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娃娃变成了圣佛莉安,先是属于卡茜,卡茜像法国三个小塞莱斯丁一样爱她。把她看作宝贝。过了很多年,她又属于卡茜唯一的女儿小卡茜。没有任何人,包括卡茜妈妈和很久以前法国的三个小塞莱斯丁,能比得上小卡茜对她的热爱。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不久,悲惨的命运降临到卡茜身上。她失去了父母亲,该照顾她的人对她漠不关心。她在世界上只有圣佛莉安,圣佛莉安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三
一九三九年,世界大战爆发了。就在大战爆发前夕卡茜和一大群孩子一起被疏散了。命运使她和小埃格哈姆村的威宁夫人住在一起。这是一个很大的不幸,因为威宁夫人自私古怪,根本没有让孩子感到幸福的念头。即使这样,卡茜本来可以在村子里找到朋友,情况就会大不一样。但是,更不幸的事在她到达后的第一天就发生了。
小埃格哈姆村有一个低能的男孩。名叫约翰,尽管他已长得很高大,在学校里他仍然和最小的孩子一起上课。巴妮丝小姐总是给他一些特殊的照料,对他很好。约翰并无恶意,可是他有一个弱点,喜欢拿别人好看的东西。要是有孩子埋怨丢这少那的时候,巴妮丝小姐总是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说:“喂,小松鼠,看看你口袋里装的什么。”约翰对老师叫他小松鼠咧嘴一笑,然后马上翻开口袋——毫无疑问,那里准有达里的发夹和别人的缎带搅在一起,还有刚从篱笆上摘下来的鲜艳的玫瑰花蕾,以及不知从哪儿拿来的玻璃钮扣。疏散的人到达那天上午,人们在女子学校举行茶点招待会欢迎他们,约翰游逛到那儿,眼睛死死盯在金属茶壶上。“注意茶匙,”巴妮丝对一位帮忙的人小声说道。她知道,约翰看到这些东西手就会发痒。但很快,他那些发痒的手指又对别的东西发生了兴趣。约翰看到卡茜抱着圣佛莉安,孤零零坐在一个角落里。在这个陌生的新地方,她心里很苦闷,正在琢磨着谁选中她让她去同住,不过因为她知道圣佛莉安将跟她一起去,同睡在一张床上,也得到了一些安慰。总有一天她的仙女娃娃会给她带来好运气的。
约翰走上前去,一把抓住洋娃娃的丝绸衣服,“把它给我!”他说。卡茜只是瞪大眼睛盯着他,把圣佛莉安抱得更紧。“把它给我!”约翰重复道。这一次,卡茜使劲地推了他一下,喊道:“走开,你这讨厌的小畜生!”
布里奇瓦特尔夫人已挑选了五个孩子,这次走到卡茜面前,停了一下,又走开了,嘴里嘀咕道:“只怕你也是一个讨厌的小女孩。”她的话产生了不良的影响。没有人想要卡茜,最后,威宁夫人把她领走了。
那天晚上,卡茜站在村头小瓦房门口,向圣佛莉安介绍这个新天地。草地上很安静,人们好像都在家里吃晚饭。约翰走了过来,眼睛向这边盯着,“把它给我!”他说。
“走开,要不我就叫警察来抓你!”卡茜气愤地说。
她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一回事,约翰从篱笆那面伸过长长的胳膊把圣佛莉安从她怀抱里夺了过去,飞快地跑开了。卡茜冲出大门,紧紧追赶,尖声喊道:“我要去告诉警察!我要去告诉警察!”
是不是她的威胁吓坏了脑子本来就不管用的小约翰?突然,他举起手来,将圣佛莉安远远地投进了池塘中央。由于那身发硬的丝裙,洋娃娃在水面上还漂浮了一会儿,后来丝裙一浸透,她就沉到水底里去.再也看不到了。卡茜的哭喊声惊动了附近的居民,都走到门口来看,他们看到约翰仰面躺在草地上,被一个疏散来的小女孩又抓又打。
人们将他们拉开。约翰解释不清,卡茜又不愿意解释。她不愿意将自己那颗破碎了的心拿给这些冷淡的陌生人看。她默默地忍受着——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她的痛苦不断加深,却紧闭着双辱。她怒视着约翰,怒视着鸭池,怒视着小埃格哈姆村的一切。 这就是伦敦来的那个“讨厌的小女孩”不好的开端。这就是卡茜从来不曾适应过,也从来不想适应周围环境的原因。可是却谁也不知道这个原因。
晚上八点钟,因为七月的夏日特别漫长,还有整整三个小时天才黑。像往常一样,老威宁夫人在窗口往外张望,看到孩子和大人们不断向鸭池周围涌来,欢笑声,交谈声和间或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鸭池中央站着莱茵夫人,她卷着双袖,布衬衫塞在短裤里,腿上穿着大夫的长筒胶鞋,灵巧的双手在污泥中耙着杂物,递给站在硬泥巴上的巴妮丝小姐。孩子们在岸边堆积杂物,预备第二天装车运走。
“饼干盒,战前的!”菜茵夫人宣布说,“板球,属于征服者威廉的。”“诺亚方舟①中用过的茶壶。”她每找出一件东西总伴随着一阵欢笑和掌声,就像看一出好戏一样。“特洛伊的木马②!”莱茵夫人喊叫道。
“那是我的木马!”伯比喊道,“我也不知道它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就在人群边上,卡茜站在那儿全神贯注地看着。既然伯比的木马找到了,为什么找不到圣佛莉安呢?
