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依逢奈叹了一口气。
“晚饭怎么样啦?”费里克思嚷着,把桌上的碗转来又转去。
“马上就好!”依逢奈答应着,抛出了球,击掌呼叫一声 “晚饭!”谁知克里斯平在这个节骨眼儿大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下扰乱了依逢奈,她没有接住球。球落在她脚上又掉到地下,打得粉碎。然后,只见一个苹果从锅中跳出来,砰的一声掉在克里斯平的碗中,一下子惊得他嘴巴张成碗口大。一大滴泪水涌出依逢奈的左眼,她说:“真是多一点点锅里也盛不下。你要是不问就好啦!你一定要问,那就告诉你,一个仙女住在花园里。现在,克里斯平,你出去吧!”
“为什么?”克里斯平问。
“因为在天堂里没有人提问。”
“这又是为什么?”
“不然的话天堂就不是天堂了。”
“不过,依逢奈,你总得跟我说个明白。”
“我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依逢奈回答。
“那好吧!”克里斯平说着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我就到人间的大城市里去问问克莱里纳,她会给我穿漂亮的衣服,让我比她的邻居还阔气。”
依逢奈很伤心地摇摇头说:“再见,小王子,不要忘记穿上你的木鞋。”
“干嘛?”克里斯平问。
“来去的路很难走。”她说。
“我去了,就不回来啦,”克里斯平板着脸说,“明天中午我不回来,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你回来以前没人给你吃东西。”依逢奈说着把木鞋递给他,克里斯平却看都不看,跑出屋子去,嘴巴还张得碗口大。他一走,费里克思就用碗敲起桌子来,叫喊道:“我饿了,依逢奈,我饿了!”
“这就给你,”依逢奈说着取出她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水晶球,抛向空中,击掌呼唤道“晚饭!”一眨眼功夫,一把大勺子将费里克思的碗里装得满满的,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依逢奈把打碎了的玻璃球抬起来,放进克里斯平的木鞋里,保存在碗橱里,跟热乌多里的鞋搁在一起。
恰巧又是一年以后,费里克思坐在门边做他的烂泥馅饼,听得篱笆外面有很响的格格笑声,他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奇怪的小女人,有明亮的眼睛和尖尖的鼻子,正在那里“嘿嘿!嘿嘿!嘿嘿!”笑着,好像她一笑起来就没完没了似的。
费里克思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时她才停住了笑。
“你为什么笑?”她问。
“因为你笑我才笑的。”费里克思快快活活回答道。
“嗯!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笑吗?”小女人问。
“笑是一件好事。”费里克思说。
“那可不一定,”小女人很不客气地说道,“要不要告诉你我为什么笑吗?”
“随你便。”
“我笑,因为你脸颊一面上有块大污点,另一面上全是黑道道。”
“多滑稽呀!”费里克思说着笑得更开心了。
这一笑看来触怒了小女人,她生气地问:“你说脸为什么会弄得这样脏?”
“我想那一定是我脸贴在窗边和门边偷听时弄脏的。”
“噢,原来如此!你听什么呢?”
“随便听听罢了。”费里克思说着又做出了第二个泥馅饼。
“我看,”小女人哄他说:“你非常想知道谁住在花园里和小房子里,是不是?”
费里克思睁大眼睛望着她,神秘地说:“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这是给你的冰淇淋。”
“小傻瓜,这不是冰淇淋,是烂泥饼。”
费里克思高兴地笑着说:“这里面有新鲜的核桃仁,樱桃肉和巧克力汁,你看不出来?”
“我才看不出来呢,费里克思。”小女人生气地说。
“噢,可怜的克莱里纳!”费里克思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克莱里纳?”她很凶地问。
“因为你就是嘛,”费里克思说,递给她第二个泥馅饼,“这是一只奶油烧鸡。”
“瞎说八道!”
“这儿还有上等的浓汤,里面还有红葡萄酒呢。”
“我告诉你,那根本不是,那只是一堆烂泥。”
“嗯——嗯——嗯!”费里克思一边说着,一边咂嘴揉肚子。
“跟我来,我给你真正的汤,真正的鸡,真正的冰淇淋,如同我给你的两个哥哥一样,我还给你穿上好衣服,带你到人间去开开眼界。”
“噢,我吃得真饱!”费里克思叹口气,仿佛一个饱嗝快活地向上滚动,都滚到他脸上来了。
“小傻瓜!”克莱里纳尖声大叫,跳上了板凳,“难道你不想问问你的两个哥哥吗?难道你不想知道上等食品和漂亮衣服?不想知道人间是个什么样子?你从来就不提问题?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提这一连串问题?”
