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塞尔达摇摇头,只喝了一杯热茶,感到稍微好了一点。科菲曾祖母没有特别注意这些,因为格里塞尔达经常说她不想吃早点,其实这往往是由于面包连一个人都不够吃,更别说是两个人了。离家之前,她把科菲曾祖母安顿好,坐在阳光最好的窗子边,一旁放了一锅土豆,一碗水和一把快刀。
“太奶奶,你把这些都削完,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她说道。
“我会削完的,”科菲曾祖母说,“埃贝纳兹经过这里,我会叫他进来,帮忙把锅端到火上去的。”
“那太好了,”格里塞尔达说,“我把贝拉留下给你做伴。还给你们留两块薄荷糖,一人一块。你不要把两块一下都给了贝拉!”
“她太贪吃了,她会把两块都要去的,”科菲曾祖母说,她那渴望的目光从格里塞尔达身上移到了贝拉身上,“你最好留下三块来。”她露出馋嘴的样子,笑得很可爱。
“她糖吃多了会生病的。”格里塞尔达说。她感到自己很不舒服,却又勇敢地挺了下来。她把贝拉放在窗台上,贝拉噗的一声栽倒在她的大腿上。
“我看,她已经病了,”科菲曾祖母说着,削起土豆来,“看来我还是把两块薄荷糖都吃了,免得她肚子疼。”
格里塞尔达找了一本书把贝拉支撑起来。科菲曾祖母一共只有两本书,一本是格里塞尔达每个星期天都要读的圣经,另一本是她从来没有读过的书,那本书旧得不成样子,印刷也很怪,还有许多错别字,不过有时用它来垫一垫破椅子的腿,或者像今天这样,用它来支撑贝拉,倒还是很管用的。有了它的支撑,贝拉坐在那里看上去像活的一样。
“对,这样好多啦!”格里塞尔达说,感到曾祖母能跟贝拉说说话就不会太寂寞了,于是她说,“太奶奶,吃午饭时再见。”
谁知这次再见竟成了很久的离别。
格里塞尔达勉强挣扎着走了一英里路去接她的一个小同学。不料竟跌倒在小孩家门口的台阶上,小孩的母亲发现了她,吓了一大跳。
“天哪,格里塞尔达,看起来你病得很厉害,”孩子的母亲大声说道,“问都不用问,你准在发高烧。”
格里塞尔达马上被送进了医院,她自己已经什么也不知道了。她烧得很厉害,两度昏迷过去,经过很长时间才苏醒了过来。她清醒过来头一句话便问:“我的太奶奶怎么样了?”
“你不要担心你的曾祖母。”照料她的护士样子很可爱,“你放心,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
确实安排得很好,因为人们终于把科菲曾祖母送进了救济院。
三个月以后,格里塞尔达出院了,她脸色苍白,身体消瘦,头发也剪短了,格林道浦夫人用自己的车来接她。马车越接近村庄,格里塞尔达激动的心情越是难以控制。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还期望过几分钟使能拥抱她的太奶奶.可马车经过小巷尽头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朝乡绅家的石头门柱驶去,这使她非常失望。
“请停下来,停下来!”格里塞尔达哭叫着,跪在座位上,轻轻地拍了拍赶车人宽大的后背,好像那是一扇她想打开的门。车夫转过脸来看了看她,然后说:“没错,小家伙,你是去那家大户人家,跟小少爷和小姐一起用茶。”
格里塞尔达的身子沉了下来。同小格林道浦们——赫利、科尼、马伯尔和那个小婴儿一起用茶,要是在别的时侯她会感到高兴的;可是现在,她渴望的是拥抱她那瘦小的太奶奶,这真是好心没把事情办好。她以为,只是好心的格林道浦夫人不理解她的心情。要是格林道浦夫人病了三个月后头一次去看她的孩子,她还会这样吗?
其实格林道浦夫人并不像格里塞尔达想的那样,是比较理解她的心情的。她在高大的大门台阶前迎接她,接住格里塞尔达,说:“快来,格里塞尔达,孩子们都巴不得看看你剪短了头发是个什么样子。我真不知道,娃娃还认识你不。”
“但愿他还没有忘记我,夫人。”格里塞尔达温柔地回答。
她跟着格林道浦夫人一起走进儿童室,孩子们吵吵嚷嚷围了上来。
“看,格里茜尔的样子多怪!”赫利叫道。
“我也要剪短头发!”科尼嚷道,她的头发又长又直。
“我可不剪。”马伯尔说,他的头发有点卷曲。
只有小娃娃一个没有去注意格里塞尔达身上的任何变化。他爬过来,抓住格里塞尔达的脚踝,“格茜——格茜 ——格茜!”地叫着。
“他还认识我!”格里塞尔达惊讶地说,“看,夫人,他还认识我。是吗,亲爱的?”她把娃娃抱起来,唱着:“我摇啊摇我的孩子!”然后,她迅速转过身去对格林道浦夫人说:“请告诉我,夫人,我的太奶奶没有出什么事吧?”
