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尼根!”阿尔贝特的嘲笑声尖到了顶点,“你去跟海军陆战队说呗。”
不相信的人占绝大多数。孩子们在操场跳来跳去,嘴里念着那个滑稽的名字,费尼根!一条有着红宝石眼睛的白驴。这连海军陆战队都不会相信。学校诗人又得到了灵感,脱口而出唱了起来:“丹尼的牛皮,就是他的毛驴!”
“丹尼的牛皮,就是他的毛驴!”孩子们异口同声喊道,一直喊到上课为止。
上课时,达莱小姐微笑着说:“别忘了手绢,丹尼!” 坐在第一排老师鼻子尖下的丹尼,想趁人不注意,用手背擦去眼泪。可是,在老师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一看就看得到的地方想忍住伤心落泪却不容易办到。丹尼掏出手绢,一边擤鼻涕,一边想设法抹去眼泪。擤干净鼻涕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但抹眼泪就是另一码事了。达莱小姐微笑着表示安慰,继续上课,心中却在纳闷是什么事情使丹尼这样烦恼。出于某种原因,丹尼是她宠爱的学生之一,可你有所偏爱,也不宜公开表现出来;而只要有二十个以上的孩子在一起,就难免时常有人哭鼻子流眼泪。吃饭时,她点头示意让丹尼上她那儿去,在他的纽孔里插上一小片绿叶⑥。
“这是象征幸运的酢酱草⑦,丹尼。”这是她今天早上刚从邮局收到的。
“谢谢您,小姐,小姐……”
“有事吗,丹尼?”
“你见过白毛驴吗?”
“白毛驴!在哪儿?”
“有没有白毛驴,小姐?”
“有,确实有,虽然我没有看到过,丹尼。你知道,这是一种很稀有的毛驴。”
“什么叫稀有?”丹尼问。
“就是‘特别’的意思。”达莱小姐说。
有象征幸运的绿色酢酱草给自己壮胆,丹尼大摇大摆到操场上去,走过阿尔贝特身边他叫嚷道:“白色驴是特别的,达莱小姐说过了。费尼根就是跟别的驴不一样,你知道吗?”
第二天他把毛驴的一些特点告诉别人,“它的四只蹄子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尾巴上挂着一朵玫瑰花。”
“哦!”
“嗬!”
从那以后,每天的新消息,都是丹尼头天晚上从他父亲嘴里套来的。相信的人和不相信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听他的。费尼根在赛跑时遥遥领先。费尼根在小路上碰到一头疯牛,它大叫一声冲上前去,吓得疯牛掉头就逃,因此救了加洛维⑧公主的性命,市长给了它一枚奖章。费尼根的叫唤声大得不得了,把所有科纳马拉的报丧女妖都吓跑了。费尼根勇猛如狮,温顺如鸽,聪明如猫头鹰。它能驮个睡着的孩子走十里路不让孩子惊醒。它能在二十个诚实的人中嗅出一个坏蛋来,要是那个坏蛋骑到费尼根的背上,一眨眼工夫就会给它掀倒在沼泽地里。
相信的人会发出一声“哦”来,不相信的人就起哄发出“嗬”的声音来。
可是他们谁都巴不得多听一些,一个好故事毕竟是一个好故事,不管它是真是假。就算费尼根在松林小学里不是公认的事实,起码也是一个大家都爱昕的传说。
学期快结束了,对科纳马拉驴的兴趣这才淹没在即将放假的欢乐中。“你去哪儿?”“你上哪儿,梅茜?”“你到哪儿去度假,伯特?”
“去南方。两个礼拜!”
“你们真幸福!”达莱小姐大声说,她抱着一大堆练习本匆匆走来。
“你去哪儿,小姐?”
“巴里纳辛奇!”达莱小姐在孩子们欢乐的笑声中又急急朝前走去。
放假的前一天,在大家的追问下,丹尼才不得不说他哪儿也不去。
“那么你要去科纳马拉咯,”阿尔贝特轻蔑地说,“要不要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吗?因为哪儿也没有科纳马拉这个地方。”
“我揍你!”丹尼紧握两只小拳头。
“你住嘴!”梅茜出其不意地对阿尔贝特说。她不是要和她的婶婶去南方度假吗?伯特不是也要去南方度假两个星期吗?可,瞧瞧!当孩子们熙熙攘攘走出校门时,她倒反而挑丹尼跟她同行,还用安慰的口吻问丹尼:“费尼根在干什么?”
丹尼一下上了钩。“有一次,爹爹迷路了,那地方漆黑一团,他的灯笼给吹灭了,周围又是一片沼泽,一百英里的路上费尼根的眼睛一直红得像路灯一样,爹爹很饿,要不是费尼根……他会饿死的。”
“他可以打几只兔子吃嘛。”阿尔贝特在后面大声说道。
“没法打,他当时没有带枪。”
“他为什么不带枪?”
“他当时只有我那么大。”
“你爹爹迷路是什么时候?”