“我看那是你想知道一些事情。”费里克思说。
“我的老天,你倒说说看我想知道什么?”克莱里纳大叫大嚷,几乎气得发狂。
“我猜你想知道是谁住在花园里和小房子里。”
“那么你说是谁?”克莱里纳尖叫道。
费里克思瞪大双眼看着她,举起了手指,细声细气地说:“我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
一声狂叫,克莱里纳跳下板凳,像一头小马一样快步流星地走了。
那天晚上,费里克思拿着空碗坐在桌子旁边,依逢奈刚抛球准备晚饭,他说道:“依逢奈,我想离开天堂。”
依逢奈把球贴在胸口上,“费里克思!你也要提问题了吗?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想,”费里克思说,“我要到我两个哥哥那儿去。”
“你也想去!”依逢奈叹息道。
“我去把他们找回来。”费里克思说。正在他这样说的时候,一个杏子自动从锅里跳了出来,噗的一声落在他碗中;他张开嘴准备把杏子吃掉,依逢奈却高兴地说:“别忙!别忙!这回还是锅里多一枚也不行!费里克思,你现在可以走了。你带着木鞋吗?回来的路上石头很多。”
“我穿在脚上了,依逢奈,我想最好把哥哥们的木鞋也带上。”
“那就给你,再见吧,小王子,”她说:“尽快回来.要不然你会挨饿的。”
“明天中午我一定回来,依逢奈。”就这样,第三个小王子也张着嘴离开了天堂。
二
一旦你决心下去,天堂到人间的路近得很,片刻工夫,费里克思就到了人间大城的城门口。他到达时,天还没过黄昏。一条河流流经城市中间,把城一分成两,一座座华丽的桥梁跨河而过。河的这一边到处有树木,花坛,美丽的湖泊和宫殿点缀其中,还有许多露天的游艺场,供人用餐和跳舞。这些地方到处灯火辉煌,而河的另一边却是漆黑一片。费里克思在树丛中徘徊,不知道在哪一边能找到他的两个哥哥。他的周围,都是辚辚的马车,车夫们不停地扬鞭吆喝。在费里克思看来这是很有趣的,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马路中间,欣赏着周围喧闹繁忙的景象。突然吆喝和骚动声一时大作,他感到有一个身材高大、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的人抓住了他的肩头,“喂,小家伙,你想让车子轧死?”他高声问道。
“不。”费里克思回答说。
“那就不要站在马路中间,你最好回家去。”
“我现在还不能回家。”费里克思说。
“为什么?你迷路了吗?”
“一点没有迷路,”费里克思说,“我很清楚我是在人间,不是在天堂。”
高个子捧腹大笑,“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他说,“那么,你今晚到人间做什么呢?”
“我要找我的两个哥哥。”费里克思说。
“那你准是迷路了。”高个子说。
“一点没有迷路,”费里克思又说了一遍,“我只是失去了他们,要紧的是我明天中午以前一定要找到他们。他们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呢?”
“我该早告诉你一声,”费里克思说,“他俩是热乌多里和克里斯平。”
“噢,是这样!”那人说着朝聚集在路旁的人群眨了眨眼,“热乌多里和克里斯平!没有问题,你会在爱菲尔铁塔顶上找到他俩的。”
“谢谢你。”费里克思说。至少有一打人笑着告诉他得在下一座桥过河,因此他顺着灯火通明的林荫道沿河而下,人群还跟着他。
他还未走到下一座桥,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这才想起他还未吃晚饭,肚子很饿。所以他在传来香味的地方停了下来。和这座热闹城市其它热闹的地方一样,这儿很热闹。树丛中,五颜六色的大伞下放着一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鲜美的食物,灯光在树叶间闪烁,白色餐厅里传出阵阵悦耳的音乐,招待们在餐桌之间穿棱往来,手托着的水果盘子、凉菜碟子和带玻璃塞子的圆瓶酒。桌旁男女满座,无不穿戴华丽,手上和头上珠宝闪光。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吃饭,有人在饮酒,空中洋溢着断断续续的歌声和一阵阵谈笑声。你一定会以为,人世间不会有什么痛苦和悲伤。然而,除了这些有钱人和欢乐的气氛以外,外面一裸树荫下还蜷缩着三个不引人注目的乞丐,那是一个老妇人和她的两个儿子,完全陶醉于近在咫尺的彩灯、音乐和芬芳的佳肴中。这时欢乐的音乐声更加响亮了,一个小乞丐说:“啊,多快活的生活!”
另一个小乞丐说:“除了这一座城市,谁还想住到别处去呢?”
