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西疆粮草告急的事情,最终,是太子景成慷慨请命,以“大景上将军”的头衔,亲自押送户部紧急调拨的粮草到西疆,并随后在来年开春,和赵却一道,率兵战胜集国,顺利凯旋。
那么些久远的事情,从久远之前,到新近的后来,这样颠来倒去地想了几遍,终于是愈发明白。
杜元耘和丁佑,当年这样做,就是为了让太子去领兵,去西疆。
只有太子景成去率兵,户部和兵部才会全力配合,无话可说。
杜元耘和丁佑的那样一番折腾,说不定正是因为他们早就看中了太子景成。
景成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在杜元耘和丁佑布下的这个局中,愈行愈远。
如今的西疆,景然守不住,景成病重去不得,这一切的局势,正要推动着让景非去。
这西疆,对去的人而言,是福是祸?
可是眼前最重要的关卡,就是粮草,就是夏容。
有些念头,愈是可怖心寒,却愈是想得愈发透彻。
愈是要说出来。
我望望曾阅,笑道:“倘若王爷不是要得了粮草便去西疆赴任,这粮草的事情,只怕是会解决得更容易些。”
曾阅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笑了笑,又道:“王爷在绵城,恐怕还有不少事情要办,这一时半会儿,恐怕也去不得西疆。这延喜王爷要去西疆的事情,可否还有商榷的余地?”
曾阅顿了顿,道:“西疆只不过是缺一个稳定军心的主儿,王爷若是脱不开身,想必其他的皇子或是将军亦是可以去的。”
我点头。
倘若曾阅听得不是很明白,他背后的人,一定能够听得明白。
第一次在夏容家中见到景非的情景,我记得清楚。夏容和景非如此要好的两人,怎么会在绵城,在沈如亮、孟客之、曾阅面前,唱出这样一出拒不和朝廷合作,两人闹得不可开交的戏码?
景非聪明灵透,想必看出西疆是个多事的地方,夏容是在配合他演戏。
只要换了景非,另外找人去西疆,夏容一定会配合得好好的,粮草的事情定可不日解决。
一壶茶喝完,花生米也吃得干干净净。我望了望窗外半天的彤云,笑道:“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去。曾大人,告辞。”
曾阅手中的半盏茶微微一晃,险些洒出几滴茶水。
他抬起头,眨巴眼睛,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些什么。
我起身,道:“还要多谢曾大人适才并未追问我为何改名,又是如何到得此地。若曾大人需要回去禀明什么,只请曾大人回去,回禀交代你的人,任兰舟早已经死了,此后只有周凌。”
他若不问,必是清楚些什么的。但既然连景非如何救我为何救我,我都是并不十分清楚明白的,现在多一个曾阅,倒也无妨,何必多想。
任兰舟,或者是周凌,实在是渺如微尘的一个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抓捕我要害我,实在是太容易。
可畏畏缩缩地苟且活着,倒是逆了我的性子,毫不觉得该活下去。
坦然承受或许尚有一丝生机。
我一笑,拱了拱手,道:“周凌谢过他。”
我转身,招呼了阿织,飞快下楼。
街上人来如织,喧嚣声可以让人飞速忘了方才的种种。
让我忘了方才,脑中转得飞快想着粮草、西疆、领兵的事情,做了一瞬的任兰舟。
那一瞬,是我忍不住的。甚至不去想曾阅和我说那些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又怀揣了什么旁的心思。倘若西疆真是如曾阅如景非所讲的,如此危急,筹款之事,真是如此重要,那一瞬间的任兰舟,定会去想去做同样事情的。
担着心思,纵使远在千里之外。边境危机,耽搁不得。
那一年他的声音,依然记得清楚:“西疆,撑不住了。”
心底默默叹口气。我摇了摇头。
想这些事务真是太多年了。这么多年的习惯,真是戒都戒不掉。
☆、晴明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我有个毛病,我的人物总是比较纠结,看似十分自信,但却是极不自信的人,有种骨子里的自卑在里头。叹气。
溶溶新近学了小菜,一弯小船,一汪湖水,邀我同游。
景非果然不用去西疆。京里发来的圣旨不几日就到了绵城,景非接了旨,于是只需要专心做他这筹款的钦差。
绵城城小,消息传得快。又过了几日,夏家终于捐了款。其他商家也纷纷慷慨解囊。
溶溶听得这些,笑着对我说道:“还是王爷有办法。”
她目光流转,娇媚无限,喜不自禁。
绵城的冬天并不冷,呵出气来也蒙不出太浓的白雾。只需薄薄披了件披风,就足可以抵挡舟外的寒气。阿织忙前忙后,帮着溶溶布置下精致小菜。坐在船头,看那碧水蓝天,格外惬意。
溶溶是名妓,画舫改的小船却尽可能地低调,那些劳什子的花啊绸缎啊什么都全部拆除了,空落落的小船,在湖上十分不显眼。
吃了菜,我瞄见船内躺着一张古筝,便笑道:“姐姐想必弹得好琴,不知我今日可有耳福?”
