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奸巨猾的,莫不是还是要敲我们一笔?
我心里计算好要给他的东西,嘴上还是强硬着:“吴大人,头先才说好的。如今又生了变数,真是让我们上上下下白欢喜了一场。吴大人,您也知道,我们一大帮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都还要靠吴大人您多多提点多多照顾着。您如今要丢下了咱们,咱们可真没了主意了。”
我瞅瞅他,又道:“还有变通的余地没有?还烦请吴大人多多指点草民。”
吴参将喝了口他的大碗龙井,砸吧砸吧了嘴,方道:“萧大人推荐的,虽然是好的,吴某也颇为为难。但,也不是没有变通的余地……”
我等着他给个我们准备钱财的方向,却听得他道:“小儿如今也大了,要读书认字。可西疆这个地方,好的教书先生是少之又少。我吴某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参将,也不想让小儿和西疆普通百姓的娃儿放在一起。孩子他娘也说要专门为小儿请个先生。凌哥儿,先前我看你能识字能写字的,甚好。小儿像我,没指望能喝多少墨水,就指望能识字能写字就成。”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正反复琢磨得紧,又听得他道:“你若愿意,只在我府上。”
我点头,道:“好。草民愿为吴大人效劳。”
吴参将自然高兴,当即签了约。来年的生意成了。
我回去告诉夏容。夏容屏退了众人,脸色微变,轻道:“你太不小心。”
我叹口气,道:“我们的生意,只有靠姓吴的,还有什么法子?”
夏容摇摇头,道:“景非将你交代给我,自然要照顾好你。现如今,居然要你来照顾我。”我笑道:“无妨。对付姓吴的,还算有些把握。更何况,我欠你一条命。”
夏容微微一笑,道:“日后见了景非,他要怪我了。”
我心念一动,道:“京中可还有什么消息?”
夏容摇头,道:“景非被关起来后,就没有他的消息。老张头在太子府中,自然也是不能再待下去。这里离京城也远,他若来此处,既不方便,又极易引人注意,我便吩咐他悄悄回乡,不必再和我这里联系。因此,京中此刻,是再无人了。”
但我心下明白,依着太子景成的性子,必要做得干干净净一直到底方才罢休。景非仅仅是被下狱,便没了大消息,倒是真不像景成的作风。
此刻西疆侥幸还可寻得片刻的安稳。正值风季,北风呼啸,窗棱哗啦啦作响。
京城和绵城的风,于此地相比,自是大不同。
已是深夜,那风越刮越大,窗纸终于被吹破,呼啸的风霎时间从破裂的窗纸中灌进来,窗纸呼啦啦作响,鬼魅刺耳。
我突然不寒而栗。
远远有敲更声,间或还有驻军巡逻营地的声音,但极为不真切。
我想起那一年景成率军出征西疆。正值隆冬,满城银装。景成在城门口先作别了今上和文武百官,然后率军西行。
走了数里地,景成忽然喊“停”,下了马。
他看到了风雪中静静站着的我。
我避了众人,独独在那里为他送行。
景成翻身下马,走到我身边。我笑盈盈。
他附在我耳边,唱了句:“瀚海白骨,愁云野魂,不知千里几归客。孤掌难鸣,独木难擎,可叹人间惆怅人……”
后来我到西疆,又听得一老兵唱过。寒月悲笳,胡琴嘶哑,更是不忍猝听。
风作响。我回过神来,对夏容道:“你这窗纸,也忒薄了。明日我寻了好的,给你送过来糊上。”
☆、贵客
吴小少爷是我见过的最调皮难□的小娃儿。
吴参将捏着他那稀疏的胡须,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小儿自幼聪慧,只可惜教书先生不济。”
于是我压力颇大。
何况这娃儿关系到我那生意下一年的进项。
说是教书,实则讨好。我将四书捡了最容易的,然后一个字一个字让他念。我又写了大字,让他一个字一个字描。他每写一个,我都赞了声“好”。
吴小少爷的娘是吴参将最宠爱的小妾。吴小少爷高兴。他的娘便高兴。吴参将便高兴。
自下而上,从小到大。这层层关系可得要小心理顺了。
这一日,我正在给他描字,吴小少爷趴在一旁,肥嘟嘟的小手撑着他白白胖胖的脸蛋儿,仔仔细细瞅着我。
我给他瞅得心慌,歪过头看着他,轻声问道:“少爷在看什么?”
吴小少爷眼睛扑闪,道:“先生可真好看。”
我正色道:“少爷,只有女子方可称为好看,对男子,是万万不成的。”
我又想了想:“至少,不能当面这么说。”
吴小少爷的白胖脸透出红扑扑来:“先生不高兴了?”