“对,还有费尼根——”
“你爹爹现在多大?”阿尔贝特问。
丹尼急忙回答:“五十二。”
“嗬,那么费尼根已经死了。”
丹尼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阿尔贝特咧着嘴向一群回家的孩子笑了笑。“驴活不到二十岁,费尼根肯定已经死了,丹尼根本就没有过毛驴,他的话靠不住。”
“他的毛驴也靠不住!”学校诗人唱了起来。
“丹尼靠不住,他的毛驴也靠不住!”孩子们叫喊道。
那不是事实,那不是事实,那不可能是事实。他的父亲清楚这一点。丹尼又紧握起拳头,挥了挥,奔到听不见他们叫喊的地方,眼泪汪汪地回家去。穿过马路的时候他竟忘了往两边看看。
第二天早晨梅茜给学校捎来口信,说学期结束的最后一天丹尼不能来了。
那天晚上,达莱小姐来到奥托尔夫人的门口。“我来看望丹尼,奥托尔夫人,我们都感到非常抱歉。丹尼他——?”
“噢,小姐,他非常可怜,你想看看他吗?”
但是,丹尼已认不出达莱小姐是谁,他似乎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讲话,那人名叫费尼根。突然,他盯住达莱小姐,紧握拳头,“费尼根没有死,我要揍你!”他喊叫道。
“我最好还是离开这里,”达莱小姐轻轻地说,“不要下楼,我自己认识路。”
她心烦意乱走下楼去,奥托尔先生正在门口过道上走来走去,他呆呆地望着她,“你是丹尼的老师吗?”达莱小姐听出了她的家乡口音,立即对丹尼的父亲充满了同情,就像她过去对他的儿子一样。
“我是丹尼的老师,基特·达莱,”她说,“奥托尔先生,谁是费尼根?”
奥托尔先生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从费尼根尾巴上的玫瑰花讲到它根本不存在这件事。“我真是一个老糊涂,尽给孩子的头脑里灌输这些传说,”他伤心地叹着气说,“我一再讲给他听什么白得像百合花一样的驴子,谁知他听了这些故事,就像得了什么宝贝,仿佛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一盏忽明忽暗的灯一样。”接着,奥托尔先生哭了,达莱小姐也哭了。
“我会给你们写信的,”她说,“明天我要回家去,不过我会写信的,我想知道丹尼的情况。”
达莱小姐确实写信了,但没有像她答应的那样马上就写。长期出门在外重新回到家乡,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办,渡过爱尔兰海峡不光是把你跟英格兰隔开,而且又把你的生活放到了另一个位置上去。不仅如此,在她到家的第二天,有一个名叫佛朗克的年轻海军车官来到了她们村,他过去和她哥哥在同一条军舰上工作,所以曾见过一面,现在碰巧在同一个地方度假。头一个星期他们俩尽在说这件事有多么古怪。佛朗克的嗜好是拍照,凡是达莱小姐领他去看她家周围的东西他都拍了下来,唯一没有拍的就是达莱小姐本人,他想拍,可是她早有存心,他越是催促她,她越是不让他照。直到一星期后,他俩倚在门旁给挖煤工的老灰驴派蒂喂蓟草,达莱小姐一下欢呼起来:“啊,天呀!”
“什么事?”佛朗克焦急地问。
“我还没有写信呢!”
“给谁写信?”
“给亲爱的丹尼。”
“谁是丹尼?”佛朗克恶狠狠地问。
“他是我宠爱的学生,他出了事了,我今天就给他写。”
三天以后,佛朗克发现达莱小姐拿着一封来自英格兰的信,在那里痛哭。
“基特!亲爱的基特——你怎么啦?”
“丹尼——”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没有——?”
“不,但他病得很厉害,现在住院了,一直在哭喊要费尼根。”
“费尼根?”
达莱小姐跟佛朗克说了费尼根的一切,那是奥托尔先生告诉她的,还说了丹尼如何把整个心放在科纳马拉毛驴身上,那头驴像雪一样自,有着红红的跟睛,金色的蹄子,尾巴上还挂着一朵玫瑰花。可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条驴。“当然,”达莱小姐抽抽泣泣道,“根本就没有这样一条驴,从来就没有过,可是,丹尼整天哭着说费尼根死了,不管他父亲给他讲什么他都不听。要是我有一条像费尼根一样的白驴送给他有多好啊!”
达莱小姐感到她的手被佛朗克温柔地握住了。“你这样同情可怜的丹尼实在太好了,”她叹了口气说,“不过只有让他看到他想象中的驴才能使他好起来。”
“为什么不呢?”佛朗克说,他唯一的念头是要使达莱小姐美丽的蓝眼睛停止流泪。
眼泪果然不流了,蓝色的眼睛惊奇地瞧着褐色的眼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达莱小姐问。
“你会明白我的,”佛朗克说,“你明天十二点到马依克的牧场来——还有,达莱——”
“怎么样?”