搜索还在继续进行。时钟敲过九点了,母亲们开始驱赶他们的孩子回家睡觉。威宁夫人也在喊卡茜快回家。卡茜溜到灌木丛后面藏了起来。到十点钟时,人们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下莱茵夫人和巴妮丝小组。草地上出现了三堆垃圾,池中已经看不到一个罐头盒了。圣佛莉安还未露面。莱茵夫人伸出沾满了污泥的手,把头发从汗淋淋的前额上掠开。
“我想,差不多了。”她一面说,一面漫无目的地耙着烂泥。(“哦,继续找吧!继续找吧!继续找吧!”卡茜在默默地祈祷着。)莱茵大夫倚在白房子花园墙上抽着烟斗,“行啦,蒂娜!回来吧。”他喊道。(“请不要停,请不要停!”卡茜祈祷着。)
“唉,真有意思!”莱茵夫人笑了笑,她慢慢地拔出陷进污泥的长筒靴。
“很有意思,”大夫说,“明天让我给你治感冒那就更有趣了。”
“还要治肩膀疼呢!”莱茵夫人扭扭双肩,穿过草地,走回家去。
巴妮丝小姐说:“我们明天早上清理这几堆东西。”她也走开了。
草地上,除了卡茜蜷缩在灌木丛后面,空无一人。老威宁夫人叫不回她,自己睡觉去了。
圣佛莉安仍然躺在池塘中央的烂泥下,莱茵夫人一直站在她的上面,怪不得没有耙着她。
时钟敲了十二下,大夫已经熟睡。莱茵夫人溜下床。走近窗口,闻闻窗台上的茉莉花香,看看草地上的月色。这是小埃格哈姆村最美丽的景色之一,可惜不大有人留意。莱茵夫人穿着睡衣站在窗口,凝视着宁静的榆树后面方形教堂的钟楼,凝视着几百年来孩子们一直在上面游戏的宁静的草地、凝视着沉睡在银色月光下的黑色瓦房。亲爱的小埃格哈姆村!莱茵夫人认为教堂的钟楼,几乎可以和仙境里城堡的角楼媲美。
忽然,她屏住了呼吸,深夜了,哪儿来的低声抽泣?——鸭池中间有样什么东西?是一条狗还是一只羊在烂泥里挣扎?“哦,天哪!是一个孩子!”
莱茵夫人飞快地跑下楼梯,在大厅里,她一面跑一面随手抓起沾满污泥的长筒靴,睡衣也来不及脱就穿上靴子,几乎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跑出屋外。两分钟以后,莱茵夫人从烂泥中抱起了卡茜。两人在池塘中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卡茜那时的样子非常怕人,满身是泥,湿漉漉的头发上挂着鸭草。
“圣佛莉安!圣佛莉安!”她呜咽道。
“卡茜——亲爱的——怎么回事?”
“圣佛莉安!”
“告诉我,可怜的孩子。”
“我要圣佛莉安。”
“圣佛莉安是谁?”
“你没有把她找出来,你找到了伯比的马,可是你漏掉了圣佛莉安。”
“她是你的洋娃娃!”莱茵夫人大声说,脸上露出了笑容。“不要哭,宝贝——哪怕一个晚上不睡觉我们也要找到她。”接着她又用法国话笑着添了一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③!”
卡茜停止了抽泣,眼睛盯着莱茵夫人。那么说,人们终究是善良的?莱茵夫人顾不得她的睡衣,跪在烂泥里用双手摸了起来。这是什么?只不过是另一个罐头盒。她一定得十分小心,啊!有一个又硬又滑的东西,是一块石头吗?她拿到月光下一看,不是石头,是一个黑头发的瓷脑袋,蓝蓝的眼睛,红红的小嘴。
卡茜一下子兴奋得满脸通红,“圣佛莉安!”她尖叫道。可是莱茵夫人的脸顿时变得刷白,嘴里念道:“塞莱斯丁。”
身穿睡衣的莱茵医生在门口迎接身穿睡衣的莱茵夫人,只见她身上淌着泥浆,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和一个洋娃娃,也是满身污泥。
“蒂娜!这究竟——!”
“不要站在那儿问这问那,亲爱的,打开浴缸里的热水龙头,热一些牛奶。”
莱茵夫人、卡茜,还有卡茜爱不释手的圣佛莉安一起洗了澡。很快,她那瓷脸瓷手臂和瓷腿都恢复了光泽—— 只是她那可怜的软扑扑的身子!还有她那身可怜的衣服!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裹着毛巾躺在卡茜身旁一张干净的床上,这时卡茜正喝着热牛奶。跟她一起喝奶的莱茵夫人伸出胳膊搂住了她。到这时,她才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卡茜——你从哪儿得到我的塞莱斯丁的?”