我是心里暗喜,但表面镇定。我往十几年这么一深想,好像除了眼前这一位吴小少爷,就没有一个人说过我“好看”过。
说不欢喜,是骗人的。
可如今,这骗,还得继续撒下去。
我继续正色:“是,先生略有不喜。”
吴小少爷歪着头,道:“先生好奇怪。前日我三舅舅领了一个哥哥来,在他房里待了好长时间。我要找三舅舅玩,从窗户爬了进去,撞见那哥哥和三舅舅躺在一起。那哥哥长得可好看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吴小少爷继续说道:“我当时就说了句‘好看’,人家那位哥哥还笑嘻嘻。三舅舅也乐,还给了我一个胡桃木雕的佛手玩……”
我忙止住他:“这人和人,是……有些不同……”
吴小少爷依然不依不饶口中嘀嘀咕咕:“那哥哥可真是好看,白白净净的,皮肤就像娘房里的白瓷观音,可白可白了……”
我轻咳了一声,道:“少爷,我们得练字了。不然令尊问起可了不得。”
可吴小少爷压根儿就不吃我这一套:“先生先生,你可说说,为啥那一位哥哥可以说好看,你就不可以说好看?”
我被他紧抓着胳膊摇晃得头有些发疼。
我只得道:“你三舅舅和那一位……哥哥,要好,所以,在他俩面前,旁人,是可以称好看。”
吴小少爷面色严肃,瞅着我,我心又是一慌,却见他突然咧开缺门牙的嘴笑道:“晓得了。我为先生寻一个要好的人便是。”
我嘿嘿苦笑。好歹吴小少爷得了结论,便总算是能够继续练字起来。
又过了几日,我以为孩童顽皮,这些话早就被他忘记在脑后了。谁知道,这一日清早,我交代完作坊中的事情,急匆匆赶到吴参将府上,便看到吴小少爷一见到我,乐呵呵地拍着手:“先生先生,先生快来。”
我笑着走过去,道:“少爷早。”
吴小少爷一把将我拉到书房,又是一拍手,笑道:“先生,我可找到你要好的人了。”
我心一惊,但只是笑道:“哦?”
吴小少爷嘴咧得欢:“我发现爹爹藏了另一位客人在府上的后花园里。爹爹不让我们去看他。娘也不让我们去看他。但我有一次,偷偷跑到后花园,听见他弹琴,很好听的。和先生你,正是一对儿。”
我终于忍不住道:“少爷,先生我可不想断袖。”
吴小少爷眼睛瞪得大大的:“什么是断袖?”
我把断袖的典故细细想了一回,觉得恐怕比吴小少爷的三舅舅的事情更难解释,于是道:“先生我,不喜欢男子。”
吴小少爷急了,拽着我的袖子,道:“不过让你和他要好,又没有让先生你喜欢他。”
我仰头望着房顶,心下实在无助。
我只得道:“先生我……颇为讲究。必当要极好的,方可……方可要好了去……”
吴小少爷瞪大了眼睛:“极好的?先生可是要那白瓷模样的?”
我想白瓷那样有些瘆人,于是笑道:“倒也……不是……”
吴小少爷道:“就算是白瓷模样,到底是不是,我也说不上来。那客人我们连见都是没有见着。”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小胖手掩了他的小嘴,道:“我那一日听他弹琴,他房间门里门内,可守着好些人呢。我都不敢靠近。”
我想了想,道:“先生对脾气也有要求。那些不好亲近的,可见,颇凶。”
吴小少爷瞅着我好半天,方才点点头。
好说歹说,总算教完了当天的功课。吴小少爷从头到尾撅着个嘴,不打算理我。最后,我在纸上画了乌龟螃蟹独角怪物,方才哄得他重新笑起来。
我舒了一口气,这才告辞出门。
行至街上,迎面看到吴参将府上的马管家。我迎上去:“马管家好。”
马管家急匆匆走得飞快,碰到我,收住脚,道:“哦,原来是周老板。这么早?上完课了?”
我点头,道:“少爷聪明伶俐,一点就透。马管家这是去哪?”
马管家顿了顿,才笑道:“老爷府上来了贵客,这不,正要去买了‘鸣月楼’的好菜,招待招待。”
我笑道:“是什么贵客,要劳烦马管家。”
马管家面上带笑:“老爷交代的,我们做下人的,如何敢打听。”
我笑道:“正是正是。”
他拱了拱手,又急匆匆走了。方走了几步,他突然回过头,叫住我,道:“周老板,素闻周老板会弹琴,可知这城中可有卖琴弦的地方?”
