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戒毒所里待了一个月后,我出来了,而且感觉自己重新像个人。我爱我自己。我去看望父亲。当我站在那里,彬彬有礼地递上我的探视单时,我感觉真是好极了。这才是真正的我,而以前只要有任何人对我稍微评头论足,我都会精神过敏地认为他们是在挖苦我。
在戒毒所取得成效之后,我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对于我来说,作为一个人而得到的快乐比作为一个台球手得到的快乐更重要。我从戒毒所出来后第一次去看望父亲,我对他说,“我想我不再打台球了。你能理解,对吗?”
他只是看着我,说,“我不理解。”
“你在说什么?你不理解我?爸爸,如果我放弃台球,而且为此感到高兴,难道这不是最重要的吗?”
“你说得不错,”他说,“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快乐和你不再打台球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以为他准是疯了。我当时非常快乐,正开始感觉自己像个完整的人,因此最不想做的就是回到从前的状态中。不过我还是听从了他的话。
在戒毒所的整整一个月里,我没有碰一下球杆。我在里面根本不愿意靠近台球桌,再说我夏天也从来不打球,总是给自己放两三个月的假。从戒毒所出来后,我开始练习。虽然球打得一塌糊涂,我仍然感到非常开心。我想,这就是成效。要是换了过去,我一定会狠狠责备自己。
赛季开始了,我重新全力以赴。我参加的第一项赛事是冠军杯。我打进了决赛,而且在比赛过程中感到从未有过的激情。但我开局非常不利,1:4落后于马克?威廉姆斯。我抬起头来,看到观众席上坐着我在戒毒所认识的三个好朋友——查尔斯、马丁和罗丝。我一直不知道他们在看球。天啊,我想,他们一直认为我是最棒的台球手,而我却打得一团糟。这抬头一眼给了我动力:我赢下了这一局。我和马丁在戒毒所里时常常称对方为“废物”,于是我抬起头来,冲着他用嘴巴做了个“你这废物”的姿势,他露出了笑容,也用嘴做了相同的姿势。在这之后,每一局结束后,我们都会这样交流一番。我很兴奋,我的肾上腺素很高,我来了精神。我在想:这真是太妙了。但是马克?威廉姆斯却不这么想——他打得非常漂亮,可以说是我见过的发挥最出色的一次——但我开始向他发起反攻,最后以7:5赢了他,也就是说我在最后七局中赢了五局。一切似乎都达到了完美的地步——我的安全球、长球落袋、一杆得分。
比赛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喝茶庆祝。这对我来说是新鲜事。我们一起待了四十五分钟,然后,查尔斯、马丁和罗丝回他们的治疗中心。
我从戒毒所出来时,所有职业台球手都知道我去了哪里,因为报纸上登出了这一消息。我当然把这件事告诉了吉米?怀特,他第一个对我的状态表示了关心。他问了我许多问题,而且非常支持我这样做。其他球手当中没有多少人对此发表过任何看法,但我相信他们很少有人理解我当时的心情。将台球作为一种谋生的途径可真是项奇怪的职业,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小毛病。当你在整个赛季精神高度紧张地参加比赛时,你其实也有许多休闲空间。你有时候会坐在那里,感到非常不痛快,这时你就需要做点什么。斯蒂芬?李大吃大喝;威利?索恩非常讨人喜欢,但他喜欢赌博。那是他非常热衷的事。我曾经和他一起旅行去参加比赛,看到他打电话,然后记下赌注的号码。也许你需要对某样东西上瘾才能将自己的球技提高到这样的水平——这是一项难度很大的运动项目,你需要对它上瘾才能投入那么多时间来训练,才能使自己达到参加比赛的水平。
对任何事物上瘾的人无法仅仅靠治疗得到解决。他们总是会对什么事情上瘾,尽管他们几十年一直努力不去上瘾。人们总是说上瘾是一种病,你没有清闲的时刻。从戒毒所出来之后,我在整整七八个月的时间里都非常有节制,结果我感觉好极了。我又重新找回了我的生活。但不可避免的,我也有消沉的时刻,而这时的感觉便会变得非常可怕。我和一些已经康复的人聊过,他们说,“别担心,这种事情会发生。你可以从新开始。如果你觉得自己想再经历一次,只要拿起电话就行。”但我最不愿做的就是拿起电话,给某个人打电话,而这个人试图劝说我不要这样做。
幸好这种情况没有变成家常便饭,而这一点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知道我现在能够约束住自己,但如果我和某些人去某些场合,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他们那里的诱惑太大。当然,我也可以这么想:算了,忘掉康复吧,我反正随时可以再回到那里,可以去参加座谈会或者去戒毒所,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再从头开始。当我必须自己处理自己的事务时,我便会想:我可以和以前那些使用毒品的老朋友在一起,我可以不受诱惑。我试图使自己相信:是啊,我可以处理好,可以在他们使用毒品时和他们待在一起,而我自己可以不使用毒品。但即使是我在这么说的时候,我也知道那只是骗人的鬼话。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自从离开戒毒所之后,我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但我每次都会重新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然后我就会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
瘾君子的生活是一场持久不懈的战斗——一场坚持“12步疗法”的战斗,一场保持健康的战斗。我的生活曾经一团糟,而且我自己也感到非常不快乐。戒毒所的那些医生告诉过我,我只要坚持这种疗法,就能完全康复。但无论我多么努力,我知道我有时会背叛它。由于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疗法,你得向神圣的力量敞开你的心灵,将你的生活全部交给它,所以我感到非常难。我每次毒瘾复发,或者再次吸毒(不管你怎么称呼它),我都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
