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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顿海 当前章节:14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23

他似乎笑了一下,道:“你什么时候,这样会说话了?”

我一愣,只是道:“此乃周某肺腑之言。”

齐公子静默了一会儿,又道:“这番演奏,你可算满意?”

我点头,道:“自然是十分喜欢,但,却不如早先公子所奏。”

他轻道:“那曲子,是我自己所编,几个月来,仿佛改写而成。但是太悲凉了,我自己却是不甚喜欢。”

我道:“公子既是不喜,为何这样一个清风良夜,公子要放舟湖上,奏此乐曲?”

纱帐中之人似乎抬起头来望着我。但我却看不清他。

他道:“月色沉郁,悲从中来,不禁奏此乐曲。”

我轻声道:“甚是……甚是喜欢。可否,请公子再奏一次。”

纱帐之内一片静默。

我叹了口气,道:“如若公子不愿意,就算了。”

齐公子道:“并非我不愿意弹奏,只是,正如适才周姑娘所言,弹琴之人,得有十分的情感在,才能演奏精妙。”

他缓声道:“齐某此刻,有另一番心思,想为姑娘演奏另一支曲子,可否?”

我点点头,道了声:“好。”

他静默了一会儿,方才抬手演奏。

第一个音下去,我便听出和方才所奏的两支曲子都不同。琴音曼妙温柔,春花烂漫,天真美好,两小无猜。忽而鲜花吐艳,忽而细雨绵绵。更夹杂着莺歌燕舞,淙淙清泉。

我不禁想起大景朝的夏宫,也是美景变幻令人称奇的。小的时候,常随了景成去。

景成爱夏宫花园中的桃树,灼灼桃花中,他立于树下。他袍服素淡,脸色也不好。但每每立于桃花丛中的时候,日光融融,他的脸上也增了几分喜色。

我看得喜欢。我摘了桃花,放在他的房中。

花雨粉粉,花瓣纷飞。景成对着我一笑,道:“丫头,你莫不是想把我这布置成你的闺房?”

那时年少。

琴音减弱,似止未止之际,却忽然又有几个高音响起来。开始时,只是清丽之声,忽高忽低,似有佳人美妙嗓音,悦耳动人。接着,琴音又转为低回婉转,似少女情怀,温柔可人。似月色下,红烛中,少女娇羞带笑,情真意切。

这样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了许久,突然又有一支旋律渐渐响起来,与之唱和。一问一答,一起一呼。时而同为低回,时而同为高昂,时而又是一个响亮一个轻鸣。

郎情妾意,虽然不能事事如意,但他俩彼此相知相守。女子虽然小心藏着心思,但仍然对那男子情意绵绵。那男子虽然也是小心谨慎,但似乎仍然暗自对女子处处关心爱护,一番深情。

琴音咚咚,两支旋律相和,最后突然同转为愈发急切短促,一层层铺成上去,最后是繁音渐增,万分紧张,扣人心弦。

我不禁眉头深锁,仿佛看到眼前出现两个悲苦之人,深受困顿,不知如何去解救他们。

他们那样心心相印,可是他们又是那样无助。

我仿佛看见那女子对另一人道:“我要这样助你,你放心。”

我又仿佛看见那人只是凝望那女子,仿佛满腹心思,仿佛万分担心。

琴声急切愈甚,又有诡异之音此时交错上来,仿佛乌云密布,顷刻之间就要风云变幻,厄运袭来。

果然,琴音在凄厉之声中戛然而止。片刻之后,又转为悲恸凄切之声,是那女子的旋律。

她望着那人,她心下悲哀,她眼中无泪。

那人终于离去。弃她而去。

琴音悲凉低回许久,终于细细如诉,又渐渐若隐若无,最终万籁俱寂。

桃花雨急,桃花败落。

那男子远远相望。那女子心下已死。雨声萧萧,天地间一派肃杀景象。一干二净。仿佛天地之间,并没有存在过这二人。仿佛那时节那年月的桃花烂漫,桃花丛中温柔一笑,温柔细语,都不过只是痴心幻象,并不存在过。

四下无声。只有隐隐微风吹进舱内。烛影轻抖。

我已经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又是满眼是泪。

心中终于有恨意袭上来。我想放声大哭,亦想放声大笑。更亦想,此时冲到景成面前,看着他的双眼,一清二楚看着他,然后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我。

我抬眼,看不清四周都是何物。那纱帐依旧厚厚沉沉。

四周迷蒙一片,只觉得仿佛又经历了这十多年来的事情,大喜大悲都又经历了一遍。

心下悲哀铺天盖地,紧紧束缚住,让我仿佛喘不过气来。

泪眼中,我听到纱帐内那人问:“你,可是哭了。”

我低低应了声“是”。

他似乎顿了顿,又问道:“能让你如此悲苦的人,你,究竟恨不恨他?”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深情、为难、伤痕,不轻易触碰。一旦触碰,体无完肤。-------------------加班到现在回来,,,,更一章~~嘿嘿~~~天寒地冻,大家要安好~~

☆、闻讯

我没有听清他的话,问道:“什么?”