“你要诚心诚意祷告明天是个大晴天。”
达莱小姐一定是整夜都在祈祷,所以第二天果然是一个空前的艳阳天。没有等到中午她就来到了挖煤工的牧场,佛朗克却巳轻在那儿等她。派蒂也在那里等她——不,那决不是派蒂,马依克肯定又新买了一条驴,它像雪一样白,在阳光灿烂的山岚上闪闪发光。当她走近时。佛朗克正用一根像达莱小姐眼睛一样蓝的缎带,把一朵粉红色的玫瑰拴在这头白驴的尾巴上。
“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佛朗克一本正经地说,“这是费尼根。不要走得太近,我还不知道它身上是不是完全干了。你觉得这头驴怎么样?”
“啊,它太美了!”达莱小姐轻轻地说,“你的照相机在哪儿?”不要佛朗克关照,她便跳到了驴子身边,“你一定要对着马依克黑色的旧马棚给它照相,这样它就白得像天使一样了。”
“但愿它站着不动。”佛朗克说,“它有两次想踢我,把那个白染料桶都踢翻了。”
“它不会踢我,”达莱小姐说,“我们是老朋友了,对不对,派蒂?”
“太妙了!”佛朗克说,“那你就站在旁边别让它动——”
“啊,去你的!不要照我。”
“你不愿意照个相让可怜的小丹尼高兴高兴?”
“他哭着要的不是我。”
“当然不是你,”佛朗克说,“不过你拍在照里,他就会知道,费尼根还像你一样地活着。”达莱小姐还在犹豫,佛朗克鼓励她说:“我告诉你怎么办!你提起驴的尾巴,闻闻玫瑰花香。”
达莱小姐妥协了。她满脸堆笑优雅地提起驴尾巴,闻了闻玫瑰花。照相机喀嚓一声。“好!”佛朗克大声说,“为了保险起见,再来一张。”照相机又喀嚓了一声。“我们将挑一张好的放大,然后用航空信寄给他。”
“噢,”达莱小姐欢呼道,“我真想拥抱你!”
“为什么不呢?”佛朗克说。
他放大了两张尾巴上挂着玫瑰花的科纳马拉毛驴。
松林路幼小混合学校开学了,丹尼没能来上学。可是学期进行到一半。他已经完全恢复健康,能来上学了。人人都知道他要来了,去过他家的达莱小姐知道他会带些什么到学校里来。他将挟在腋下带来的那个褐色纸包小心翼翼打开时,她就在他背后走来走去。
“那是什么?”阿尔贝特一看见就问。
“这是我的驴,”丹尼说,“费尼根。”
孩子们围在一起,看他去掉外面的包纸,打开一只硬纸的大信封,里面是一条毛驴的照片,这条驴像树上的梨花,像山顶的白雪,或者像墙上的白粉一般白。孩子们一个个看得惊呆了;黑色的马棚衬托着天使般的白驴,像在梦境里一样,它的眼睛里闪烁着红光,它的蹄子呈现金黄色,仿佛用发光染料画出来一般。如果还有谁表示怀疑,那他们自己的女教师就站在费尼根的后面可以作证,她正闻着费尼根尾巴上的玫瑰花,脸上露出像洒在牧场青草上的阳光一样可爱的微笑。
“嗬!”相信的人和不相信的人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叹声。
“这是达莱小姐!”梅茜说,她高兴地招呼他们的老师:“老师,老师!照片里有你。”
“的确有我。”
“那——那真是费尼根吗?”
“那还能是谁呢?世界上还没有一条跟费尼根一样的驴子呢。”
她讲的故事比奥托尔先生讲的还要神奇,当初奥托尔先生的故事并不能叫他们信服。因为他讲的是五十年以前的事,可现在达莱小姐讲的驴子就是她上个月亲眼看到的。在这群兴奋的听众中,阿尔贝特反覆咀嚼他的苦果,趁达莱小姐停下来歇一口气,他赶紧插嘴问道:“老师……”
“什么事,贝特?”
“丹尼说他的驴是在科纳马拉。”
“是呀!”丹尼说。
“可是,老师——你说过你去的是伯里尼奇。”
“好啦,傻孩子!伯里尼奇只是科纳马拉的另一个名字。”达莱小姐笑了笑。
“真有科纳马拉这个地方吗,老师?”梅茜问。
“当然有!我不就出生在那儿吗?”
这时,阿尔贝特才知道他下的所有赌注都输了。松林学校的其他孩子们也都这么认为,机灵的诗人根据情况的变化,又编了一首打油诗。
“贝特不可信!
贝特是条驴!”