溶溶低低一笑,道:“许久没弹,恐生疏了。”
却也不推迟,只是说要在舱内弹奏。
叮叮咚咚起来,琴音袅袅飘散,虽不明朗但愈发勾魂。小曲低徊,不知身在何处。
曲罢,我刚想叫一声好,却听得身后一船有一女子高声叫道:“好一曲《孤江瘦月》。”
琴弦“登”地一声。我瞧着溶溶似乎是惊到了,便问道:“怎么了?”
溶溶眉尖微蹙,道:“这只曲子,并没有太多人知道。”
我道:“莫非是姐姐做的?”
她摇摇头,顿了顿,道:“并不是。是旧友所赠的曲谱,说是他家亲戚所作。想着只是几位格外亲近的好友才有机会得闻的。却不想适才有人居然能听出来……”
我将头探出舱外,只见身后的那小船比溶溶的这一艘略小些,也是没有什么装饰的,但干净清雅。
我回头,对溶溶笑道:“不妨请那人过来一叙?”
来人到时,却是一位打扮得极为素净的中年妇人,细细的眉眼,鬓上一枝银钗,别无他饰。身边跟一位丫鬟,样子乖巧。
她环视了船舱,许是见到溶溶舱内虽然布置简单,但所用之物皆是细致讲究的,于是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老身适才,真是唐突了。”
溶溶微微一笑,招呼她坐下,然后道:“晚辈姓柳,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她仔细瞧着溶溶,道:“老身夫家姓赵。”
她又看了看我,笑道:“这一位,是……”
我忙笑道:“晚辈姓周。”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道:“两位年纪轻轻,为何要奏那样凄楚的曲子?虽然曲子好,但总是……”
溶溶道:“适才晚辈所奏曲子,晚辈也深知,流传并不广的。可前辈居然能够识得,想必前辈,是认识作曲之人了?”
赵夫人一愣,道:“莫非,你们其实并不认识那作曲之人?”
我和溶溶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赵夫人望着我俩,叹了口气,道:“也罢也罢。我早该想到的。这么多年前的事情,想必,她也不在……”
她望着溶溶,道:“你既然不认识她,那这曲谱,是从何而来?”
溶溶轻道:“早先一位朋友所赠,但并未说明是何人所作。许多年了,这位朋友,也没有联系了。”
赵夫人眼睛一亮,道:“你那位朋友,姓什么。”
溶溶道:“姓斐。”
赵夫人眉头一皱,道:“这便奇了。”
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又抬头笑道:“想必经手的人多。不过,这作曲之人,老身却是认识的。”
我笑道:“晚辈有幸,能和前辈有此缘分。前辈若是方便,可否将作曲之人告知我等?曲子如此美妙,对作曲之人更是无比倾慕。”
赵夫人目光一暗,叹道:“这许多年前的事情,真是许久许久没有再去想了呢。”
她望了望古筝,伸手轻轻拨了拨琴弦,叹道:“罢了罢了,既遇到了你们,的确是我们有缘。我讲与你们听,权当是讲个故事吧。”
船舱内不知何时焚了香。赵夫人出神地盯着古筝好一会儿,方才缓缓讲起来。
绵城这个地方,自古出织锦。绵城但凡生有女孩儿的人家,女孩儿打小就会识织锦,会画织锦的花样。
大景朝开国后,绵城的织锦名声愈发响亮,多年前,有一条街,被称为“十八锦”。街两旁是绵城最大的十八家织锦庄。全街织锦云集,朝霞晚照,喧嚣繁华不尽。
这十八家织锦庄,垄断了江南的所有织锦生意。但它们自己,竞争也十分激烈。
许多年前,有一个风俗,每一年的上元节,十八锦这条街上都会举办赛锦会,由十八家织锦庄最好的绣工绘画出最好的花样,然后再制成织锦,悬挂在十八庄外,由当地百姓评选出最好的织锦。