“没,格里塞尔达,当然没有出什么事。”格林道浦夫人说。她的声音里有些慌张,却又显得特别温和,因此格里塞尔达声音发颤地问:“噢,她到底怎么啦?请你告诉我,夫人。”
“格里塞尔达,”格林道浦夫人坐下来,把格里塞尔达拉到身边说,“我相信,你会看到,她一切都很好,你不在的时候,没有人好好照顾科菲夫人,也正好,救济院有一间很舒适的房间——”
“救挤院?”格里塞尔达惊呆了,直瞪着两只大眼睛。
“房间在那幢房子的一小角上,紧挨着玫瑰花畦,你老奶奶房间里有生得旺旺的火炉,有暖和的毯子,有茶,有糖,什么都不缺,”格林道浦夫人不紧不慢地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格里塞尔达的脸色和神态。“格里塞尔达,村子里的人都为她骄傲,她是村里年龄最大的居民,所有去那儿参观的人都要去看望她,和她谈谈,也总要留下一些好东西。明天,你也可以去看她,给她带一些小礼物去。”
“明天,夫人?”
“是的,格里塞尔达,今天太晚了。”
“好吧,夫人,明天我去接她出来。”
格林道浦夫人犹豫了一下:“接到哪里去呢,格里塞尔达?”
“接到那座瓦房里去呀,夫人。”
“唉,你听我说,格里塞尔达,格林道浦先生想卖掉那座瓦房,现在科菲夫人住的地方很好,又受到很好的照顾 ——亲爱的,你的身体也实在做不了那些你从前干惯的活呀。”
“格里茜尔哭了,”马伯尔说,“格里茜尔,你哭什么?”
“安静些,马伯尔,不要调皮。格里茜尔要住在我们这儿,当我们小娃娃的阿姨,你们要好好待她,不久,我们就要一起去威士特堡,在那儿待整整六个礼拜。你考虑考虑吧,格里塞尔达!”
“格里茜尔,”科尼拉着她的手,“请吃茶点。”
格里塞尔达把头转到一边,强咽下内心的痛苦。她知道,不该让孩子们看到生活中的伤心事,负责照料孩子的人应该让他们幸福快乐。可是即使住在医院最难过的时刻她也没有这么伤心过,茶点和威士特堡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格林道浦夫人没有食言,第二天她把格里塞尔达带到救济院去看望科菲曾祖母。救济院——这个甚至比太奶奶还要年龄大的新家,格里塞尔达从前不知走过多少次。她知道跨进古老的拱形门,里边是一个方方的花园,四面都是老人的住房,一个个老人都靠在门口晒太阳。住在这充满阳光的庭院里,确实给人一种舒适安静的感觉。每扇菱形的窗子下都放有一盆天竺葵,或是喇叭花,或是金莲花,每扇打开的门里都可以看到劈啪作响的炉火,铁架上还放着一壶茶,每个老公公都有自己的烟斗,每个老奶奶都有自己的鼻烟盒。庭院中的花园也分成许多小块,每个人都有一小块。一个年轻的园丁正在那儿除草修剪,但老人们都喜欢自己照料花草,那些有亲属的老人在子女的帮助下把他们的花园打扮得很漂亮,有很多出产。格里塞尔达跟格林道浦夫人走过这一小块一小块地,心里在琢磨哪一块地属于太奶奶的,她打算用她仅有的几个便士栽几棵豌豆花和红醋粟。
有一两个参观的人在四处蹓哒,或停下来跟几个看上去最有趣的老人交谈。其申一个漂亮的太太和一个样子很聪明的先生正停留在发牢骚的埃米莱门口。一百零一岁的埃米莱早就成了这座著名老救济院里的活宝贝。
“你不要相信她!”老埃米莱喋喋不休地说,“一句话也别相信她,她连九十九岁都不到,你看过她的牙齿吗?她有六颗牙,而我只剩下两颗,难道她比我还大?不,先生,不,夫人。她有六颗牙,我只有两颗。为什么。这里边总有道理嘛!”
“早安,埃米莱,你又有什么烦恼呀?”格林道浦夫人问。
“早安,夫人。我在说老科菲夫人。她有一百一十岁? 我看她顶多不超过九十九岁!哈罗,格里茜,你来接太奶奶回家?接吧,接吧,越快越好。”
格里塞尔达也想越快越好,谁知格林道浦夫人只是微微一笑,“不,埃米莱,格里塞尔达只是来看她的太奶奶。看看她在这儿生话得怎么样。”说完她转身向她显然很熟悉的太太和先生,“咳,玛格里特,咳,教授,你们去看过科菲夫人没有?”
“多好的老太太呀。”教授说。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九十九岁,一天也不会多。”埃米莱嘀咕道。
那个名叫玛格里特的漂亮太太和蔼地看了看格里塞尔达,”这就是她那个生病的小孙女吗?科菲夫人把她的事全告诉了我们,说她歌唱得很好听。你好吗,亲爱的?”