整个学校都唱起了这首打油诗。
丹尼的胜利并没有使故事结束。他们发现达莱小姐从爱尔兰回来后左手上戴了一只戒指,放假以前她是不戴戒指的。有一天,兴奋的消息传遍了每个角落,说有一个海军军官,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海军中尉来看达莱小姐!他在教员办公室同达莱小姐谈谈以后,马上出来,想和孩子们聊聊——孩子们都争先恐后挤到他跟前去,一点也不害羞。他跟他们讲的是费尼根的故事,比奥托尔先生和达莱小姐讲的加在一起还要神奇。看起来,海军陆战队能讲的故事,比别人讲给他们听的还要多。不过他还讲了一件事使他们全都很伤心:看上去他们的老师下学期不会回来教他们了。“她要改行教我啦,”这位海军军官叹口气道:“一个班级只有一个学生,多糟糕?我做什么也休想逃脱她的跟睛。”
这句话引得孩子们哈哈大笑。梅茜安慰他说:“她太好了,先生,她几乎从来不生气。”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海军中尉说。然后他又告诉他们一件事,使他们重新兴高采烈起来。圣诞节他要请一次客,准备在一月份的一个星期六带他们去皇家戏院看童话剧,他和达莱小姐一起带他们去。
海军军官说到做到,皇家戏院演的《阿拉丁》比他们所有人预料的还要出色。不过尽管阿拉丁神灯有金光闪闪的奇观,阿尔贝特印象最深的却是一个小个子男人上衣上的闪光,那人帮助领票员引他们入座,看到丹尼,他板着脸眨了眼睛,同时丹尼也细声细气向他打了个招呼:“你好,爹爹!”——这个小个子就是丹尼的父亲奥托尔先生,他胸前确实佩戴着金色的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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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幼儿园跟小学混合在一起的学校。
②这是英国一句成语,是说“谁相信你”。
③英国风俗圣诞节要演童话剧。
④英国人喜欢喝茶吃些点心,一天好几次,这里指的是晚上吃的茶点。
⑤奥托尔先生的名字。
⑥英国人钮扣孔里常插上一片绿叶或—朵小花作为装饰。
⑦白花酢酱草:爱尔兰国花。
⑧苏格兰一地区。
一便士的价值
一
约翰从学校出来拾到一个便士。只有玛贝尔看见他拾起来。
“啊,你真幸运!”她说,“约翰,你打算怎么花?”
看来约翰早已胸有成竹,“买巧克力。”他说。
二
约翰没有回家吃午饭,也没有回家吃茶点,到睡觉的时候,他妈穆恩夫人紧张起来。过去到中午约翰不回家她曾经到学校里去过。她家离学校只有五分钟的路程,约翰来回都经过苏萨克斯菜市场她并不担心,有好几个孩子来回都同路,不管怎样,他已经五岁,是一个相当大的男孩了。
问了好几个孩子及玛贝尔之后,穆恩夫人跑遍了所有糖果商店,都说约翰没有去过,还说如果去过,他们一定会记得的。他可能出什么事呢?车祸?不会,警察局什么也不知道,诊疗所也不知道。让吉卜赛人绑架了?要是真是那样,整个荷盖特地区很快就知道了。
约翰没有让吉卜赛人绑架。他在购买一个便士的东西。
三
人人都可以到波特糖果店,或韦塞姆夫人百货商场,或卡宾糕点铺去,往柜台上放一个便士,就能得到一块巧克力。但有一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约翰到城外火车站去迎接来自波特马斯的叔叔汤姆。那是一件大事,因为约翰以前从来没有去过荷盖特车站,那次给他印象最深的,不是车站的熙熙攘攘,不是新来高个红脸叔叔的寒喧,不是栏杆外面喘着粗气的巨大引擎,也不是另一条轨道上不停奔跑、吐着白烟的另一列火车,而是他看到一个孩子将一个便士投进一个高高的机器里,然后拉下摇把,立即奇迹般地跳出一块巧克力。这块巧克力与任何人可以从商店里,或从百货商场里,或从糕点铺里买到的一便士巧克力有多么不同!从此,约翰一直强烈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向那机器里投一个便士,拉一下摇把,得到一块奇妙的巧克力糖。单是拉摇把这种兴奋的感觉就值四分之一便士,还有机会听听一个马达喘气,另一个马达尖叫,这又值两个四分之一便士。所以当约翰拾到一个便士可以随便花时,他看也没有看,问也没有问,立即掉转他又粗又短的小腿,径直朝车站方向走去。他到车站的时候,家里的穆恩夫人正在叨念:“讨厌的孩子,为什么不准时回来?”
四
那儿有很多机器!他的强烈愿望就要实现了。约翰跑到最近的一台机器旁,怀着激动的心情投进了他捡来的那个便士,接着他用小手去拉动摇把。非常容易,出来的是一张卡片纸做的小小站台票。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魔术般的机器耍了什么鬼把戏在捉弄他呢?他把摇把推回去,又拉了一下,机器没有开。他的一便士消失了,他的机会失去了;最终也没有把魔术般的巧克力给他。这时,他除了哭以外,还能做什么呢?