评选的方法十分特别,是百姓们在庄子外的壁上挂上莲花灯,挂得越多的庄子即成当年的头名。头名的绣工将得到当地官府特质的翡翠莲花,簪在发髻上,得到全城人的祝贺。
二十年前的上元节,是最为热闹的一次上元节。那一年的十八家织锦庄,都拿出了看家本领,那织锦,是一匹比一匹绚烂,一匹比一匹妙不可言。
可是去看织锦的百姓,都说,这一年,要是“秋素”这家织锦庄的织锦获胜了。
说起来,秋素这家织锦庄所出的织锦,并不以绚丽色彩反复绣工取胜,向来闻名的,是它家的织锦,一匹匹展开来,都如画一般。每一朵花各自都能成一幅惊艳的花样,整匹织锦合起来看,又是一幅构思巧妙的画卷。
这家织锦庄的老板生有一子一女。他家格外与众不同,乃是公子作画,小姐织锦。兄妹二人,皆是才情极好的人,在织锦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次上元节,秋素庄所挂出参评的织锦,取名为“晴明”。
雨过天青色,山川空景无限。
上元节的那几天,秋素庄的织锦,果然得到了最多的花灯。
一盏盏的莲花灯,映衬得“晴明”愈发美艳,美艳到人眼里心底去。
最后,果然是秋素庄获胜。
秋素庄老板的女儿,亭亭玉立出来领取翡翠的莲花。碧绿的翡翠妆点在她的鬓上。她一身雨过天青色,手捧“晴明”,对着全城欢呼的百姓,浅浅一笑,真如出水芙蓉般。
那一年,她才十三岁。
最美不过豆蔻年华。
豆蔻梢头二月初,一夜鱼龙舞。
☆、聆秘
可是织锦庄们评比是评比,看哪一家最受百姓的喜欢,但是暗地里,这些织锦庄们还在争着的另一个,就是官办织造的身份。
绵城这个地方,名字犯了曾经一个老皇帝的名讳,所以近一百年下来,都轮不到绵城出官办织造。但是二十多年前,朝廷突然下来了命令,说绵城的织锦极好,要在绵城这些织锦庄中间选一家,做大景朝的官办织造。
这突然天降的喜事,官办织造的赫赫声名,让十八家织锦庄都红了眼,卯足了劲。
为了甄选官办织造,朝廷往绵城派了个钦差。这些庄子,于是又都卯足了劲,往钦差那里送东西。
可是他们都碰了钉子。那钦差虽然年轻,只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但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断不受贿。
他干脆,在衙门口挂了张告示,上面白字黑字清清楚楚写明了:本官奉朝廷旨意,断不受贿,若再有人行贿,当即取消竞争官办织造的资格。
十八家织锦庄都软了下来,只好静悄悄地等待消息。
又过了些日子,正在大家都纷纷猜测这钦差究竟看中的是哪家的织锦的时候,这钦差又下了道命令,说是织锦不能只看手艺,要看构思,所以绣工和画工的才情格外重要。
他不看织锦不挑手艺,居然在府衙里摆了个酒宴。
酒宴上,织锦一匹匹打开,那年轻的钦差只是略略瞄了瞄,便对着下面各家庄子派来的绣工画工,道:“我出一个上联,你们对一个下联。不用说出来,只写在纸上,然后呈上来即可。”
他微微一笑,朗声念道:“美锦初张秋雨过。”
台下一通冥思苦想后,纸条依次递上。
那钦差眯缝着眼睛一张张瞧,看不上眼的纸条,被他直接一揉成纸团,掷下地来。
鸦雀无声。
突然,只听得那钦差突然道:“初蕊妆花巧心妍。这个还不错,字也好。是哪一家的?”
秋素庄的公子起身,朗声答道:“是草民所对。字,也是草民所写。”
满座都是小姐,秋素庄的公子一个男子,格外显眼。
钦差仔细将他上下打量,道:“你,竟会织锦?”