我道:“是那位客人要的?”
马管家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我想了想,道:“这城中还真是没有。你若要,我家中倒是收了些。一会儿叫人给您送过来。”
马管家点点头,又道:“送过来时,只说是给我的便可。不要给老爷知道。”
我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马管家请放心。”
☆、殷勤
再去吴参将府上上课的时候,只见到满院子的木芙蓉,一盆盆,往后面抬过去。
马管家一马当先,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着小厮。木芙蓉红白相间,半透的日光之下,更显得楚楚可人。微风一过,花枝微颤,娇嫩欲滴。
我奇道:“不错不错。这花在西疆这里,最是难养。吴参将好兴致啊。”
马管家看了看我,压低声音道:“周老板果然见多识广。这花我也知道,喜暖喜湿润,哪里是西疆这个地方能养出来的。”
我笑道:“既如此……”
马管家摇摇头,用手指了指后花园的方向。
又是那位奇怪的客人。
一个大男人,喜欢花。
我突然想起吴小少爷跟我说的“要好”的事情,心底狠狠抖了抖,忙往书房教课去了。
吴小少爷显然心思并不在四书五经上。
我正摇头晃脑给他念,他却兴致勃勃摇晃着我的胳膊,道:“先生先生,薛涛是谁?”
我正色:“小少爷断不可看那些野史,该拣正经的书来看。”
他眼睛却亮了:“书上也有说薛涛的?是怎么说的?先生快给我讲讲。”
我想这吴家家门颇为不幸。既有个好男风的舅舅,又有个好搜集女子轶事的少爷。
我清了清嗓子,道:“少爷从何处听来?”
他笑道:“我爹的客人说的。他好奇怪,把爹爹送他的芙蓉花都榨成汁了,然后染信笺,说是什么薛涛笺……”
我想着一个大男人一张张细细染着信笺的情景,心内又是狠狠抖了抖。
我也想着要好好跟吴参将说说,若吴参将还爱惜他的小儿,定要让吴小少爷少和那位奇怪的客人见面。
正想着,吴小少爷又道:“那天,那位伯伯教我念他在薛涛笺上写的字,是什么同心结同心草的。”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我笑道:“少爷,你确信他是你爹爹的客人,不是你三舅舅的客人?”
吴小少爷小脑袋一歪,又摇了摇头,道:“伯伯白瓷人儿一样,但三舅舅的哥哥更好看。”
他又拍手笑道:“伯伯养芙蓉花,还是我教的。”
我奇道:“什么你教的?”
吴小少爷笑道:“先生上一回教课时,落下了一张纸,上面印了字印了花。我捡了觉得好看。后来被那位伯伯看到了。伯伯告诉我那是芙蓉花。没两日伯伯就种上芙蓉花啦……”
他絮絮叨叨。
我仿佛忆起我似乎真的在一本破旧的《论语》里夹了一张笺,是我在西疆这里唯一的一家文房四宝店里买的。纸张十分粗劣,花和字也不甚雅。但是我在此地唯一寻得的版本。
我那时买了好一些,还送给了夏容。夏容一脸感激收下了。
好像剩了一些,我当时颇为小心翼翼折得刚好,夹在书里。平平整整。
好不容易纠结地把当天的课讲解完,我收拾着书本,却见吴小少爷的娘、吴参将的三姨太妖娆地往门框上一靠,一边笑道:“哎呀,先生,幸亏你还没走。我那新认的干妹妹来啦,正好见一见。”
吴参将的三姨太,并不是第一次要给我说亲。
我干干笑道:“多谢三姨太的美意。只是周某现在糊口为重,成亲的事情,还是往后搁一搁吧。”
三姨太向我飞了一眼,道:“又不是赶着你成亲,你倒是先见一见?你们要真好到一处,那可是多好的缘分。”
吴小少爷许是听到“要”“好”二字,蹦跳着过来,扯着他娘亲的衣袖,道:“娘,先生不和姨娘要好。先生要和那伯伯要好。”
声音颇大。我老脸也颇热。
三姨太将她的娃儿拽到一边,道:“小孩子家家,胡说些什么!”
她又冲着我笑道:“先生断不是那样的人。”
我嘿嘿笑道:“是。是。”
吴小少爷“哇”地一下,作势要哭,道:“先生说要好看的。姨娘我见过的,不好看。没有那伯伯好看。”
三姨太似乎这才明白吴小少爷都在说些什么,她蹲下来,按着他的肩膀,道:“什么伯伯?”