他声音更低,问道:“我这琴并没有什么不寻常,但你却听得如此哽咽。我早先,便说过,你似乎是遭逢了极大的冤屈劫难的。让你如此悲苦之人,你现如今,究竟恨不恨他?”

我泪眼迷蒙,耳朵嗡嗡作响。我撑住扶手,让自己恢复些力气。

我轻答道:“恨,或者不恨,又有什么不同?”

齐公子声音一提,道:“有冤必申,有仇必报,方为大丈夫。”

我苦笑道:“周某一介女流,不是大丈夫。”

齐公子道:“你方才既然能听出我的琴音中塞外风光,绝非等闲女流之辈。我和姑娘交谈,姑娘绝非是庸庸碌碌之流,姑娘见识远在一般书生之上。姑娘为何妄自菲薄。姑娘既然受了如此的冤屈,为何不思报仇,居然一丝恨意也无?”

我不禁道:“你如何知道我是一丝恨意也无?”

齐公子似乎一怔,道:“莫非,你是恨他的?”

我茫然。这些日子以来,我似乎是不愿意去想那些事情。那些疮疤,太深太苦,一触即痛。

绵城,远离了京城,远离了太子府,远离了那些权谋。现在,连景非也不在身边了。我只愿意每日弹琴赏月,求得些平静安稳。

似乎真的淡忘,强制去淡忘它们。要不是刚才齐公子的一番琴声,我本可以再不去想那些大悲大苦。

但是,毕竟是我刚才要求他弹奏的。

我叹气道:“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我看到纱帐微微晃动了一下。他似乎背转过身,许久,方才道:“莫非姑娘是想着,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姑娘此时,正在处心积虑,积蓄力量,他日一招将仇人毙命?”

我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得他又道:“若真是如此,姑娘实在是快意恩仇,齐某敬佩。”

我忍不住说道:“齐公子,周某并没有思虑报仇之事。”

齐公子冷笑道:“齐某今日,放舟湖上,弹奏乐曲,得到姑娘称赞。本想着是遇到了千载难逢的知音。齐某平日,最敬佩的乃是快意恩仇之人,有仇必报方可。可竟想不到姑娘居然如此怯懦。”

我道:“齐公子,今日,我们只是初见,可为何,周凌一番听下来,齐公子却是突然口口声声说的都是让周凌去报仇的事情?”

纱帐隐约,纱帐中人身影似乎一僵。

我叹了口气,望了望窗外,道:“公子方才说,月色沉郁,可见公子之所以演奏如此悲切的乐曲,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境从心生。周凌不才,但周凌更愿意余生和乐,更愿意看到春江花月,舒心浪漫,逍遥自在。那些过往,周凌愿意用尽心思慢慢忘却。”

齐公子转过身,道:“所以,你,还是不会去恨他的,对吗?”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周凌毕竟是凡夫俗子,说到不去恨,谈何容易。周凌承认,遭此劫难后,恨意滋生。但是,周凌更不愿意怀揣着恨意了此余生。周凌方才便说过,愿意去忘却。”

齐公子“哼”了一声,道:“那是因为,他伤你还不够深。”

他的语气怪异,声音微变,和适才的嘶哑之声,微微有些不同,仿佛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正觉得奇怪,却又听他开口,此时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嘶哑状。只听得他说道:“他要是伤你足够深,你必然会恨上他。可见,先前,他伤你伤得,还不够深。”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四周一时静默无声。

他突然转过身,然后俯身,在琴弦上“铿”地一划。顿时有侍从走进,恭恭敬敬道:“公子,有何吩咐?”

他道:“送周姑娘出去。”

侍从答了声“是”,对我说道:“周姑娘,请。”

我对齐公子拱了拱手,随着侍从出来。船舱外清风明月,令人神清气爽。

我先前的小船他们已经帮我放置好。我上得小船,突然想起什么,对刚才送我出来的侍从道:“敢问尊驾,你家公子是何方人氏?”