五
一个妇女向他走了过来。她弯下腰,看了看小小的站台票,用她的手绢擦干了他的眼泪。“怎么啦,亲爱的?不要哭!你害怕一个人到喧闹的站台上去吗?跟我走吧。我去接从伦敦来的小女儿。你接谁?”
“从波斯马夫来的叔叔。”约翰说。
他像变魔术似的,收住了眼泪。眼前发生的一切简直令人不敢相信,他抓住那位妇女的手,发现自己经过一小股人群,穿过一道小门,走进一个大宫殿。光有顶没有墙——那是火车头居住的宫殿。这是另一个世界,闻到的气味、看到的东西和昕到的声音都不一样。这里面到处是小商店和一扇扇门通向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梯子,向上可以到达玻璃屋顶,向下可以进入石砌的地下通道,一条条站台在他眼前伸展开来,站台之间凹下的路基,一眼望不到头,远处,停着一列火车,就在那列火车的旁边,另一列火车一声长鸣,轰隆轰隆开来,吓了约翰一大跳。这列火车挡住了前面的站台。
这位妇女用一只手捏了捏约翰,挥舞着另一只手叫道:“我的小女儿来了!格拉蒂丝!格拉蒂丝!搬运工!亲爱的格拉蒂丝,我们在这儿呢!搬运工!行李车里有一只衣箱——啊,搬运工!下一列从波特马斯来的火车停在哪儿?”
“五号站台。”搬运工说。
妇女指指点点告诉约翰:“亲爰的,从那儿下去,一直往前走,看见五号就是——你认得数字,对不对?”
“认得。”约翰说,同时快步走下石头台阶,进入神秘的地下道,生怕在弄清地下道通向何处之前,会有人来拦住他。
六
他在地下道里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这地方太好了,简直使人不忍心马上离开。你的脚步声和外面的不一样,而且地下道本身又暗,又凉爽,太棒了。你可以大摇大摆地走,也可以踏着碎步走,也可以从这一端跑到另一端,假装是拉着一列火车的火车头,当你发出“嗬——嗬—嗬—嗬!”的声音时,跟外面也不一样。你的胆量大了,一口气跑了三个来回,每次叫声都比前一次大,每次跺脚都比前一次重,每次跑步都比前一次快。有人看看你笑了,但没人来干涉你,你冲来又冲去,有时地下道里就你一个人!这样走来走去,你要经过许多出口,那里日光照出许多新的台阶,每个台阶上都有一个大大的号码,你一边跑一边高声喊叫:“一!二!三!四!五!六!”你喊出的号码又以一种奇怪的声音在回荡着。
不久,一个推车的搬运工说:“躲开,小鬼!”他严厉地盯了约翰一眼。约翰闲逛到一边,让他过去,然后又匆匆走上附近的一个台阶。
又回到暧洋洋的阳光下来了;不过站台己不是原来的站台。越过两个站台,他可以看见他起先进来的那道门;但现在他是处在一个新的世界里,很多人站在行李堆旁,或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不远处一个网里边有一头小牛,约翰一边“哞——哞!”地叫着,一边走过去,把指头伸进网碰碰小牛柔软的鼻子。小牛在网里缩起身子,“哞——哞!”地叫着回答约翰,声音就像地道里的回音一般。
这个站台的中央有一座小房子,房子里摆满了食品茶点,这时,约翰才感觉到他还没有吃午饭。他走进房子,凝视着玻璃柜里的甜面包,售货的姑娘在跟一个海员谈话,停下来问道:“选好了吗?”约翰慢慢地走开了,那个海员却叫道:“喂,小老弟!”他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一个甜面包已塞在他手里。他迅速走到外面去吃,生怕让那位姑娘夺回去。他心里又想,最好还是到远一点的站台上去吃,于是又钻进了地道。
在台阶口他撞了一个小姑娘一下,小姑娘拿着一把小铲和一个小桶,跟在父母、兄弟、姊妹一大群人后面。尽管是约翰碰了她,她还是说了:“啊,对不起!”