格里塞尔达行了个屈膝礼,说道:“我很好,谢谢你,夫人。”
“你给我们唱个歌好吗,格里塞尔达?”
“可以,夫人。”格里塞尔达羞怯地说,从前她只给老奶奶和里查德小娃娃唱过。
“改日再唱吧,”格林道浦夫人说了一句,帮她解了围,“现在我们要去看望她的曾祖母,她们已经三十月没有见面了。玛格里特,不要忘记今晚到我家去,你来得早,还能看到里查德洗澡。”
她们沿着洒满阳光的路走去,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屋子里科菲曾祖母正坐在自己的摇椅里,面朝着火炉。格里塞尔达再也抑制不住,跑上去紧紧抱住她的太奶奶,科菲夫人睁开眼睛说:“哈罗,格里茜,你终于回来啦,他们把你的头发怎么搞的?”
“我生病时给他们剃了,老奶奶。”
“我不喜欢,”老奶奶说,“他们不该不问我一声就这么胡来,我们这就回家吗?”
“喔,太奶奶!”格里塞尔达低声说道。
格林道浦夫人又一次替她解围,“不是今天,科菲夫人。你应该让格里塞尔达看看你在这儿多好多舒服。你看,格里塞尔达,你太奶奶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对吗?她有自己的椅子、棉被,还有自己的膝垫、书和茶壶,窗台上的花也是从你们的花园里弄来的。”
“噢,贝拉!”格里塞尔达看到她的洋娃娃在科菲曾祖母的披肩里往外窥视,不由得惊叫起来。
“对啦,你还在为格里塞尔达照料贝拉呢,是吗,科菲夫人?”
“她表现很好吗,老奶奶?”
“时好时坏。”老太太说。
“太奶奶,我给你带来一些薄荷糖。”
格里塞尔达把纸包放在曾祖母瘦小的手中,曾祖母马上把纸包藏在厚厚的披肩里,眼睛里发出喜悦的光芒,脸上露出狡黠而甜蜜的微笑。“那个埃米莱!”她格格发笑。
“太奶奶,埃米莱怎么啦?”
“妒忌我。我来以前,她年龄最大,现在不了,她才刚刚一百岁,还是个小孩子呢。不要管她,明天你把我接回去,就随她怎么说去。”
“噢,太奶奶!”格里塞尔达又低声说。
“明天早上我等你。”科菲曾祖母说着说着,突然像个小娃娃或者小猫一样睡着了。
“走吧,格里塞尔达,”格林道浦夫人温和地说,“我看,你想把贝拉带走,是吗?”
“不,夫人,”格里塞尔达说,“让贝拉留在太奶奶身边,我有个小娃娃。”
她跟格林道浦夫人走出大门,穿行一条条卵石路,离开了救济院,一路上,她的小脸蛋一直藏在太阳帽下边。
那一整天,格里塞尔达在专心照料小娃娃里查德,谁也不去打扰她。格林道浦夫人非常理解这种心情,她和丈夫在换上礼服准备去吃晚饭时,商量道:“我认为这不是不可能,约翰。你看呢?”
“不要节外生枝了,亲爱的,”乡绅劝说道,“她们慢慢都会习惯的。老太太需要越来越多的照顾,孩子挣不到付房租的钱,还要去照顾那老人。另外,我不想再出租房屋,卖掉房子的钱可以用来修补篱笆,翻盖洼地那儿两间屋子的房顶,剩下的钱还可以建一个新谷仓。农夫劳逊已出了三十英镑的价,但我想他会加到三十五镑的。不管怎么说,那所房子已不值得修理,必须把它卖掉。”
“嘘——”格林道浦夫人说,那时格里塞尔达刚从门前经过,手里抱着里查德准备去给他洗澡。
“你的心肠真是太软了,”格林道浦先生说着拧了下耳朵,“别耽搁时间了,我没有听错的话,门铃已经响了。”
他们请来赴晚宴的客人到了,玛格里特吻过格林道浦夫人后,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可以看看里查德吗?”
“他正在洗澡。”格林道浦夫人说。
“啊,天哪!”玛格里特惊叫一声,什么也不说,径直往楼上奔去。格林道浦夫人跟着往上跑,因为她想让玛格里特好好看看自己聪明伶俐的孩子,她回过头来,朝教授喊道:“你也想来吗,吉姆斯?”她很自信,觉得人人都想看看她孩子洗澡。
“他当然不会去,亲爱的。”格林道浦先生有点不耐烦地说,谁知教授却和颜悦色地说:“我当然要去看的!”于是两位先生也跟着两位太太上了楼,到了儿童室门口,只见格林道浦推开一条门缝,把一个手指头顶在嘴唇上,原来里边除了娃娃里查德洗澡发出的溅水声和哼哼声以外,还传出来格里塞尔达甜蜜的歌声。
睡吧,睡吧,快睡吧!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睡吧,睡吧。快睡吧!
“啊,歌声美极啦! ”玛格里特轻声说。
不料教授竟一下推门进去,直奔澡盆那里,对格里塞尔达说道:“这是什么歌,孩子?你从哪儿学来的?你知道自己在唱些什么吗?”