那侍从不答,只是摇摇头,便放了我的小船去。

我只能撑着小船荡开来。走了不远,回过头,之间齐公子的那条船已经远去了。

隐隐,那条船船头立有一人,静静站着。看服色,不像是侍从,倒像是齐公子。

衣炔飘飞,可惜看不分明。

我叹口气,不知道齐公子的相貌,实在可惜。日后即便是错身而过,恐怕也是认不出的。虽然刚才到了最后,我俩的言语之间有些冲突和不快,但齐公子一番弹奏,实在是令人喜欢。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次听见了。

我荡着小船到了岸的另一边,上了岸。阿织早领人等着我。她给我披上衣服,笑道:“姑娘去了这么久。这么冷的夜,让我们好一顿担心。”

我笑道:“无妨无妨。如此良夜,荡舟湖上,乃是人生一大快事。”

阿织抿嘴笑道:“姑娘最近愈发奇怪了。奴婢愚钝,实在是不解。”

我也笑,上得马车,一路回到家中。

马车方才到家门口,便听见阿织“咦”了一声,然后唤道:“姑娘。”

我跳下车,见她站在门前,一脸惊惶之色,于是问道:“怎么?”

她向大门指了指,我仔细一看,只见多了几个人,但都不是我这里,或者是溶溶那里的人。

我心下起疑,于是走过去。那些人见了我,倒是恭恭敬敬。早有仆人出来,打开门。

我和阿织一同进去。门“吱呀”一声关上。一切似乎如常。

我进得厅中,却看见溶溶坐在桌前,面色苍白,似在沉思。我俩进门响动,她却是依旧浑然不觉。

我走过去,叫道:“姐姐。”

她身子一震,抬起头。她目光凄惶,虽然望着我,但似乎又不是望着我。她的神色让我吓了一跳,我手扶着她的肩头,柔声道:“姐姐,究竟何事?不妨说出来,让妹妹帮忙商议商议。”

她颤抖地伸出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浑身哆嗦着,颤声道:“你终于回来了。”

我在她身旁坐下。她的仍然没有放手,抓得我紧紧的。我的胳膊被她抓得生疼。

我轻声道:“姐姐,究竟何事?”

溶溶身子又是一震,然后斗大的泪珠顿时从她双眸中滚落下来。我正想掏出锦帕帮她拭泪,却不想她俯身倒在我胳膊上,背部起伏,大声哭起来。

哭声中,她断断续续喊道:“京里传来消息。王爷……王爷被,下狱了。”

作者有话要说:非儿,我对不起你。。。。

☆、叵测

我心下一惊,但仍然扶住她,道:“姐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溶溶抬起眼望着我,哭道:“傍晚的时候来的消息。本想着立刻就到妹妹这儿来。可是,之前王爷离开绵城的时候吩咐过的,说……说倘若不是什么大的事情,就不要来吵着姑娘。而且我也想,这么大的事情,只怕是消息传错了。可是我等了一会儿,夏府里夏公子也派人来报,说是真的,王爷,真的在京里被下狱了。现如今,就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我道:“奇怪。王爷毕竟是天潢贵胄,怎么是关在刑部大牢,即便是下狱,也该被关在宗人府才对。”

溶溶身子一抖,又哭道:“就是这样才是最可怕的。夏公子派来的人说,只怕是,只怕是皇上对王爷恨之入骨,王爷此番获得的罪太大,皇上万分也不容他了,不把他当皇子了。”

她伏在桌上,放声哭起来。

我想着先前,景非是送筹款回京复命的。之前都是顺风顺水,筹款似乎很是顺利,没有听说过景非出了什么岔子,怎么会……

我心里突然一动,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是和他的身世有关?

可是,皇上一定是清清楚楚他这个儿子的身世的,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偏偏在这会子把景非关入大牢。

我问溶溶:“姐姐可知王爷犯下的是什么罪?”

溶溶抬起头,又摇摇头,道:“并不清楚。京里的来人说,王爷被捕下狱,做得十分隐秘。要不是王妃担心王爷,央了她爹爹的旧部去问,方才知道王爷被下狱了。”

我奇道:“为何要去央杜大人的旧部?为何不去,不去太子府……问问?”

溶溶哭道:“来人说,太子府大门紧闭,说是王爷的事情,是王爷咎由自取。他,压根儿就是不管的了。”

我又问道:“方才回来时,见门前多了些人,不是姐姐的人。”

溶溶点头:“夏公子觉得事情来得突然,来得太蹊跷了。他得知我要来这里告诉你,不放心,便派了他的几个亲信护着我一路过来。”

我掏出锦帕,帮她拭了眼泪,道:“姐姐不用担心。王爷福大命大,自然是无事的。”

溶溶泪眼迷蒙,叹了口气,道:“妹妹,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你了。王爷先前总是不让我说,可是,我如今,真是六神无主,只有说与姑娘知道。”

她望着我,又叹了口气道:“我早是听命于王爷的,想必,妹妹早就是知道的了?”