吴小少爷手臂一伸,往后花园方向一指,嚷道:“后花园那个伯伯。伯伯好看。”
他又嚷道:“伯伯会弹琴,会用花做了东西,会写字。姨娘又不会。”
三姨太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我。我被她看的有点慌神,只听到她道:“先生,莫非,真是有这……嗜好?”
我连忙摆摆手:“断断没有。三姨太可千万别信了小少爷的话。”
三姨太被她的娃儿闹得不行,忙忙跟我道了辞,一路拽着吴小少爷走了。
我往四周望了望。吴参将府上几个小丫鬟,正探头探脑看我,一边掩着嘴笑。
我忙低了头,快步穿过亭廊,想快些出门。
迎面差点撞上了马管家。马管家深深望了我一眼,又叹口气,摇摇头道:“先生原来……有这嗜好。”
我想起在我到西疆后,众多说亲的人中,似乎也有马管家的远房亲戚。
我哭笑不得,道:“马管家,你莫不是也信了那小娃娃的话吧?”
马管家目光深邃:“先前我还不信。但今日我确实信了。”
他往边上让了让。
我看到他身后红红白白几盆上好的芙蓉,开得正欢。
马管家在我身侧悠悠地说:“这些,都是那位客人让老爷送给你的。那位客人说,想必先生也是个爱花的。这花难养,花中娇女,先生要细心爱护之。那位客人还说,西疆贫瘠,先生若得了花,可聊慰些许寂寞。”
我牙齿一酸,干笑一声,道:“马管家,即便是你家老爷府上这位客人,是个断袖,也并不代表我也是断袖。”
马管家面皮带出一丝笑来:“我听闻人说,这断袖之人,彼此之间是认得的。那位客人这般待你,想必是真断了。他这般认了你,想必,你也是断了的。”
我一想,确实有道理。
认了断袖有个好处,就是西疆这里众多婆婆妈妈给我说亲的人,定然会顷刻间被吓跑了。
也不错。
我于是拱拱手,笑道:“既然这样,却之不恭。我这就全收下了。”
当日,我将这些芙蓉花统统送到夏容府上。
他笑道:“你从哪儿得来这些?”
我将赠花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奇道:“是谁这般殷勤,居然看上了你?”
我白了他一眼:“以前为女子时,从没有人巴巴儿要哄我。如今着了男装,有人偏偏要哄我,这滋味颇好。”
芙蓉花全落入了夏容家。我住的地方还是院落空空。
这样过了两日。这一日大清早,我刚拉开院门,只见马管家面皮带笑,瞅着我。
我一愣,道:“马管家,这大清早的,您老辛苦。究竟何事?”
马管家又往旁让了让。
又是三大盆上好的芙蓉花。
我正愣神的当儿,只听得马管家道:“那位客人说了,先生将花另送了人,或许是先生嫌麻烦养不活。先生如收下花,我家老爷定会派人将先生这里凿了沟渠,引了水来。客人说,芙蓉花要临水养最是好。或是做了花篱,也是好的。”
他一溜烟背下来,似乎还喘了口气,又续道:“客人还说,如若周老板养花遇到了疑难,可以去问他去。”
芙蓉花浓浓淡淡的妖娆看得我眼花。
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又仔细想了想,方才想到我一直没有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问道:“你家老爷府上那位客人,怎么称呼?”
马管家摇摇头,道:“不知。只知道老爷叫他岳老爷。”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晚些时候再一章~
☆、总商
我记得夏容告诉过我,那个差一点抢了我们粗布生意的,就是一个姓岳的商人。
马管家还告诉我,这个客人兴许是漠北来的,带着些漠北的口音,家中似乎还有在朝廷中做官的,那些侍从,都不是等闲货色。
能让吴参将这样毕恭毕敬伺候着的,想必不会是简单人物。
我忽然想起户部尚书岳盟海就是出生在漠北,稍大后才来到中原的。岳盟海曾经的光辉事迹之一就是上了个折子,建议和漠北的商旅谈判,又亲自出访漠北四国,和临近诸国开通商埠,边境繁荣。于是受到了今上的大力褒奖。
漠北乃我朝重地。漠北紧邻四国中,为无离、弥越、归枉、庄孜,又有十几个民族部落散布于这四国之内,形势复杂。我朝开国之时,国君亲征漠北,收复前朝手上被周边诸国掳掠去的城池,而后又派重兵镇守。漠北之地百姓,得享太平无扰生活几十年。
无离国盛产名贵药材,弥越国盛产玉石,归枉国盛产好马,庄孜国盛产紫貂。皆是中原人士争相采购的货物。边境安好,漠北商贸渐渐兴旺,商旅往来渐增。
可惜后来,西疆集国崛起,开始屡次进犯我朝,我朝重兵逐渐迁移至西疆。军将一撤离,漠北骚乱四起,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都拖家带口,迁入中原。漠北渐渐萧索。我朝和漠北四国的通商之间,又时常发生争执,商旅遭抢掠者众多。