衣衫槛褛的老太婆点点头,咯咯地笑起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嗯!我是怎么跟你们讲的?”她戴上一副旧眼镜,窥视眼前的情景,她还把眼镜不时带给两个孩子,他们除了在一旁观看,似乎没有一点其它的想法。
费里克思却不想跟他们一样,他径直走向堆满好吃东西的桌子旁去,伸手要抓一串葡萄。还没有到手,就被坐在桌旁的一个男人抓住了手腕。
“喂,喂,你这是干什么?”男人问。
费里克思很奇怪人们总是接连不断向他提出许多简单的同题,不过他还是很和气地作了回答。“我拿一些葡萄。”他解释道。
“拿葡萄干什么?”男人问。
“因为我还没有吃晚饭。”
“你们听听!竟有这种怪事!”男人惊叫道。人群中有一个人说:“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个女人笑了,另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亭子的主人赶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大大小小的嗓门不约而同告诉他说:“这个小孩居然走到我们桌子跟前来,想拿走一些葡萄!”“他说他这样做是因为没吃过晚饭!”“他还满有道理呢!”“亏他想得出来!”
亭子的主人对张口结舌站在那儿的费里克思说:“你不能这样来拿葡萄。”
“我在家里就是这样拿的。”费里克思说。
“这儿不是你父亲的葡萄园,你在这儿想吃葡萄,就得付钱,你口袋里带着什么?”
费里克思掏出两双木鞋,说:“就这些,那是带给我的两个哥哥的,我看你们脚上都穿着鞋,你们不会要它们。”
这句话引得人们哈哈大笑,费里克思也不得不跟他们一起笑起来,后来人们的笑声也变得和蔼了,一个女人把一串葡萄放到他手中,问道:“你的兄弟在哪儿,他们叫什么?”
“叫热乌多里和克里斯平,他们在爱菲尔铁塔顶上。”
“谁告诉你的?”主人问。费里克思看了看背后的人群说:“是那些好心的人们。”
“可耻!”给他葡萄的女人嚷嚷道。一个男人走出人群说:“你说得对,那只是一句笑话。不过我们会帮助这孩子我到他两个哥哥的。”
“我们也去帮他找!”赴宴的人群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也去!我们也去!”其他吃饭和跳舞的人也跟着大声喊叫。
“感谢大家,”费里克思说,“事情相当简单,因为他们和克莱里纳住在一起,她身穿花边衣服、皮毛披肩,脚上一双绣花鞋。”
“克莱里纳?那么,我们要找的正是这个克莱里纳。” 那个女人叫了起来,她拉着费里克思的手,领他向前走去,所有的人都跟在他们后面。他们都感到找到他的两个哥哥对费里克思来说有多么重要。
于是,他们在全城搜寻起来,从河这边找到河那边。他们攀上蒙马特尔山的顶峰,在爱菲尔铁塔下绕了一圈。有些人说:“让我们到凯旋门去找找吧。另一些人说:“到布朗涅森林去试试。”还有一些人则说:“他们也许在路脱蒂阿圆形广场。”只要有人提得出城里什么地方,他们都找遍了。不管他们走到什么地方,总聚集着一大群人,而且不断增加,人们从商店、楼房和娱乐场里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人家跟他们说:“我们正在寻找穿皮毛和花边衣服的克莱里纳,她领养了这个孩子的两个哥哥,热乌多里和克里斯平。”不管是谁看到了费里克思都立刻叫喊:“对,对,这孩子一定要找到他的两个哥哥,这样的孩子不应该流落在街头。”费里克思一次又一次地解释:“我没有迷路,我只是丢了两个哥哥。我很清楚我不是在天堂。”结果整个城市的人都出来跟着费里克思寻找他的哥哥!人人都觉得只有找到他们,他才能安下心来。费里克思却越来越纳闷,竟没有一个人知道热乌多里或克里斯平或克莱里纳。
“明明有这几个人你们竟不知道。”他说。有人回答道:“孩子,不管你是谁,在这个世界上走过去,谁都不认识你,那是根本不足为奇的。”
“在天堂里。”费里克思解释道,“人人都互相认识。”
就这样,他们一直寻找到天明;最后,人人都疲倦不堪,全城的人都回到那个树丛中,原来他们就是从这里出发去寻找的。灰色的曙光洒在乱七八糟堆满食物的桌子上,洒在仍然蜷缩在树下的三个乞丐身上。
“再找也没用,”餐厅主人说,“我们最好还是吃点早饭吧。”