“她不是你的塞莱斯丁,她是我的圣佛莉安。”
“是你的,宝贝,我知道。不过很久以前,我还是一个法国小姑娘时,她是我的,告诉我,她是怎么得来的。”
“我爷爷从法国回来时带给我妈妈的。”
“是吗?”
“他是在一个城堡里找到的。”
“嗯。”
“我妈妈把她给了我。”
“你觉得怎么样,卡茜!我妈妈把她给了我,我丢失她时,跟你一样哭过。”
“她是我的!”卡茜口气很凶地恳求道。
“是的,她是你的。她永远是你的,直到一天你给你的小女儿。明天,我给她做一个新身子,再做一件新衣服。你能猜到我明天给她做什么样的衣服吗?”
卡茜摇摇头。莱茵夫人走到橱柜那里去。拿出一件蓝白条纹的小绸衫,白条上缀有玫瑰花蕾,袖口上还镶着荷叶花边。
“哦!”卡茜简直惊呆了。
“这件小衣服,”莱茵夫人说,“是我曾祖母的,这是用她祖母的衣服做成的,她的祖母是法国的一个公主,往在一座仙境般的城堡里时,她穿着这件衣服跳过舞。”
“啊!”
“明天,”莱茵夫人说,“我们用它替圣佛莉安做一件新衣服和一条带花边的衬裙。”
卡茜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突然,她脸上的皱纹消失了,笑容可掬的脸蛋显得那样漂亮。也在这一刹那,塞莱斯丁·菜茵的双眼涌出了热泪。她搂着小姑娘和洋娃娃,说道:“卡茜——你和圣佛莉安愿意留下来和我住在一起吗?”
“哦!”卡茜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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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经》中诺亚为避洪水而造方舟,舟中载有成对的各类动物。
②古代小亚细亚特洛伊城的人造了一木马,将军队藏在木马中战胜敌人。
③原为法语:“Ca ne falt rlen”
玻璃孔雀
安娜住在伦敦一条最最古老、最最奇怪的小巷里。从前,这个地方是一个独立的村庄,从山顶上朝下俯嫩,一片片田野和一条条乡间小道将这个小村庄和城市划分开来。后来,城市不断向山上发展,房屋侵吞了土地,乡间小道变成了一条条大街。但是,由于小山很陡,山路又蜿蜒曲折,城市虽然发展到山顶,却始终不曾侵吞掉这个村庄。要把弯曲得稀奇古怪的狭窄山道修建成宽阔的大路实在是太困难了,因此,有些地方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安娜就住在其中一条小巷中。它位于两条大马路之间。村庄里有一条人行小道,马车和汽车是无法通过的。两条大道在稍远的地方交汇,因此没有必要将安娜住的那条小巷变成交通要道,小巷还是原先的小巷,两边是参差不齐的房舍和几家不起眼的商店。由于巷道是砖石铺成的,又无汽车通行,它便成了当地儿童们一个天然游戏场所,即使附近小巷的孩子们也常到“梅林大院”来玩。走街串巷的摇琴师有时也到“梅林大院”来转上几圈。一天。他经过那儿,一群孩子正围在一家小甜食店门口,这家甜食店出售半个便士甚至四分之一便士一块的糖果。小店古老的拱窗比人行道高不了多少,低的地方和小女孩的长裙一般高低,高的地方也最多够到男人的衣领。要进小店,得下三个台阶,才能进到昏暗的小店堂里。那天,除安娜以外,孩子们都身无分文。她有整整一个便士。她的小弟弟威廉姆拉着姐姐那只握有一便士的手,告诉她橱窗里的糖罐中有他最喜欢的糖果。他了解安娜,其实别的孩子不是她的兄弟姊妹,也都了解她。
“我喜欢甘草线糖。”威廉姆说。
“我喜欢糖渍蜜饯。”马尔贝说。
“我喜欢红白耗子糖。”威廉姆说。
“那些牛眼糖太好吃了。”多里斯说。
“还有巧克力耗子糖,”威廉姆接着说,“我喜欢那些长长的条纹棒糖和红心的奶油巧克力糖块。”
“梨块糖。”基蒂喃喃地说。
“里边还要有白心的。”威廉姆说。
安娜正在发愁,如何花一个便士使大家都满意。这时她看到了手摇风琴师,便大声说:“啊,手摇风琴!”
孩子们都转过身去。“给我们摇一个曲子吧,先生!”他们嚷嚷道,“给我们摇一个曲子吧!”