公子摇摇头,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妹妹,道:“草民只负责绘画,织锦,是我的妹妹制的。我妹妹也时常对织锦的布局设计上,和草民商讨。”
钦差偏头,看了看秋素庄的小姐,没有说话。
当日,并没有出结果。有过了两日,钦差大人下了命令,官办织造选中的,是绵城最大的织锦庄,“瑞泰”。
绵城百姓,一片哗然。谁都知道,当日钦差称赞的对子,是出在秋素庄的。
一时之间,瑞泰庄被百姓形容成,暗地里不知道走了多少门道的商家,背了黑锅。
凭着良心说,这瑞泰庄,还真没有走什么门路。
不过天降鸿福,这瑞泰庄也感恩载德,打起精神为官办织造的事情做准备。
秋素庄莫名其妙失去了官办织造的位子,实在是可惜。
日子静悄悄过去,这选官办织造的事情,仿佛也已经尘埃落定了。可谁知道,又过了两月,秋素庄传出来一件大事。
秋素庄的小姐,被选为皇上的三皇子,十七岁的岳康王的伴读。不日,便要进宫。
一个女子,竟然能成为伴读,这本是大喜事。可是对秋素庄而言,却让他们愁眉不展。
秋素庄老板的女儿,是他家出上好织锦断不可少的功臣,如今却要去千里之外的京城,秋素庄的生意,断然会受到不小影响。
但是圣命不可违。
皇上的旨意中说:秋素庄的小姐,虽然出身并不显赫,但才情出众。
秋素庄的小姐,就这样一辆马车,轻轻巧巧,出了绵城,远离了故乡。
秋素庄的生意,果然在他家小姐离去后,受到了很大打击。所幸秋素庄的公子,才情一流,后来又从乡间招募了不少新的绣工,秋素庄的生意,才得以慢慢恢复起来。
秋素庄的小姐进京后,过了两三年,倒是回过秋素庄一趟。但几个月后,又回到京城去了。
这一首《孤江瘦月》,便是小姐回家那段时日所做。
绵城的人都说,秋素庄小姐虽然自小离乡,但是个好命的。因为,她所伴读的三皇子,居然在老皇帝的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先是被封为太子,后来竟成了大景的皇帝。就是当今的大景皇帝。
可也有人说秋素庄小姐如此相貌,也是个可怜人,因为她竟然不能成为当今皇上的嫔妃,只能在皇上登基后,从太子府中的四品女官,升为三品女官。
虽然对女子而言,平民出身却担任女官官职,实属荣耀。但绵城百姓,都喜爱秋素庄小姐的才情美貌,而她却只能孤独一身,实在可叹可惜。
小姐后来再也没有回过绵城。
后来,秋素庄的老板死了,秋素庄的公子继承了家业,把家业搞得很是兴旺。
但是不知为何,秋素庄一直没有再竞争官办织造三年一度的重新甄选。坊间都传说,是因为秋素庄一直不得到朝廷的青睐,秋素庄早就彻底死了心。
倒是今上登基后,有一年,今上往秋素庄赏赐了不少东西,甚至还有不少宫廷里的奇珍异宝,或是番邦进贡的不少珍玩。一车车的赏赐进得秋素庄的大门。绵城的地方官纷纷登门道贺。
这让秋素庄很是长了一回脸,让其他的织锦庄都眼红了好一阵子。
这些赏赐的物件中,有一幅字,是一副对联,说是当今圣上亲笔所写的。那一年,秋素庄老板,就是原先秋素庄的公子,命人将字幅刻在家中珍藏的黄花梨木上,然后将楹联挂在花园的凉亭中。
那一年,秋素庄将他家所出的织锦,命名为“雨秋锦”。
对联刻完没有过多久,秋素庄公子就过逝了。
那一幅对联,刻的是:美锦初张秋雨过,丽人妆花巧心妍。
从初蕊,到丽人。改了两字,透人心热,亦透人心凉。
赵夫人说到这儿,又伸手拨了拨琴弦,然后手覆在琴弦上,深深叹了口气。
我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却听得身旁溶溶低声问道:“赵夫人,那秋素庄,是我绵城的哪一家织锦庄?他们家老板,姓什么?”
赵夫人抬起头,道:“秋素庄的老板,姓夏。这夏家,现如今就是他家的独苗夏容公子当家。秋素庄,已经好多年不叫秋素庄了。也难怪你们不知。”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道:“说起这夏公子,也是个不容易的。他格外聪明,饱读诗书。只可惜,只可惜他们夏家在十几年前立下了规矩……”
我不禁接口,道:“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出仕,不得……为当今皇帝效力?”
赵夫人望着我,缓缓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问世间情为何物?有强夺,有霸道,有不情愿,有终归情愿的,也有恨之入骨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
☆、揭穿
船在湖中静静晃荡了多时,方才靠岸。赵夫人所说的那些话,也在脑海中晃晃荡荡,以至于直到我往岸上走时,我还是略有些虚脱走不顺当。
夏家。对联。织锦。今上。
临分别时,赵夫人还告诉我们一件事。夏容公子幼年时,一直执拗着想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可是他父亲愣是不允许。打他打得恨了些。所以,夏容耳朵不是很好,他从小使唤着的仆役必须都要大着嗓门喊。
比如王伯。还比如京城里的一个人。
这一连串子连起来。别了溶溶和赵夫人,我一路想。天已经黑了,远远地就看到住的并不大的院子亮起了灯,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口。
我方才下车,景非就出来,在大门的阴影里低声道:“回来了?”