“哎呀,说得对,”拉着费里克思手的那个女人叹息道:“我们只好作罢,吃早饭吧。”
“人人都进来吧!”主人说着慷慨地朝亭子里挥了挥手,不知怎么的,他感觉到这一个晚上了不起的活动似乎使他们都成了兄弟朋友。人群开始在门口逐渐消失,都高高兴兴进去喝咖啡吃新鲜的面包。当他们在彩色缤纷的大伞下和桌子中间移动时,连三个乞丐也都从树下爬了出来,因为主人说过人人都请。可是城里只有他们三个没有参加这次伟大的活动,主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粗暴地说:“没有你们的份!没有你们的份!”他把他们赶了回去。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他们,这时费里克思甩开那个女人的手,奔向了老妇人和两个衣衫褴缕的男孩,高兴地喊道:“热乌多里!克里斯平!克莱里纳!”他张开双臂搂住他们的脖子,紧紧拥抱在一起。
当时你若在场,准能听到人群那个乱哪!“他说热乌多里,还有克里斯平!这就是那两个出名的兄弟?”“还有克莱里纳,穿上等皮毛花边衣服的克莱里纳?看看她那身破烂衣服,看看他俩身上!”“可不是,就连那个我们跟了整整一夜的男孩,也不见得比他们三个强多少。”随着天越来越亮,早晨的空气也越来越冷,他们揉揉眼睛,看清费里克思只不过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袜子上有许多爬树挂破的洞。突然,全城人都为他们晚间盲目的行动感到羞愧起来。
“你们这三个孩子是谁?”人们吵吵嚷嚷道。
搂着两个哥哥脖子的费里克思解释说:“我们是天堂里的三个小王子。”
他的话引得人群纵声大笑,“那这个老妖婆又是谁呢?” 他们边笑边喊道。
费里克思已经不再回答了,他朝克莱里纳笑笑,抬起一个小手指,好像他正在一扇窗子外面侧耳倾听一样。
这时人们都耸耸肩膀说声“呸”,走进亭子去,撇下他们孤零零四个人。不久,树丛里飘来一股咖啡香味,三个饥饿的孩子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吸着。克莱里纳也和他们一样,一边还在格格地笑着,“啊,城市的生活多么美好!在这里我们确实弄清了世界是怎么一回事!”
“是的,”热乌多里穿着一身破烂瑟瑟发抖说,“到这里来我是多么高兴啊。”
“我也一样,”克里斯平说,“只要闻闻咖啡味就够美的! 把你的眼镜借给我,克莱里纳,让我看看清楚桌上放的东西。没有眼镜,桌子的食物就像一团烂泥。”
“不能借给你,”克莱里纳抱怨说:“我自己要用,你们这些孩子老想从别人手里夺走东西。”
“等我有了钱,我自己去买一副金丝边眼镜。”热乌多里说起大话来。
“有了钱我也买一副,”克里斯平说:“上面镶上钻石。”
“那时我就能亲眼看看整个人间。”热乌多里说。
“看看它的本来面貌。”克里斯平说。
“现在用你们自己的眼睛就能看到它的本来面貌。”费里克思说。
“我倒想知道,我们能看到什么呢?”热乌多里问。
“你能看到我。”
“什么?你是谁?”
“我是费里克思呀。”费里克思说,他有点莫名其妙。
“费里克思是谁?”克里斯平问。
“你们的弟弟。”
“不可能!”热乌多里说。
费里克思更加感到奇怪了。“你们还能看到天堂呢。”
“哪有什么天堂。”热乌多里说。
“不可能有天堂!”克里斯平说。
“我是来带你们回去的。”费里克思说,“回到有苹果树和白杨树的天堂去,天堂里还有依逢奈和她的水晶球,还有巫婆的房子和仙女的花园。”
“哪有什么巫婆!”热乌多里说。
“哪有什么仙女!”克里斯平说。
克莱里纳用她那双尖利的眼睛瞟了费里克思一眼。“天堂里有巫婆?”她说。
“天堂里的巫婆就是仙女。”费里克思说。
克莱里纳嘟嘟嚷嚷说:“那可能吗?”
“跟我回去吧,”费里克思说,“瞧,我给你们带来了木鞋,你们别忙穿上去,我先把里面的玻璃碴倒出来。”
他从衣兜里掏出木鞋来,倒了倒,谁知木鞋里是空的,使他大吃一惊。只是每只鞋的鞋底上已经磨出一个不比眼球大的小洞。每个小洞里嵌进了一个玻璃小圆球,像水晶一样透明。
热乌多里和克里斯平从他手里夺过鞋去。“这双是我的木鞋吗?”一个叫着。“这双是我的吗?”另一个嚷着。然后,两人同时喊出:“现在我们终于有了一副眼镜!克莱里纳,克莱里纳,我们的木鞋送了我们一副眼镜!现在我们可以亲眼看看一切了!”