手摇风琴师摇摇头,“今天没有空。”他说。
安娜走过去,朝手摇风琴师微微一笑,拉了拉他的衣服。“请您给他们摇一只曲子,让他们跳跳舞。”她说着便把便士递了过去。
她的微笑而不是她的便士起了作用。安娜是一个相貌平常的小女孩,笑起来却特别逗人喜爱。那时你就乐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安娜自己也处处助人为乐。微笑招来别人帮忙,别人也用微笑回报她,也就是说,用她的方式争取她帮自己的忙。梅林大院整天听别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安娜!约翰让箱子压伤啦。”“安娜!快来呀!博比和朱恩正打得不可开交!”“安娜,哎唷!我把洋娃娃弄坏了!”有时大人们也叫唤她:“安娜!帮我照看一下孩子,我出去一趟。”确实,人人都知道安娜会随时帮他们医治伤口,解决口角、缝补洋娃娃和照看孩子。她不仅乐意,而且都能做好,因为人人也都能做好她请他们做的事情。
手摇风琴师没有收她的钱,凭她的微笑停下来摇了三只曲子,孩子们免费跳了一会舞。威廉姆得到了四分之一便士的甘草线糖。安娜用余下来的钱买了一些碎糖屑,每个孩子都用手指蘸一下舔舔手指,安娜什么也蘸不到,只能撑大小口袋,把袋里剩下的都舔光。
手摇风琴师穿过梅林大院,走到另一家店铺的门口,也是这条小巷最最宽敞的地方,继续摇他的曲子;孩子们又跟过去跳起舞来,有时,因他的好心能得到一个铜板,不过无论有没有收入他都毫不计较。每星期他总要到这儿来一次。
圣诞节临近了,梅林大院四周的小店也呈现出一派欢乐的景象。糖果铺的橱窗中央放着一个穿上白布和金箔的仙女娃娃,玻璃瓶之间布满了彩纸和廉价的儿童玩具。蔬菜摊、水果摊摆满了整个大院,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种常绿植物和菠萝,到了某天早上,还像变魔术一样展出了许多圣诞树。大院一个角落的杂货商店橱窗里,早已摆满了红枣,无花果和各种糖块以及装满姜饼的蓝白瓷罐,街上的大点心铺橱窗里除放有一盆盆的布丁外,还有一块足有一码见方的圣诞节蛋糕,上面有用糖霜做的知更鸟、风车、雪孩子,和一个拉着满满一雪橇小玩具的深红色圣诞老人。这块蛋糕很快就要切成小块论斤出售,如果你幸运的话。就会买到圣诞老人的雪橇。梅林大院的孩子们早就在彩色缤纷的橱窗里挑选自己理想的玩具,蛋糕和水果了,安娜和威廉姆也像其他孩子一样。当然,他们从来没有指望真正得到仙女皇后、圣诞树、大盒蜜饯,或奇异的蛋糕——可他们又多么盼望能得到这些东西呀!圣诞节越来越近了,那些小小的而又确实能够满足不同家庭的希望开始变得具体了。博比的母亲告诉博比圣诞节前夜最好把袜子挂起来,等着瞧会得到什么样的礼物。多里斯将得到一只大篮子。马贝尔将被带去看一场童话剧!杰克逊兄弟将到他们拉姆贝斯的祖母家去参加一个晚会。这个或那个孩子会在糖果俱乐部里或多或少得一些圣诞礼物。
圣诞节越近,安娜也愈清楚,由于这种那种的原因,今年圣诞节是不会给她和威廉姆带来任何礼物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到头来他们也光是受到看看橱窗的“款待”,在那儿“购买”各种各样的东西。安娜在看橱窗“买”东西时是从来舍得“花钱”的。
“你要什么,威廉姆?我看,我要一个仙女皇后,你喜欢那些火车吗?”
“不!”威廉姆说,“我要仙女皇后。”
“好,你就要她吧,我要那个百音盒。”
他们走到点心铺门口,“我们要一块大布丁两人一起吃,还是一人要一块小的,威廉姆?”
“每人要一块大的。”威廉姆回答。
“好吧。还有带金钟的红爆竹,我还要让他们把那块大蛋糕给我们送去,对不对?”
“对!”威廉姆说,“我还要圣诞老人。”
“好吧,亲爱的,你会得到的。”
在杂货铺里,威廉姆“买”了一大盒冰糖水果,在蔬菜店里“买”了一个最大的菠萝。不过他同意“买”一棵最大的没有装饰的圣诞树。由于安娜舍得“花钱”,不仅样样东西都很齐全,而且圣诞节那天愿意“来访”的客人也可以得到许多礼物。
圣诞节到来了,又过去了,橱窗里又布置了新年里吸引人的物品。马贝尔去看了童话剧,并把剧情详详细细告诉了他们。安娜好几晚上都梦见去看童话剧,她认为自己有一个看过童话剧的朋友是很幸运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新年。主显节①的黄昏,安娜跪在梅林大院的石头地上,回忆着白天输掉的一场粉笔游戏。这时大院里只有她一个孩子,这是很难得的事情。
她听到身边有脚步声,不过没有马上抬起头来观看,脚步声过去以后,她这才注意到还有轻轻的叮当声伴随着脚步声。于是她抬起头来,只见一位太太手中提着一件让她惊奇的东西在慢慢沿着胡同走去。
“哦!”安娜惊叫道。
太太停了下来,她手中提着的是一棵圣诞树,只有十八便士一棵那样大小,小虽小,却在闪闪发光!树上专为追思圣诞节设计了各种十分奇妙的玻璃制品。闪闪发光,叮当作响,有小油灯和烛台。有各种颜色的闪光玻璃球,有银白和深红色的圣诞老人,那也是玻璃制品,有一串串结彩的金银念珠,星星和花朵,有一长串一长串透明的水果糖像冰柱一样垂下来;还有玻璃制的蓝鸟,黄鸟,仿佛都在展翅高飞,还有孔雀,那是一只最最高傲最最可爱的鸟,全身闪烁着蓝色、绿色和金色的光芒,它那用玻璃丝做成的冠毛和长长的尾巴犹如丝绸一般。
“哦!”安娜惊讶地说,“一棵圣诞树!”