我点点头,一道进得门去。
阿织生起暖炉,摆上饭菜,又温了一壶酒。我先喝了一杯,暖暖身子,这才注意到景非还披着披风,静静坐着沉思,似乎根本没有在意。
我笑道:“怎么还披着披风?怪别扭的。”
他身子顿了一下,抬起头,微微笑道:“适才一直在外头等你,倒是忘了。”
阿织抿嘴笑着走过来为他解了披风。景非在我对面坐下,也喝了杯酒,然后一口口细细吃着菜。
我吃了一会儿,道:“今日和溶溶在一起。”
他点头:“我知道。”
我又道:“溶溶很高兴你不用去西疆。”
他放下筷子,突然道:“那么你,高不高兴?”
他并没有看我。
他的这句话,这语气,一时间,让我想起小时候,一次皇子们比赛下围棋,乐数师傅出得题目极难,皇子们冥思苦想了好些日子,方才有几个陆续解出来。
那一日我正在景成书房中,忽然有宫女跑来笑道:“解出了解出了,太子殿下解出了。皇上正在夸奖殿下呢。”
我自然是喜欢的。我把景成收着的棋谱仔仔细细收成一摞,又将早已经是片尘不沾的书架又擦拭了一遍,方才将棋谱一一摆放上去。
我正在做这些的时候,景非来了。他进来的时候一声不吭。我听到动静,还以为是景成,转身笑道:“恭喜殿下解得那大难题。”
低头的时候听到“扑哧”一笑,抬起头发现原来是景非。他笑道:“瞧你高兴成什么样!”
我笑道:“原来是王爷。我还以为是太子殿下回来了呢。”
他闲闲书案边一靠,笑道:“太子哥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皇后娘娘也听说啦,正拉着他喜欢着呢。”
不过一个棋局,皇后娘娘也忒看重了。
我点头笑道:“嗯,乐数师傅出的极难,我也想了半天却还是解不出。”
景非眼睛一眯,道:“你解不出?”
我摇摇头。
他一扬眉,笑得厉害:“乐数师傅不是常夸你,说事实上你的棋艺比我们皇子都好的,你居然解不出?”
果然无法瞒住她。
乐数师傅的题目虽然难,千回万绕的,但是十分有趣。我一知道题目,就开始想了。那几日,景成也是冥思苦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呆在书房里就是一整夜的,眉头深锁。
我知道他压力大。这一次他一定是要争个头名的。但他又是个极好强要面子的,断不会跟我讨论。
我独自坐在烛光影里沉思了一夜。天微亮时,我将所有之前自己所打下的草稿统统毁了,再不去想那题目如何去解。
我不能,在景成之前想出来。
可是现在,景非一猜就觉得奇怪。
我见他问,闪躲避开他的目光,道:“没什么。近来事忙,一时间也没多大工夫去想。哪有你清闲。”
他“哼”了一声,又道:“本王是清闲。比你们都清闲。否则,怎么能第一个就解出来。”
我一惊,抬起头,他还是微眯着眼,脸上笑意略淡了淡,但依旧盯着我。
他见我愣住不说话,又恢复了笑意,道:“吃惊了?”
他笑盈盈:“你,不高兴?”
那一日我没有回答。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他的语气,和现在是一模一样的。
我抿了口酒,道:“西疆苦寒,不用去,自然是好的。”
景非道:“父皇这旨意下倒是出乎我意料地快。莫不是谁在之前向父皇说了什么。父皇的心思真是猜不透。一会儿要我去西疆,一会儿又不要我去,好像被耍了一样。罢罢,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罢。我能有什么法子?”
我垂眼,看不见他。
他忽然道:“兰舟。”
声音飘忽。
我“嗯”了一声。
他又换了叫法:“任兰舟,你看在我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指点一下我吧。”
我没有说话。
他不依不饶:“你就不能像当时帮太子哥哥那样给我出个主意?我又不是太子哥哥,不担心你跑到我前头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眸子清朗,目光含笑。一如多年前的那一日,我第一次看见他。
我终于忍不住。
我道:“我这几日总是感到奇怪,为何夏容公子家的仆人王伯说话的语气习惯嗓门,和太子府的老张头是一模一样的。”
他目光中的笑意褪去。
我又道:“我这几日还奇怪,为何那一日,夏家寿宴上,夏容公子要对着你和孟大人演那么一出戏?”
他紧紧抿着嘴,最后终于挤出两个字:“兰舟!”