他们兴高采烈地把术鞋凑到眼睛上,透过鞋底上的水晶球向外凝视。
“噢,噢!”热乌多里大声说,“我看到了我那棵心爱的苹果树!”
“我看到了那棵最最高的白杨树!”克里斯平喊叫道。
“那儿是银子般的河!”
“还有金黄色的玉米!”
“那儿是巫婆的窗户!”
“还有仙女的门!”
“还有正在冒气的水果锅!”
“依逢奈正在抛球!”
接着他们俩又一起叫起来。“这儿是我们的弟弟费里克思!”三个孩子又互相拥抱在一起。
转眼之间,热乌多里和克里斯平穿上了他们的木鞋;城里的人们从餐厅里走出来,看到三个衣衫槛褛的小孩,也就是那三个小王子,正在奔向天堂,不过克莱里纳,就是他们称做巫婆的老妇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
小王子们在第二天中午钟敲十二下时赶回了天堂。依逢奈正在门口等候着他们,看到三十人都张着嘴巴走来,她忍不住放声大笑。
“我们饿了,依逢奈!我们饿了!”他们吵吵嚷嚷道:“饭好了吗?”
“稍等一下,”依逢奈笑着说:“我准备饭时你们最好先把你们碗里剩下的吃掉。”
每个人都立即坐到餐桌旁去,吃起天堂里的水果来,热乌多里吃的是他剩下的桃子,克里斯平吃的是他剩下的苹果。费里克思吃的是他剩下的杏子。
“锅里不会多出来啦!”依逢奈唱了起来,她把球抛出来,击掌呼唤道:“午饭!”一会儿功夫,勺子将他们的碗装得满满的。孩子们大口大口地拼命吃,可是热乌多里刚吃了两口,突然停下来大声说:“我知道了一些事情!”
“那么你知道一些什么呢?”依逢奈笑着问。
“我知道在那间小房子里住着一个巫婆,因为你这样告诉过我。”
“我也知道了一些事情!”克里斯平嘴里塞得满满地嚷嚷道。
“那么你又知道一些什么呢?”依逢奈问。
“我知道有一个仙女住在花园里,你曾经这么说过。”
“不过我们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费里克思说。
“她们俩只有一个名字,”依逢奈说:“这个名字不能讲,只能听。”
三个王子竖起耳朵,费里克思举起他的手指说:“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吱吱咯咯的声音。”热乌多里说,“就像窗绞链生了锈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那是一种好听的声音!”克里斯平说:“就像蜜滴在鲜花上的声音一样。”
“一种,”费里克思说道:“好像是一种——一种笛子的声音。”
“都有可能。”依逢杂说。
“喔,”小王子们叫着,“我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声音!”
“那就继续好奇下去吧!”依逢奈说着又抛起了球呼唤第二份饭菜。
当初的日子里
最近某一国家的某一议员在散步的时候经过某一地方。他看到有一个卫兵在那里来回走着正步,过来走多少步,回去也走多少步。议员看了一会儿,又仔细观察了卫兵走正步经过的地方。附近既没有建筑物,也没有什么围墙和大门,没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让他警卫的。
“你在这儿干什么?”议员问。
“执行命令。”卫兵回答。
“什么命令?”议员问。
“向这一方向走多少步,然后再朝那个方向走多少步。”
“这是为什么?”议员又问。
“我不知道。”卫兵回答说。
议员回到了议会厅。
“为什么让一个卫兵在这个地点担任警卫?”他问。
“那儿一向有卫兵担任警卫。”有人告诉他说。
“但这是为什么呢?”
“档案里有这个命令。”
“谁下的命令?”
没人知道。
“什么时候下的命令?”
也没有人记得。
“这样做真是愚蠢,”议员说,“必须改变过来。”
于是他们召集了一次会议,撤回了卫兵,安排他到别处去站岗,既然那儿什么东西也没有,派个卫兵去警卫又有什么用呢?
原来这里边有个故事,现在我就来讲讲这个故事。
当初的日子里,确实有过一个女王在她的花园里散步,正是在那儿,你猜怎么着,她看到了一朵花儿。
你也许会说:“咳,那有什么奇怪的?”我也说并不奇怪,因为花园里不长花又长什么呢?