“没关系” 约翰说。
“我到科拉姆梗去了,”小姑娘解释说,“现在正回克拉法姆去,我有薄荷糖。”她掏出一袋薄荷糖递给约翰。
他拿了两块。
“我叫道林达。好啦,我要走了,再见。”
“再见。”约翰说着走向第六站台,道林达则回到第一站台去。
六号站台是露天的,一列小火车停在那儿,周围没有人,于是约翰爬进一个车厢,在角落里拽了一把落满灰尘的红布面椅子坐下来,吃他的甜面包和薄荷糖,一边看着车厢外面高高的煤堆和远处的树木。吃第二块糖时,煤堆和树木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他的红脸叔叔汤姆,正在和约翰认识的一个卖甜面包的姑娘交谈,只是那个卖甜面包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道林达,而且还有一头小牛要想踢她们。
接着,约翰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小火车开动了。小火车慢慢地向前移动,煤堆消失了,绿色的树术变成了绿色的田野,中间有一个颜色乱七八糟的垃圾堆。接着,小火车停了。
“波斯马夫!”约翰叫了起来,他想下火车,奔往垃圾堆,垃圾上有一十弯弯扭扭的自行车轱辘;不料车门锁着,他还没有来得及下车,火车又慢慢地往回开了,煤堆又出现在眼前。有些人站在煤堆上往另一面的卡车里装煤。约翰跳下火车,越过铁路上面的木板天桥,去看来来往往的人。还有不少孩子也在那里观看。过了一会,其中一个大孩子往卡车里扔了一块煤,大人们只是笑了笑。接着另一个孩子又扔了一块,约翰也跟着扔了起来。他扔第五块时,一个大人朝他们喊道:“回家去罢,小淘气们!”孩子们笑着跑开了。约翰又回到火车头宫殿里去,在地道里玩火车游戏。他走上第四号站台的阶梯口,发现座椅下面有一只纸袋,里面有一块火腿三明治和两块夹肥肉的三明治,他吃掉火腿三明治和另外两块三明治的面包,将肥肉剩下,肥肉让他用手指挑出来已经黑糊糊了。他走向小牛所在的站台,准备用肥肉去喂小牛,谁知小牛已经不在了。
这时,他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下来,只是火车来来往往,更加热闹。他跑上一座天桥,往下观看飞舞的火花。远处黑沉沉的田野里冒出一团红色的火焰,他知道,又有一列火车正在向这里驶来。这壮丽的景色,使他还舍不得回家去。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他挣扎着转过身来,只见眼前是一张搬运工的面孔。“好呀!”那搬运工说,“我先前就见过你,你在这儿千嘛?”
“汤姆叔叔要从波斯马夫来这里,”约翰解释道,“波特马斯的火车刚离开这儿。”
搬运工说:“你最好离开这儿,要不然总有一天你要倒霉的。快走吧!”
约翰知道他那一便士的价值已经完了。
七
暗淡的售票厅里已经亮起了灯光。他出来时,有一个人显得很匆忙,他的小孩却在高高的机器旁转来转去,将一个便士投进去。
“快来!”那人喊道。
“可是,爸爸,我刚——”
“我叫你快一点,不然我们就要来不及了!”那人抓住儿子的手,急急忙忙拉着他走了。
约翰走到小孩投便士的机器旁,拉了拉摇把,机器立即吐出一块巧克力。
约翰慢慢吞吞、心满意足地向家里走去,嘴里吮食着巧克力和煤灰。
摇篮曲
格里塞尔达·科菲和曾祖母住在小巷最后一幢小瓦房里。她十岁,曾祖母一百一十岁,一般人以为她们年龄相差太大了,其实并不很大。要是曾祖母的年龄是十岁的两倍、三倍或四倍,她们之间的年龄倒有很大的差别了;因为一个人二十、三十或四十岁的时候,总感到自己跟十岁时候是大不一样的。可是一百岁是一个很大的岁数,活到这个年纪往往返老还童,因此,格里塞尔达的十岁似乎很接近于科菲曾祖母的一百十岁。她虽多活了一百岁,却和格里塞尔达很接近。
格里塞尔达喜欢的,科菲曾祖母也都喜欢。曾祖母不像中年老人那样,假装喜欢格里塞尔达所喜欢的,而是打心眼里喜欢格里塞尔达所喜欢的一切。格里塞尔达坐下来穿珠子项链,科菲曾祖母就把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珠子在盒子里整理好,放成一堆一堆的,格里塞尔达要什么样珠子,她就递上一颗最最合适的。格里塞尔达把洋娃娃放在床上睡觉,科菲曾祖母总喜欢帮她解开洋娃娃的钮扣,与格里塞尔达说些悄悄话,一直说到阿拉贝莱①昏昏入睡;有时候,阿拉贝莱很调皮,不愿意睡觉,科菲曾祖母就跟她唱起“睡吧,睡吧,快快睡!”的摇篮曲,把她贴在肩膀上摇晃,摇到她平静下来睡着为止。格里塞尔达做糕点时,科菲曾祖母尤其高兴,喜欢帮着捡葡萄干或压碎果仁;她最喜欢吃糕点,一炉烘出来七十她总得吃上四十。
科菲曾祖母还剩下六颗牙,别的官能也都还好好的,她耳聪目明,嗅觉味觉都很正常,口齿清楚,感觉很敏锐,记性也不错。她也有记错的时候。一个星期以前发生的事她有时记错,可一百年以前发生的事她却记得一清二楚。她走不了多少路,天气晴朗,格里塞尔达让她坐在打开的窗前,望望小巷里来来往往的人,要是天气特别好,她把曾祖母扶到蜜蜂嗡嗡叫的后花园里。夏天,科菲曾祖母喜欢坐在红醋栗丛或木莓丛旁边,坐在青豆架中间那就更喜欢了。她说,椋鸟来偷吃,她能挥挥手将它们赶走。可是每回格里塞尔达来扶她进房,总发现枝头上的红醋栗或者木莓被摘掉了;再不就是青豆架上挂着几十个空豆荚。科菲曾祖母觉察格里塞尔达看到这些,就会摇摇脑袋,说,“这些讨厌的椋鸟,这些讨厌的椋鸟,一定是我打盹了,让它们飞来偷吃掉了!”