我点头。

溶溶唇边一缕悲凉的笑意,道:“我虽然是青楼女子,但王爷并不嫌弃我。他说我聪明伶俐,对我很是尊重爱护。于是,我跟定了他。我想,我虽然是个卑贱之人,但如能帮着王爷,做一番大事,也不枉此生。”

她声音朗朗。

她偏过头,看着烛花,又道:“王爷多年在绵城,一直都在筹谋。我知道,王爷要的是什么。我只能尽我的全部能力,去帮他。他要远在京城,仍能知道绵城的一举一动,于是我便帮他。他要取杜大人的女儿,我也给他寄上诗句,让他放心。他……他要查杜大人的肮脏事情,我也尽全力去帮他详查。”

她突然停住,叹了口气,望了望我,又偏过头,继续说下去:“我帮他做的事情越多,心里越发地害怕。王爷的心思,我最清楚,可是我也是最担心,担心他会不顺利,不能如愿。”

我忍不住叹道:“我知道的。”

她看了看我,凄然一笑,道:“周姑娘,王爷常夸你,你必然是知道他们皇子的事情。他们都是一根筋,想要什么东西,就要定了,死也要定了,谁都拦不住。”

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溶溶缓缓摇摇头,又道:“做的事情越多,我越是害怕。王爷,先前离开绵城的时候,我看他神色就是不对,好像是十分担心。但是,但是他还是走了。而且,让我不要告诉你。”

我问道:“可是,姐姐后来还是告诉我的。”

溶溶苦笑了一下,道:“王爷让我不要告诉你,我见他那几日就是不对,猜想可能王爷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我方才说过,王爷的心思,我最是清楚。不单单是王爷要做的那些事情上,就是王爷对你的心思,我,也是万分清楚的。”

她抬起眼,盯着我,道:“我为王爷做了这么多事情,我真想恨你,妒忌你,甚至伤害你,可是我没有办法。因为如果我这样做,王爷便不会理我了。”

她声音发抖,音色凄楚:“……我……我怎么能让王爷不理我?”

她浑身颤抖,又伏在桌上。

我唤来阿织,我们将溶溶扶到内室,将她放在床上。

我为她盖上锦被,轻声道:“姐姐累了,就先休息一会儿吧。王爷的事情,容我仔细想想。姐姐放心。”

我走出来,回到自己房间。头痛欲裂,这一晚上发生太多事情。景非被下狱。这个消息,真是太突然了。

虽然景非当时侥幸不需要去西疆,如了他的愿,是十分险要忐忑的一招棋,他回京复命,也是十分不安的。但,万万没有想到,皇上居然拿了他,还只是把他关在刑部,和普通臣子一样关在刑部。

连宗人府,都不容得他?

不知过了多久,敲更的声音远远传来,刺破沉沉的夜,更是让人感到惊心动魄。

我正想着,忽然阿织匆匆走进来,道:“姑娘,孟大人来了。”

我心内一跳:“孟大人?”

阿织点点头,道:“对,方才来了一人,自称性孟,是朝中的大臣,也是姑娘的旧识。说是,说是有要事要找姑娘。”

孟客之?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在绵城?

我望望外面,天色微明,我竟然独坐了一夜。我叹口气,道:“溶溶姐姐如何?”

阿织道:“小姐后来走了。我见她身子看上去不对,吩咐了人仔细送她回去的。”

我点点头,道:“这样就好。你,将那个孟大人,带到这里来吧。”

不多时,孟客之进来。数日不见,他并没有多大变化。

他进来,环顾四周,笑道:“任大人在此处,似乎过得不错?”

我不答。

他又道:“任大人当日居然可以逃脱户部囚室,一路上平安来到绵城,想必是得了人的庇佑?”

我心内一惊,想到景非现如今的遭遇,似乎猜到了什么。

景非被下狱,莫非是因为,他当日救了我。

孟客之既然现在能找到我这里,一定是清楚明了了什么。

可是,我不是还曾经怀疑孟客之,是景非的人么?

我心内万分奇怪,看看孟客之,他一脸嘲讽的神情。

我道:“孟大人,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今日十分疲累,你也不必多说废话。长话短说,你今日来,究竟何事?”