我叹口气,道:“王爷。从方才,王爷就忘了,是王爷你亲口跟我说过,我如今要忘了前尘往事,不要再做任兰舟,只需要做一个绵城的周凌。王爷却怎么今日,一直叫我兰舟。王爷究竟是要我忘却前尘往事,还是是要我记得前尘往事?”
他的手微颤,但仍伸手去倒酒。
我看着他缓缓将小小的酒杯斟满。最后一滴酒的时候,我轻道:“先前,我还只是隐隐觉得蹊跷,于是就总是将这些绕起来想。但今日,我听得了一个故事,终于将所有的线索和不安都串联起来了。”
景非将酒壶放下,紧捏着酒杯,却并不饮尽。
他垂眼道:“既然是故事,必然是好听的。”
我点头,道:“的确好听。王爷身世,多年筹谋,当然好听。”
我记得景成说过,景非,景成的二皇弟,他的生母在景非出生没有多久就死了。景非是从小养在宫外头的,直到稍大了些才被接回宫。
景非,就是夏家所出的那一位女官所诞下的皇子。
那女官那一次回乡,就是为了生下景非。所以,景非才自小在夏家长大。
他和夏家,和夏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绵城揭发出杜元耘,说不定也有夏家的一份功劳。
但是最让人可怕的,是老张头。谁能想到,在太子府上认认真真做着亭亭糕的老张头,竟然会是从夏家出来的人。要不是我一直觉得王伯说话嗓音和语气很特别,像极了老张头,也不会大胆去做这方设想。
但刚才,看到景非的反应,这个猜想,就被证实了。老张头和王伯,都是出自夏容府上的人,听命于景非。
那么,他和夏家的多年筹谋,想必太子景成等也是有所怀疑的。他们要让景非去西疆,就是想粉碎景非和夏家的大网。于是,景非就和夏容一起,导演了两人不合的戏码。
那一天,夏容在夏家寿宴上,让人唱的那几出戏,孟客之他们听起来,好像是夏容在提醒景非,你的身世可怜,你娘可怜,不要为当今皇上效力。他们想这样又再次强调了一番他们俩并不和睦。直到景非不用去西疆,只是筹筹款,夏容才慷慨解囊。真是顺理成章,掩人耳目。
他唇边浮起一抹笑意:“我早就知道,用不了多久,你必然会是猜得的。”
他又道:“今日你见了赵夫人,溶溶也说与我知道了。她事先并不知道赵夫人的事情,但,只要是和你一处,你们的行踪,她都会说与我听。”
我苦笑:“王爷筹谋这么多年,真是辛苦。”
他抬起眼来:“我身世如何,你也清楚。无人做我的靠山,我只能自己筹谋。”
我声音微颤:“你们果然都是一样。”
他笑:“怎么一样?朝中,太子哥哥身边有皇后,有他丈人,有……你,而我,一直只是一人。我一个身世说不清道不明的皇子,除了我自己,又能依靠何人?”
他忽然笑得更厉害:“罢罢,你说得也对。我们怎么能够不一样?”
他一挑眉,叹了口气,又道:“你是不是还怀疑我,那一次你被判刑,原本是陷害太子的案子,最后竟落到你身上,都是我的主意?都是我多年筹谋的结果?”
我望着他,不答。
杜元耘的案子,起于绵城,终于绵城。绵城又有景非多年谋划而成的大网。
他紧盯着我:“我陷害太子哥哥不成,害成了你。你是不是,正在做如此猜想?”
他一笑,点点头,又摇摇头,方道:“当初我钻了空子,把你从户部弄出来,送到绵城。其实,我也是心下清楚得很。你在这儿,必然会渐渐什么都知道的。”
他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茫然。
既然如此,又为何不瞒住我?我在绵城,可以随意走动。这些多年前的事情,虽然已经被人渐渐淡忘,但总有一天可以被我知道的。
更何况,又是为何,他当初要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总是在矛盾中,做了许多事情
☆、眉湖
这一日,我和景非都喝了许多酒。但终是他喝得更多。
到后来,他边喝着酒,边笑道:“任兰舟,你为何只愿做他的任兰舟,却不愿做我的周凌?”
他是醉了,到最后迷迷糊糊趴在桌上。我唤来阿织扶他到客房休息。他很听话,顺从地歪在阿织肩头,由着阿织扶着他去。
第二日清晨,我睁开眼,阿织便过来告诉我,景非早早起床走了。
我问,有留话没有?
