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特尔和艾尔韦斯散了一会儿步之后,艾尔韦斯说:“你说我们彼此认识,你对我妈妈是这样说的吗?”
“难道我们不认识吗?你以为我说谎了吗?”彼特尔问。
“嗯……”
“你是指我们以前没有说过话吗?”
艾尔韦斯点了点头。他正在想妈妈刚才说的话:“你只认识跟你说过话的人。”他过去一直认为这句话是对的,现在看来肯定不对头,比如这时他们一路走去,他就觉得自己和彼特尔的关系几乎跟他与爷爷的关系一样;真正的老朋友有时交谈,有时沉默,听其自然就行。要是无话可说,就静静走下去,大家决不会因为沉默而感到孤独。他愿意跟爷爷和彼特尔在一起,即使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偶而彼此看一眼,笑一笑也很快活。跟他们俩不管是谁在一起,他都决不会感到拘束。
这时彼特尔说道:“你瞧,我看我是认识你的。在朱里娅的房子外面我们经常见面,过去你常常到那里去。”
“是的……”
“每次我看到你,我常想,总有一天我会和艾尔韦斯一起交谈的,当然,首先彼此要了解一下,那样我们就会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们现在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吗?”艾尔韦斯问。
彼特尔文静地笑笑。
“这就是我们首先要弄清楚的,”他回答说,“否则我们就不得不再等一段时间。”
“我不愿意等!”艾尔韦斯迫不及待地说,他抓住彼特尔的手,就象和爷爷在一起一样。他把彼特尔拉到街头拐角处。
“来,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我们走这条街。”
彼特尔跟着他。他们在街上碰到几个小孩。彼特尔有时跟一两个孩子打打招呼,艾尔韦斯却从来不跟他们打招呼,虽说他经常看到这些小孩,却一个都不认识。
妈妈说他跟孩子们不会好好相处,所以没有人愿意跟他在一起。开头他不相信这一点,后来孩子们往他身上扔书包,他才知道她的话还是对的。
不过这不能光怪他。这些孩子也不会跟他好好相处。所以艾尔韦斯觉得还是把这件事情忘掉算了。
“你怎么搞的?”彼特尔突然问。
艾尔韦斯看了看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彼特尔当然不可能知道艾尔韦斯在想什么!难道他想问题想出很大的声音来了?彼特尔在大街当中停住了。
“瞧你这样子,好象你跟谁都不认识?”他问。
艾尔韦斯摇摇头,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不过他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
“你怎么搞的?”彼特尔问。
“那我不看他们就是了。”艾尔韦斯回答说。
“你不看他们,他们就不看你啦?”
艾尔韦斯耸耸肩膀,不管怎么说,实际上他们主要是在看他的衣服。彼特尔把他的手放在艾尔韦斯的肩膀上,又开步走起来。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彼特尔问,要是艾尔韦斯想认识一个人,他该怎么办。艾尔韦斯说,他不想去认识什么人,因为就是去认识也办不到。
“如果办得到又怎么样呢?”彼特尔不肯罢休。
于是艾尔韦斯说,那他就看着那个人的眼睛,就象他看彼特尔的眼睛一样。不过对付小孩们这个办法不一定好,因为他们不想反过来看你的眼睛……
“怎么会呢?”彼特尔问。
“他们就是不愿意嘛。”艾尔韦斯又耸了耸肩膀似乎孩子们愿意不愿意跟他认识没有多大关系。
“你为什么认为他们不愿意看你呢?”
彼特尔接连不断提问题这很好,因为即使提的问题无关紧要,谈谈也还是值得的。艾尔韦斯确实比较胆怯,不是太胆怯,就是有那么一点点,要是能摆脱这点点胆怯倒是件好事。
“你是怎么想的?”彼特尔问,“他们为什么不愿意看你?”