孟客之轻哼一声,道:“任大人。我现如今,尊称你一声任大人,正是看在你我往日毕竟相识一场的份上。其实,你当日早就被判了死刑,摘了官职,早就不是什么女官了。”

我冷笑道:“这个我知道。”

孟客之又道:“任兰舟,你当日侥幸逃脱,救你的人,早已经被判罪下狱,你以为,今日你还可以逍遥自在下去吗?”

我问道:“难道……难道王爷被下狱,是因为我?”

孟客之哈哈一笑,道:“不是因为你任兰舟,难道还是因为旁的事情?”

我惊道:“孟客之,你……你不是和延喜王曾经十分交好?延喜王成婚那天,你还送了寿礼……”

那副画上无落款无题字,只在左侧山顶之上小小巧巧地盖了一枚朱印。我曾经真以为这是孟客之在向景非暗示自己对他的不同。

孟客之一笑,道:“不瞒你说,我身在官场,有的时候场面上的事情,毕竟还是要做的。更何况是当时如此看不清的时局。不过嘛……”

他眉毛一扬,道:“不过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给我发饷银的,又不是他延喜王,我为什么要为他做事?”

我冷笑道:“你倒是个忠臣。”

作者有话要说:居心叵测

☆、伤逝

孟客之又是哈哈一笑,又突然叹了口气,方道:“我既然编撰得出《观景御览》,必然是能做个忠臣。”

他盯着我,笑道:“不过,要忠于的,是谁,倒是要仔细思量思量。”

我冷笑道:“既如此,我任兰舟,真的是不如你。”

他道:“你比我幸运得多,自小就遇着了明主。可是你居然罪大恶极。你被判死刑也就罢了,居然和延喜王串通,逃了出来。扔下个朝廷,为了你小小女流之辈,搞了个天翻地覆。”

他见我不解,又道:“你还不知道?你那时候刚被判了刑,皇后娘娘就去了太子那儿,要太子不追究你,不能杀你。太子不准。皇后娘娘又去求了皇帝,可是太子也去了,慷慨陈词,说你非杀不可。皇帝方才对皇后娘娘说,这个案子,由太子和我去办理就是,让皇后不得插手。可谁知道,你居然逃走了。皇后娘娘和太子分别都派人到处去找你。后来,才知道你在绵城。”

他摇摇头,道:“哈哈,你居然在绵城。真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景非,他救了我一命,但看来,终究是我害了他。

太子,还真的是要对我赶尽杀绝方可罢休。

只不过,我还是不解,为何皇后三番五次要救我。

我叹了口气,道:“你们终究也是找到绵城这里来了。现在延喜王爷也被你们关起来了。我任兰舟,现如今是束手无策的人了。你今日来,是抓我捕我,由着你吧。”

孟客之笑道:“抓捕你?让你再上京城?延喜王爷的案子还没有最终定夺,难道,你还想去得京城,然后让延喜王爷的残留欲孽再一次救你?放了你?”

我冷笑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冷笑道:“不是我想怎么样,是太子爷想怎么样。”

景成?

我已经没有被他再次利用的价值了,可他还是不死心,他还是追踪来了。

我颤声道:“太子,他想怎么样?”

孟客之“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他扬了扬小瓷瓶,道:“这个,是太子殿下赏你的。”

我冷笑了一声,道:“毒药?谢太子留我一个全尸。而且,在这个我喜欢的院子中死去,兰舟高兴得很。”

孟客之道:“你如你的意,太子殿下也如他的意。你在延喜王爷的院子中死去,真可以说是畏罪自杀。”

心中终于是痛极极恨。

景成,你太狠毒。

万念俱灰。我接过瓷瓶,道:“孟大人,还请你退出门外。”

我见他不动,凄凉笑道:“你放心。任兰舟说到做到,必然会将这药服用下去的。我不过是想死前,静静待一待,想一想。难道,连这一点点的愿望,太子殿下也是不准许的吗?”

孟客之身形一顿,终于道:“好,我如你所愿。我也不必一直在这里呆着的,外面我都布置了人,你是千万个也出不去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被重重一摔关上。我听不到阿织的声音,也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恐怕,他们早已经被孟客之派人关起来了。

这个房内,现如今只剩下我,还有太子景成赐给我的小瓷瓶。

回想起来,景成真的很少给我东西。那些女孩子家欢喜的珠串啊什么的,我都不喜欢。

每每,他问我要赏赐我什么东西,我都是手一伸,然后道:“金银。”

他总是笑:“你如此贪财?”