如果我重新抽大麻,我感到最对不起的是我的女朋友——乔。我们共同经历了戒毒的过程。这对我们来说是继续相处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我们共同度过了那道难关。她非常棒,整整两年没有复发,但这在某种程度上反而让我更加为难。如果我又抽上了几口,我便很想和她聊一聊,但我又担心她会对我感到失望。如果我不对她说实话,只是将这件事埋在自己的心里,我就会变得非常暴躁,非常容易发火,而且很难相处。
我身体的一部分总是在渴望得到更多的东西。我会想:我还只有二十七岁,还太年轻。我看到其他同龄人出去潇洒,干这干那,我便会羡慕他们,因为如果我理智地看待这些,看看那种生活会把我带向何方,我就会知道那只会把我带向极度的痛苦。我试图说服自己,说我只出去一个晚上,只是稍稍放松一下,而绝不像以前那样放纵。我可以回到康复中心,更加投入地接受治疗。
这种疗法应该能给你带来更大的效果。虽然我现在的状况比前几年好多了,但我知道自己还没有达到最佳效果。我现在已经不再和戒毒所的那些人接触。我从来没有使用过愈后关爱系统。也许我应该使用它,但驱车去罗安普顿戒毒所太麻烦,而我往往在比赛结束后会筋疲力尽。但我一直参加我们家附近的座谈会。我现在去南盖特的戒毒所,因为那里离我更近,而且能得到和罗安普顿戒毒所一样的帮助。
我现在仍然对它不够完全了解,还无法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知道自己应该在哪方面努力。比方说,有位朋友总是给我打电话,约我去打高尔夫。我现在知道,如果我和他一起打高尔夫,我很可能会重新抽上$$。我知道聊起毒品或者聊起这个姑娘或那个姑娘是多么开心,但那很可能会使人重新抽上一口。如果我拒绝,我会感到很不好意思,而我最终肯定会和他们一起抽起来。这仍然是我的弱点。我事先就知道一切,知道最终的结果肯定会是那样。我可以骗自己:如果真碰上那样的事,我就说“我得先走一步”。可我一旦到了那里,而且真的碰到这种情况,我很可能会说“我哪里也不去”——这才是让我真正担心的事。
$$——grug,同上几章
希望大家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康复,但目前我还只是部分康复。有瘾的人一般都知道那种欲望总是会不请自来。我甚至都不能喝一杯酒,因为如果我只要喝上一杯,肯定就会再喝下去。我决心这个星期绝不让旧病复发——我要去参加那些座谈会,要接受“12步疗法”。那就像是我的家庭作业。我得写下如何拒绝,如可节制,而我每次写下这些时都会想:我不能去,不能那么做,我要改过自新。一旦这些被写到了纸上,无论什么时候我朋友约我打高尔夫,我的脑海里便会出现这些,因为我将它记在了心里,因为我做了准备。我现在有自己的原则,知道那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而且我现在有了选择——自己是想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然后重新陷入进去,还是可以和一位我知道不会请我使用$$的人一起打高尔夫。当然,我也可以直接去参加座谈会。我不想让自己重受煎熬。不错,那可能只是抽一支$$,但我知道有了一支就会有第二支。
那位朋友知道我和乔一起经历了戒毒过程,知道乔已经不再使用毒品。他让我感到不舒服。我没有勇气告诉他我是个瘾君子,因为我感到有些羞愧,我相信他会认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但是乔不断地要我面对现实,要我告诉大家,这样我才能真诚对待自己,并且把压力转给他们——如果他们再请我抽$$,那么感到难受的不再是我,而会是他们。
我应该每天晚上去参加座谈会,但是我没有,不过我今晚会去。戒毒所里有一位顾问,我常常会去找他。我这个星期告诉他,说我感到自己快挺不住了。他说,“如果你星期一之前使用任何麻醉品的话,那你一定答应我来戒毒所待上一个星期。”我说我根本无法答应他,因为我感到自己非常脆弱。但是这个星期我要去,我要向自己证明我可以去参加这些座谈会,可以保持健康。如果我能做到知一点,我的感觉就会非常好。而且我知道,如果我放弃的话,我会感到更加糟糕。我上一次妥协时,在外面待了整整一晚。乔急坏了,因为她不知道我在哪里。如果我可以出去,抽几口$$,喝几杯啤酒,凌晨两点是说“好吧,我就回来了”,那就会没事。但那不是真实的我。我希望那时真实的我,我希望自己能把握住分寸。
吸毒上瘾也会使你开始骗人,而我痛恨骗人,因为我天性诚实,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我现在已经参加过五百多个戒毒座谈会,听到过能在那里听到的各种可怕的经历。我目睹过朋友离开人世。我在治疗过程中认识的某个人离开戒毒所后死了。我在一次座谈会上第一次见到他时,以为他一定是事先安排好的托儿——他三十岁,是个百万富翁,而且仪表堂堂。他非常富有,戒毒所对他来说就像是旅馆。他会住上一阵子,回家,然后再回来。我以为他一定是在开玩笑,但六个星期后,他死于肾衰竭:年仅三十岁,酗酒成性。
这对我的打击非常大。我想,这确实是生死攸关的事。这个人的去世使我意识到变回从前的我是多么容易:重新开始寻欢作乐,让体重大增,喝酒,吸毒,重新开始厌恶自己。那种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死亡。当我处在那种状态中时,我感到自己就像死了一样:而当我处在那种状态中时,我也真想一死了之。
这个周末过去了。我的那位高尔夫朋友打来过电话,留了三条口信,而我故意不给他回话。我终于挺过来了,没有复发,现在感觉好的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