那位太太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她径直走到安娜身边,问道:“你想要吗?”
安娜呆呆地望着她,慢慢露出了笑容。太太把叮当作响的圣诞树放到她手中。
“这个,”她说,“我送给第一个发出惊讶叫声的小女孩,你就是这个小女孩。”
安娜咯咯地笑起来——连一句“谢谢你”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咯咯地笑个不停。渐渐咯咯的笑声变成了朗声大笑,似乎在用最大的声音说“谢谢你”。那位太太也跟着笑起来.她在梅林大院消失了。
威廉姆出现在那位太太刚才站的地方,“那是什么?”
“一棵圣诞树,是一个太太送给我的。”
威廉姆在胡同里一面奔跑一面喊叫道:“安娜有了一棵圣诞树,是一位太太送给她的!”
人们蜂拥而至,他们围在圣诞树周围。看着,摸着,赞赏着,不断发出“哦!哦!”的惊叹声。
“哦!看我们的圣诞老人!”
“哦!看那些鸟儿,好像在飞,不是吗?”
“这些灯真能点亮吗。安娜?”
“哦!那些花有多漂亮呀!”
“你准备用它来干什么。安娜?”
“今晚我把它放在我床边,”安娜说,“明天我举行一个晚会。”
渴望的目光在她周围闪烁。
“我能来吗,安娜?”
“我可以来吗?”
“我可以来吗?”
“让我也来吧,安娜?”
“你们全都可以来。”安娜说。
那天晚上是一个最最幸福的晚上,小圣诞树以它全部美丽的闪光照耀着安娜的美梦——醒着的梦,因为她几乎整夜都没能合眼。她一直望着它,灯灭了看不见就用手轻轻摸那一串串易碎的玻璃制品,心里在想象那些花朵和星星的轮廓,她还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奇异的孔雀和它那丝状的尾巴。她知道,明天晚上,她那小树的装饰要分送给大家,但是她想,她自己也许可以特殊,得到那只孔雀,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它将永远落在床边的圣诞树上,每天晚上让她摸摸它那玻璃丝的尾巴。
第二天来临了,茶点后开始了晚会。居住在梅林大院的每一个小孩都可以带一件珍宝回家。威廉姆渴望的圣诞老人如愿以偿。其他孩子谁也没有提出要孔雀,因为他们知道安娜很想要它,她应该得到她最珍爱的东西。小莉莉曾低声嘀咕过,轮到她时,“我想要孔——”但她哥哥用手捂住了她的嘴,不容她说,“安娜,莉莉喜欢玫瑰花,你瞧,莉莉,玫瑰花中间还有一颗钻石呢。”
“哦!”莉莉一心想要玫瑰花了。
就这样,晚会结束时,圣诞树光秃秃了,干枯的松针也落了一桌子,给安娜留下的是那只神奇的孔雀,她在梦中抚摸过它的尾巴。
她安置威廉姆上床时,只见威廉姆正在伤心地抽泣。
“怎么回事,亲爱的?”