当年岳盟海孤身一人到得四国境内,谈判成功,漠北商旅无不佩服。终于使漠北重新得以繁盛,功不可没。据说岳盟海之所以这么成功,是因为他的岳氏家族在漠北,帮助了岳盟海打通关系,终于使得谈判成功。商贸繁荣维持了漠北安定十几年。
当年我和夏容一家逃离绵城时候,也曾打算北上到逃到漠北去。可是夏家人世有隐疾,神医葛全当日也说过,漠北气候较之西疆,更不适合夏容公子养病。于是我们只能西行。
岳家家族中,现如今尚有不少人留在漠北,家族生意庞杂,通纺织、瓷器、食品、药材、毛皮等诸多门类。
记得几年前,也曾有官员上书要求弹劾岳盟海,说他家族经营如此庞大生意,断不可再在户部任职。
那一日,岳盟海在午门外跪了三天。那些平素里和他交好的,此时都噤了声,告了病,连朝也不上了,没人帮着他说上半句。而那些平时妒忌他先前所受到的褒奖,家族中的财势的,一个个都幸灾乐祸。
京城中的一些大商家,也都关心着岳盟海的事儿。一时间真可谓是街头巷议,无不谈论岳盟海。
三日后,今上一道圣旨,岳盟海大才大忠堪用。岳盟海继续留任户部。
岳盟海虽然留在户部,但是一直没有得到升迁,头上有杜元耘他们压着。人家杜元耘也是曾经立有大功的人,和你岳盟海不相上下,当年又表现得家世清白,一点污点也没有。户部一众官员,当年就属杜元耘春风得意。
岳盟海在户部蛰伏了数年。杜元耘都女儿成了王妃,杜元耘自己也升任了户部尚书后,岳盟海方才终于等到杜元耘倒台,终于等到了自己担任户部尚书的这一天。
或许是这么多年的蛰伏,将原本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岳盟海给磨得平了,新任户部尚书岳盟海,总是沉默寡言,朝堂之上,轻易不发表任何意见。
朝臣非议之言也传到了今上的耳朵里。
那一日,今上在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正在和太子景成下棋。
御花园内,今上落子,形势顿时巨变。
景成在棋盘边上跪下:“父皇奇艺,儿臣心悦臣服。”
皇上微微一笑,朝着正在奏报的知谏院官员道:“你方才说什么?”
那官员战战兢兢奏道:“皇上,朝中都有不少大臣在议论,新任的户部尚书,不勤于政务,明哲保身,可谓不忠啊。”
皇上将棋子缓缓收回棋盘,道:“朕数年前曾断言过,说‘岳盟海大才大忠堪用’,你们如今这样说,是在说朕用人不淑?”
那官员跪下:“皇上,微臣万万不敢。”
皇上笑道:“你也是忠臣。那岳盟海,朕看着也算是个忠臣。他要无为而治,朕就让他无为而治。你退下吧。”
知谏院的官员走了许久,皇上才对着一直静静跪在一旁的太子景成道:“石阶冰冷,你跪在那里做什么?朕又没有罚你。来来来,我们再下一局。”
那日,景成回来后,我们议论一番,仍然不解圣上之意。
岳盟海,于是稳坐他户部尚书一职。
如今这个西疆遇上的姓岳的奇怪商人,莫非就是岳盟海岳家家族中的?
但是,他在漠北呆的好好的,为啥到西疆争这个军中的生意?
现如今镇守西江的景然是个抠门的,用于军中布匹采办的银子,年年减少。虽然在西疆这个苦寒地方,尚是个肥缺,但远远不能和岳氏家族在漠北专营边境贸易所得想必。
马管家面色虽然带着讥诮,但还算是诚恳。
我点点头,只能收了芙蓉。原本光秃秃的小院登时红粉灿烂,平添了几分温柔可喜之气。
马管家站在我身后,悠悠地道:“毕竟是花了心思的,果然不错。”
我只是冷冷“嗯”了一声。
马管家上前一步,对着我道:“周老板,你可要用心养了才好。”
我笑道:“孑然一身,实在是无暇伺候这些。”
马管家摇摇头,伸手指着一盆雪白花儿,道:“其他的也罢了。这一盆,可是‘三醉芙蓉’,清晨、午间、傍晚,三色变幻皆有不同。实在名贵。好不容易辛苦才寻得来,花了不少钱,也折腾了不少人……”
我叹口气,道:“也罢也罢,我从今往后,就专心伺候这一位小祖宗好了。马管家还请放心。”
马管家又在我的小小院落中驻足良久,方才显着一万个不放心的神色,一步一回头地离去了。
他行得不远,我便冲着他的背影嚷道:“马管家,请告诉那位客人,说周某谢谢他了。”
心又拐了个弯,索性逗他一逗。
我又添了句:“马管家,还请再稍一句话去。”
马管家的身影抖了抖。
我嚷道:“云想衣裳花想容,对花念君君需记。”
说完,我便迅速关上门。留马管家和吴家家丁一众在外头。
待到他们走远,我心乱如麻,匆匆出门去找夏容商议。
我正进得门,却听得夏家的王伯一见到我,就嚷道:“周老板,你可来了,小的正要去找你呢。”
我跟着他一边走,一边问道:“夏公子找我有事?”