格里塞尔达惊讶地抬起头来,满脸通红,她把乱蹦乱踢的娃娃从水里提起来,说道:“我知道,先生。这是我让太奶奶睡觉时唱的歌。不要叫,亲爱的!做个乖孩子。现在你看,“我摇啊摇我的孩子,我摇啊摇我的孩子!”格里塞尔达一边唱,一边上下摇晃着裹了毛巾放在她膝盖上的里查德。
“谁教你这首歌的?”教授问。
“怎么回事,吉姆斯?”玛格里特问。
“安静些,贝格,”教授说,“谁教给你歌词和曲子的,格里塞尔达?”
“没人教我,先生,过去太奶奶常常唱给爷爷、唱给爸爸听,后来又唱给我听,现在我唱给她听、唱给娃娃听。”
“谁唱给你太奶奶听的呢?”
“她的奶奶。”
“又是谁唱给你奶奶的奶奶听的呢?”
“你真荒唐,吉姆斯!”玛格里特笑着说,“孩子怎么知道呢?那不得回到威廉和玛丽②的时代吗?”
“我想回到比这更遥远的年代去,”教授说,“好,格里塞尔达——格里塞尔达!我亲爱的!你的曾祖母叫你格里茜尔!”
“格里茜,先生。”
“嗯,格里茜,那就完全对头了,你的太奶奶叫什么名字?”
“我太奶奶名叫格里塞尔达,她的奶奶也叫这个名字,因为这首歌的缘故,我们都叫格里塞尔达。这个名字是用来叫格里茜尔的儿子的,先生。”
“是的,我知道这回事。”教授显得很吃惊地回答道。
“这是我们的歌。”格里塞尔达说着,仔细擦干了里查德。
“小宝贝!”玛格里特弯下腰去吻他们俩。
“别打岔,贝格,”教授又说,“格里塞尔达,你说这是我们的歌——你们的歌,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它是为我们写的,”格里塞尔达说,“是为我们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格里塞尔达写的,不过我不知道是我们中的哪一个。”
“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戴克尔先生写的,先生。”
“完全对!”教授满怀胜利的喜悦说。
“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兴奋,吉姆斯?”玛格里特问。
“少哆嗦,贝格。你说,格里塞尔达,你怎么知道这是戴克尔先生写的并且知道他是为‘你们中的一个’写的呢?”
“因为书上这么写着,先生。”
“什么书?”
“太奶奶的书,那本书印得很古怪,还有许多错别字。”
“哦,一本印好的书。”教授的声音里显得有点失望。
“是的。先生,这首歌也印在书里,就在封面后面,下面还写着‘献给我的格里茜尔。托马斯·戴克尔’,还有年月日呢。”
“哪年?哪月?”
“一千六百零三年,十月十一日。”格里塞尔达说。
“我找到了!”教授说。
“你疯啦,吉姆斯?”玛格里特问道。
教授没有理她,又提了另一个问题:“那本书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想,贝拉正坐在上面,先生。”
“贝拉?”
“我的洋娃娃,先生,那本书垫在下面,贝拉看上去漂亮极啦。”
“贝拉在哪儿?”教授的目光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我把她留在救济院了,先生,她和太奶奶在做伴。”
“这么说你把你自己的孩子留给别人了,是不是,坚强的格里茜尔?明天我们一起去救济院,去看看你的太奶奶去。”
格里塞尔达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她扣上了里查德的天鹅绒睡衣的钮扣,她只说了一句话:“‘坚强的格里茜尔’ 这是那本书的名字,先生。”
“是的,”教授说,“我知道。”
第二天教授来找格里塞尔达,要驱车送她去救济院。她还没有喂完里查德第一瓶牛奶,教授就来了,格林道浦夫人说:“你真是一个早起的人,吉姆斯!”教授回答说:“我有要紧事。”
他们到达时,科菲曾祖母还躺在床上,靠着枕头,她身边的贝拉,正在打了补丁的棉被里探头张望。老奶奶焦急地看了格里塞尔达一眼,说道:“格里茜!我们这就回家去吗?”
“这位先生想看看你的书,太奶奶。”
“他想看就看呗,那不就在窗台上。”
教授拿起那本陈旧不堪的包皮书,小心翼翼地打开来,首先看了看扉页,然后再看了看封里。每次都显出很高兴的样子点点头,接着他坐到科菲曾祖母身边,就像医生看病一样。他说道:“告诉我一些关于这本书的事,科菲夫人,你还记得你听到过什么吗?”
“记得!”科菲曾祖母气鼓鼓地说,“我当然记得!我记得我奶奶告诉我她奶奶告诉她的事,就像她昨天告诉我一样。你当我是什么人?是一个跟埃米莱一样可怜的老古董,记性糟透了?”