格里塞尔达假装没有看到她指头染得鲜红,指甲下面还留着绿色的斑斑点点。
秋天,科菲曾祖母喜欢坐在榛子篱笆旁,遇到这种时候,她椅子周围的地上就会铺满绿色的榛子壳。她一听到格里塞尔达走来,就眼睛盯在榛子壳上,喃喃地说:“啊,这些讨厌的松鼠,这些讨厌的松鼠。”格里塞尔达一声不吭,直到睡觉时她才说:“太奶奶,今晚我想给你服一剂药。”
“我不想吃药,格里茜。”
“你要吃,太奶奶。”
“我不喜欢吃药,太苦。”
“药对你有好处。”格里塞尔选拿来了药瓶。
“我告诉你,我不吃药。”
“你不吃,半夜就会肚子疼,把你疼醒。”
“不,我不会肚子疼,格里茜。”
“我看你会,太奶奶。”
“你为什么这样想?”
“嗯,我就是这样想。我想没有人给松鼠吃药的话,它们也会肚子疼的。”
“噢,”科菲曾祖母答应吃药了,可是格里塞尔达把药送到她嘴边,她又连连摇头叫了起来:“不,要吃贝拉也得吃!”
“当然,老奶奶,你看她多乖。”格里塞尔达把玻璃杯斜靠到洋娃娃的嘴边,“我知道,你会像贝拉一样听话的。”
“不,我不吃!我不吃!”
“来吧。”
“吃完药能给我一块糖吗?”
“能。”
“两块?”
“行。”
“你还要给我讲一个故事?”
“好。”
“还要给我唱摇篮曲?”
“都行,太奶奶,现在吃吧。”
科菲曾祖母终于喝下了讨厌的药,做了一个鬼脸,好像要哭出来似的;格里塞尔达连忙把一块糖塞到她的嘴里。曾祖母哭丧的脸马上露出了笑容,昏花的老眼立刻炯炯有神起来,很嘴馋地望着第二块糖。科菲曾祖母安顿下来,上床盖上带补丁的棉被,她说:“格里茜,今晚你给我讲什么故事?”
“太奶奶,我给你讲个巨人的故事。”
“是长着三个脑袋的巨人吗?”
“是的,就是那个故事。”
“他住在一个铜城堡里?”
“是的。”
“我喜欢那个故事,”科菲曾祖母点点头说,两眼闪着期待的光,“现在你讲吧,可别漏掉。”
格里塞尔这坐在床边,握住曾祖母被子下面瘦小的手,讲起故事来。
“从前有一个巨人,他长着三个脑袋,他住在一个铜城堡里!”
“啊,”科菲曾祖母喘了口气,静了一会她又问道:“你给我讲过故事了吗,格里茜?”
“讲了,太奶奶。”
“全都讲了?”
“一个字都不漏。”
“一点都没有漏掉?”
“没漏。”
“我喜欢这个故事,”科非曾祖母说:“现在,你给我唱摇篮曲吧。”
于是,格里塞尔达就唱了起来。科菲曾祖母曾给她儿子、孙子(格里塞尔达的父亲)唱过这支歌。她自己的曾祖母唱给她母亲听的以及她小时候母亲唱给她听的也是这一支歌。现在这支歌就好像出自她曾祖母口中一样,那支歌就是为她曾祖母写的: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睡吧,睡吧,快快睡!
这支歌是由格里塞尔达的曾祖母教给她的,而曾祖母又是从曾祖母的曾祖母那里学来的。格里塞尔达唱了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曾祖母被窝里的手。她不时停下来,听听曾祖母有没有睡着,科菲曾祖母睁开了一只明亮的眼睛说道:“你别离开我,格里茜,我还没有睡着呢。”
格里塞尔达又唱了起来: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睡吧,睡吧,快快睡!
小女孩又停下来听听,谁知老眼皮又颤动了一下。“我还没有睡着呢,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格里茜。”
于是她又一遍一遍地唱: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小女孩又停下来听一听。“睡吧,睡吧,快快睡。”格里塞尔达非常轻、非常轻地把小手从被窝里抽出来。科菲曾祖母熟睡了,像一个小孩子似的发出均匀的鼾声。
你可以看出,一个一百一十岁的老人和十岁的孩子是多么接近呀。
这些事发生在一八七九年,那时,十岁女孩上学每星期要付两便士学费,一百一十岁的老人没有福利金,你可能要问,格里塞尔达和科菲曾祖母靠什么生活昵?总的说来,她们是靠人们的同情生活下去的。她们住的房子租金一星期一先令,租金是够低的,可是这一先令也得想办法才能挣来,更不用说格里塞尔达两个便士的学费了。房租付给乡绅格林道浦先生。当初格里塞尔达的父亲去世,留下孤苦怜仃的格里塞尔达和她的曾祖母无人赡养,人们都说:“老科菲夫人当然得到救济院去,格里塞尔达应该设法去干活。”
谁知人们提出这一建议,引起科菲曾祖母发了一顿少有的牢骚。“我不愿去救济院!”她一口咬定说,“我才一百零九岁,还没有到那个年龄呢。我还住在这个地方,不是有格里茜来照料我吗?”