王伯终于压低了声音:“一早公子就收了两份信。一封是京里送来的。”
夏容一直没有放弃联络京中的人。前些日子,他告诉我,似乎是终于能有能探听得到景非在狱中消息的人了。
我心中五味陈杂,当下却问道:“那另一封呢?”
王伯声音一提:“另一封可奇了,吴参将一清早让人松了来,砰砰砰敲在门上,搅得一大家子的人都没法睡了。”
我住了脚,扯住他,问道:“究竟是什么?”
王伯摇摇头道:“具体信上说了什么,小的也不知。小的匆匆忙忙起来开门,吴参将的人就一头闯了进来,说吴参将有信要送给西闵驻兵总商。”
西疆三分,西闵,西泉,西酌。三地皆有一军驻守。三军皆归镇守西疆的景然统领。
吴参将是西闵这块地方驻军下面一小支驻军的参将。
西闵总商?
这硕大的肥缺,怎么就落到了夏容和我的头上?
我忽然想起我这样匆匆来到夏家,原本要对夏容说的事情。
那些芙蓉花此时此刻,想必在我的小小院落中,沐浴着阳光,开得正盛。
我心里此时此刻顿时浮上一丝奇异的念头。
这个念头,让我狠狠一抖。
这个总商肥缺,莫不是因为那个岳姓商人看上了我,我们方才得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皇上就是个腹黑的。太子就是个受罪的。--------2012.1.27第二更~
☆、疤痕
心中一抖完后,便是深深的担忧。
我快步来到夏容的书房。书房内,夏容临窗而坐,面前两封信被拆开。他手握信角,听见我进门的声音,转头对我笑笑。
我问道:“西闵总商?”
他大笑:“周老板,我们躲了再躲,避了再避,还是躲不过。西闵总商,必然要见到掌握西疆大军的元帅。周老板,你怎能见他?”
我微微一笑,道:“原来夏兄你早知道我和他们有瓜葛。”
西疆大军的元帅,正是景然。
夏容道:“景非让我照顾你,必然要将你的事情多少说上一些,不然,怎能更好地让你避开不想见之人,不能见之人?”
我伸手取过信,看了看。吴参将在信中恭贺夏容和我得了西闵总商的肥缺,说我们不日更可见到西疆大军的元帅。
夏容又道:“你若被他们认出,我夏家一家老小也危在旦夕。因此,这西闵总商的缺,我们绝不可以接。”
我不语。吴参将的信上,字迹拙劣不堪。西闵总商四个字被他写得,歪歪斜斜,竟透着十足的诡异。
我又忽然想到,景然这只狐狸,即便是认出了他眼前的周凌,就是当年太子府中的任兰舟,也不会知道绵城太子再次要杀我的这一段事情。
他顶多知道任兰舟是从当年京城户部逃脱出来的,夏容帮我从绵城逃脱的事情,他断断不可能知道。
景成和孟客之,手脚干净利落之人。景然远在万里之外,又怎能知道绵城的这一段因果?
念及至此,我笑道:“夏兄请放心。我周凌一人担任即可。元帅要认出我是他的故交,也不会想到夏容你和我有什么瓜葛。夏兄难道忘了,在西疆,你只是我生意上的伙伴,西疆之前,我们并不认识?”
就连夏家人,也并不清楚我们之前的事情。
夏容望着我,道:“我并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受了景非所托。若你在这里有什么三长两短,日后我怎么有脸面去见景非?”
心底叹口气。我道:“你放心,虽然姓吴的那个贪官说什么元帅会见我等。但一个小小西闵总商,他怎么有功夫理会。挨过一日算一日。”
我又问道:“听说今早京中总算有消息传来了?”