你也许会说长草呗?噢,是的,非常可能!我知道有的花园里草比花多,不过那是小孩们的花园,尽管他们再三保证,总免不了忘记把花照顾好。但是,这个花园是女王的花园,有一个首席园艺师,一个首席锄草师和一个首席剪修师,要什么人有什么人。因此你可以想象里面的花应有尽有。尽管如此,女王看到这朵花时,她还是非常奇怪,因为这朵花赛过了她见到过的一切花。
这是什么花呢?哦,这一点无关紧要。那也许是一朵玫瑰,也许是一朵羽扇豆花。也许是一朵翘首空中的铁线莲花,也许是一朵根蒂贴地的紫罗兰。不管它属于哪种花,总之,它是那种花中最好的一朵,让女王兴奋得气都喘不过来。
她天天去观赏,天天感到同样的快活。一天早上,她在花园中漫步,她看到首席修剪师剪下了大量的花。
“你在干什么?”她问。
“陛下,我为陛下晚上的舞会剪花。”
女王的心都快跳了出来,她急忙跑到生长那朵花的地方。她是多么高兴啊,那朵花还在那儿。一阵惊慌过去,她平静下来,连忙派人把将军找来说道:“将军,我要你专派一个卫兵日夜守卫这块地方。”
“哎呀!”将军说,“这儿有危险吗?”
“非常危险。”女王说。
将军弯下腰去,认真检查了那块地方。
“有炸药埋在这儿?下面有敌人可以进来的秘密地道?陛下把皇冠宝石埋在地下?都不是?那是什么原因呢?”
“将军,”女王说,“为什么我的宫殿外面有人日夜站岗?”
“因为陛下的安全跟国家的心脏一样重要。”
女王指指花,问道:“你见过比这更漂亮的花吗?”
“没有见过,陛下。”
“我也没有见过。”她说,“这朵花像女王的心脏一样宝贵,因此,马上在这儿安上岗哨,以免这朵花遭到损害。”
她的愿望实现了,命令被记录在案,不到一小时,一个精神抖擞的青年卫兵在园中来回走着正步,过来走多少步,回去也走多少步,一刻不停。整个夏天一直有一个卫兵在那儿值勤,女王天天来赏花,卫兵上去搀扶着,女王弯腰去闻花香,他便立正站在一旁。
夏去秋来,花瓣落地,叶子也枯了。但是日日夜夜还有一个卫兵在御花园的一角站岗,因为命令继续有效,没有被撤消。
冬去春回,花园重又鲜花盛开,女王重又到花园里来散步。她还去看她的花吗?也许去了,也许没有去。但是不管她去还是没去,卫兵照例在那儿设岗,如同早上日出晚上日落一样,因为这是命令。
年复一年,女王死了,另一个女王或是一个国王即位。新的将军代替了老的将军,园艺师也由儿孙换了班。花园里的花床也变了样,百合花代替了石竹花,柱竹香花取代了金鱼草花。城里街道也变了样,原来繁华的街道破落了;而原来破落的小街道倒成了车水马龙的大街。
就是国家的土地本身也发生了变化。新的草场建立起来,树林消失了,山丘削平了,河流也改了道。
世界上所有的国家也都发生了变化。这一国家并入了另一国家,那一国家衰落消亡,还有一些国家像洪水一样在大陆上泛滥开来。
人们的思想领域也变了,过去曾是正确的,现在错了,过去曾是愚蠢的,现在聪明了。过去曾有过的东西,现在不复存在了。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记录在案的命令,就是女王要求在她的花园中设岗警卫她那朵花的命令。只要一道命令还记录在案,就必须继续执行。这就是为什么至今在那块荒地上,年复一年,总有一个卫兵在那儿来回走着正步的缘故。
直到有人说:“这是多么愚蠢!”这才将卫兵调走。因为假如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美好的东西是否还存在,守卫它又有什么用呢?