“我把圣诞老人打坏了。”
“噢,威廉姆……你不会的。”
“真的。”说什么也安慰不了威廉姆。
“不要哭,好弟弟。”
“我要你的孔雀。”
“好吧,给你,不要哭。”
安娜把她的孔雀给了威廉姆,他呜咽地睡着了,手里紧紧地抱着孔雀,夜里,他把它掉下了床。睡在空树旁的安娜听到它完蛋的声音。整个晚上,她满鼻子都是圣诞树浓郁的香味,耳朵里不断响着松针落地的窸窣声。
梅林大院别的孩子个个房间里都有一只鸟,一朵花或者一颗彩色玻璃的星星伴着他们做甜蜜的梦,也许要持续一天、一个星期,几个月、一年——甚至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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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诞节以后的第十二天,即—月六日为庆祝耶稣出现的主显节。
善良的农场主
如果你听说过一个人一向绝对戒酒,甚至连酒的气味也不肯闻一闻,可是过了壮年,他尝了尝啤酒,结果成了醉汉,我想。你不会对此感到很吃惊的。
好吧,那么你也别为我这个故事感到吃惊。
那天农场主罗伯特因为威廉姆懒惰而把他解雇了。威廉姆来到门口,声音发抖地说:“罗伯特先生,你这样做会毁了我和我的一家,你再考虑考虑。”
“我不是傻瓜,”罗伯特说,“一枪打伤了鸟的翅膀,不会再去放一枪的。谁浪费我的时间,就是浪费我的金钱。你浪费了我的时间,我考虑一次已经足够了。”
“我只请求再考虑一次,”可怜的威廉姆说,“说不定你和你家也会有用得着我的一天。”
“我要是允许自己雇用懒人的话,”罗伯特严厉地反驳说,“我老来就什么也积存不下来。要是我以前雇过懒人的话,我就不会有今天的上千亩良田、两百头牲口,还有博纳市场的一家商店,下博纳的一家旅馆、洪尼的一座磨坊和博纳市场银行的一笔百分之六利息的存款。需要你这种人的不是我,威廉姆先生;至于说到家庭,我没有家,要是我有个家,我养得起十几个孩子和孩子的孩子,你今天跨出这个门口缺少的东西,他们是永远不会缺少的。现在你可以走了,那是你自作自受。”
威廉姆走了。那天晚上,这个由五十多户分散居住的村民组成的下博纳小村,谁也不谈别的,光谈他们中间那个冷酷而富有的农场主。
村里很少有人没在这点或那点上吃过他的苦头。他不给那些替他干活的人一点空闲,却只给四乡里最低的工钱,那些和他做过生意的人总要付出一些额外的代价,他从来舍不得在牧师的盘子里放一个便士,他从不为儿童远足捐赠过一个便士,在他的旅馆里,他从不让人赊欠酒钱,旅馆由一个怕他发脾气的熟人为他经营,他可以随便支使那个人。如果他能找到更便宜的雇工,他可以用最细小的借口把原来的雇工赶出门去。用他的奶油渣喂猪的人,得把一部分猪肉交给他作为抵押。拾落穗的人不让进他的田里,乞讨的人不敢接近他的大门。他越来越富,年年积蓄金子、购置田产、增加牲畜。他的干草是州里质量最好的,他的小麦和水果总是收成最好并以最高价格出售的。是的,他越来越富,左邻右舍都恨他、怕他,因为他富裕了,村子里却穷下去了,他们的花园残败了,他们的房屋修不起,他们的孩子就会缺吃少穿。他把他们都榨干了。从下博纳到博纳市场,或从博纳市场到收取百分之六实物加工别人粮食的磨房所在地洪尼,听不到任何人讲他一句好话。
但是,如果他不用冷酷的语言解雇威廉姆的话,事情的结局也许会大不一样。因为在可怜的威廉姆顶他的几句话中,有一句作为临别赠言深深印入了农场主的心里。“你和你家,”威廉姆说过——“说不定也会有用得着我的一天。” 罗伯特在意的倒不是“用得着我的一天”,而是“你和你家”,这几个字,无论他走在地里,或停在家里翻阅流水账时,一再在他耳边回响。正是这几个字一直留在他的脑海里,它们就像一首歌唱五谷丰登、财源茂盛的歌曲,叠句反覆出现。要不是这种想法像一块卵石一样被汹涌澎湃的思潮时而抛起,那么在博纳市场耕牛交易会上,他的视线也许会在简的脸上一掠而过,正是由于有了这种想法。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那张可爱的脸,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他需要一种金钱所不能代替的东西。但他想,也许金钱也能够买到它。
那天白天,他跟姑娘还素不相识,可晚上就不是了。罗伯特一旦知道他所追求的是什么,他是不会犹豫不决的对她那淡棕色光亮的头发,红润含笑的嘴巴,乳白色带雀斑的皮肤和天真的灰眼睛,他还未来得及看第二眼,他的心就几乎要跳出来了。他听到姑娘正在和一个买主交谈,她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就好像一口清泉在干渴的喉咙里一样,不同的是,在那以前他还不知道干渴是什么滋味呢。
他也走过去细细察看她牵着的牛。
“我要买牲口,”他说,“这头牛你要多少钱?”
“哦,对不起,”简说,“我已把它卖掉了。”
“它卖了多少钱?”
简告诉了他。
“我多出一镑钱。”农场主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出乎意料。
“你心太好了,先生,”简说,“不过它已经卖出去了。”
这是别人头一次说罗伯特好心。
“付钱了吗?”他问。
“我正等着呢。”
“那交易还未做定,你还可以提高价钱。”
“买卖很公平,我把话说出来了,先生,我不应当事后再讨价还价,对吗?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简说。
“这是一头好牛,他出的价太低了。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是吗?”农场主说。
“我是约翰的女儿,住在坎姆斯托克。”简说,“我敢说你一定见过我的父亲。他现在生了病。我们需要钱,所以我自己把‘美人’带到市场来卖。她的新主人来了,他看上去很喜欢牲口。再见了,‘美人’。”姑娘说着,在两只角之间亲了亲。她说话和颜悦色,她的眼神又使罗伯特的心跳了起来。一刹那间,他嫉妒起姑娘吻的那头牛来。买主走过来,数好钱交给简。她把钱放进口袋,对两人说了声“再见”就走了。罗伯特目送着她的身影。他想,很明显,她把 “美人”牵到市场上来,再也牵不回去了。再见,我的“美人”!不,不能这样。他转过身来看看买主,又把牛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买了头不值钱的牛,”他一向嘴很紧,却脱口而出说道,“你的眼力到哪儿去了?”他数落了这头牛的所有缺点。
那天傍晚,他去敲约翰敞开的门,简飞快地迎了出来。他看见姑娘走下茅屋陡峭的楼梯,她没有看清他,因为他背着太阳。可是,当她站在他面前时,说了一声:“天哪,原来是你!”她同时伸出热情的手。这本是一种欢迎的表示,但在罗伯特的耳朵里却别有深意。他跟她握手时,她惊叫起来,“哦!”同时凝视着他的身后,兴奋得像孩子一样,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是的,简小姐,”他说,“那是你的‘美人’,它又回到你的身边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它买了下来,它是你的了,就把它关到牛圈里去吧。”
简望着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走过去,搂住“美人”的脖子。这一次罗伯特能够忍受了,“美人”不正是他的代表吗?