“当然不,科菲夫人,你记得的一五一十都告诉我。”教授说。
一提到过去,科菲夫人的眼睛明亮了起来。“我奶奶,” 格里塞尔达从来没有听到过她吐字这祥清楚,“她出生在奥伦治的威廉国王即位时期,上帝保佑,她的奶奶当时九十三岁,可怜的老人,她虽然只活了一百零四岁,可她十一年来,一直给我奶奶唱书里的这首歌,这是她自己的父亲在她出生那年为她作的,而且把它印了出来,还有手抄本。”
“托马斯·戴克尔先生。”教授说。
“好像是这个名字,先生。”
“他是你前好几代的曾祖父?”
“肯定是,先生。”
“他是个很有名的人,科菲夫人。”
“对这一点我并不觉得奇怪,先生。”
“你那位老祖母的祖母叫什么名字,科菲夫人?”
“格里塞尔达。先生。”
“你的名字昵,科菲夫人?”
“格里塞尔达,先生。”
“这个小女孩也叫格里塞尔达?”
“她当然也叫格里塞尔达!”科菲曾祖母格格地笑起来, “一个相同的名字引出了这么一连串问题。”
“科菲夫人,你该知道,这是一本很有价值的书,你愿把它卖给我吗?”
科菲曾祖母露出狡黠而贪心的样子,笑得很可爱,“它值多少?十个先令?”
教授犹豫了一下说:“科菲夫人,比这值钱得多。”
突然,格里塞尔达鼓起勇气问:“请告诉我,先生,它能值三十五镑吗?”
教授又迟疑了一下,说:“我想,它能值五十镑,格里塞尔达,不管怎么说,只要你奶奶愿意卖给我的话,我愿付给她五十镑。”
“哦!”格里塞尔达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先生!”
“你感谢他什么,格里茜?”科菲曾祖母虎着脸说,“这是我的书,不是你的书。”
“我知道,太奶奶。”格里塞尔达焦急地说。
“我不卖给他——”老太太口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噢,太奶奶!”
“十个先令都不到。”科菲曾祖母说。
教授笑了,格里塞尔达高兴得几乎流出泪来。
“好啦,格里茜。丑也出够了,”科菲夫人说。“你为什么不把我扶起来,帮我穿衣服?他们把你的头发怎么啦,孩子?”
“太奶奶,我在医院里他们给我剪掉的。”
“你住医院啦?”
“是的,太奶奶,你不记得啦?”
科菲曾祖母呆呆的目光盯住格里塞尔达剪短了的头发。“我不喜欢这个样子,”她说,“没有我的同意他们不能这么干。”突然她显得很疲劳,“把我扶起来,给我穿好衣服,格里茜,我要回家。”
“今天下午就回去,太奶奶!”格里塞尔达答应曾祖母说,她把托马斯·戴克尔先生著的《坚强的格里茜尔》塞在教授手里,飞快地跑了出去。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乡绅家里,连门也未敲,就闯进书房。大声说道:“对不起,格林道浦先生,农夫劳逊给你三十英镑买我们那所房子,我们给你三十五镑,哦,对不起,格林道浦先生,我们给你五十镑!”
不用多说,等教授随后赶到,向题已经谈妥,格林道浦先生了解到科菲曾祖母在这个世界上确实还拥有五十英镑财产,并且听到格里塞尔达又哭又笑。她连连央求允许她把曾祖母带回家去,还保证一旦老奶奶不需要她时,再回来长期照料里查德娃娃。格林道浦先生马上妥协了,说:“好吧,格里塞尔达,房子就以三十五镑的价钱卖给你吧,我替你们保管剩下的十五镑,你和你的曾祖母一旦需要,我就给你们。”
当天下午,格里塞尔达就坐着格林道浦夫人的双人四轮折篷马车去救济院,还带了一辆格林道浦先生农场用的运货马车。她把科菲曾祖母以及她的圣经、膝垫、茶壶、棉被和贝拉都放在四轮马车里,把摇椅、钟、一小木箱衣服装在运贷马车里。她们回到小巷尽头的小屋时,炉火已经生好,床铺也已经重新铺过。母鸡在咯咯叫,蜜蜂在嗡嗡飞,玫瑰在花园里比赛谁开得最美。科菲曾祖母到家头一句话就说:“你让我坐在红酸栗旁,格里茜,你去泡茶,我帮你赶赶椋鸟。”
那天晚上,幸福的格里塞尔达将太奶奶安顿上床,给她洗去了染在指甲上的红色,说道:“今天晚上你要吃一剂药。”
“不,我不吃,格里茜,药太苦了。”
“你要吃的,太奶奶,吃完药可以吃一块糖。”
“吃两块糖?再给我讲个故事?”
“我给你讲长三个脑袋的巨人,他住在一座铜城堡里。”
“我喜欢那个故事。我在想,埃米莱今晚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老奶奶,现在吃药吧。”
“贝拉吃药了吗?”
“吃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这儿是你的糖,还有一块,我给你盖好被子,你躺下静静地听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巨人……”
“啊!”科菲曾祖母说。
“他长着三个脑袋!”
“啊!”
“他住在一座铜城堡里!”