我点点头,逗他:“不错不错。珠串啊都是靠不住的,唯有真金白银靠得住。”

我记得那时候,他听完我的话,若有所思,然后轻声道:“不错,却是是唯有真金白银靠得住。”

我摸摸身上,又开锁打开橱柜,望望里头,摇摇头。

几乎空无一物。我真没留存下什么真金白银。现如今,连这个唯一似乎能靠得住的东西都没有了。

我伸手触向那个小瓷瓶,瓶身冰冰凉凉。我拿起来仔细看,瓷瓶上一枝桃花带雨,娇媚迷人。像极了太子妃。

瓷瓶精致。我似乎还是要感谢太子景成,让置我于死地的物件,都这么如我的意。

不要粗糙的东西。我要死得干净舒心。

我抚摸着瓷瓶,自言自语:“没有吃过毒药,这药吃下去,不要太痛才好。”

我记得,我从来没有因为药太难吃太苦而哭过。

有一次,七岁的九皇子生了病,太医院给他开了药。他嫌苦,每每吃药,都是如临大敌。

我和景成去看他,看他皱着眉头吃药的模样,哈哈大笑。

景成笑道:“九弟,人家任兰舟吃药,都不会像你那样,你还不如一个女孩儿家。”

九皇子憋红了脸,道:“我就不信。任兰舟,你真的吃药,从来不怕苦?”

我点头,认真地对他道:“真的。”

他还是不信。但央求我每日都去看看他。我答应了。

后来,我单独去看他。他屏退了众人,低声问我:“你教教我,要怎样才不会吃药时哭?”

我一愣,道:“这个,是教不来的。”

他皱眉:“为什么教不来?一定有什么秘诀。你就教教我嘛。”

我被他缠得不耐烦,于是随口胡诌道:“你想着,有没有一个你担心挂念的人,你担心他看到你哭,会难过,于是你就哭不出来啦。”

九皇子眼睛晶晶亮亮望着我,然后说道:“我,有这样一个担心挂念的人。”

我一愣,道:“是谁?”

九皇子眨巴眨巴眼睛,附在我耳边轻声道:“是小月儿。”

小月儿,是他母妃的贴身侍女,比他大一些。

我忍住笑,道:“嗯。不错不错。下一次你再吃药时,你想着小月儿,就不会哭啦。”

他点点头,大声说:“好。”

后来我再去看他,九皇子果然堂堂男子汉的模样,大口吃药,没有一滴眼泪。

九皇子一直吃着药,但还是没有熬过那年冬天。他死了。

他死后几个月,春暖花开。我看见小月儿,站在九皇子宫外的桃树下。

我走过去,给她道了声好。

她看见是我,微微笑道:“九皇子生前,突然不再怕吃药,听闻是姑娘你教导他的。”

我望着月儿,道:“九皇子年纪虽小,却是个重情重义的。”

月儿望着我,道:“我们身为奴才的,议论主子的长短,不好。”

然后,她转身走了。

后来没出几个月,九皇子的母妃思念儿子终于病重,也病逝了。小月儿,被赏赐给了五皇子的宫中。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拧开瓷瓶,将瓶中的药一口喝下去。

意识开始迷蒙起来,眼前看不分明了。但我隐隐约约,能看到九皇子当年天真可爱的笑容。

他望着我,似乎在问我:“任兰舟,这药苦不苦?你会不会哭?”

九皇子,这是毒药,并不苦。但是,我还是哭了。

记不记得,我当时对你说过,要想不哭,心内要有一个你担心牵挂的人,才能因为不想让那人难过,让自己不哭。

可是此刻,我没有了担心牵挂的人。任兰舟,还是哭了。

泪水终于是流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太子又被我“渣”了一回了。。。。遁去。。。。

☆、奏折

李胖子一双绿豆眼盯着我看:“凌哥儿,这已经是给你大便宜了,便宜了一半价钱。”

我嗤之以鼻:“原本只要四两银子,你生生涨到了十两,然后算我个五两。你当我傻子呢?”

李胖子手一抖,嘿嘿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凌哥儿。”

边上夏容悠悠地说:“李老板,咱们虽然做生意的时间不长,但相处得还算不错。昨儿个周老板还跟我说,要跟你下个大单子。你可别惹怒了周老板。“

李胖子两边腮帮肥肉抖得欢喜:“一定一定。凌哥儿,三两五。已经不能再低了。”

我折扇一收:“好。”

我和夏容一起在西疆做生意已经有三个月余。一直是我唱黑脸他唱/红脸。

那一日,黄沙纷飞的时候,我眼睛迷蒙,嗓子呛进了不少沙子咳嗽个不停,可夏容这小子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急急地问我。

夏容问我:“你爱什么?”