科纳马拉毛驴
跟平日早晨一样,丹尼的母亲替他扣好扣子,把他那顶绿色的贝雷帽拉下来捂住耳朵,一直送他出门口。门口到学校的路得丹尼自个儿走了。他已经七岁了,路上只要横穿一条马路。
“过马路时小心点,”奥托尔夫人说,“注意看看两面。”
“我知道。”丹尼应声道。
“这可是世界上最好的意见,”奥托尔先生的声音从他们刚刚一起吃早饭的厨房里传来,“两面多看看,什么都看见,从迷路的猫到国王一个也不漏掉。”
“猫呀、国王呀,你别去管它。”奥托尔夫人说,“你只要注意汽车和自行车就行。”
“我知道。”丹尼答应着,向松林路的幼小混合学校①走去。
奥托尔夫人回到厨房,奥托尔先生正在装他早上的头一烟斗烟。“你整天给孩子们讲一大堆胡话,”她笑着说,“就像往烟斗里塞烟丝一样,你老给他灌输童话故事。”
“那你说该往烟斗里装什么,该给孩子讲什么呢?”奥托尔先生反问道。先生是爱尔兰人,太太是英格兰人,他们之间的分歧就在这上面。英格兰人碰到他们不完全懂的东西,要么微笑,要么骂人。奥托尔先生自从来英国定居以后,小心选择了微笑这种方式。奥托尔太太一面将早饭用过的餐具堆在一起,一面还在微笑。奥托尔先生准备上班去了。他在转角的皇家剧院工作。在家时,他和其他人一样戴上套袖,但工作时,他的制服总是戴上一些华丽的装饰,仿佛换了一个人。去年圣诞节,丹尼第一次上皇家剧院看童话剧,他迷上了漂亮的狄克·韦廷顿和他那只神奇的猫,也就是美丽的七仙女,也迷上了幕问休息给他送来香草冰淇淋的那位出售节目单的小姑娘。晚上他睡不着时想他们,睡着以后又做梦梦见他们。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矮小的父亲打开汽车门和向出租汽车吹口哨的滑稽相,他身上穿的是在家里从未穿过的衣服。
“我父亲的衣服上镶着金子。”他告诉学校的孩子们说。
“嗬,像真的一样!”阿尔贝特嘲笑说,他是丹尼最最不喜欢的一个同学。“你就跟海军陆战队去说呗②。”阿尔贝特最近听他叔叔讲过这句话,他相信叔叔讲的一切,正如丹尼相信他父亲讲的一切一样。“他衣服上有金子,嗬!” 阿尔贝特继续嘲笑他,“去跟海军陆战队说。”
“这是真的,”丹尼大声说,“我父亲衣服的肩头和前胸就是有金子。”
“你跟我们说,你父亲是哪儿出生的,丹尼。”梅茜咯咯地笑着说。
“我父亲出生在科纳马拉!”丹尼拼命地提高嗓音说。每次谈论丹尼的父亲,他们都以提这个问题来结束。自从丹尼头一次说这话以来,孩子们一听到这个古怪的字眼总要尖声嘲笑。学校诗人编了一首歌:
“丹尼的父亲!丹尼的父亲
不就住在科纳马拉!”
“不,他现在不住那儿,”丹尼嚷道,“他以前是住在那儿的。”
“什么以前不以前?”梅茜逗他说,“根本就没有科纳马拉这个地方。”
“有的!”
“你编造的。”
“我没有编!我父亲的外套上就是镶有金子。”
“你就跟海军陆战队去说呗。”阿尔贝特粗声粗气地重复着。
“海军陆战队知道这件事。”丹尼说,他显得有些激动。阿尔贝特清楚这句话的意思是胡说八道的事都可以跟海军陆战队讲,而现在丹尼硬把他们扯在一起,倒好像他们是他的老朋友。上课铃结束了他们之间的争论。这件事发生在圣诞节以后,童话剧正演得热闹呢③。奥托尔先生谈到猫和国王的事,那是在夏天,离圣诞节和童话剧演出时间还差得远呢。到暑假快来临了,人人都在谈论去哪儿过暑假,不是说想去哪儿,便是说去年去过哪儿。
在交叉路口,丹尼向两面仔细张望一番,趁马路上没有车辆来往,迅速穿了过去,不一会,他就来到松林路幼小混合学校的操场上。多有意思,他父亲偏巧选中今天讲猫的事,因为他看到梅茜怀抱着一只小猫,孩子们正围着她,都想摸一摸小猫。小猫灰白的脖子上拴着紫色的蝴蝶结。除了一些深色斑点外,小猫全身上几乎都是柔和的灰白色。小猫的一对蓝眼睛露出惊慌,它把鼻子拱进梅茜的胳肢窝下,打算躲藏起来。“这是一只灰鼠猫,”梅茜很骄傲地说。
“让我看看!”丹尼说。
“让丹尼看看!”阿尔贝特学丹尼的腔调说,“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灰鼠猫,科纳马拉没有灰鼠猫。”
“但他们有许多别的东西。”丹尼毫不示弱地回答。
“那他们有什么?”
“我不告诉你。”
“你是不知道。”阿尔贝特嘲笑他说。
丹尼确实不知道,所以在打听到一些有关情况以前,只好躲躲闪闪说,“我明天告诉你。”
“不,你不会告诉我的。”
“我会。”
“你不会,”阿尔贝特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架势呱里呱啦说,“因为没有一个叫科纳马拉的地方。”
孩子们发出尖声狂笑,使得达莱小姐跑到门口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是一位新来的低年级女教师,长得很好看,也很受大家欢迎。她朝他们拍掌招呼。
“过来,过来,在讲什么笑话?梅茜,你抱的是什么?”
“是我的灰鼠猫,老师,爸爸昨晚给我的。”
“给我看看,梅茜。真可爱。可我看你不能把它带到学校来。”
“噢,老师!”