“啊!”科菲曾祖母闭上了眼睛。
“睡吧,睡吧,快睡吧!”格里塞尔达愉快地唱了起来,“我摇啊摇我的孩子!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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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她们给洋娃娃取的名字。
②指英国玛丽二世女王和威廉三世。他们共同主政,在位1680—1694年。
相思鸟
街道尽头有一所小学。大街右首的角落里坐着吉卜赛人老迪娜,她的笼子里养了一对相思鸟。大街左首的角落里坐着苏珊,她是卖鞋带的。苏珊以为她快九岁了,其实她自己并不清楚究竟几岁。至于老迪娜的年龄,大得连她自已也记不清了。
每天上午十二点半,孩子们放学回家,苏珊就会想起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于是她拿出一小块面包滴上几滴油,边吃边欣赏小女孩们头上的缎带和小男孩们脚上穿的不用系带的靴子。通常,他们的鞋带断了,就打个结再用,那种鞋带什么样子你就可想而知了。不过苏珊并不指望这些小男孩到她这儿来花上一个便士买一双新鞋带。因为他们的母亲会给他们到商店里去买的,他们有一个便士也尽想派别的用场,譬如买一个陀螺、一盎司块糖或者一个气球。小女孩们用她们的便士买念珠,梨糖或者一束紫罗兰。不过差不多每天都有一两个小女孩或者小男孩停在老迪娜的相思鸟旁边,掏出他们的便士来说:“给我算个命。”
相思鸟可真是非常美丽的鸟儿!——它们不仅看上去很神奇,草绿色的身体光滑可爱,还有一条长长的蓝尾巴,而且尤其神奇的是你只要付一个便士,它们就能抽一张纸签替你算个命,别处可找不到这样的便宜。
小孩走去用一便士算命时,老迪娜说:“你把手指伸进笼子,亲爱的!”小孩照她说的做了,这时,两只相思鸟中的一只就会跳到他的手指上,扑扇几下翅膀。接着,老迪娜拿出一小包纸签,里面有粉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蓝色的和黄色的。这包纸签平常总挂在笼子的门外面。美丽的相思鸟用弯弯的嘴巴衔出其中一张纸签递给小孩。可怪就怪在相思鸟怎么会知道哪个孩子将来有个什么样的命运呢?怎么会抽到一张说出玛利安、西利尔,海伦和荷格将来命运的纸签呢?所有的孩子都会聚在一起研究那些五颜六色的纸条,感到非常奇怪。
“你抽到的是什么签,玛利安?”
“我将和一个国王结婚,是紫颜色的。那你的呢,西利尔?”
“是绿颜色的,说我要去进行一次长途旅行。海伦,你的呢?”
“我是一张黄颜色的,”海伦说,“说我要生七个儿子。荷格,你抽的是什么签?”
“是蓝颜色的,说我干什么都会成功。”荷格说。
接着,他们一个个都跑回家去吃午饭了。
苏珊全神贯注地听了他们谈话。求一个签该多妙啊!要是她有一个便士可以随便花花该多好呀!但是苏珊从来就没有一个便士的零花钱,甚至有时连买食物填饱肚子的一个便士都没有。
一天,孩子们都已经回家,老迪娜在太阳光下打瞌睡,一件难得的好事发生了。鸟笼的门没有关好,其中一只相思鸟跑了出来,老迪娜在角落里睡着了,没有看见,苏珊没有睡,她看见了。她看到那只绿色的小鸟从栖木上跳下来,飞到人行道上去,她看到小相思鸟沿着路旁的镶边石跳过去,同时她还看到沟里蹲着一只肚子饿瘪的猫。苏珊的心咚咚直跳,连忙跳起身来,抢在猫前面跑过马路去,嘴里叫着吓唬那猫。
猫转身跑掉了,仿佛它刚才根本没有动过什么坏脑筋。苏珊把手伸向相思鸟,小鸟跳上了她的手指。在这么一个明朗的夏天有一只相思鸟落在你的手指上,那是多么好的好事啊,这是苏珊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但还有更好的呢,当他们走回笼子门口时,相思鸟探头过去,用弯弯的嘴,在小纸包里衔出一张淡粉红色的纸签送给苏珊。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这明明是真的。她把相思鸟送进鸟笼。手中拿着纸签跑回她的角落里去。
后来玛利安、西利尔、海伦和荷格不再上学了。他们的纸签早就丢失了,也早就把纸签上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玛利安同一个青年化学家结了婚,西利尔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海伦根本就没有结婚,荷格什么事也没有做成。
苏珊终生保留着她的纸签,白天,她把它放在口袋里,晚上,她放在枕头下。她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因为她不识字。但那是一张淡粉红色的纸签,她没有出钱买纸签——那是相思鸟送给她的。
圣佛莉安
一
村头有一座房子,卡茜正在前面的菜园里摘青豆,她不喜欢摘青豆,却又不得不摘。四年前自从她被疏散到这里来以后,她的脸上起了皱,从来没有过笑容,这真是太可惜了,原来她天生是长着一个漂亮睑蛋的呀!