简把牛安置好。请农场主进去看看她的父亲,“我把你今天对我的好心告诉他,”她说,“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他会比我更热情地感谢你的。”这一点罗伯特有些不信,不过他还是进去看了她父亲。约翰倚在枕头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简向他一五一十说了农场主如何善良。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感谢话,但罗伯特很快打断了他的话,离开了他。因为他很了解约翰,而且知道约翰更了解他。简把他送出大门。
“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她坦率地说,“我觉得应该把买下‘美人’的钱付还给你,不过我们卖它。是因为我们需要钱。”
“我不要你还钱,”罗伯特说。不用说他也没有说买回牛的钱比简卖掉的钱还少一镑。
“那你是不是把“美人”牵到你的农场去?”
“以后再说吧。”罗伯特回答道。
“那好,”简说,“你需要它就来牵,先生,再次感谢你的好意。”
三个月以后,罗伯特将“美人”牵回了自己的农场。约翰己去世。下博纳的人们惊奇地看着农场主把新娘领回了家。哎唷,姑娘看上去很幸福!你可曾见过像她那样的微笑?你想象得出来吗?一个穷姑娘同有钱人结婚也许是为了他的财产,但为了财产的思想能使你变成像六月的野玫瑰一样黄吗?
在婚后十一个月的生活里,简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罗伯特把她留在家中,他在外面为人处事依然如故。但在家里,他悄悄地满足她一些事情,使她老是说“你真好!” 之类的话。很快他就发现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便能使她满足。碰到野草莓他只要弯腰随便摘一枚,就可以轻易听到她说上一句好话。但即使他发现了这一秘密以后,他还是会从市场上给她买一块彩色手绢,或一包甜食,这些东西就得真正掏几十小钱了。就是用这种手段他向她隐瞒了自己真正的为人。一年不到,她替他生了一个女儿后死去了。短短的婚后生活中她除了觉得他好,从来没有过其他想法。
为了纪念孩子的母亲,他把孩子也取名叫简,不过他总叫她小简,而且把“小”字说得特别重,因为正是这个“ 小”字把母女两人区分开来,同时也似乎表示他在时刻怀念他的大简。
“小简好吗?”他总是这样问照看她的女仆。“小简在哪儿?”他总是这样问地里的雇工。这样几年以后,人人都知道她叫小简,小简成了人人都熟悉的名字。
你也许会认为,像他这样一个人开始一定会讨厌孩子,但她从一开始就在他心日中代替了她母亲,并且对他继续起着她母亲的作用,不过这种作用在孩子会说话以前还未表现出来。在家里,他坐在摇篮旁看着她,到地里,他像印度女人一样替她系上背兜背在背上。他很少与她讲话,也许当他看着她或感觉到她压在宽大肩膀上的重量时他想的不外是“我和我的家”。但是这一点含意还要深刻得多。她先是会叫“爸爸”,慢慢又会说很多话了,这对他有一种奇妙的作用——就像孕育万物的泥土里发出芽来和春花怒放一样。可不是吗,只要仔细想想,这些事情也的确非常奇妙。孩子的嘴里,一些新字眼像早开的紫罗兰和泛青的小麦一样突然蹦了出来。这以前,农场主罗伯特是从来体会不到这种奇妙的。他喜欢听孩子新学会的字眼,同时他把这些字眼跟一些重新唤起的旧日回忆联系在一起,夏天小简还不到两岁,他在九亩地里碰到一片野草莓就摘了一些带给她,就像两年前带给她母亲一样。他让小简学“草莓”这个字眼,仿佛这个字眼是从地里拣来的。小简高兴地拿着一串挂满一个个小红球的草莓,望着他,欢叫道,“好爸爸!”这又是小简新学的一句话,它使罗伯特的心里翻腾开了,要不是从她母亲那儿,小简又是从哪儿学来这句话的呢?