“可是,格里塞尔达一进学校你怎么办呢?”前来帮助料理的格林道浦夫人问道。
“怎么办?我可以干一大堆事情,我坐在花园里,把周围的草除掉,我照管炉子上的锅子,不让它溢出来,我看住猫,不让它偷吃牛奶,我还要搓引火的纸捻,整理橱柜,磨刀,洗土豆。怎么办?你是什么意思?要是我一点儿不能走动了,也没有理由坐着吃闲饭哪。”
“可是,科菲夫人,你生病了怎么办?”
“我为什么要生病,我还从来没有生过病呢,我一辈子也不会生病。”
“可是,科菲夫人,这房租怎么办呢?”
对于老科菲夫人来说,只有这一条她无法回答,格林道浦夫人继续劝说:“行啦,到救济院去吧,你会生活得更舒适的,格里塞尔达可以经常去看望你。我把她领到我家去,帮我照料孩子,同时训练她干厨房里的活。”
“她早就会干厨房里的活了,”科菲曾祖母说,“她像小妇人一样烤制糕点,打扫房间——我不去救挤院,让埃米莱那样的懒骨头去吧,尽管她还不到一百岁,她可早就不想干活了。有些人的话比福音书里讲的还多——可我还要住在这里。”
格林道浦夫人叹息了一声,琢磨着下一步如何把这件不愉快的事说得轻描淡写一些,因为她确信老科菲夫人再也不能在这儿住下去了。她转过身去,对静静坐在火炉旁忙于钩花的格里塞尔达问道:“你有些什么想法,格里塞尔达?”
格里塞尔达站起来,行了个屈膝礼说:“对不起,夫人,我可以在上学前照顾老祖母,中午回来给她做饭,下午去您那里帮助照料孩子,一直到他们睡觉,晚上再回来照料老祖母睡觉——当然首先得格林道浦先生没有意见,能让老奶奶继续住下去。我一定尽我的最大努力,夫人,我会擦铜器,会给油灯添油,会叠被子,会织补,会钉纽扣,还喜欢给孩子洗澡,夫人,差不多什么事情我都会做。”
“你在我家时,老奶奶怎么办呢?”格林道浦夫人问。
“莱茵家会留心照料她的,夫人。”格里塞尔达说,她很了解贫苦邻居的好心,这一点乡绅夫人并不了解。
“那么,你自己两个便士的学费呢?”
“我自己也能挣到的,夫人。”
“那么你们吃什么呢?你知道,格里塞尔达,人总是要吃饭的。”
“家里有鸡,还养着蜜蜂,花园里还有蔬菜水果,夫人,柴火可到树林里去砍。”
“可是,谁替你们做这些事呢,格里塞尔达?”
“早上让老奶奶起床之前我先喂鸡,晚上让老奶奶睡觉之后我到花园里去干活。”
所有这一切,看来格里塞尔达都很有把握,格林道浦夫人只好低声说:“好吧,我转告村长,看看怎么办。”
她转告了村长,一切都按照科菲曾祖母和格里塞尔达的意愿作了安排。格林道浦先生允许她们继续租用这所小房子和花园,以格里塞尔达每天到儿童室带孩子抵偿租金。她那两个便士的学费是护送离学校一英里以外的那些小学生得来的,格里塞尔达每天负责接送。花园的活常常干不了,好在小巷里的邻居都伸出了援助的手。格里塞尔达到外面去,小巷里的邻居不仅帮她照看科菲曾祖母,还帮她照料蜜蜂和鸡;邻居向她提供种子,有的帮她种菜,有的帮她锄草,有的帮她打柴。小巷里的女人还帮她摘红醋粟和木莓,把南瓜切碎做果酱。一年四季她们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的旧衣服,左邻右舍哪家都送旧衣服给她们。格里塞尔达和科菲曾祖母的生活总算维持了下来,而且因为她们能继续生活在一起,她们都感到十分幸福。
就在格里塞尔达还没有满十一岁以前,她生了病。一天早上,起床以后她就感到不舒服,不过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曾祖母。她生好火,放上烧水壶,到外面喂鸡,放蜂,装了满满一锅中午吃的土豆。然后进屋泡好茶放在锅台上。接着她把曾祖母叫起床,替她穿好衣服,梳好仅有的几根白头发,给她吃早饭。
“你今天早上一点也不吃吗,格里茜?”科菲曾祖母一面把面包掰碎放进茶杯里一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