老威宁夫人正在小屋的窗子里向外张望。她的腿有毛病,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张望菜园周围发生的一切。这时,她正在盯着卡茜看,生怕她偷吃太多的青豆,同时她也在偷看医生的妻子莱茵夫人和小学校长巴妮丝小姐,她们正站在外面一片草地上的鸭池旁,不知在看些什么。
巴妮丝小姐说:“这地方实在难看!”
“气味也不好闻,”菜茵夫人皱起了她那美丽的小鼻子,用法语加上一句,“哦,上帝!”
一年前,菜茵医生在伦敦和她结了婚。小埃格哈姆村人人都喜欢莱茵大夫,对他的法国妻子非常好奇。她长得一般还是漂亮呢?哦,她长得很漂亮。她对人和蔼还是冷淡呢?哦,她对人很和蔼。她年轻还是年老呢?哦,她既不年轻也不年老。莱茵夫人三十五岁,小埃格哈姆村的人都认为,对四十四岁的大夫来说,她的年龄正合适。没有过多久,尽管她的作风有些怪,他们也已经像喜欢大夫那样喜欢她了。她活泼、善良、讲实际,对每件事、每个人都感兴趣。她衣着简朴,不过有些与众不同,看到她在街上行走的样子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她与大家一样,食品是定量的,但她能做出许多不同的花样。用一棵白菜或一磅小牛肉她能做出让人吃惊的菜肴来,教区牧师弗奈丘尔先生就是这么说的。当然,她讲话的方式也与众不同,不过对一个外国人说来,她讲得已经很不错了,因为第二次大战一爆发她就到英国来了。要说她的思想和生活方式,跟小埃格哈姆村人习以为常的那些有点不一样,不过他们发现自己还是能喜欢它们的。不管怎么说,大夫的妻子和他们住在一起的十二个月里,生活多少总是增添了一点乐趣。她老是闲不住。威宁夫人在花边窗帘后面往外偷看,心里在琢磨:“现在她又打算干什么了?”
莱茵夫人问:“这个池塘有多久没有清理了?”
“一九三九年疏散以来没有清理过,”巴妮丝小姐说, “从前,我们总是特别注意,不许往里面倒垃圾。后来,是疏散来的人中间一些粗鲁的家伙开的头,他们生活没有着落。经常坐在栏杆旁,随便往池里扔东西来取乐。当然,现在他们都住了下来,也喜欢上了这块地方。”
“卡茜却不喜欢。”莱茵夫人说着把目光移向村头的小瓦房。
女校长皱了皱眉头,卡茜确实让人担心,她还没有适应这里的生活。她也不想去适应。她没有父母,也没有任何亲人;自从她来到小埃格哈姆村以后,就养成了闷闷不乐的习惯,别人想方设法对她表示友好,她都无动于衷。巴妮丝小姐不喜欢愁面苦脸的孩子,不过卡茜的情况她心里还是经常嘀咕的,她说:“让她和威宁夫人住在一起实在可怜。”
“不能改变一下吗?”莱茵夫人问。
“谁愿意要她呢?”巴妮丝小姐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眼睛又盯着池塘,“天哪!我还不知道这次好久不下雨,扔进去了这么多东西。”
小埃格哈姆村正在遭受严重的干旱。水井干枯了,花草干死了。池塘也露了底。鸭池只剩下中间一小块长着水草的地方还有一点水,其余的地方泥土都裂了口,许多裂口里堆积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鲑鱼罐头盒啊,沙丁鱼罐头盒啊,汤罐头盒啊,生了锈的厨房用具啊,破玻璃瓶啊等等;还有一个裂口里有一只坚硬如铁的长筒靴,将皱皱巴巴的鞋尖倒插在污泥里,池塘正中央,还有一条椅子腿像古老沉船上的桅杆一样竖在那儿。
“太不像话了!”莱茵夫人生气勃勃地说,“既不卫生,又不雅观!应该马上清理一下。”
“我和弗奈丘尔先生讲过这事,”巴妮丝小姐说,“不过现在劳力短缺,村中没有一个男人闲着。”
“那好!”莱茵夫人大声说,“没有男人,还有女人!我自己来清理。”
“什么时候?”巴妮丝小姐问。
“吃过晚饭。”莱茵夫人回答。
“我来帮你。”巴妮丝小姐说。
“我们需要耙子和铁锹。”莱茵夫人说,“我穿上短裤和医生的长筒胶靴。八点钟,我们喝过咖啡就动手。”
“我准时来。”巴妮丝小姐笑着跑向学校附近她那幢房子去,莱茵夫人则走向一幢耸立在草地上的白色房子,她们两人看上去都很快活,满怀信心地走着,这使威宁夫人又不禁自言自语道:“她们究竟想干什么?”她在窗户边问外面的卡茜:“莱茵夫人在鸭池边干什么?”