“他们认识很多人……”艾尔韦斯说这话不十分有把握,“不需要认识我。”
“不需要?”听得出来彼特尔并没有理解,艾尔韦斯不得不再作解释。
于是他说,“他们不需要孤独的人,他们需要另一些人。”
彼特尔还是不理解。他说艾尔韦斯的想法完全倒过来了。
“他们当然需要孤独的人,甚至超过对另一些人的需要。”
艾尔韦斯使劲摇摇头。他知道彼特尔的意思。看来彼特尔和爷爷讲道理的方式有些方面是相同的,他们往往用仁慈代替理智。要是孤独的人真的为人们所需要,那么他们就不会再孤独了;这一点连傻瓜都懂。
“我不是一个傻瓜,”彼特尔说道,“我认为你的理由完全是错的。”
然后他请求艾尔韦斯在进一步说明以前仔细想想,因为这确实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艾尔韦斯懂得这一点,他很愿意以后再好好想想。
过了一会儿,彼特尔问艾尔韦斯有时候是不是喜欢孤独。
“我有时候就喜欢。”他说。
艾尔韦斯点点头。是的,不用说,他有时候也喜欢孤独……
“我愿意孤独,不过我不想感到孤独。”他说。
这里是有很大区别的。彼特尔明白他的意思。你要的是使你心情愉快的孤独,而不是使你心情忧郁的孤独。要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你在一起,到头来你老是一个人就觉得很难过,却又不得不忍受。艾尔韦斯并没有反对自己伙伴的意思,事情就是这样,他也很希望能够找到一个人把他模模糊糊的想法弄弄明白。当你孤独一人的时候,你往往并不感到孤独特别。所以他要知道彼特尔说的“人们需要孤独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孤独的人更能理解什么是孤独,”彼特尔回答说,“他们知道孤独的滋味。”
“可别的人更知道怎样和人们相处。”艾尔韦斯评论道。
可是彼特尔认为他们并不一定知道怎样和人们相处。他们习惯于生活在一大堆人中间,对待别人不那么细心,不象那些懂得孤独滋味的人。而对人细心,做到相互关心那是最最要紧的。
艾尔韦斯不再提问。彼特尔也许是很对的。不过话得说回来,他自己的想法也可能是对的:那就是别人并不真正非常需要他,时间会证明这一点的。到那时,他再坚持自己的看法也还不迟。不过至少没人能否认田里需要种籽,大地需要鲜花。
“朱里娅上哪里去了?”他改口问道。
彼特尔告诉他朱里娅走了。她和妈妈不知在乡下什么地方度假。彼特尔也不住在城里,不过他住的地方到城里只有几英里路。为了“走私贩”,他不能到很远的地方去旅行。“走私贩”不喜欢旅行。尽管猫头鹰能够照顾自己,彼特尔还是不愿离它太远,因为它很忠实,每天都要来拜访他。譬如这会儿,它就在彼特尔的房子里睡觉。
“那你现在带我到哪里去呢?”彼特尔问道。
“到朱里娅的房子里去。”艾尔韦斯说。这件事很重要。自从朱里娅搬走以后,彼特尔还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他从艾尔韦斯的口气里听出来,那里的情况很不对头。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不能让他们把这所房子拆掉!”他惊跳起来,大声说道。
艾尔韦斯把那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房子周围到处都是汽车残骸和垃圾,花园糟蹋得不成样子,房子内部也完全给捣毁了。他想整理一下,打扫打扫,可是这点很难办到,在那里鬼混的人要打他。他们在那里打架撒野捣坏东西。他不大敢再到那里去了。
“葵花怎么样了?”彼特尔严肃地问。“也给弄坏了?”
艾尔韦斯向他保证葵花没遇到危险。还没有引起那帮家伙的注意,不过迟早也会遭殃,因为那棵植物长得很快,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花骨朵。
“在葵花开花以前,我们得把一切都决定下来。”彼特尔果断地说。
他把艾尔韦斯举在肩上,大步向前走去。没有人去照管这所房子该有多糟!那些人似乎想先把这个地方破坏掉,然后进一步把房子拆掉。总算好,朱里娅还不知道。要是她知道了,会使她非常伤心的。房子必须在她回来以前整修好。
“现在我得和他们算帐!”彼特尔用威胁的口气自言自语道。
艾尔韦斯警告他:“那些人很坏,”他说,“可能会揍你。”
彼特尔并不害怕。他说:“叫他们小心点!他们会后悔的!”然后又一声不吭地朝前走了一阵。离房子越近,他的步子迈得越大。他在大门口把艾尔韦斯放下来,一同穿过花园,在房子周围走了一圈。他们谁也不说话,里边的景象糟透了,只有那棵葵花给他们一点安慰。
“这棵葵花种得好,”他们看了看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以后,彼特尔对艾尔韦斯说,“只要这棵葵花还在,就还有一线希望。”
“我也这样想,”艾尔韦斯说,“你看到花骨朵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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