我笑:“金银。”

他便让我跟他做商人。

我很是如意,实打实地银子一笔笔好好地收在手中,格外舒坦。

避了绵城京城,生意自然不能做大。夏家只懂得卖布,只是这西疆荒凉,织锦自然用不上。不过粗布倒是需求不少。于是我们就用这糊口混口饭吃。

西疆这里的人,除了军中的,汉人极少。汉人于是彼此之间惺惺相惜,要保存了汉人的风骨。

于是,这里的汉人,称呼年轻男子,都称“哥儿”。

于是他们称夏容为容哥儿,称我为凌哥儿。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牙齿恨恨酸了一会儿。

“凌容”铺出品的粗布,夏容打心眼里其实是看不上眼的,我倒是称好。反正卖了换来一大堆人的口粮。

我老是笑夏容:“容哥儿,你拖家带口这么多人,老在我眼前晃悠,莫不是真想让我多分你点银子,让你能够糊口?”

我周凌孤家寡人,只身一人,哪像夏容,三房妻妾,娇娇闹闹,把他弄得焦头烂额。

夏容的二姨太告诉我:“凌哥儿,你别总是一个人了,找个大姑娘家,好歹张罗些婚事啊。”

这里,知道我是个女孩儿家的人不多。夏容对他的家人,也是隐瞒的。我知道夏容是为我好。

我们只说是在去西疆的路上遇上的。而实际上,是夏容先派人将我送到西疆,他随后带家人跟来的。

可是夏家二姨太也忒热心,总是不放过我,要给我找媳妇儿。幸好,在她眼里,西疆风沙太大,以致于西疆这里的姑娘皮肤细腻程度远远比不上绵城。于是夏家二姨太对我叹道:“凌哥儿,以后若有机会回到绵城去啊,让你看看绵城的姑娘。我们绵城的姑娘啊,个个水灵。”

我笑道:“好。到时候还需要嫂夫人给我推荐推荐。“

二姨太娇笑。夏容一本正经当没瞧见。

二姨太太有一日对我说:“凌哥儿,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家老爷原先在绵城,是卖织锦的,现在居然卖粗布。这粗布相当丑陋。实在不明白我家老爷在想什么?”

我正色道:“粗布朴实、实在,贩卖者亦有利于身心。”

二姨太太眨巴眼睛,对我道:“我家老爷近来开始信佛,莫不是和这有关?”

我当即应道:“正是。正是。”

我在西疆,买了块地,盖了间屋。

屋极小,但我一个人住,也舒坦。阿织随了溶溶。溶溶在离西疆好远的时候,就打算不走了。阿织要留下陪她。我允了。

于是只有我到了西疆。加上夏容一家。

我的屋子虽小,但敞亮。外头隔了间小厅出来,恰好放琴。

我住的周围的一圈妇女儿童,对我弹琴颇感兴趣。

绵城来的凌哥儿又会算账又会弹琴,让她们八卦了好一阵子。

我们凌容铺出的粗布,颇得当地驻军喜欢。送上两坛好酒,参将吴瑶海就会每每都是拧着嗓子嚷道:“你们凌容铺的东西,本将最是喜欢。拣好的来。”

我笑。夏容也笑。生意成了。

但最近,传闻军中要换个供布的人家了。夏容和我颇为头疼。

这一日,我抱着新出的粗布,干巴巴地再他参将府外等。好半天,也没个人影。

我等不及,走上前去扣了扣门环。一个肥大的脑袋探出来,瞅了瞅我,道:“明天再来吧。”

我赶紧拉着他,道:“周某有要事求见吴参将,烦请通报。”

他皱眉:“这会子谁敢去通报打扰我们老爷?老爷在写折子呢。谁都知道,这是老爷最痛苦的时候。”

参将什么都好,就是写了一笔极丑的字。于是每次上奏军情的时候,吴家人都如临大敌。

我望望怀中的布,想想下一年的进项,笑道:“你去通报你家老爷,就说周老板过去也曾考过秀才,或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他将信将疑的神情,但还是去通报了。片刻后,吴参将迎了出来:“周老板周老板,若能帮我,明年的布,就订了你们的了。”

他叹气道:“原本有师爷,可是他病了。我这折子又急着要上。周老板务必要帮我这个忙。”

我点头,一边跟着他进书房,一边问道:“究竟要写的是什么?”