卡茜没有回答。
“你难道没有长舌头吗?”威宁夫人责骂道。
卡茜伸出舌头给她看。
“继续摘你的青豆!”威宁夫人叫嚷一声,随即又自言自语说,“人家还以为她想在池塘里找什么珍宝呢。”
卡茜往嘴里塞了几颗豆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珍宝! 只有她知道鸭池里的珍宝。哦!她多么讨厌那个鸭池!就是鸭池四年来让她漂亮的脸蛋上起了皱,消失了笑容。
二
鸭池里的珍宝就是圣佛莉安。她被埋在池中央一把破椅子下面的污泥里,破椅子压在她胸口上,把她埋得深深的,她丢掉了重见天日的一切幻想。她将近四年没有见到阳光了。她那件上衣是用上等丝绸做成的、蓝白相间的条纹,白条纹中间还缀着玫瑰花苞,现在这件可爱的衣服完全烂掉了,她的木屑身子已经浸透了水,软扑扑的。圣佛莉安希望她的面部没有变样。她生来就有一张白里透红的瓷脸,乌黑透亮的瓷头发,蓝色的大眼睛和一张小小的樱桃嘴 ——这就是她早先在法国出生时的模样。躺在鸭池的污泥里,圣佛莉安靠着回忆苦度岁月。她想她一定快八十岁了,她还记得一座小巧的别墅带有角楼和一座架在干涸城壕上的桥,还记得别墅的玫瑰园和阳光下熟透了的大蜜桃,还记得一座仙境般的城堡和住在里面的一位仙女般的太太。她正坐在一张桌子旁做缝纫活。桌子上放满了一块块锦缎、彩色丝线轴和荷叶花边。身上没穿衣服的圣佛莉安躺在华丽的服饰中间。太太正在为她自己做一件蓝白条纹相间、袖口镶着花边的睡衣,完工以后还剩下一小块花边和绸缎。 “这些正好替塞莱斯丁的洋娃娃做一件衣服,”她说。她熟练地剪裁好,又用精巧的针脚做了一件花边衬裙和一件丝绸的上衣。第二天,太太就把洋娃娃给了她的小女儿,那天正好是她七岁生日,那小女孩给洋娃娃起了个名字也叫塞莱斯丁。她爱洋娃娃,胜过爱任何玩具,她小心地保存着她,多少年以后,她又将洋娃娃给了名字也叫塞莱斯丁的女儿。三十年以后,另一个叫塞莱斯丁的小孩,把她祖母的洋娃娃看作宝贝,给她换上了古老法国丝绸和真丝花边的华丽服装。洋娃娃以为她会永远住在这座仙境般的城堡里,永远属于一个又一个名叫塞莱斯丁的小女孩。后来她才懂得事情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那一年,城堡周围枪林弹雨,墙上出现了一个个弹孔,有的天花板也掉了下来。一天深夜。她的女主人跑来把她从摇篮里抱起来,说:“塞菜斯丁,我们马上就要逃走了,妈妈叫我们快一些。可我不能留下你自己走。”
“快,塞莱斯丁,快!”她母亲在楼下叫唤。有血有肉的塞莱斯丁抱着木屑身子的塞莱斯丁飞快地跑下楼去。她们顶着夏夜的繁星点点,穿过百花芬芳的花园,走过城壕上的小桥——突然,小女孩绊倒了,洋娃娃从她的怀抱中摔了出去,跟在后面的仆人不小心将它踢进了城壕。“塞莱斯丁!”女孩哭叫着。“快!”她母亲却在连连催促着。
“塞莱斯丁掉到城壕里去了!”“哦,亲爱的,我们不能等……”洋娃娃最后听到的是她的小女主人为她发出的哭泣声。
她不知道在护城壕里躺了多长时间。她记得后来是一个身穿沙色军装的男人将她从树叶中捡起来,掸掉她身上的灰尘,“嗬!”他说,“正好送给我的卡茜!”
英国军人将洋娃娃带走时,炮火仍然很猛烈,仙境般的城墙上弹痕累累,玫瑰园中瓦砾遍地。这就是她对法国的最后回忆。
接着,她记得那个士兵在英国的一个小房间里将她从行军袋里取出来,他的妻子正倚在他身旁流着兴奋的眼泪,坐在他膝盖上的正是他唤做卡茜的小女孩。
“亲爱的,你瞧,爹从法国给你带什么回来啦?”
“哦!”小女孩说,“她多可爱呀!她叫什么名字?”
“让我想想,”士兵说,他不知道洋娃娃叫塞莱斯丁,他说:“她叫圣佛莉安。”
“圣佛莉安是什么意思,爸爸?”
“意思是说她是一个仙女,嗯,她会给你带来好运。”
她喜欢洋娃娃,因为她是一个仙女,因为世界上没有别的洋娃娃有这样一张美丽的脸,有这样一身漂亮的衣服。裁缝黑金斯小姐评价她的衣服说:“这是最最上等的丝绸。”至于那件衬裙,她说:“天哪,我相信这是真正的花边。”不过卡茜最喜欢的还是圣佛莉安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