
夏容轻笑道:“这一支曲子,王爷听来,如何?草民最爱的,是那‘眼中流血,心内成灰’一句,最是贴切。”
景非道:“你在寿宴上,无端偏偏选了这些个句子,又是何苦。”
夏容哈哈大笑,道:“我这夏府,我夏府中的宴席,由着我夏家人,捡着我夏家人爱听的曲子来。王爷,草民还真要得罪了。”
我瞧了瞧夏家二姨奶奶。老人家只是默默坐在那里,不说话。
唱曲幽幽怨怨。席间却是鸦雀无声。
曲罢,琴声还在依依呀呀,似是把最后一句的唱词又不甘心地萦绕起来。
景非突然起身,拂袖而去。
孟客之紧随其后。
又过了片刻,席间方才有客人小声嘀咕起来。
夏容轻咳了一声,道:“莫管他们,我们喝我们的酒。”
琴师又开始轻碰琴弦。
夏容却突然将桌子一拍,厉声喝道:“唱什么唱?别唱了。拿了赏钱赶紧走人!”
话音刚落,只听“扑”地一声。
琴师被这一吓,琴弦顿时崩了。
☆、戒难
作者有话要说:改章节标题
离了席,避了众人,我悄悄出得门来。
这时节,绵城格外热闹。许是近几日商家和钦差大臣作对,似乎长了这些个商户的脸面,长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似乎也透着兴奋。
行至不远,阿织便轻声对我说道:“姑娘,好像有人在跟着咱们。”
我笑道:“哦,是什么样的人?”
阿织摇摇头:“瞧得不真。十七八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
我望望不远处的算命摊,摊头高挑一布帘“说千道万命该如此”,随风轻摆。
我苦笑了一下,心里有了七八成的数。
干脆收了脚,转过身,瞧着来人。
曾阅青葱袍一身,顿了顿,才缓步上前,对着我做了个揖,道:“下官曾阅,拜见……”
我打断他:“我已不再是女官,叫我周凌即可。”
曾阅眨巴眼睛,但也不再追问。这一点我十分欣赏。
我朝旁望了望,笑道:“曾大人若得闲,不如我们一同去茶楼略略坐一坐?我知此处有间不错的。”
曾阅点头。
上得楼来,点了壶龙井。阿织是识趣的,远远离了我们坐了。
我和曾阅对坐。隔窗外正是“梨花院”。
龙井味道正好,花生米也酥脆适度。曾阅面色也轻松了下来,颇有兴趣地瞅着“梨花院”三个字。
梨花院的姑娘若干,正在门前揽客。
我瞧了瞧他,抿嘴笑道:“曾大人可知这梨花院名字的由来典故?”
曾阅一脸茫然。
我将老鸨一番苦心,为了名妓“溶溶”姑娘,特意取“梨花院落溶溶月”之意,将青楼名字改了,又栽种了梨树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曾阅一脸钦佩,道:“真是用了心。”
我笑道:“老鸨也算是个商人。用心,乃是商人本色。商人若真正用了心,谁都奈何不得。”
曾阅狠狠点了点头,道:“的确的确。”
我给他斟上茶,道:“曾大人莫非也和商人打了交道,碰了钉子?”
曾阅一顿,道:“都是为了筹款的事情。夏家闹得最凶。”
我笑道:“延喜王爷和夏家似乎有些交情,依理,应该不难。”
曾阅摇摇头,道:“下官当初接了旨意,也曾和沈大人孟大人议论着,都说延喜王爷早年在夏家住过。可谁料到,闹得最凶,和王爷作对的,就是夏家。”
我往往窗外,道:“眼看就要入冬了。”
曾阅叹道:“可不是。所以才这般紧急。今年各处都不好过,本指望着绵城这一代的商户能多出点力。现如今,堂堂夏家都不松口,其他的,更无捐款的道理。”
我低下声音,道:“西疆战事,真是如此紧急?”
曾阅看了我一眼,道:“大……人,你在京城许久,在太子身边许久,你想必,是十分清楚的。”
我当然清楚。所以才矛盾至极。
我记得那一年冬天,西疆的战事也是那么吃紧。那一日,我还在太子府的书房里为景成整理字稿,忽然门一开,掀进来的寒风呼啦啦将书案吹乱。
我抬头,之间景成沉着脸,一言不发走进来。
我赶上前,帮他卸下披风。他一动不动站着,忽然道:“西疆,撑不住了。”
我吃了一惊,道:“带兵的不是老将赵却么?他经验老到,怎么会?”
景成摇摇头,道:“赵却不知是否是真正糊涂了,居然被敌人端了粮仓。这样的天,京城里都吃不住,更何况西疆苦寒之地!再运送不了足够的粮草过去,我大景三十万大军,就要葬送在这风雪里了。”
我想了想,问道:“丁佑怎么说?”
景成叹道:“丁佑自然是没有法子。粮草的事情,还是要靠户部。户部不支持用心去办,什么精锐过去,都是和赵却一样的下场。”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惊道:“莫非……”
景成点点头,道:“大景不幸啊。遇到兵部和户部勾心斗角。丁佑和杜元耘,表面上同心协力,背地里勾心斗角得厉害。我看这杜元耘,就是要让丁佑下不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