夏容点点头,道:“疏通许久,总算得了消息。景非确实是在刑部大牢。但他的案子一直压着,并没有人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缘由。”
我道:“如此奇怪?圣上也不过问?”
夏容冷笑道:“这个案子,查案的是最初是丁佑。据说当时报上去的时候报的是谋逆罪。后来圣上又派了孟客之协同丁佑一起判案,谋逆罪名倒是取消了,然后反复争论,至今也没有定下一条罪名来。就这样搁着。”
他哈哈一笑,又道:“景非要是真是谋逆罪,倒也好了。我总劝他,他总是不置可否。现如今,别人倒是给他安了这个大罪。”
我摇摇头,道:“两大重臣主审,普通人是断断无法为他翻案了。完全要待圣上的意思。”
夏容点头,道:“正是。”
他叹了口气,凄凉笑道:“我就只能在这里做着不明不白的什么总商,眼睁睁束手无策。”
世事无常,有什么法子?
担任了西闵的总商后,作坊里更是忙碌。夏家人都挺乐呵欢喜,只有夏容总是愁眉不展。
我知道他是为我担着心。
他对我道:“日后若真要去见元帅,只需我去,你万万不可去。”
我点头。但也清楚明白知道,这样只能躲得了一时。
但好歹也躲了三个多月。
任了西闵总商后没几日,却传来消息。吴参将的官职却被罢了。
一听得这个消息,我心念一动,忙急匆匆往吴参将的府里去。到得门口,却见马管家一脸愁容站在门口,吴家人哭哭啼啼,下人们在收拾东西。
我走过去,问马管家道:“马管家,这是怎么回事?吴大人呢?”
马管家深深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是老爷得罪了谁了。老爷在西疆这么多年,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说罢官就罢官。在西疆这么久,现如今要一大家子人往老爷家乡迁去。路途遥远,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我往人群中寻了寻,又问道:“吴小少爷呢?”
马管家道:“小少爷前日就和老爷一道走了。我虽是下人,也明白老爷的心思。这西疆不可久留。至少得给吴家留条血脉。”
我和吴小少爷的师生之谊,就只能终结于此。
马管家还告诉我,被曾经的吴参将奉为贵客的岳姓客人,也在前日告辞离开吴府。并没有交代下来什么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西疆。
短短几日,吴府人去楼空。
只有芙蓉花留在我的小院子里。
那一夜,我在院子中坐,斟了一壶酒,自斟自饮。院内月光疏淡,芙蓉花香。抬头一望,明星朗朗,浩浩长空。
人世间的相逢相离,都是不可预料。
一饮而尽。好酒。
西疆天气渐暖,虽然还是极寒,但风已经渐悄。朝廷又再次往西疆增了兵。
西闵这一支用度也增加了许多。我们凌容铺的布匹,源源不断运往西闵军中。
我和夏容小心翼翼做着这个生意。西闵这一支的统帅我先前并没有听说过,叫什么方启的。景成也曾在西疆许久,西疆曾经有不少他的旧部。但我思来想去,这个方启,实在是没有听说过。
后来听得了不少这一位方启的许多消息,果然,他是前一年才被景然提拔上来的。原先的西闵这一支的统帅不知怎的触怒了景然,被他杀了,然后才往京里送了个折子报了报。京中兵部也没有说什么。景然就提拔了方启补了这个缺。
方启仅有二十多岁,据说也是京城人士。
虽然提拔得有些仓促,惹人非议,但这个方启据说治军有方。西闵这一支军队口碑不错。虽然相较之于西疆三军中的另外两支,参战的机会并不多,没有什么战功,但于镇守地方保护百姓上看,也算是颇有功绩。
朝廷,也就默认了景然对方启的重用。
这个方将军,在西闵这里的百姓当中,还有一个绰号,叫做“十八拍”。
蔡文姬有作《胡笳十八拍》。这个方将军,据说是个善于吹奏胡笳的。百姓们就送给他这个绰号。
西闵军中,善奏胡笳者众。这个方将军,许更是奏胡笳的好手。
我曾经听得西闵的将士们吹奏过这样一曲:“瀚海白骨,愁云野魂,不知千里几归客……”
那是我刚到西疆不久。那一日深夜,我去了夏容那里回来,在街市的拐角处,酒摊前,一个老兵佝偻着,正喝着温酒。
远远有胡笳的声音依稀传来。声音断续哽咽。
老兵放下酒碗,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含含糊糊地唱:“瀚海白骨,愁云野魂,不知千里几归客……”
寒夜里,他斑白须发隐隐,他的声音飘忽传来,和着远处的胡笳悲鸣,更显凄凉。