他唠唠叨叨了许久,我方才听出个大概。

西疆打了两个小胜战,一个大败战。可是那个败战,要写圆了,不能让圣上责罚下来。因为折子的中心意思就是要圣上的奖赏。

我凝神思考了一会儿,润了毛笔,又顿了顿,将毛笔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一挥而就。

吴参将眼珠子瞪大了,嘴里噼里啪啦说得欢快:“哎呀周老板,听得你会弹琴,在西疆这里已是极为稀少。又见你虽然用左手挥毫,但也是写了一手好字啊。佩服佩服。周老板方才还谦虚说多年没有动笔……真是太谦虚了。“

我嘿嘿一笑:“许多年前,也曾风雅过。”

作者有话要说:哀莫大于心死。----------------最近开始日更~~抓紧HE好过年~

☆、变数

吴参将说来年的粗布,还是由我们供应。

我把这消息告诉夏容的时候,他正陪他多病的二姨奶奶喝粥。二姨奶奶才在路上,就病倒了,这么多日子过去,也没大好。老人家嘴巴馋了,就爱喝夏容熬的粥。

二姨奶奶虽然身子不好,但耳朵还灵便。听我这么说,也咧着嘴高兴。夏容更是高兴。

夏容见二姨奶奶一骨碌将一大碗粥甜滋滋地喝下去,微微一笑,转头对我道:“多谢。”

我摇摇折扇,笑道:“怎么说也是我俩一起的生意。说不到‘谢’字上。”

更何况,我才是要多谢他。

那一日,孟客之给我毒药那一日,夏容动用了夏家在绵城经营多年的人马,动用了夏家在绵城几世几代积累下来的恩德,做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是将孟客之带到我那里的随从,连同孟客之,都用迷药迷倒了。这迷药用下去,让孟客之他们昏迷了两天两夜。

第二件,是将夏家全家,连同我和溶溶阿织,连夜悄悄送出绵城。一路向西。

第三件,夏容命人飞速找到了绵城的名医葛全,三天三夜的施救,终于把我救活了过来。

葛全父子,受过夏家的大恩。在救了我之后,葛全全家自愿隐姓埋名,离开绵城。

这三件事,做得悄声无息,干脆利落。

这三件事,都足以让我对夏容感恩载德。

这三件事,几乎耗尽了他的家财。如今他一大家子的生计遇到困难,我任兰舟当仁不让要帮上忙报上恩。

夏容这个人,以前多半是听景非的主意多,又有些读书人的执拗在,对付吴参将那种老奸巨猾的朝廷命官,总是生涩得很,不得要领。所幸有我在一旁帮衬着。一唱一和,定要在这荒凉之地,将夏家的人的生计解决了。

我同夏容作别,到作坊里去。这粗布,是用了最低等的手法制作,于心底,自然不入我和夏容的眼,但是我们和吴参将做成生意的唯一法子。

第一次,经人介绍,我们见到吴参将的时候,吴参将就醉醺醺地喷着酒气对我们说:“老子可不管什么精细不精细,怎么结实怎么来。不过,也不能太结实。”

夏容皱眉。

我嘿嘿笑道:“草民愚昧,还请吴大人指点。”

吴参将满上一碗酒,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净,“砰”地一声重重放下碗,溅出几滴残余酒水,又眯缝着眼睛道:“什么东西太好,上头就注意到了,要是注意到了,我还怎么专门用你们家的生意?”

夏容还是一脸茫然。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对着吴参将拱了拱手,道:“多谢吴大人提点。”

当日,我让人赶制了平平庸庸的货色,连同夏家仅剩的最后一箱首饰,送到吴参将府上。

平庸的货色,不引人注意,自然也就没有人查。自然也就没有人查出吴参将收受了我们的贿赂。

于是我们没几日就得了吴参将手上的生意。

我告诉夏容:“中庸之道。无为而治。不做不错。都是同一个道理。”

我还对夏容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我虽然在胡乱作比,但夏容毕竟是饱读诗书的,一点就透,目光顿时就透着明白。

作坊里依依呀呀,纺车轻快。我伸手摩挲着布匹。布匹虽然粗糙,但踏实安稳。

我在心底安心计算着,如今又接了一年的生意,将会有多少进项。

正想着,王伯喘着气跑进来:“周老板,吴大人找您呢,要您去他府上。”

心里一动,莫不是又有什么变化。

吴参将在他家里,悠哉游哉喝着茶。上好的龙井,被他居然用大碗盛着,真是大煞风景。

我心里为龙井暗暗叫了声可惜,一边拱手道:“吴大人。不知吴大人找草民来,究竟何事?”

吴参将居然使出了柔和的声音,道:“凌哥儿,你和容哥儿的布,本官原本是极为满意的。可是方才萧大人推荐了另一个布商,不少弟兄都找了他,我吴某若还是坚持用你们的,只怕别人要说闲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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