阿织摇摇头。
此后大半个月,我没有再见到景非。
半个月后的一晚,溶溶过来看我,她告诉我,景非在绵城筹款差不多了,又去了杭州。
然后又过了大半月,溶溶再来告诉我,景非又去了金陵。
日子呼啦啦过去,最近的一次,是听说西疆又下了暴雪后,溶溶来告诉我,延喜王景非筹款完毕,回京复命去了。
溶溶得了景非的交代,时常来看我。
我渐渐少出门,只每日和阿织在家里弄些吃食,然后是写字、观鱼、看花。
夏容他们举办的品鉴书画的聚会,是我唯一出门的时候。
我见到夏容,和过去一样和他打招呼。他也和过去一样。其他人会打趣他不得考取功名的事情,赵亦昭仍然会和他争争嘴,拿官办织造和民间织造的事情吵上几句。
景非应该没有和他说更多我的事情。
这是我来绵城之后,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过去,我在太子景成府中的时候,就幻想过,若有一日,我离了景成身边,离开了太子府,离开了京城,我又能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人。太子府中的人,都是知道自己家乡在哪里,从哪里来的。可是我,并不知道。
但是现在,我喜欢绵城。这座城不错,似乎,是可以一直住下去的地方。是可以,以周凌的名义,一直住下去的地方。
景非说过,他叫我周凌,是为了让我不再做任兰舟,忘记了前尘往事。
此时此刻,我似乎是真正有些忘记了前尘往事。
以前,偶尔在梦中,我会回到大景朝的京城,回到太子景成的府中,回到他的书房内。
他烛光下看书写字。他唇边带笑。他取笑我要学他的字。
还有在户部的小屋子里,他来看我。在户部前厅,他并不救我。
或者,我会梦到小时候,和景成景非他们,小脑袋凑到一块儿,商量了老半天,然后到御膳房去偷东西吃。
但是,近来,我有好些日子没有再做梦了。
我虽然还有些谜团没有解清,比如景非为何要救我。但他既然不回答,我又安生地住着,我便也不再追问。
景非回京城复命,沈如亮、孟客之和曾阅他们,也随景非一同离去了。
于是这绵城,便也没有了京城人事的任何影子。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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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几个月,还和溶溶学了琴。溶溶琴艺,在我看来,自然是极好的。
《孤江瘦月》这首曲子,太悲戚,我不忍猝听。于是溶溶教了我新的,《春江花月夜》之类,透着喜气的。
学了春江花月夜,虽然还不甚熟练,但琴音乐景,让我也喜欢了在星光璀璨的夜晚。绵城有湖唤作眉湖。虽没有春天江水的气势丰媚,但应了“眉”字的秀美,星光月色之下,也是诗情画意,沁人心脾。
我极爱这眉湖。于是常在夜□临后,借了溶溶的小船,独自荡舟眉湖之上。赏月赏星,偶尔,也弹奏几声琴。
或者只是躺在船中,静静停靠在树影里,什么都不想。
这一日,我又躺在树影里的,正昏睡之时,却听得湖上远远的,有琴音传来。
琴音凄切,如泣如诉,但又不似《孤江瘦月》那般,透着哀怨不忿。
我躺在树影里,听琴音低徊,高音处生生压抑,低音处揪人颤抖。这样徘徊纠结了许久,突然琴音转为铿锵,到后来越转越高,让人闻之心疼愈切。
我不禁起身,走到船舱外,之间远处隐隐亦有一小船,船舱暗暗一灯。
高音突然戛然而止,片刻之后,琴音又起,此时极低极细,嘈嘈切切,错杂如诉。仿佛心事绵绵,又不能尽情倾诉。又仿佛极致悲哀,只能独自饮下哀愁,却无人能解。
琴音千回百转,不知缠绕有几时,终于声音渐悄。我独立船头,冷风飘然,但我却似浑然不觉。
我仰头,天上月色沉郁,再也无春江花月之透亮娟美。脸上不知何时,早已是满布泪水。
我整整仪容,也不知为何,竟大起胆子,轻摇小船,向那条船靠过去。
近得船,我看到船舷上立有几位侍从,虽然夜色之下,看不分明,但可以看出他们举止谨慎,衣着讲究。
他们看见我,喝道:“来者何人?”
我拱了拱手,答道:“在下周凌,听闻你家主人琴音美妙,心生仰慕,特来拜见。”
一人冷笑道:“我家公子身份尊贵,岂是你凡夫俗子可以见到的。”
我叹了口气,笑道:“周凌自知身份卑微,公子琴音如此清雅,自然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拜会。只是……”
只听得船舱内传来声音:“只是什么?”