我站在黑影里。这词句我记得无比清晰。这是当年,景成率军出征西疆,我站在风雪里为他送行。他在我耳边为我唱的曲子。
可是听了许久,却见这老兵仅仅是反复唱着这一句。
我却清晰记得这曲子还有下一句。
那下一句是:“……孤掌难鸣,独木难擎,可叹人间惆怅人……”
那老兵却终究没有唱出来。他又喝了许多酒,方才颤颤巍巍走了。
他步履虽蹒跚,但夜色下,依然可以看出他年青时必是个壮实军士。
走了几步,他突然仰起头,望向夜空。此时月光如水,他脸上一道残酷的疤痕,从他的发际一直往下,劈过左眼,越过左脸颊,一直到他的颈处。
疤痕在月光下如此清晰,动人心魄。
作者有话要说:胡笳声音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据说是能把人给吹哭了,,,-------------今日两更 1.28
☆、疯子
西闵这支军队的用度,似乎和西疆别处不同。表面上,用度都是极简的,但是却处处讲究。这些事物,本来交给各军的参将照看着就成,可是在西闵这里,方启将军居然事事都要亲自过问。最初的几回,我们的布匹也被挑了几次错,于是少不得需要更加用心。
王伯时常抱怨,说工序多了这么许多,进项却一点也没有多。我和夏容只好好言安抚众人。这个新接触的方启将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知道得并不那么真切,只得小心翼翼照办他的吩咐。
我们凌容铺的工人,大多都是从绵城带过来的。夏容曾经说过,这些人都是从祖上就跟着他们夏家的,如若就在绵城将他们遣散了去,他们也不知该去往哪儿。何况,这些人都是对夏家死忠的工人,绵城纵然还有其他的上好的织锦庄子,他们也断然不会投奔过去。
于是这样多的人,只能跟随者夏容的家人,都来到了绵城。
他们的纺织刺绣手艺,自然是极为出色的。当时在吴参将手里的时候,吴参将要我们的货品不能太出色,饶是他们都憋着一股气。如今方启要的东西略略讲究了,这些工匠都面露喜色,日日辛勤在工坊里劳作,似乎是丝毫也不觉得辛苦。
最初的几回过去之后,方启似乎对我们的货品也十分满意,再也寻不到什么错处。
我和夏容总算长吁了一口气。我也略略得了闲,这一日,得以在西闵这里好好逛一逛。
西闵的街市,和江南相比,自是不如江南的鳞次栉比、楼阁讲究,但因着这里风俗和江南大不相同,士兵和百姓又是来自天南地北,街市上的店铺装饰虽然各不相同,但都各自透着别具一格的风情。一路走过,各种口音相杂,行人面貌气质各异,也颇好看。
许是因为方启将军喜欢胡笳,这一条街上,竟有不少颇为讲究的胡笳铺子。每个铺子门口,都有人吹奏胡笳。技艺高低参差不齐,但胡笳声咽,交错之中,风味别然。
我走进一间胡笳铺子。这铺子不大,铺子中除了售卖胡笳,还有贩卖从西疆各处甚至漠北运来的香料货品。一进店门,香气袭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禁叹道:“好香。”
那老板原本懒洋洋倚在角落里,半闭着双目。此时听得我称赞,立刻站了起来,笑吟吟道:“这都是最好的香料,绝不掺假,童叟无欺。而且我这里的不少香料,还可做药材。公子,来一些么?”
我伸手在一袋香料里探了探,问道:“你这梳窝,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老板眼睛弯弯的,道:“公子果然是行家。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是梳窝。不瞒公子说,我来西闵已经有大半年了,公子还是头一个一眼就认出我的梳窝的。这个梳窝,是我先前在漠北经商,从漠北得来的。公子您看,都是极佳的。”
我拿起一些梳窝,仔细看了看,问道:“这梳窝,不是应该产在江南的么?比如绵城?”
那老板笑道:“江南的梳窝,自然是极好的。但漠北近几年也有了梳窝。公子可知道,这梳窝原本就是从漠北四国中引进我大景的,百年来,江南种植梳窝益盛,但漠北的梳窝,自然也是上佳。而且漠北四国中,对梳窝都是推崇备至。漠北医药也是有年头的,对梳窝的服用上也有些偏方子。只可惜在我中土不甚流行。”
我沉吟不语。
那老板又道:“公子家人中,可是有正服用这梳窝的?”
我顿了顿,点点头。
那老板道:“那就来一些么。公子若在我这里买了梳窝,我还可以另取一些上好的红糖赠予公子。公子您也知道,西闵这个地方,红糖最是不易得的。但我从漠北那儿听说,这梳窝,可需上好的红糖一并配合着服下,方才有大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