达莱小姐摇了摇头,“它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呢。”孩子们咯咯地笑,“我们让它躺得舒服一些,给它弄点牛奶来,多可爱的小猫啊。”达莱小姐把软绵绵的灰绒球挨近她的下巴,“天哪,快点走,时间到了。”
“要是它跑出去,迷了路怎么办,小姐?”梅茜声音发抖地问。
“我保证它不会,午饭时你可以带它回家。”
整个上午几节课里,孩子们心中一直惦记着灰鼠猫。梅茜因有这只灰鼠猫而感到自豪,也受到了同学们的欢迎和羡慕。
吃茶点④时,丹尼问他父亲:“爹爹,科纳马拉都有些什么?”
“科纳马拉有爱尔兰最绿的山,最黑的沼泽地,湖水清澈得像一面镜子,你可以看到天上的云在里面漂浮。”
“我是说,有猫吗?”
“等你去那儿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去?”
“过些日子,”奥托尔先生往他的茶里放糖,“将来有一天,我和你一起去你爷爷的农场,我就出生在那儿。”
这是一个普通的许愿,不知许了多少回了。丹尼突然对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农场发生了兴趣,“那儿有大猫和小猫吗?”
“你说大猫小猫?小猫多得你连路都没法走!”
“都是你自己的吗?”
“我想要的话,就有那么多。可是,我已经有一条毛驴,还要猫干嘛呢?”
“一条毛驴!”
“白得像梨花一般。”
“一条毛驴?”
“两只眼睛像红宝石一样。”(“特伦斯⑤!”奥托尔太太在一旁叫道。)
丹尼说:“梅茜的灰鼠猫眼睛是蓝色的,她今天把猫带到学校去了。”
“真的吗?”奥托尔先生又漫不经心地往茶里加糖,他从眼角瞥见丹尼发抖的下唇。
“阿尔贝特说在科纳马拉没有灰鼠猫。”
奥托尔先生搅动着他的茶,“你告诉阿尔贝特,我问候他,并说你在科纳马拉已经有了一条驴。”
“我?”
“不是你是谁?我刚才不是给你了吗?”
“我有了一条驴,”丹尼喘息道,“有了一条驴!”
“你确实有一条毛驴。”奥托尔先生站起身来。时间到了,该回到皇家剧院去了。剧院离他家不远,拐两个弯就到,溜回家来用茶点是很方便。丹尼跟着他往街上走。
“毛驴有多大,爹爹?”
“有这么大,”奥托尔先生伸出两手比划着,“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骑正合适。”
“我可以去看看它吗?”
“迟早有一天。”
“我能骑在它背上吗?”
“为什么不能!”
“它走得快吗?”
“四股风并成一股风那么快。”
“有鞍子吗?”
“天蓝色的厚绒布加上像星星一般的银色斑点。你快回去吧,你妈妈不愿意让你过两次马路。”
“有缰绳吗?”
“红皮的缰绳。”奥托尔先生在路中间大声回答说。
“爹爹,爹爹!”
奥托尔先生在那边人行道上站定下来。
“它叫什么名字,爹爹?”
“它的名字,”奥托尔大声说,“叫费尼根。听话,快回家去。”
“让我看看。”丹尼两颊通红、双眼放光,连蹦带跳地走进屋去。
奥托尔夫人对他说:“你的嗓子疼不疼?”她以为孩子在发烧,慌忙作了检查。
“费尼根!”丹尼叫道。
奥托尔夫人马上怀疑他有些神智不清。
“我的毛驴名叫费尼根,妈妈。”
“快来!”她笑着寻思,他传染上他父亲的神智不清了。“快上床睡觉,不要忘了祈祷。”
丹尼睡觉去了,他满脑子装的都是他的毛驴,他的祈祷自始至终提的都是费尼根。
第二天早晨,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学校,好不容易才在通往各自教室的通道上碰到阿尔贝特。
“科纳马拉有毛驴。”
“谁的毛驴?”
“有一条是我的。”
“谁的?”
“我的,我有一条毛驴叫费尼根——”
因为年级不同他们分开了,但在早课结束以前,已经有十多个孩子知道丹尼在科纳马拉有一条毛驴。起码,他是这么说的。可是连科纳马拉这个地方都没有,又怎么会有毛驴呢?同学们在操场上都逼着丹尼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丹尼详详细细罗列了证据。
“它有蓝色的鞍子。”
“哦!”那是相信他的反应。
“红色的缰绳和银色的把手。”
“嗬!”那是不相信的反应。
“它是一条白色的驴。”
“根本就没有白色的驴。”阿尔贝特毫不含糊地说。
“有的,它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它的名字叫费尼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