那声音近乎嘶哑,听上去,他们家的公子仿佛已经有四十多岁年纪。但他们仍然称其为公子,似乎甚是奇怪。
我一心想着琴音,也不及细想,答道:“只是,只是适才我听得公子所奏琴乐,虽然极美,但悲哀非常,却又不似一般女子闺怨时所奏的那样柔弱无助,别有一番精妙在。周凌听得,想起,想起许多事情,心下悲哀,但仍然不舍离去。”
我大着胆子,道:“如若……如若公子不弃,能否请公子再奏一次?”
我说完,咳嗽了几声。许是刚才站立船头许久,招了风寒。
船舱内那人静默许久。
那些侍从似乎要上来驱赶我,却听得船舱内人道:“也罢,你可入内。我,为你再奏一曲吧。”
我随着侍从上了船,进得船舱。
只见船舱布置精巧,熏香清幽。舱内一侧,布有重重纱帐,隐隐有一人独坐纱帐内。那些侍从禀告了那人,举止恭谨敬畏。
我向前施了礼,道:“再下周凌,参见公子。”
他轻道:“你,叫自己周凌?”
我点点头,道:“正是。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他静默了一会儿,方才道:“我姓齐,单名一个礼字。”
我点头,又拱手道:“原来是齐公子。齐公子琴技卓绝,真让周某万分佩服。”
他“嗯”了一声,又道:“你,亦学过琴?”
我笑道:“只不过才学了几个月。之前,只不过是听人弹奏过。”
他道:“你既然深解我方才所奏之意味,想来……想来自小,也听得不少琴吧?”
我摇摇头。以前和景成在一起时,景成虽然琴艺很好,但总是不愿意多弹。他总是说声色雕虫小技,不能沉溺其中。所以,我总是不能一饱耳福。
我笑道:“周某自小孤苦,身边之人对琴上也是不甚喜欢的,所以总是不能一听尽兴。今夜听得齐公子所奏,真乃周某平生一大乐事。”
他似乎笑了一下,道:“你,倒是很容易满足。”
我点头,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况且不能参透不能解释的事情更是数不甚数。周某情愿混混混沌,听喜欢之琴,谈喜欢之事,不去想劳什子的困苦。”
他的声音从重重纱帐中传来:“你倒是参得透。你小小年纪,竟然出此言语,莫不是遭逢了什么劫难?受到了什么冤屈陷害?”
作者有话要说:“眉湖”这个名字是我胡诌的,但刚才兴致一起,度娘了一下,想看看是否真有这个名字的湖,于是发现原来在郑州大学内有一个湖就叫做眉湖,还有一系列的眉湖景观。以后有机会去郑州可以看看~~~
☆、恨意
我听得他问,苦笑道:“说来话长,不说也罢。”
他叹道:“既如此……你要我,为你演奏何曲?”
我摇摇头,道:“不瞒公子,周某其实于琴上,所知甚少,只是听得了好的,便心向往之了。此时,也说不出要请公子演奏何曲。”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道:“也罢,我随意演奏一些,你品评一下便是。”
我点点头。
他抬手,琴音响起。此时琴音激越,断然不像方才所奏,似乎胸中沉郁,一股喷薄之气就要迸发而出。
琴音愈烈,我不禁站起,直直盯着纱帐,想要透过纱帐看清演奏者的面容。但纱帐厚重,我只能隐约看到其身影,静默如钟,只有激越琴音透过纱帐传出。
琴音突然停止。我不禁拍手叫道:“好。”
齐公子道:“这一番,你听出了什么来?”
我笑道:“塞外放马,兵戈之争,壮志豪情。”
他轻轻道:“你竟然听得出壮志豪情。”
我点点头,道:“正是。只可惜……”
他紧跟道:“只可惜什么?”
我心中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似乎公子体弱,有些音,如能再尽力些,就好了。”
纱帐内琴音一响,似乎齐公子一掌拍在琴弦上。
我忙道:“公子,请恕周凌鲁莽。周凌并不十分解音律,怎能体会到齐公子演奏的妙处。周凌方才所言,乃是随口胡说,请齐公子不必在意。”
齐公子“哼”了一声,道:“你所说的话,也并不十分错。我的确是……自小体弱。那些塞外豪情什么的,我怎么能演奏得出来。”
我又道:“齐公子,虽然齐公子有些音并没有演奏得圆满,但周某适才闻之,公子胸襟广阔,豪情满怀。周凌也尝闻之,奏琴之事,虽然琴技固然重要,但弹琴之人阅历和感情,更是重要非常。公子方才所奏,隐隐有金戈之声,更有一种富贵气象,乃是常人无法匹敌的。所以,虽然齐公子有些音上不能尽兴,但齐公子一番豪气,自然能弥补那些欠缺,自有一番美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