她会说的所有的话中,这是他最喜欢听的一句。他的耳朵非常想听这句话,他开始想办法引她讲出这句话来。他常常在市场上给她买一些小玩具,他常常把她带到野地里去看鸟窝,看这看那。他开始找一些新鲜的东西指给她看。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没有注意过并且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他并不认为任何事都能理所当然地使小简讲出这一句话来了,而且他也并不认为这句话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除非他亲耳听到她说,经常听到她说。至于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几乎一点也没有去想过,他不知道也不在意他是不是好,不过他想听到小简这样说他。
一天,他听到大门口有一个小孩在哭,他以为是小简,便奔出去打算想方设法不让女儿再哭下去。小简是在那儿,不过哭的是另一个孩子,一个大概比他自己女儿大一岁的女孩。小简摇摇晃晃走到父亲身边,指着哭鼻子的小女孩解释道,“她丢了一个小钱。”接着她又蹒蹒跚跚走回门口对小女孩说:“我的好爸爸会给你一个小钱的。”她望着父亲,目光里充满了信心。
使罗伯特都感到吃惊的是他竟把手伸进了口袋,拿出一个小钱来给了泪痕满面的孩子,另一件一向认为理所当然的事也撇在一边不去管它了。过去他认定一个人是不会白白送钱给别人的。因此农场主这样做了以后心里感到大大的不安,好像丢失了一笔财富,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不过他的小简还在用信任的目光望着他,另一个孩子也停止了哭泣,手里捏着她的财宝连蹦带跳地走开了。
“那孩子是谁,小简?”农场主问。
“她是姆莱。”
“姆莱是谁?”
“姆莱就是姆莱,”小简说,“那是她的名字。”
农场主罗伯特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聪明一些。可是那天晚上,下博纳的五十户住户却议论纷纷,说罗伯特有生以来头一次送了别人一个便士,并且不是送给别的人,正是送给了威廉姆的女儿姆莱。
几天以后,更多的议论像野火一样在家家户户蔓延开来。一个流浪汉来到罗伯特的农场,罗伯特给了他一些面包和一双旧靴子。有人说给了他一些面包、一些肉、一双靴子和一顶帽子。有人说还给了一瓶啤酒!对,还有一件农场主的旧衣服呢,千真万确,沙尔亲眼目睹,他还和那人讲过话呢。那人看到小简在后门玩耍,是她把那人领到她父亲跟前说:“他很饿,爸爸。”她说的正是这句话。于是农场主就给了他一包食物和别的东西。下一步罗伯特会做些什么呢?下一步他还会捐赠一个先令的儿童远足费!
他确实这样做了,而且捐了两个先令。小简虽然还很小,不到学龄,却还是参加了远足活动,回家来洋洋得意。她父亲在半路上迎接她,把她抱回家去。
“你喜欢远足活动吗,小简?”
“哦,我喜欢,爸爸!”她把笑脸贴在爸爸的脖子上,重复说,“我真喜欢,好爸爸!”可是,农场主把脸偎在微笑而困倦的孩子头上时,看得出他带着一种奇怪的忧虑。
接下来村子里知道了另一件事,原来他传出话来说小简要为村子里的孩子们举行一次茶会。小简非常感激孩子们让她参加远足活动,她很有把握孩子们一定会来参加她的茶会。她坐在父亲的腿上向他解释这一切,她告诉父亲,在儿童远足活动中吃的是什么蛋糕和糖果。玩的是什么游戏,唱的是什么歌。她希望茶会也办得一模一样,只不过不在树林里举行,而是在她父亲的干草地上或大谷仓里举行,“可以吗,爸爸?”
罗伯特说:“那好吧。”同时他在想:“花费起码得三个半英镑。”
下博纳村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认为其中一定有蹊跷,结果却并非如此。孩子们都来参加了茶会,受到了款待,样样都很完满。小简在他们中间来回奔跑,她太高兴了,顾不上多吃一口东西,也顾不上与同一个孩子多玩上一分钟。孩子们都喜欢她,并不因为她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到这儿来,小简!我给你用草做一套碗碟。”“不,让我们从干草堆上滑下来吧,小简——我会紧紧地抱住你的。”“该轮到小简跳绳了——我们来抢绳子。”“谁是我的孩子,小简?是你,不是吗?”眼睛里充满忧愁目光的罗伯特在这些孩子后面沉思。
打这件事以后。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人们又有了新的话题,小简在村子里走到哪儿,都受到人们的欢迎。晚上,她坐在慈父的腿上,喋喋不休地说东道西:汤姆的妈妈生病卧床不起,汤姆一整天没有吃的东西;苏珊的床因为房子漏雨淋湿了;加夫尔的两只母鸡让鹰叼走,如今没有母鸡孵蛋了,他哭得很伤心,我告诉他别着急,爸爸,你会给他两只母鸡的。小简容光焕发地叙述村子里不幸的事,因为她知道,父亲那里有解除一切烦恼的灵丹妙药。她父亲可以帮助他们得到足够的食物,帮助他们修补漏屋。只要她父亲在世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简也不会有什么痛苦。罗伯特也果然让一切都变好了,他还从来没见过她不快乐。原来在下博纳村,只有他的农场才称得上富有。如今下博纳村在一天天变好。最后,村子里没有一个小孩子不像小简一样,住在干燥暖和的房子里,没有一个人没有自己的土地和优良的种子,它成了州里最富饶的村庄,在州里传为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